命運的一發子彈
《狙擊冰風 雪妖精與白色死神》 · 柳內たくみ · 1.2萬 字
哈特曼少校的報告讓斯歐密軍總司令部陷入恐慌狀態。
因爲得知從柯拉南部森林地帶西進的敵人不是滑雪部隊,而是一個師的大規模部隊。如果放任他們通過的話,拚命保衛柯拉至今的意義就全沒了。而且要是被他們突破拉多加·卡雷利亞,接下來他們就會繞過卡雷利亞地峽後方直接攻擊首都。若是如此,防線會一口氣崩潰,名爲斯歐密的國家則就此消失。
「柯拉那邊不要緊嗎?」
正在營本部擔任值班軍官的尤帝萊寧上尉,接到第四軍團司令W·海格倫特少將深夜打來的電話,如此回道。
「只要別下令撤退就撐得住。」
「我們會盡快把援軍送過去,一定要想辦法守住柯拉。」
後來,雖然晚了點,但總司令部還是從這個戰線撥出一個連、從那個戰線撥出一個排地抽出兵力喫緊的預備部隊,將士兵送往柯拉地區。
「上尉?」
在柯露卡眼中,放下聽筒嘆氣的尤帝萊寧肩膀比平常下垂許多。
「是克魯克啊?」
「我泡了泥漿般難喝的咖啡喔。」
柯露卡若無其事地把有點扭曲變形的錫杯放在桌上。
「喔喔!謝謝,本大人最喜歡這味了!」
尤帝萊寧說著,像平常般神采飛揚地把杯子湊到嘴邊。
「好燙!喂、值班士兵,這咖啡太燙啦……話說,現在是你值班嗎?克魯克?你不是纔剛出任務回來,不想休息一下嗎?」
「當然想休息。不過以我這種最基層的小兵來說,值班反而是種休息。放眼望去全是焦躁的長官和學長,老是對人頤指氣使的,根本無法鬆懈一下精神。但如果值班的話,我只要應付連長一個人就夠了。」
「真的嗎?不過對本大人來說,值班兵是熟人也比較好,所以不介意。但明天〇五三〇要發動攻擊唷。今晚到這裏就好,去休息吧。」
「我會照做的。」
柯露卡老實地答應,正打算從尤帝萊寧面前退下時卻被叫住。
「克魯克。」
柯露卡很快地舉槍射殺了敵人的機槍手。
不是「你快想辦法處理」而是「拜託你想辦法處理」,對於雅各兵長懇求似的叫喚,柯露卡高興地回應著,自己終於也像老兵一樣可以信賴了。
「是這樣嗎?」
「不,『紅色卡斯巴爾』的任務還沒完成。」
「說到這個,你之前問過如果自己是女的,我會怎樣……對吧?」
柯露卡停下腳步回頭。
獨立部隊什麼的表面上聽起來很響亮,但恐怕跟只會拿士兵當炮灰的懲戒營(注)同一個調調。在失去伊格里、作戰也失敗的現在,維西寧等人除了在即將前往的戰場上活下來外別無他法。
維西寧差點把傳來無腦命令的聽筒捏碎,但還是努力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激動,問道。
但就在這時,撼動空氣的爆炸把友軍炸得四分五裂。
「這樣啊……」
「從我的位置又看不到她,而且賽波的仇人還有一個。」
維納亞軍屈服於六連的攻擊魄力,開始從郎立斯馬湖北方撤退。
「包在我身上!」
「我的無雙傳說終於要開始了!我往後會超越海赫下士,立下最多的戰功給你們看!」
尤帝萊寧宣佈要把潰敗逃走的敵人追過邊界,甚至想推進到維納亞的首都莫斯科瓦去。
「喔?克魯克你挺有氣勢的嘛!好!今天整天的戰果可以超越海赫的人,我會跟上面申請榮譽假給他,而且還會請他喝我珍藏的摩洛哥豆子磨的咖啡喔!」
士兵們聽了面露喜色騷動起來。如果是這種條件的話,也許有機會一試。
「嗯,就拜託你了。」
但是六連成員們全都露出放棄的表情搖頭如此說道。
「下士。」
看過那模樣之後,就算現在看到的是和平時沒兩樣的娜塔利亞,也會覺得她正在忍受失去米夏的悲傷而故意逞強。
「如果你是女人的話,我會叫你待在我家直到戰爭結束。」
「對,因爲很危險。」
維西寧回過頭,視線盯著坐下來的娜塔利亞背影。
「上尉,這條件對大家太不利了啦。就算可以不用狙擊槍幹掉敵人,但海赫下士使用衝鋒槍的話……」
「喂、克魯克!拜託你想想辦法處理一下那個吧!」
「好!出發啦,小子們!」
斯歐密士兵進攻著。
「把你的獵物搶走。」
「衝啊!前進、前進!」
