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烽火之城
《再見,妖精》 · 米澤穗信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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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7月6日 0;一1;
這些,就是我對於來自南斯拉夫的瑪亞所記得的一切。
我深深地陷入柔軟的沙發中,嘆了一口氣。天已經黑了,空調強力放送的店內甚至令人感到有點寒意。
翻閱日記,一邊回溯記憶、一邊口述。白河細心地將我的口述做成筆記。當然,我並不會提我自己的事,而是把瑪亞的部分描述得更加詳細,但大致便是如此。白河總算放下原子筆,可能真的累了,她正按摩她的手腕。白河的視線落在筆記上,裏頭填滿了小而工整的字。
「果然還是找不到線索呢。」
我不置可否,呆呆地望着窗外。
從那之後,過了一整年了。我、白河、太刀洗和文原都成爲大學生,分散在日本各地。我們相互間的情感原本就不怎麼緊密,瑪亞一走,自然便疏於聯絡,高中的課程結束之後更是如此。但是,偶爾還是會通電話、通信。而這些時候,我們一定會提到瑪亞。
人家說離者日疏,而我們卻不時觸及,一次又一次想起瑪亞。過去連這個國家的存在都隻字不提的各種媒體,現在幾乎沒有一天不提到南斯拉夫這個名字。每當接觸到這類新聞,我們就無法不想起。
不,那只是表面上。瑪亞是如此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因她的離去而褪色。這些記憶也許會風化、會被美化,但卻不會被遺忘。
這一年來的事態的演變,正如瑪亞的預言。
在那10天之後,斯洛文尼亞沒有再遭到干預。那10天被命名爲「10日戰爭」,就這麼結束了。然而,聯邦軍不久便介入克羅地亞,彷佛以行動表明沒有對斯洛文尼亞投注充分戰力,是爲此做準備。
不,此舉顯然已超過使用介入這種溫和的字眼的程度。克羅地亞的第二大城弗科瓦被稱爲「克羅地亞的史達林格勒」。紛爭持續到今年1月,至今仍未聽說各地爆發的戰鬥有停歇的消息。死者估計至少有6千人,甚至還有人認爲這個數字可能少了一、兩萬。
而今年3月以來,戰火已經波及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這裏同時住着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地亞人,於是便成爲雙方陣營的狩獵之地。首都薩拉熱窩被包圍,炮兵和狙擊兵各自以炮彈攻擊。薩拉熱窩之外,每個村子都成爲爭奪的對象。還有這樣的傳聞——不知從何處開來的車輛,利用夜晚接近城鎮,他們在醒目的地方放下屍體。到了早上,人們號稱屍體「遭敵對民族屠殺」,所以「出於自衛」的戰鬥便展開了。專家指稱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動亂將越演越烈。
動亂一發不可收拾,不僅如比,一味擴大的戰火,招徠了媒體的注意。到目前爲止,姑且不論正確性如何,就量而言,要蒐集資料並不需要大費周章。
然而,這些報導無法滿足我。
因爲這一連串的內戰,頻頻被報導爲「民族獨立戰爭」。瑪亞,瑪利亞?喬瓦諾維奇並沒有這麼說。就我所耳聞的,是「人類會忘記殺父之仇,卻不會忘記被搶的錢」這句話。但是,報導的看法卻不時主張這是歷史上根深蒂固的仇恨所爆發出來的悲劇。
我無從分辨孰是孰非。瑪亞也不過是個人,我沒有理由相信她是完全正確的。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新聞是由多熟悉南斯拉夫的人所編撰的。
但說穿了,這對我們而言並不重要。
就連白河,瑪亞也沒有把自己在南斯拉夫的聯絡方式留給她。也因此,我們既無法寫信,也無法打電話。瑪亞說她一定會寫信,我們卻還沒有收到。
EC的停戰調停依然沒有成功,聯合國的和平部隊成爲攻擊目標。而美國的輿論只說戰爭造成了環境的污染。瑪亞也預言到此,她說這是「無法阻止的」。
看完這些,我對南斯拉夫各地的現狀有了概括的認識。
我瞭解你們的心情。不對,應該說我瞭解你們爲什麼這麼做。的確,瑪利亞和我們談了很多,她能夠平安無事是最好的。但是,祈禱她平安還不夠,還要去討論她是否平安,這就實在無法引起我的共鳴。
白河先合上筆記本,看了看桌上的資料。其中最醒目的,就屬被分爲好幾個顏色的南斯拉夫地圖。那是舊地圖,說舊,也不過是兩年前的東西,那時候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都在南斯拉夫之內。我和白河幾乎同時看着地圖。
「搞不好,瑪亞分別扮演了各種不同的自己。」
「可是啊,有的共和國是不用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的。」
若瑪亞是回到斯洛文尼亞:
「你是說,像是瑪亞立志成爲政治家的事?」
我發現自己說的話真是蠢到極點。
多半隱忍已久的淚水,突然間開始決堤。白河眼眨也不眨,用力屏住氣擦掉眼淚。
白河忙着進行她的作業,頭也不抬。
「我想過了……搞不好,可以猜出來。」
真不知道這裏和克羅地亞哪一方能讓我們少擔一點心。克羅地亞的戰爭或許激烈,但已經結束了。據傳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戰亡人數達3千人,這和克羅地亞比起來雖然較少,但戰爭仍然持續着。
白河以幾條線劃掉斯洛文尼亞,但樣子卻一點都不高興。也難怪,因爲安全的兩個國家首先被剔除了。我的心情也一樣。但是,白河沒有任何停頓。
我仔細地把信摺好,恢復原狀。
「喏,守屋,搞不好……」
筆記本上寫了6個國名。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蒙特內格羅、馬其頓。
我邊回答邊想,原來如此,因爲我知道白河想做什麼了。
白河微微點頭。
太刀洗只說她想忘掉。
若瑪亞是回到蒙特內格羅:
白河的聲音,好像是勉強擠出來的。
「守屋問瑪亞知不知道南斯拉夫發生戰爭,那時候,瑪亞說『大家越來越討厭南斯拉夫了』吧?」
彷佛從這句話得到力量一般,白河氣勢更加高昂。
趕流行?瑪亞嗎?
真教人喘不過氣來。
或者,向自稱南斯拉夫人的瑪亞詢問出身,也許她也不會說是塞爾維亞或馬其頓,而僅以南斯拉夫這個名稱作答。抑或是,在我和白河都不記得的某一個瞬間,她曾經提起過?但是,想不起來也沒有意義。文原篤定地說他不知道。
「然後啊,瑪亞一直很擔心南斯拉夫不是嗎?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自己的故鄉就要成爲戰場了,爲什麼反而不擔心呢?所以我想,瑪亞一定是認爲自己的故鄉不會發生戰爭。至少,她覺得暫時不會出事。
可是即使如此……文原,你還是露個臉,我們心裏才比較踏實啊。
「南斯拉夫有6個國家對吧?。
這是長處還是短處,就不是我所能判斷的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應該先問的。問說,瑪亞,你是從哪裏來的……不,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絕對不讓她回去。」
「斯洛文尼亞說斯洛文尼亞語,馬其頓說馬其頓語。」
我和白河以電話保持聯絡,回到老家藤柴,便像現在這樣聚首。花上幾個小時和幾杯冰咖啡,爲惡劣的現狀挖掘出美好的回憶。
「不是吧。」
「就是一般女孩子會說的話吧。」
若瑪亞是回到塞爾維亞:
「嗯,我不都知道原來她想當政治家……她是不想告訴別人嗎?」
「像是?」
就在這時候,白河抬起頭來。平常看似嗜睡、半開的眼充滿力量。
不,正確地說,我早就知道,瑪亞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但現在這樣回想起來,我連一次都沒有阻止過瑪亞。至於若加以阻止,瑪亞是否就會取消回國這個問題,我可以保證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沒有加以阻止這個事實,不就證明了我那時候只想到自己,把即將回國的瑪亞擺在其次嗎?
「然後,是瑪亞用的語言。我想,瑪亞在南斯拉夫說的是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吧。當時也是這樣,萬智問她爲什麼要去看墓地的時候,她說『我會用Srpskohrvatskom解釋』。Hrvatska就是克羅地亞,這也是瑪亞在10日戰爭的第9天說的,所以我想Srpskohrvatskom應該是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白河一副要開始找資料的樣子,於是我說:
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調整姿勢,淺淺地在沙發上坐好。
翻着筆記本,白河無力地低語。這一定是機緣不巧的偶然吧。一開始,我們並不具備詢問瑪亞來自南斯拉夫何處的知識素養,等我對南斯拉夫多少有些瞭解之後,卻又沒有機會問。
突然冒出話來的白河,愛憐地撫摸着寫滿瑪亞的筆記本。
「不會的,我想不是的。」
「守屋和瑪亞講了好多話喔。瑪亞就沒有跟我說這些……」
我的眼睛突然看到被推到桌子邊緣的咖啡色信封。那是文原寫的信。裏面寫了些什麼,我大致猜想得到。不過,我還是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紙。上面是以油性筆書寫的強而有力的字,的確是文原的筆跡。
「那時候,瑪亞是這樣說的:『我到馬其頓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我和小孩子們說話,結果,小孩子們笑我。他們笑什麼呢?』『在我年紀更小的時候,馬其頓不是這樣的。』瑪亞一定不是馬其頓人。如果是的話,就不會說『到馬其頓去』了。而且瑪亞要回去的時候,說的日文也一直是『回去』這個字。」
白河以略略由下往上的眼神詢問我。我點點頭,表示贊同。可能是因爲這樣而安心,白河把馬其頓從名單上刪去。
但是,如果是雙手構得到的範圍,我想盡我所能。聽起來也許很像詭辯,但我儘可能地收集資料,並不是爲了關心瑪利亞的安危,而是爲你們盡一分心。這一箱就是我的成果。蒐羅來的沒有多齊全,也不足以傲人,但希望能夠多少爲你們派上一點用場。」我就知道是這樣——我沒出聲,在心裏喃喃地說。
「瑪亞是個有很多種面貌的女孩子,只是這樣而已。守屋,你看到的瑪亞,讓你覺得她在扮演些什麼嗎?」
「你看這裏。」
「那,從瑪亞認爲會發生戰爭的地方開始想的話,歡送會舉行到一半的時候,守屋跟瑪亞談過,瑪亞說:『其次是Hrvatska。再接來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連Kosovo也是。」
文原和我的個性簡直是南轅北轍。我知道文原寫這封信是忠實於自己的內心,所以我也老實說,文原這種想法,讓我頗爲光火。但是,就像我對太刀洗一樣,很多時候都不能不因爲「這就是太刀洗」而死心,所以此時除了接受這就是文原之外,也別無他法吧!