之後她爲了掩飾害羞,丟下「我不是女人真是不好意思呀……啊哈哈哈哈哈」這句話並乾笑著,像是爲了從海赫面前逃走般的衝回營本部,
眼前只剩一輛T二六、九名步兵,以及娜塔利亞。這就是爲了擊斃「白色死神」的伊格里四處集結而成的部隊殘兵。原本在伊格里死亡後,應該解散部隊並且讓士兵各自歸建,但列留申科政治委員卻把他們留了下來。
「……這會令我傷腦筋呢。如果我是女人的話,一定會乖乖聽話等下士你回來也說不定呢。住在有森林、湖泊、田地和畜舍的那棟大房子裏,身邊還有一大羣家人陪著,生活一定很快樂吧。」
在有如炮兵部隊想把寥寥無幾的炮彈用完似的掩護炮擊結束後,西路普戰鬥團正式發起攻擊。目的當然不是防禦也不是拖延戰術,而是以攻擊把敵軍打回去。就算到了這個時期,斯歐密軍也是以發動攻勢作爲戰鬥指導原則,而事實也一直證明這個做法的正確性。
「當然是莫斯科瓦啊!」
「當然!只不過,若是你們的話,榮譽假得等到戰爭結束後再放,這樣也可以嗎?」
「那請問我們要往哪邊去纔好呢?」
「你們原來的部隊已經不在了。目前爲了準備總攻擊而重新整編,指揮官已經換人,連士兵也滿編了。現在你們回去也只會造成現場的混亂而已。」
「笨死了!那個傻女孩!爬上樹啥的不就等於說請把我當成靶子來打嗎?笨女兒!真是個笨女兒!」
「這樣啊。」
「怎麼?你們這麼沒自信啊?」
跨過維納亞軍建造的塹壕、狙擊敵人士兵、奔跑逃開、在樹木掩護下裝填彈藥、找出敵人的所在之處、一調整好呼吸便再次躍進(注)。
但在太陽昇起、天色一亮之後,戰狀就整個改觀了。
「不愧是哈特曼少校,在決定性的局面叫咱們出來,很懂得本大人的能力在哪裏嘛!各位,一定要擊潰敵軍喔。」
「先搶先贏嘛,請不要在意。」
「進攻、進攻!」
海赫同時還是使用衝鋒槍的高手,會依狀況分別使用狙擊槍與衝鋒槍,所以才能取得大量的戰果。
「不過……明天得和強大的敵人槓上,片刻不停地持續發動攻擊,非得讓敵人覺得我方擁有壓倒性的數量不可。此刻若有你這種囂張小子在的話,可以激勵士兵……你懂本大人的話嗎?」
因爲值班的緣故,柯露卡當晚必須在營本部假寐,但牙刷等等用來清潔身體的盥洗用品全放在連隊營地中,柯露卡得到值班士官的許可後離開營本部帳篷,回到連隊營地。
「克魯克,你不是正在值班嗎?」
「什麼?」
沒有主題的閒聊就此中斷,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但既然海赫沒有繼續開口,柯露卡也就準備回到營本部。
「什麼事?」
但身爲男人,維西寧爲了體貼娜塔利亞而做的建書卻被列留申科一口否定。
「什麼事?」
傳令兵的報告令尤帝萊寧露出微笑。
接著又射殺了慌忙操作機槍以免彈冪中斷的裝填手。這使得維納亞軍防線出現缺口,斯歐密士兵們開始朝著那兒前進。就如同以尖錐刺進厚木板,左鑽右挖地鑽洞並把洞口撐大一般,斯歐密士兵蠶食著對方的防線。
少尉們異口同聲說沒問題。
這天的日出是在七點八分左右。爲了打破勢均力敵的戰況,在天色開始轉亮的六點半時分,上層對尤帝萊寧上尉所率領的六連下達攻擊命令。
在橫看豎看都沒啥開朗要素的這場戰爭中,六連之所以能以快活的氣氛一路戰鬥過來,是因爲你很會說大話的緣故。尤帝萊寧如此告訴她。
「請包在我身上。」
「我懂,連長。」
陣亡士兵的裝備會交給裝備士回收利用,除了私人物品以外,什麼都不會留下。
維西寧察覺到了,這傢伙是打算榨乾自己一行人的最後剩餘價值。
「我是來拿盥洗用具之類……你在做什麼?」
「敵人開始後退了。」
背對著還在收拾東西的海赫,柯露卡除了盥洗用具外,連揹包都拿在手上。如果自己陣亡的話,行李會被人拿出來翻看,這樣一想就覺得有許多東西得先處理掉纔行。
柯露卡高舉著狙擊槍叫著。
柯露卡趴在攔腰折斷的樹木暗處,看著四周尋找同伴身影。
「……沒什麼……那個,幸虧有你在。」
尤帝萊寧所率領的六連一投入戰場果然不負高層的期待,展現出足以打破膠著戰況的強大沖擊力。
「但那女狙擊兵不是和你有恩怨嗎?」
「至少要給我們補給品吧?」