我曾經對守屋說過,我認爲除了自己的手碰得到的,其餘都是假的。看來,我似乎有很濃厚的農民性質。自己播種、自己耕耘、自己收割、自己喫食。我想,我似乎註定會這樣老死一生。
暫時不會有事。馬其頓也乘機獨立了,但聯邦軍似乎沒有介入馬其頓的意思。只不過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戰爭使得難民人數激增,而這個國家原本經濟就不甚寬裕,有人認爲難民的流入可能使治安急速惡化。不過,總不至於立刻出什麼大問題。
「……那,你跟瑪亞平常都說些什麼?」
我大大點頭。
白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懷念的而不是責備的。我把心裏想的照實說了。
我眺望似地看信。
我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吧,白河輕聲噗哧笑了。
我把這些新聞擺一旁,準備考試,應考,得到獎學金,離開家裏,展開新生活。參加課程說明會,認識校園,加入社團。但是,瑪亞的身影總是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戰場的影像持續被傳送到眼前。每當焦灼不安的情緒高漲,使我無法忍耐的時候,我便迫切渴望得知瑪亞是否平安。所以,我和懷有同樣感受的白河一起展開行動。
「什麼?」
「喏,守屋。」
而瑪亞要回到哪裏去,我們才能把懸着的心放下呢?從桌上的資料可以找出答案。裏面有剪報、彙整得宜的筆記,以及書本。這些是文原寄來的。
若瑪亞是回到馬其頓:
冰咖啡杯的底部,積了冰塊融成的水。我把這些水連帶着化成碎冰的冰一起喝掉。
「……」
「嗯。那,馬其頓已經刪掉了,這樣斯洛文尼亞也可以刪掉了。」
無法想像愛趕流行的瑪亞,我喃喃地說:
「瑪亞從來都沒有說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白河再一次撫摸筆記本。
但是白河卻閉上嘴巴,沉思了一下,再搖搖頭。
「是啊,她的確這麼說了。」
……我搖搖頭,切換思路。想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還得往後排隊呢。
白河本來打開了筆記本,漫不經心地看着,卻緩緩地說了這句話。
「不是嗎?」
更何況,說實話,我也不想這麼做。
白河翻了頁,指着10日戰爭的第9天,我和瑪亞在藤柴高中交談的那部分。
現階段是安全的。沒有聽說塞爾維亞國內發生戰鬥或恐怖行動的新聞。但是,安全多半不會永遠持續下去。EC和美國都主張綿延不絕的內戰應由塞爾維亞負起責任。爲何如此我並不怎麼清楚,總之他們是這樣主張,而且也施以經濟制裁。看情況,武力介入是遲早的事。不過,目前是安全的。
若瑪亞是回到克羅地亞:
白河把攤開來的筆記本放在桌子正中央,讓我也方便看。說話速度稍稍加快,缺乏冷靜的動作,眼皮大大睜開的眼神,在在都顯現出白河有些亢奮。她以比之前都強的力道開始寫着。
白河閉緊嘴脣想了一會兒。然後,她露出柔柔的微笑,搖搖頭。
「白河,守屋:
這幾近於最糟糕的狀況。就像先前寫的,瑪亞回國後不久,具體而言是8月底開始,克羅地亞便陷入戰爭狀態。聽說因國內各處陸續引發戰鬥,郵政也蒙受極大的損害。瑪亞的信之所以沒有送到,可能是肇因於此。
「有這麼意外嗎?」
這就沒問題了。早一步起事的斯洛文尼亞,其獨立已獲得許多國家的承認,完全脫離了南斯拉夫這個「負擔」。往後斯洛文尼亞能否達到他們所期望的經濟發展,仍是個未知數。但回到這裏,瑪亞至少不會有戰火紋身之險。
「對不起喔,讓我再想一下。」
然而……
若瑪亞是回到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
事情我聽說了。但是,我被交代了一些任務,很遺憾,無法回老家。即使能夠回去,也只有中元節那兩天,大概抽不出時間和你們好好談。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說些什麼啊?」
「做菜啦、化妝啦、算命啦。我們也常常坐在一起看電視。現在想起來,我覺得瑪亞還滿愛趕流行的。」
總而言之,我現在能說的是,我的這種性格,使我無法關心來自遙遠異國的瑪利亞。或許你們會認爲我很無情,我無法反駁。
「嗯?」
然後她拿起原子筆,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東西。她有什麼發現嗎?
「這樣,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也可以刪了。」
「不過——」
「她既然會跟我說,就不可能會不想跟你說。套句歡送會時文原說的話,跟瑪亞在一起最久的,是你。一定是時間不湊巧。」
這裏也是可以放心的地方。如果是這裏,我們的心情就輕鬆了。就算EC或美國把內戰怪罪在南斯拉夫聯邦頭上,而突然發動飛彈攻擊,我想蒙特內格羅也不會有事吧!
「應該吧。」
名單上剩下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
這時候,白河放下原子筆。
「我想到這裏。可是,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哪一個纔是瑪亞的故鄉,我怎麼樣都想不出來。守屋,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她把筆記本往我這邊推。
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是哪一個呢?
「哪一個啊……」
但是,白河錯了。
這不是找出正確答案的方法。
……這時候的我心不在焉。
其實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片茫然。未經思考便悟出解答,靈感瞬間大量爆發。這種求之不可得的狀況,剎那間發生在我身上。一直以來累積的資訊和思考帶來了靈感。我直覺地明白了瑪亞生長的地方,而且慢慢想起爲何會得出這個結論。
「守屋?你怎麼了?」
白河叫我,我纔回過神來。白河把筆記本推到我眼前,微偏着頭注視着我。我失神的時間,恐怕只有短短的兩、三秒吧。
我費力地擠出笑容。
「哦,原來如此。」
爲了不讓剛纔的思考像泡沫一樣幻滅,我的話自然變得簡短,對白河的注意力也減弱了。若不快點訴諸文字,或是再度得到同樣的靈感,這平空而降的答案恐怕會再度平空消失。然而,我卻拼命剋制住當場揭開這個靈感的衝動。我認爲我應該剋制住。
我刻意皺起眉頭,盯着筆記本上的共和國名,說:
「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是嗎?可是,哪一個都沒關係吧?」
「咦?」
白河發出驚訝至極的聲音。
「爲什麼?」
不過,說到笑話——
我們5個人去參觀藤柴市的那天,白河買了手帕給瑪亞。當白河進超市去找手帕的時候,我們以爲南斯拉夫沒有超市,瑪亞糾正了我們。那時候,瑪亞說了這種話:「我住的地方是很大的城市,和shoot不太一樣。我們有Samoposluga。嗯——不過,食物通常是在市場買的,是做的人直接賣的。」
在消去法的運用上,白河提出了3個元素。
[注]:中文稱「自治省」,但因與解謎有關,保留日文用法
1992年7月6日 0;一1;
名單上只剩下一個名字。
若是組成南斯拉夫的共和國單獨向日本宣戰,一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
不是由一條河的兩岸所形成的城市,就不是瑪亞回去的地方。
3個條件當中,第二個不算周全。雖說斯洛文尼亞用的是斯洛文尼亞語,但那也不過是「主要」而已。憑第二個條件刪掉斯洛文尼亞並不恰當。
晚上,電話響了。
「你真的很重感情。」
我只顧着看腳下的柏油路,頭上頂着大太陽,以向前邁了一步再邁一步的步伐走着。
南斯拉夫聯邦內,塞爾維亞共和國有兩個自治州
[注]
,科索沃和弗依弗丁納,其行政中心都市不稱爲首都。瑪亞知道一國的行政首府稱爲首都。遇到瑪亞的那個雨天,我們問她父親在哪裏,她是這麼回答的:「他不在首都。嗯——最大的州都。」
結果,白河停留在以第一個條件刪除馬其頓的地方。
那時候,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太刀洗的話上,她說瑪亞的國家不是資本主義。所以,我對shoot沒有產生任何疑問。可能只覺得這是要射入球門的那個shoot還是什麼別的玩笑罷了。
放下重擔,豁然開朗。那個笑容,是如此地發自內心。也許,其中甚至有幾分得救的心情。
還有,瑪亞所說的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叫作「Srpskohrvatskom」。Hrvatska是克羅地亞,那麼Srpsko就是「塞爾維亞的」的意思吧。一定沒錯,就是這裏。
瑪亞在我面前所說的話,幾乎完全沒有出現過英文單字。這也是當然的,別說May I help you? 這種簡單的套句了,瑪亞連common sense之類的單字都聽不懂。日記裏記錄瑪亞說過的英文單字極少。超市、EC、milli、shoot,就這些。
白河擦擦眼角,抬起頭,呼地吐了一口氣。我伸手去拿咖啡杯。裏面是空的。
是我不太想理會的人打來的。我就照那個人平常的做法,以最少的話來應對。
第三個條件。這一點,只不過是我們以爲瑪亞是這麼想,是我們主觀的觀測。那時候瑪亞曾說過戰火恐怕會擴大到南斯拉夫全國,沒有別的意思。就算瑪亞是來自克羅地亞,但也不能因爲她擔心南斯拉夫解體比關心克羅地亞遭到攻擊還來得多,就硬說這樣不合理。
如果shoot不是英文,而是日文的話,會是什麼意思?
蒙特內格羅,首都狄多格勒,現處於和平狀態。
想來,白河大概是無論如何,都想把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這兩個死亡之地,從可能名單中排除吧。我認爲,她因此才硬找了這兩個理由。但是,我並不想怪她.如果這樣想能讓心情輕鬆一點,我也很想抓住這個想法不放。但是,經過冷靜地判斷,我不得不說,以這兩個條件來刪除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並不恰當。
「爲什麼啊,因爲如果是塞爾維亞和蒙特內格羅的話,安全性都差不多吧?如果是斯洛文尼亞就沒話說,不過塞爾維亞或蒙特內格羅暫時是安全的。我們應該很快就會收到信了吧?」
那麼,剩下的4個要怎麼刪呢?
南斯拉夫的歷史又如何呢?