「說到這,抱歉了,克魯克。」
對於士兵們的話,尤帝萊寧也「這樣說也沒錯」地點頭同意。
「當然會給。若是在第八軍管轄範圍內,我會讓你們優先從所有的補給部隊取得資源。」
新來的軍官們靠近尤帝萊寧。
「維西寧中尉,出動吧。」
維納亞的激烈炮火攻擊著佈署在墉立斯馬森林中的斯歐密軍第三十四步兵團第二營。
周圍有許多同伴、前方有許多敵人。敵人機槍製造出來的彈幕正在阻擋友軍前進。
「好!那海赫你今天不能用衝鋒槍,只用你那把靠表揚得來的步槍作戰就好,聽到沒?」
柯露卡苦笑地搔著後腦的頭髮。
「那條件也適用在我們身上嗎?」
「是要我們在這種情況下繼續作戰嗎?」
「沒錯,我想把你們納入我們的指揮下繼續作戰。你對隸屬光榮的內務人民委員部直屬獨立部隊有什麼問題嗎?雖然你們是戰車與步兵的混編部隊,規模又小,但只要讓你指揮的話,一定可以交出成績來的,不是嗎?」
維納亞軍發現斯歐密軍的規模不如想像中龐大,因此決定調派大規模援軍投入作戰。若是在這裏敗退,整場戰爭會拖得更長。維納亞軍也只能把手上的戰力全都用上了。
奧林少尉等兩名排長在早上陣亡,還有將近半數的士兵陣亡或重傷,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即便如此,斯歐密士兵依然沒有停止前進。與指揮官失散前,他們接下的命令只有一個,就是「進攻」。而能夠收回這命令的尤帝萊寧,早在這團混亂中下落不明。
「請問要追到哪裏去呢?」
「但不是該把娜塔利亞還回去嗎?她可是從第七十五狙擊師借來的喔。」
「上!大家上!」
「列留申科同志,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殺光毛子!」
炮彈有如從天而降的巨大瀑布,對第二營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害,而倖存的士兵則陷入混亂之中。郎立斯馬的樹木整片地倒下,軍官已經無法率領士兵行動了。在得到戰車支援的維納亞士兵攻擊下,整個六連分散在森林中,成了前後左右皆敵我難分的混戰狀態。
「至少要把他的私人物品送回去給家人。」
一回去就看到海赫正在整理威爾卡拉的遺物。
維西寧注意不露出沮喪地答道:「我明白了」,放下聽筒並前往向部下所在之處。
「佈署在郎立斯馬湖北岸的友軍正遭受敵人的猛烈攻擊。雖然我們接下來會送援軍過去,但我想讓優秀的你們也一起參加。」
「很好,很好,非~~常好!追上去,追上去,把他們追過去!」
三月六日(二)早上五點三十分。
「不能回收威爾卡拉的遺體,所以有點遺憾。」
由於無法帶著屍體執行偵察任務的關係,在不得已之下,大家只好把威爾卡拉的遺體留在戰場上。
柯露卡滿臉笑容地答道。這個麪包店老闆終於認同自己的存在價值,令她覺得很滿足。
「不可能、不可能。」
他回想起昨天難得流露感情的娜塔利亞。
注:懲戒營爲收容在戰場上逃兵、犯軍法士兵的單位,通常會被送到戰況最激烈的激戰區作戰,因此死傷慘重或慘遭殲滅的情況屢見不鮮。
氣氛隨之一變,勇猛進攻的友軍變得意氣消沉、敵人奮起,形勢在瞬間逆轉。
柯露卡把身體抵在樹幹上以抵禦四散的碎片,但那樹木也被連根粉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倒下。
開炮的是T二六。
鋼鐵打造的巨大軀體,推倒阻擋在眼前的樹木並碾碎樹幹前進。
幸運躲在敵方死角的柯露卡從逼近的巨大軀體前方逃開。
「掃蕩敵人!」
麾下步兵們一接到維西寧的命令便開始散開。
雖然雙方演變成正面交鋒,但以戰車代替火力點前進的維納亞軍可說具有壓倒性優勢。
雅各回頭向柯露卡道。
注:躍進是一種單兵作戰方式,以快速移動並大幅改變作戰位置爲目標。
「這樣下去會很不妙的。得想辦法解決戰車。」
「反戰車步槍呢!?」
「已經沒子彈了!不過我會想辦法搞定那輛戰車,麻煩你掩護我。」