「說得也是。抱歉。」
但是,我早就注意到,瑪亞的故鄉具有一些特色。
[注]:即對日抗戰
「不舒服?還好嗎?是不是冷氣太強了?」
「所以日本人不可以去Crna Gora。有朋友從Crna Gora來我家的時候,也告訴我到日本去很危險。俘虜一定要照條約來處置的哦?」
下了戰書和日本打仗的國家,並沒有多到數不清。尤其是和歐洲有關的。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我想今天就到此爲止,可以先走嗎?」
「啊,錢……」
我感到口乾舌燥。
轉了一個彎,太陽從背後照過來。我凝視的東西,從柏油路變成自己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
雖然我實在不敢告訴她。
南斯拉夫得以立國,是奧匈帝國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瓦解之後。
[注]:即甲午戰爭
「這樣啊。對嘛,不會有事的喔。」
「我腦子裏一直都是很不好的想像,會作一些很討厭的夢……不過,太好了。我覺得從今天晚上開始,就不會再作那種夢了。」
各城市的地理條件,我在10日戰爭一開始時就查過了。有兩個城市會被刪除。位於薩瓦河與多瑙河匯流處的貝爾格萊德。還有,發展了北岸,近年纔開始向南擴張的薩格勒布。狄多格勒缺乏資料,薩拉熱窩則正是有米利亞茨卡河從中流過。
我站起來,客氣地對她笑。
其二,不用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我來到跡津川邊。帶着水氣的熱風迎面吹來,我不由得別過臉去。
瑪亞顯然不是Crna Gora的人。但是,Crna gora是指哪裏呢?就像Hrvatska即克羅地亞,可以想見這應該是南斯拉夫國內的說法。6個共和國的其中一個,在當地的說法就是Crna Gora。我已經知道Hrvatska就是克羅地亞了,那麼,Crna Gora是哪裏呢?除了克羅地亞之外都有可能。就像我們分別使用「日本」和「Japan」一樣,在提到Crna Gora的時候,瑪亞也可能選擇了慣用的說法。
[注]:日文的縣廳意指縣政府。大阪在日本的行政單位不是縣,而是「府」,其行政中心機構爲「府廳」
斯洛文尼亞的盧布爾雅那,克羅地亞的薩格勒布,塞爾維亞的貝爾格萊德,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薩拉熱窩,蒙特內格羅的波德戈裏察,馬其頓的斯科普里。
「Crna Gora和日本正在打仗,也已經下戰書了。」
換句話說,不可能是瑪亞故鄉的Crna Gora,指的是蒙特內格羅。
我付了幾杯冰咖啡的錢,向忙着收拾桌上資料的白河揮揮手。
這一點,是我在靈感瞬間爆發的那一刻想到的。進入歷史文物保存區的時候,我們過了橋,也就是論田橋。遭竊的商人因錢失而復得謝神所架的橋。過了橋之後,瑪亞敲着金屬製的欄杆說:「在南斯拉夫,很多橋都具有象徵意義。經常是代表城市的建築。」然後,被問到有哪些有名的橋的時候,她說:「嗯——有很多。我的家鄉跟藤柴很像,有一條河從中間流過。所以,我們有很多橋。不過,南斯拉夫最有名的是Mostar橋。每年,人們都會從那裏跳下去。」
剩下5個城市。
白河愣住了。嘴巴張得大大的,然後等到話裏的意思滲透到腦子裏之後,才露出又像生氣又像困惑般很不高興的表情,小聲地咕噥:
陽光和去年一樣烤着北半球。但是,在這之下,只不過短短一年之內,我們的世界就發生了種種變化。泡沫經濟破滅,蘇聯也沒了。我一直想着那天瑪亞留給我的最後一番話,現在已經可以理解爲什麼瑪亞不肯帶我去了。
白河連忙站起來。
其中,可以不考慮馬其頓的斯科普里。白河已經把馬其頓剔除了。
「那,我先走了……幫我跟太刀洗打個招呼。」
我深深往沙發一坐。
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首都薩拉熱窩,現在是戰場。
猛地抬起頭來,綠燈正好開始閃。我專注于思考,紅綠燈已經變換過一輪了。再這樣曝曬在陽光下而導致中暑,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笑話。我暫時停止思考,等着不怎麼久的紅燈,過了馬路之後再次盯着柏油路和影子瞧。
說到出生的故鄉,我一點也不想去思考南斯拉夫總共有幾個城市。結果還是跟白河一樣,只能以共和國這類大單位來思考。
[注]:日文的親家公、親家母稱爲舅姑しゅぅと,和shoot的發音近似
「要是我死了,你一定會哭吧?」
其三,瑪亞不認爲會受到戰火波及。
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首都薩拉熱窩。
瑪亞到底在哪裏呢?
但是,不久她便露出放鬆似的笑容。
其一,她不是用「回去」而是用「去」這個字。
剩下來的那兩個,無巧不巧,正好和白河推測的一樣。
「哈哈哈!笨死了!」
白河聽我敘述的時候,應該更注意自己不在場時瑪亞的發言,也應該更留心瑪亞在10日戰爭開始之前、局勢還平穩時所說的話纔對。
瑪亞把縣廳所在地(大阪其實是府廳所在地纔對
[注]
)稱爲州都,而且說自己的城市比州都更大。既然能驕傲地說自己的城市比州都還大,那麼非首都莫屬。瑪亞的城市一定是首都。這麼一來,瑪亞內心認定的首都,應該不會出現坎培拉或華盛頓那種比國內主要城市還小的例子。
她好像真的爲我擔心,想繞過桌子過來。我以手勢制止她:心裏覺得很高興。即使外表變了,白河依舊是白河。我臉上雖施展演技皺着眉頭,卻忍不住不這麼說:
也就是說,南斯拉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成立,即使要對日本宣戰,也只會是以南斯拉夫對日本的形式。
選修日本史的文原不在真是可惜,不過還是可以慢慢想起來。下關事件。那算戰爭嗎?曾經宣戰嗎?這我倒是不知道,不過我記得相關的有英美法荷四國。日俄戰爭、日清戰爭
[注]
應該無關。第一次世界大戰、日中戰爭
[注]
、第二次世界大戰。
瑪亞想說些什麼呢?瑪亞的城市裏也有超市。食物經常在由生產者直接參與的市場購買。還有,瑪亞的城市是個大城市,和shoot不太一樣。
EC是歐洲共同體。milli是單位。不這麼解釋,瑪亞的話就說不通。
「現在還是。」
我點點頭。點完頭,拿起帳單。
第一個被刪掉的,是斯洛文尼亞的盧布爾雅那。這裏是十日戰爭的戰場。盧布爾雅那機場當時是聯邦軍空襲的目標。但是,瑪亞在歡送會那天和我獨處的時候,曾這麼說:「其次是Hrvatska,再接來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連Kosovo也是。」這句話白河之前引用過了。我想引用的是接下來的話。「我的故鄉也許有一天也會成爲戰場。」如果是盧布爾雅那的話,當時就已經是戰場了。
相形之下,「shoot」顯然很奇怪。
回家的路。
關於超市,瑪亞很明白地說「這在日本叫作超市」。如果不懂這個字,在日本要過日常生活也不容易吧。瑪亞所說的超市,指的是那種大規模的零售店。
突然響起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一抬頭,原來是一輛車窗全開的跑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呼嘯而過。一回神,紅綠燈是紅燈。我雙腳張開與肩膀同寬,仰望天空。今天算是多雲,而且有風,帶着水氣的風。溼溼沉沉的,討人厭的風。
白河花了幾秒鐘才明白我說的話。與其說她理解得慢,不如說,是因爲她對各個共和國的認識比我還少,再不然就是她的思考太過於偏向二選一,所以得花時間把腦筋轉過來。
但是,在歡送會里,文原口銜筷子接住蘋果,太刀洗也接着表演電光石火的特技時,太刀洗稱讚了白河的投球技術。「nice shoot,いずる」。我那時候心想,太刀洗講話真是不體貼,因爲瑪亞幾乎連最常見的英文也不懂。當場瑪亞就問了:「shoot?」看來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的shoot發音好像和「shoot」很像。但是,瑪亞顯然是一直到這時候,才把兩者連結在一起。那麼,在超市前說的話呢?
白河最先刪掉馬其頓和斯洛文尼亞。安全的兩個國家首先就被剔除,感覺果真不好受。
不然呢?
「這種事情……我纔不要想。」
「不用了。」
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被刪除。
瑪亞說過幾個笑話,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屬令人全身虛脫的論田橋『此橋不應過』。但是,瑪亞的笑話不只這個。就連遇到她的那一天,她就說了一個難懂的笑話。
南斯拉夫被稱爲首都的城市,數目與共和國一樣多,共有6個。
「什麼事?」
2
「嗯,你說得對,就算不知道瑪亞是回哪裏,只要是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咦?什麼?」
不可能是親家
[注]
。
在那個階段的獨立國家有哪些?率先解放斯拉夫、爲第一次世界大戰當事國的塞爾維亞。還有,不屈於強國土耳其、堅守獨立的蒙特內格羅。這兩個的哪一個纔是Crna Gora?
「我想跟你見個面。」
「又沒事。」
「我有。」
「誰管你。」
沉默在聽筒的另一端降臨。
一種彷佛在窒息中擠出來的聲音,打破了這陣沉默。
「……無論如何,我今晚都必須見你一面。」
我嘆了一口氣。
「在哪裏?」
對方指定的地點,是不動橋邊,倒閉的照相館前。
那裏的確位於雙方的中間地帶。但是,太刀洗的神經之粗,到現在仍是讓我歎爲觀止。
白天的熱氣依然沒有冷卻,吹來的風比白天更沉重。纔剛入夜,路上燈火亮晃晃的,很難看到星星。星光與還差一點就變成半月的上弦月月光也被燈光掩沒了。而那個月亮有着又白又肥大的光暈。我趿着拖鞋出門。