斯歐密軍以雅各爲首,一面尋求掩護、一面接近正在進入,因爲炮擊而無法再稱爲森林的郎立斯馬森林中的敵方戰車。
「別讓斯歐密軍接近戰車!」
察覺此事的維納亞士兵迎擊雅各等人。
柯露卡把橋夾抿在口中,朝敵人接連發射子彈。
維納亞士兵紛紛倒下。子彈用完的柯露卡把瞄準鏡從莫辛那幹步槍上取下,迅速裝填新彈,接著直接以步槍上的準星照門來射擊。距離這麼近的話,瞄準鏡反而是礙手礙腳的東西。
柯露卡的快速連發技巧把維納亞士兵釘死在原地,而雅各等人則貼近到距離戰車不遠處。
維西寧爲了防止斯歐密士兵發動反戰車格鬥,操縱車載機槍把從四面八方湧上的斯歐密士兵連同四周的樹木整排擊倒。但斯歐密士兵還是不停湧上來,直覺快要擋不住了。
奔過來的斯歐密士兵們被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但敵方狙擊手的下一發子彈飛來,把準備搬起海赫的士兵背上開了個大洞。
「這樣啊,我懂了。那米夏的仇就由我來報,你就躲在視野良好的地方等『白色死神』出現吧。」
「克魯克!」
「你的覺悟和我的覺悟的質是不同的。」
「當然不是沒感覺啊!我也不希望是那樣的結果。但現在傷心又有何意義可言!?等我宰了殺死米夏的傢伙再來想東想西吧!」
臉上滿是鮮血。是未爆的炸裂彈嗎?還是被達姆彈打中呢?那人臉上血肉模糊,還看得見白色的下頜骨。
但海赫也早已將步槍指著維納亞的士兵了。在千鈞一髮之際射中敵兵腹部讓他倒下。
「雖然這麼說,可是我們被敵人釘死了!」
「覺悟什麼的大家都有,我也是。」
「哼,我和米夏可是因爲喜歡才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早就有這天終將來臨的覺悟了。」
友軍發出歡呼聲。
「可惡,是狙擊!」
「你不但不瞭解我,也不瞭解自己呢。」
海赫閃開大塊頭敵兵揮過來的手槍,抓住他腹部。
她曾想過以別的方式生活,所以試著住在沒有爭鬥的和平土地上,甚至還生了孩子。但這些嘗試是失敗的,因此娜塔利亞丟下了剛出生的孩子,回到故鄉重操舊業,成爲士兵。
那似乎是名爲席摩·海赫,外號「白色死神」的男人。
「糟糕!履帶卡住,車子動不了!」
但是擅自作主的維西寧,不聽她的答覆就徑自前往戰場了。維西寧和其他男人的不同之處,就在他不是無法瞭解娜塔利亞,而是故意不去了解娜塔利亞。爲什麼呢?因爲一旦瞭解就無法回頭了。
維西寧大叫道。
但退下槍機拉柄準備裝填子彈的瞬間,他發現槍枝出現異常,不知因爲是新槍,還是因爲剛剛格鬥時的撞擊影響,空彈殼卡在膛室中無法退出,而且卡彈的程度無法只用手指把彈殼挖出來。
這麼一回話,維西寧倒是接受似的點頭。
「你是要我退到安全的後方嗎?別說笑了。」
他環顧四周,發現了正瞄準從起火戰車中逃出來的敵方軍官,從鄔立斯馬山丘監視位置可以發現克魯克的行蹤。
娜塔利亞不是想被他保護,而是想和他一起戰鬥。這是爲了「讓自己比現在更盡情戰鬥」,同時也是「讓自己比現在更盡情地活著」。
「人還活著,急救後說不定能活下來。」
穿著白色僞裝服的士兵在維納亞制瞄準鏡裏看起來相當嬌小。
柯露卡聽到這名字,一邊喊著:「這不可能,別弄錯人了!」一邊往該士兵靠過去。
「娜塔利亞,你不用跟來也無妨。」
雖然距離相當遠,但娜塔利亞還是向那敵人發射了子彈。
「到時候再說吧。如果你一個人活不下去的話,就找出另一個女兒,母女倆人安穩地過日子吧。」
維納亞士兵不明所以地發愣,但馬上回過神以手槍指著海赫,被打斷牙齒的口中噴出鮮血。
「你聽好,娜塔利亞,這是效率問題。我得指揮戰車和步兵,所以不管有沒有米夏的事都必須到前線去,也就是『白色死神』可能出沒的地方。總而言之,你只要加以利用這個情況就可以了。」
「我說維西寧,我沒有……」
「!」
而實際上,他的槍確實沒裝瞄準鏡。
從槍口飛出的子彈打飛了擁有英雄外號的敵方軍官頭顱瞬間,柯露卡的腰部受到撞擊,身體被彈開。
那個敵人狙擊的目標是誰?如果不是自己的話,是想殺死誰?