我想不出太刀洗有什麼事要找我。
我說我想知道瑪亞的故鄉,找太刀洗出來,但是她拒絕了我的邀約和請求。白河叫我不要認爲太刀洗無情,但要扭曲事實是不可能的。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太刀洗會有什麼事?老實說,我心情不好,說得更明白一點,我的火氣很大。她要來交代藉口嗎?事到如今,我不想聽,而且與其花時間聽她的藉口,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是,深深吸了口氣想一想,太刀洗在晚上把別人叫出來,說「對不起我沒去幫忙,其實是因爲有什麼什麼原因,原諒我哦」這種話,是不可能的。太刀洗絕對不會話這種話。
然而,很多事都變了。白河的心性似乎沒變,但不能保證太刀洗也一樣。如果太刀洗變得會說這些話……那我才真的不想去聽這種東西。
這種想法拖延了我的腳步,讓我花了平常的兩倍時間才走到不動橋。太刀洗會不會等得不耐煩就回去了?我心裏浮現這種不安。不,當然那不是不安,而是期待。
然而,月暈朦朧的月光下,太刀洗正等在那裏。長髮依舊,西裝上衣加喇叭褲。兩件都是黑色的,好似溶入了夜色中。嘴邊有紅色的光點。她以抽菸來度過無所事事的等待時間。
一看到我,太刀洗便往柏油路上按熄了煙,把熄了火的煙壓進從口袋裏取出的銀色盒子。看她這個動作我想起來了。
不動橋附近的路燈所釋放的光僅僅是聊勝於無。我和太刀洗在月光下面對面。
是的,我知道。
「守屋,瑪亞沒有明說她的出身地,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不是因爲瑪亞把她跟我說的話泄漏給別人知道。本來我就沒有要求她保密,而且想來瑪亞也不是四處去宣揚。不是的。是太刀洗說瑪亞也無法單獨度過兩個月的這句話,不知爲何,讓我感到非常難過。
我的聲音變粗了。
我一抬頭,太刀洗就在那裏。我一味地痛罵:
我想到南斯拉夫去。就像瑪亞來到藤柴一樣,我也想到南斯拉夫去。
我腦海裏浮現了這些話。但是當着本人的面,我無法像講電話的方式說話。結果我以含糊的點頭代替回答。
我有一種脖子被勒住的感覺。
我用力咬緊牙根。
「守屋,你的表情變得好有意思……真的。」
「但是,她相信我能保密到時候到了爲止,所以只告訴了我。守屋,你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嗎?我寫信給瑪亞,而那就是來自薩拉熱窩的回信。
那時候的我,爲瑪亞帶來的世界的魅力所惑,只是想抓住好不容易出現的「戲劇性」而已。因爲是爲了自己,所以沒有流於假仁假義,但能夠慶幸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你敢把這件事告訴いずる嗎?你難道想像不出いずる會變成什麼樣子嗎?我不敢,我承受不了。
一陣又刺又麻的緊張流過全身。
這些事情在我心中閃過,但我並不覺得有說出來的必要。我知道只要一句話就夠了。
其中兩張是以流利的草書書寫的羅馬字母,是英文。而第三張,寫的是工整得有如打字般的日文。不問也知道,是太刀洗翻譯的內容。
我爲能夠建瑪利亞的墓而高興。在薩拉熱窩,連蓋一個像樣的墓也越來越困難了。
但是太刀洗卻像要吊我胃口般反問:
我沒有看太刀洗的眼睛。
提示俯拾皆是。瑪亞一開始就能夠清楚表明自己來到日本的目的,而且在司神社更是說得明明白白。太刀洗精簡地批評了憧憬異世界的我。
太刀洗的話毫不容情地向說不出半句話的我落下。
我是瑪利亞的哥哥史羅波坦。看了你寄給妹妹懇切真摯的信,我感到非常高興。但是,誠如對我們而言很痛苦一般,我必須寫下一件對你而言也非常痛苦的事。
頸部!爲什麼是頸部?!
「瑪亞不是叫你不要去嗎?守屋,瑪亞說的話,你一點都不懂嗎?」
「……聽說不斷有難民搭船,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橫渡亞得里亞海到義大利。既然能從波士尼亞到義大利,應該也有反方向的船。我存了一些錢,再一、兩個月,大概能存到兩個月的費用。我要去救瑪亞。」
「好久不見了。」
「你沒發現吧?去年歡送會上,我爲什麼醉得那麼厲害。你明明注意到いずる喝醉的原因,卻沒想到我也跟她一樣對不對?你以爲爲什麼每次瑪亞有什麼不可思議的發現我都不想解釋?你知道那是因爲我覺得不好意思嗎?
「就是爲了不讓你到南斯拉夫去。」
裏面是3張信紙,花了我一點功夫才拉出來。
「是啊,是剛好,到一半的時候都是。」
「這樣你還是要去?你要怎麼去?去做什麼?」
「那不然?!」
「生日快樂。」
太刀洗本就身形瘦削,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瘦了。只不過,我對太刀洗身材的關心,並沒有到能夠比較的程度。
我不禁抬起頭來,與太刀洗迎面而來的視線過個正着。太刀洗並沒有露出去年之前我熟悉的那種冰冷銳利的眼神。如果真的要形容,比較像是憐憫。
去年的我想做的事,也就是希望瑪亞帶我到南斯拉夫去的事,就像瑪亞所說的,只不過是觀光而已。不,比那還不如,是毫無意義的舉動。我的確是想做些什麼,然而我真的認爲以那種心情到南斯拉夫能有所作爲嗎?
「你呢?」
於是我發現,我回答太刀洗的態度太強硬了。
太刀洗向我走近半步。
「你真的不知道瑪亞爲什麼拒絕你嗎?你去了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就算順利到達那裏,頂多也只是被一些狡詐的人所騙,看到一些幻象罷了。到頭來守屋你……」
我不知道做什麼樣的反應纔算正常。
「你爲什麼不說?你明知道,爲什麼不作聲?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你看着我和白河做無謂的努力很高興嗎?」
「看啊!現在就看!」
然後她微微一笑。
「你好嗎?」
她的臉上似乎浮現了些許憂愁之色。
你擔心我啊?你是哪根筋不對?謝謝,我很好。如果好的定義是身體沒有哪裏廢了的話。
「我可不是爲了娛樂你才變成這樣的。」
瑪利亞愛你們。就像她熱愛許多國家一般,她也熱愛日本。她強烈希望能夠再訪日本。即使是一部分也好,但願我能夠爲她實現願望。
待和平重返我們的家園時(神啊,但願這個日子不遠了),希望你們能夠來訪,我們將代替妹妹歡迎你們。願此舉能安撫妹妹在天之靈。」
「但是,到了一半就變成刻意的了。守屋,你知道爲什麼嗎?」
「……」
我看了。
「我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我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早就知道比起船老大這個平易近人的綽號,太刀洗和我相配得多。但是守屋,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無情了!」
「……」
「……剛好吧。」
明白了之後,不,正因爲我明白了,所以我更是被非去南斯拉夫不可的衝動所支配。現在的我,並不是「想要有所作爲」。
「……對,我有事要做。你有話就快說。」
太刀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普通。瘦了一點而已。」
太刀洗伸手到喇叭褲右邊的口袋。拿出來的,是一個有點縐的白色信封。
瑪亞說的話。明知道這麼做會讓太刀洗正中下懷,但我無法不反問。
我先說了一句:
「我知道,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對你就不用說了,瑪亞對無法拒絕別人的いずる也好、對男性朋友文原也好,都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因爲瑪亞擔心你知道之後會跑去。」
我的聲音如同叫喊。
但是,現在——
「你趕時間?」
「我說了,女孩子會有商量事情的對象。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住兩個月而不向任何人傾訴自己的煩惱,瑪亞並沒有那麼堅強。」
太刀洗以兩倍於我的音量大吼。
「女孩子會有商量事情的對象。いずる打電話跟我說你怪怪的,我聽她說了整個狀況就知道了。守屋,你猜出來了吧?」
「對喔,謝謝,不過是昨天了。」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瑪亞跟你說的話!」
沉默。
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朋友瑪利亞,於5月22日,遭狙擊兵擊中頸部,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說了。
我的視線依舊望向別處,小聲地說:
我正準備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太刀洗平靜地問道:
「謝謝你的來信。但是,不知我們的信是否能送達。薩拉熱窩的狀況很嚴重,但願這封信能平安寄到日本。
我聽說有礦師這種職業。礦師走訪羣山,專程尋找探勘可能存在的礦脈。當然,礦脈不是到處都有的東西,所以大多以失敗告終。但即使如此,礦師還是有尋找礦脈這個目的在。即使絕大多數都是失敗,但一定打從一開始,便把失敗計算在內了。
那時候,我之所以感到不甘,是因爲她把我不顧一切的願望以觀光兩個字帶過。纔不是那樣,那時候我這麼想。我認爲自己是要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白色的信封。
「你要做的事,是計劃出國?」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沒辦法了。」
但是,一年。只要有一年的時間,就會發生各種變化。即使是在準備考試的空檔,即使是在考試進行中,瑪亞的話也經常停留在我的腦海,不時化爲疑問浮現出來。而用一年的時間,從不斷思考中姑且找出一個答案,絕不算太短。
「你怎麼知道的?。
對我的這番表白,瑪亞笑了,說要觀光不是時候。
殘餘的香菸味刺鼻。
太刀洗好像看到什麼古怪的事物似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往我猛看,然後看着腳邊香菸的痕跡。
相對於此,如果只抱着也許會有所發現的想法入山又會怎麼樣?沒有任何結果是理所當然的,但也不會有所謂的成功或失敗。既然這樣,我也可以把這種行爲稱爲野餐。
低聲說了之後,她把那個信封拿給我。我雖驚訝,還是接了過來。那是一個正反面都沒有半個字、像太刀洗本人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信封。裏面好像是幾張紙。
我還沒說完,一些強而有力的話就蓋過我的聲音。
不用看,我也知道太刀洗以冷峻的眼神望着我。和我催促的話語相反,太刀洗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就在我要將我的不耐宣之於口時,她冒出這一句:
太刀洗微微地搖頭。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盯着太刀洗。太刀洗只是微微張口繼續說話,好像在表示剛纔出現在她臉上的表情是哪裏出了錯。
漸漸地,聲音越來越響,太刀洗的冷靜也隨之消失。
太刀洗嘆了深深、深深的一口氣。低下頭,搖晃她的長髮,緩緩搖頭。當她抬起頭來,臉上浮現了一種無可言喻的悲傷微笑。太刀洗能夠如此表露感情,儘管親眼目睹,我仍然無法相信。
頭髮亂了,掉到前面的那一綹遮住了她一半的左眼。
「是啊。」
「那,你有什麼事?」
瑪亞看透了這樣的我。她說,她比我還懂我。她一定是對的吧。爲了讓陷入迷幻中的我清醒過來,瑪亞不客氣地拒絕了我。雖然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
文章還有後續,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瑪亞,她略帶稚氣的容貌,深具特色、強而有力的雙眉,黑眼,黑髮。
把那綹頭髮往後攏之後,太刀洗微微低頭,移開視線。伸手到左邊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信裏還有這個。」
繡球花。
被污漬弄髒的繡球花髮夾。
從太刀洗口袋裏掏出來的髮夾,像有生命一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