海赫瞄準那名狙擊兵。
敵人的動態、我方的動態、發出轟隆隆爆音並飛過頭上的維納亞戰鬥機、炮擊的聲音、受傷士兵的哀號。
光靠偶然是無法成爲英雄的。雖然維西寧老說自己只是拚命活下來而已,但其實他有戰鬥的才華,那是不管敵人或我方,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成爲戰鬥能量的「非人」才華。維西寧和娜塔利亞皆擁有同樣的才能,相對於娜塔利亞的才能是狙擊,維西寧擁有的則是戰術與戰略。雖然領域不同,但那男人和自己臭味相投。娜塔利亞可說是因此纔會被他吸引的。
「如果不是海赫又會是誰?」
身形高大的維納亞士兵被小個子的海赫抱住,只好用槍柄亂打海赫的背部。但海赫直接把那大塊頭男人仰天翻過來摔倒後騎在他身上,居高臨下的他,掄起拳頭痛毆大個子男人並打斷了他的門牙。而厚厚的手套保護了海赫的拳頭。
娜塔利亞以瞄準鏡看著說完這些自以爲是的話,隨後便徑自離開的維西寧側臉。
「別這樣,我可沒脆弱到因爲這種程度的小事就一蹶不振。」
「海赫下士!?海赫下士被擊中了!」
而現在,維西寧的戰車正在起火燃燒。
「真危險,有出現損傷嗎?」
引擎發出怒吼聲,車身也搖晃著想要前進,可是卻好像被什麼拉住似的無法動彈。
「快給我想辦法!」
「娜塔利亞,我一直看著那孩子的行動。米夏可是爲了保護你才戰鬥,而且也是因此才喪命的。就算如此,你還是說得出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但就算如此,感情這種東西還是會無法控制地湧上來,維西寧是這麼告訴娜塔利亞的。
她想起與維西寧間的對話。
海赫身上有工具,但修理完才射擊會來不及。
「丟手榴彈!」
但他沒時間感傷,以抵腰射擊的姿勢殺死了從背後襲來的敵人,但下個襲擊過來的維納亞士兵已經近在咫尺了。
「急救!不快點急救的話,席姆那會死掉的!」
「原來是個矮男人,怎麼看都不會聯想到怪物嘛。」
「總之你乖乖待在後方監視敵人就是了,聽到沒?」
正在拔出集束手榴彈插銷的雅各因爆炸而倒下,從他手上掉落的集束手榴彈也跟著引爆,把倒地的友軍遺體與砂土、樹木一起捲入爆炸中。但這衝擊除了激烈地敲打戰車的側面外,沒有對戰車造成什麼損害。
但駕駛兵立即大叫了起來。
維西寧在襲向戰車的劇烈晃動緩和下來之後鬆了一口氣。
娜塔利亞置身在混亂的戰場中,一個人靜靜地看著戰況。
有人臉部中彈倒下。
糟了,太糟了!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動的戰車就和鐵棺材一樣。
「這是雅各做的嗎?」
在與暴風雨相似的噪音風暴之中,娜塔利亞趴在郎立斯馬的山丘棱線附近持續地觀察著戰場的一舉一動。
對於從懂事就開始拿槍的娜塔利亞來說,活著就是戰鬥,戰鬥等於活著。
士兵如此回答,柯露卡難以置信地重新看著那身體。
維西寧丟出手榴彈便躲進戰車裏。
就像個小女孩一樣。
「爲什麼要如此逞強呢?就算你因此沮喪也不會有人怪你啊。」
雖然她老是被海赫糾正,也試圖改掉這個習慣,但緊急時還是會出現,可說是種壞習慣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找出殺死米夏的仇人。因此,即使維西寧的戰車被斯歐密軍攻擊,她還是眨都不眨眼地持續蝥伏等待著。
「你也需要更深的覺悟呢。」
將準星與照門重疊在敵人指揮官上,接著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施力。
「那根本是怪物啊。」
那光芒出現在郎立斯馬山丘的半山腰處。認爲自己被敵人狙擊手盯上的海赫立刻離開維納亞士兵,以樹幹爲掩護並躲了起來。
周圍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騙、騙人的吧?怎麼會這樣?席姆那、席姆那他!」
維西寧從車內跳了出來。接著,娜塔利亞發現有敵人正把槍口朝向維西寧。
「給我等一下,那被拋下來的我該怎麼辦?」
這位不到一六〇公分高的小個子男人,曾被斯歐密的報紙將他的新聞連照片一起刊登出來,這報導透過情報官傳到了娜塔利亞手上。根據新聞的說法,這男人就算不使用瞄準鏡也可以輕鬆狙擊五百公尺遠的目標。
當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丟下槍向前奔出了。
柯露卡的意識完全集中在敵人身上。
海赫突然發現視野一角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快、快來人啊!醫務兵!」
「去死吧!反動主義者的臭鄉巴佬!」
身爲指揮官的尤帝萊寧嗎?或者是……。
必須救這名出手救了自己一命的士兵纔行。一心想救人的柯露卡拚命大叫著,而跑過來幫忙的士兵們卻喊著她恩人的名字。
喘氣中的海赫重新把視線轉到郎立斯馬的山丘上,敵人的瞄準鏡依然反射著耀眼光芒。
於混戰中接連殺死敵人的海赫,近距離看著戰車起火燃燒的樣子。
柯露卡原本以爲這名士兵已經死了,但還在噴濺的血液與呼吸時的肩膀起伏宣告這名士兵還活著。
隨著玻璃瓶破碎的聲音響起,維西寧搭乘的戰車猛烈地起火燃燒。
雅各那枚集束手榴彈的爆炸,把滾落在森林中的岩石稍微向戰車推近了些,而那些石頭正好卡在T二六的路輪和履帶之間。
「有、有人正在狙擊啊!」
她一時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眨了幾眼之後才理解到剛剛的狀況。
戰況演變成互相格鬥的肉搏戰。
維西寧似乎覺得娜塔利亞被人孤伶伶丟下就會很寂寞。順便一提,另一個女兒或許還是自己的敵人。
駕駛一面發出哀嚎聲一面前後推動操縱桿,戰車瘋狂地前進後退,被夾入履帶中的石頭因多次的壓迫撞擊而產生裂痕,只差一點就會粉碎了。
但流著血倒在一旁的斯歐密士兵爬近戰車,把汽油彈丟向戰車引擎。
「好,戰車前進!」
因此她戰鬥。就像一般人工作餬口、年老死去,娜塔利亞也是如此自然地戰鬥。贏了就活下來,輸了就此結束。這纔是自己的人生,當自己停止戰鬥時,就是死亡的時刻。
「不妙!」
這個士兵爲了救自己而被打中。
士兵們的叫聲讓柯露卡的思考從悲傷完全轉變爲憤怒。
「他打中了席姆那是吧?是吧!」
柯露卡大叫著。
「我去解決敵人的狙擊手,你們快點救救席姆那!」
「知、知道了!」
柯露卡在聽到回答的瞬間立刻向敵人飛馳而出。
娜塔利亞一時之間呆住了。
明明是要狙擊「白色死神」,卻被突然亂入的敞兵妨礙而失敗,而且連維西寧也在那個時被殺了。
「啊啊!畜生!」
她重新調整情緒,再度拿起槍要狙擊敵人,但圍在滿身血的犧牲者附近的敵人全都穿著差不多的白色僞裝服,分不出來誰是誰。
既然這樣,只好隨便挑一個人來射擊看看。
開槍後,敵人反而四散躲在樹木後方或炮彈打出來的彈坑中。
「也好,反正分不出來誰是誰,乾脆把所有人全殺了。」
娜塔利亞如此想著,準備繼續射擊,卻見到一名拿著狙擊槍的敵人朝自己飛奔而來。她從對方身上感覺到強力的視線,而視線中滿是怒火中燒的強烈情感。
「真是幫了我大忙呢,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娜塔利亞舉槍瞄準。但除了敵人的狙擊手之外,其他還有好幾人開始也朝著自己開槍,當子彈飛過自己身邊時,她腦中閃過了「在這裏駁火可能會打不贏」的想法。
娜塔利亞的鬥爭本能決定了接下來的行動。
「既然如此,只好把敵人引誘到對我有利的地方了。」
娜塔利亞穿上滑雪板開始移動。
「追過來吧!讓我們一對一決勝負!」
這麼說也是,娜塔利亞聳了聳肩道。
「這下沒轍了,你確定要開打?」
早已料到我在等著了?
「我不懂,你到底想幹嘛?」
兩人舉槍互指著對方,而使用的武器都是莫辛那幹步槍。直到彈匣內的五發彈藥射完爲止都能讓對方沉浸在彈雨中。
雙方都是可以自由提高或減緩滑雪速度的人,具有障礙滑雪賽選手一般的高級技術。
「沒錯。」
「她在笑?」
「姓呢?」
敵人果然飛快地滑出了森林,但由於對方滑雪穿過樹林時減低了速度,因此兩人並排在一起。
來了、來了、來了、過來了!
身後的敵人可能覺得會遭到狙擊,因而迅速臥倒在雪面上。娜塔利亞趁敵人舉槍向著自己之前繞到樹木後方。
「等一下!你不自報姓名嗎?」
拔出插銷的手榴彈需要數秒的時間纔會爆炸,娜塔利亞在那短短几秒間通過手榴彈落下的地點,比自己晚一點的敵人則會被那爆炸給……。
但對方不知在想什麼,停下來後什麼都不做,頭也不回背對柯露卡,這情況令柯露卡感到訝異。
「可惡!再一次!」
娜塔利亞踢著雪,拚命向前跑。
那姿態如同一隻爲了捕捉獵物而直線下降的隼鷹。
「嗚哇啊啊啊啊啊!」
她原本打算趁對方直線滑降,縮短距離的時候狙擊,但柯露卡忽左匆右地曲折滑行,無法簡單地瞄準。
「祖父已經過世了。如果你是祖父的朋友,爲什麼會在維納亞軍中呢?」
維納亞士兵從柯露卡的瞄準鏡中溜開。
拿下瞄準鏡,把橋夾按入彈倉重新裝填彈藥的柯露卡,一面痛罵著不如己意的情況,一面被到達頂點的興奮感牽引著,併發出讚歎。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連祖父的事都!?爲什麼維納亞士兵會知道這些?」
子彈分別擦過對方身體,令肩膀和手臂濺出鮮血,在白色僞裝服上染出紅色的斑點。
柯露卡也跟著再度舉槍,現在兩把槍的槍口互指著對方。
說不定這名追兵不是「白色死神」,而是薩米人……也就是擁有「雪妖精」外號、可能是自己女兒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們只能戰鬥了吧?」
柯露卡並不追著敵人進入森林。
娜塔利亞爲了看清追兵而再次回頭舉槍。
這個時代的滑雪板和後世的不同,是以天然素材製成,因此就各方面來說都不怎麼樣。但相對於現代大量生產的製品,它會有特別仔細的加工。例如在滑雪板下方貼上毛皮,讓毛的方向性一致好讓滑雪板只能向前滑。
這時柯露卡的敵人緩緩轉過身。
這個敵人真是厲害!
可是追兵的滑雪技術明顯在她之上。這使得娜塔利亞無法活用機動力,也不能採取繞至敵人側面或背後再加以狙擊的戰術。
柯露卡已經做好敵人一停下來就會再度開火的準備。
「怎麼可能!不但會射擊,連滑雪也有這等水準,根本是薩米人……」
「那是誰?」
「你長大了不少嘛,柯露卡!薩萊尼老爹還好嗎?」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認識你們啊。不過你當時還是襁褓中的嬰兒,應該完全不記得我了吧?」
數發子彈激起柯露卡腳下的雪,每次都讓柯露卡不得不改變方向,滑雪板激起了大片的雪花。
數十公尺的距離被猛地縮短,兩人槍口互指並朝著對方射擊。
「交戰中的兩國士兵們面對面時,除了戰鬥之外還能幹嘛!」
明明知道自己追上來,卻不把槍口對著自己,只是一味地讓肩膀上下起伏而已。
娜塔利亞拿出手榴彈,朝著自己的行進方向扔去。
對方可能正在準備伏擊。就根本來說,被獵人追捕的野生動物就算躲進森林或草叢裏也不會就此停下來。即便躲入可以隱身的場所,也會從那裏迅速離開,藉此擺脫因技巧生澀而說著「好奇怪,應該躲在這裏的」並四處尋找的獵人。
娜墦利亞像是忍痛般緊閉雙眼。
「可惡!怎麼會這樣!」
她背著槍,拚命以雪杖突刺地面,等爬上斜坡到達棱線附近時,敵人已經滑下山坡遠遠地離開了。
娜塔利亞在前方等著,直到身後傳來的殺氣確實地逼近爲止。然後滑到相對緩和的斜坡上,停下來轉身。
「呿……」
扣下扳機、退下槍機,但結果子彈連對方的皮膚都沒擦到。
「來吧!」
逃進森林裏了!?
「因爲我是維納亞人啊。」
曾經和薩米人丈夫一起追捕獵物的娜塔利亞,對自己的滑雪技術相當有自信。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母親是不可能認錯文兒,而且那容貌有父親的影子,的確是柯露卡沒錯。
「準備和你搏命的維納亞士兵名叫娜塔利亞唷。」
自言自語的娜塔利亞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只要不拚命使用手腳滑動,距離好像就會立刻拉近。
柯露卡穿上身邊的滑雪板追上。
曲著膝以緩和從不平坦的地面傳來的衝擊,柯露卡把雪杖挾在腰邊滑降。
「想逃嗎?門都沒有!」
明白自己被敵人狙擊時,柯露卡全身用來感應可疑、麻痹般的某樣東西濃度急劇增加。敵人正瞄準著自己。爲了擺脫狙擊,柯露卡翹起滑雪板的邊緣,在雪面上畫出大弧度的曲線前進。
「欸欸欸?難道飛身出來救你的傢伙,就是被稱爲『白色死神』的男人?」
娜塔利亞重新向前滑行,一口氣加速拉開距離。
果然是那女孩。
「可惡!」
但敵人轉了一個大彎,躲開了爆炸。
「說的也是。我都忘了你是斯歐密士兵、我是維納亞士兵了。況且現在是戰爭時期,所以戰鬥是士兵的任務。」
柯露卡見敵人穿上滑雪板逃走,舉槍瞄準敵人背部,但敵人立刻消失於棱線的另一頭。
「不會吧?騙人的吧……」
柯露卡改變前進方向,沿著斜坡滑到森林邊緣。一邊滑降一邊舉槍朝森林內進行瞄準。
「也有感傷的成分在啦。我是很想知道射殺米夏的傢伙是何方神聖。在知道對方是薩米人時嚇了一跳呢。」
速度確實變慢了,而敵人趁這時重新逃走,把縮近的距離再次拉開。
兩人在肩膀幾乎相撞的距離交錯而過,然後遠遠拉開。
「殺了那女生的不是我,是海赫下士!」
稍微回頭便看到對方已經快逼到眼前了。
敵人的背影就在瞄具的那頭,但呼吸還不平順,所以很難瞄準目標。
「那可不行。因爲你打傷了海赫下士。」
娜塔利亞把背上的槍拿在手上。
雖然想回頭追去上攻擊,但彈倉內的子彈已經用完,而且向下的斜坡也到了盡頭。即使前進也是積了新雪的平原,沒辦法以足夠使出飛身滑翔的速度滑行。
娜塔利亞也對這位追兵的滑雪技術咂舌。
但敵人也追著娜塔利亞,距離近到連喘氣聲都可以聽見。
「我是覺得很懷念呢。所以想和你說說話。」
「怎麼突然感傷了起來。」
距離是五十二公尺。柯露卡試著抑制激烈呼吸,將雪杖插在雪中,並舉起背上的狙擊槍。
「哎呀哎呀,真不坦率。」
娜塔利亞停在原地。地點是結凍的不知名沼澤旁,位在樹林之中。
薩米話!?
「那還真不好意思啊!我生下來就是這種個性,有意見就去跟我爸媽說啊!」
那女人對柯露卡笑著。不,不只是笑而已,甚至還攀談了起來。
必須看清楚的是,敵人的長相。
「是上、上司!」
這傢伙技術很好!
就這樣以立射的婁勢朝追過來的敵人舉槍。
「那太好了。這樣我的復仇就結束了呢。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呢?這次就大家各輸一半,就此不分勝負如何?」
「剛剛你打中的人。」
原本以爲「雪妖精」沒什麼了不起,因此娜塔利亞一直沒把她看在眼裏,沒想到她居然能成長爲如此強敵並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爲了和自己戰鬥而追了過來。
當然,娜塔利亞並不是光靠這些工具的性能來練就一身滑雪技術,而是在追著獵物的薩米生活中鍛煉出來的。
娜塔利亞微笑著回頭說了句:「跟過來吧!」
接著加快速度滑入眼前的廣闊森林中。
柯露卡也劈開風似的從山上筆直滑下。
娜塔利亞停下來回身舉槍,但出人意表的是,斯歐密的士兵穿著滑雪板飛身滑翔起來,並以槍口指著娜塔利亞。
陷入混亂的柯露卡將眼睛從瞄具上移開後問道。
「那個叫海赫的是你男人嗎?」
「換過很多次了,所以現在只有娜塔利亞這個名字。」
換過很多個姓代表換過很多丈夫,這一點柯露卡也懂。
「你還真是不檢點啊!」
「我可是讓很多男人哭過,也常被說個性不好。最差勁的地方是明明身爲女人,除了戰鬥之外什麼都不會,你也一定會變成這種女人喔。」
娜塔利亞舉著槍,瞄準鏡中映出了柯露卡的臉。
該說是沒有感情的機械式殺意嗎?那感覺貫穿了柯露卡的身子。
來、來了!
柯露卡也舉槍瞄準娜塔利亞。由於無暇重新裝上瞄準鏡,所以她是用標準裝備的瞄具來瞄準她。
「誰、誰要變成你這種女人啊!」
柯露卡把手指放在扳機上。
「是嗎?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娜塔利亞說著,看著瞄準鏡中被放大的柯露卡眼瞳苦笑。
沒多久,雪地中傳來了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