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再見,妖精》 · 米澤穗信 · 3365 字
1992年7月6日 0;一1;
臨出門前突然想起,於是我決定再打一次電話。這陣子只聽得到通話聲,對方連接都不想接了。我知道她是故意不接電話,因此也不期待這通電話打得通。
也因此,在響了三聲後就聽到太刀洗萬智接起電話的聲音,反而讓我喫了一驚。她沒有喂,而是以她頗具特色的低音不高興地發出一聲:
「嗯。」
我潤了潤嘴脣。
「我是守屋。」
電話那頭傳來小小的嘆息。
「你還真不死心耶。是那件事吧?」
我點點頭,即使明知太刀洗看不見。又一聲嘆息變成雜音從電話裏傳了過來。太刀洗像是耐心教導小輩般,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應該已經回答過了,而且說得很明白。我再說一次,我拒絕。」
「我今天要去找白河,兩個人一起談。」
「你們要兩人也好、三人也好,隨便你們。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們,我不想跟她扯上關係嗎?守屋,我勸你最好也把她給忘了。」
真的完全說服不了。太刀洗的確言行一致,有關這件事,這是她一貫的態度。但是就在去年,當我們還是高中生的去年,太刀洗並不是這樣的。儘管冷淡,太刀洗還是接納了她,共度了一段時光,然後笑着送她走。這明明只是短短1年前的事啊。
我用力握緊聽筒。
說服以失敗告終。在打電話之前,我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了。但是,我不能這樣就放棄。
「今天,我們手上有文原收集的資料,也會用到我的日記。白河會把這些資料整理起來,再一步步找出答案。如果再加上你,就沒問題了,絕對不會白費功夫的。」
短暫的沉默。我抱着一絲期待。
然而太刀洗卻拒絕了我的邀約,態度乾脆得似乎那陣沉默只是她把聽筒換手拿而已。
「守屋,我並不是因爲不想白費功夫纔不幫你們的。我說的是,我想忘了她。」
「……」
她伸手過來,而我隨即把日記拿遠。白河訝異地皺起眉頭。
相形之下——
「你還是不要太投入的好。」
我默默點頭。
「你不給我看?」
「那麼,守屋,你帶來了吧?」
「瑪亞就是回到這裏面的其中一個去了吧。」
白河像是要切換自己的心情一般,用力點頭。
我沒有回答「是啊」,而是以微微點頭代替。
是嗎?我喃喃地說。爲什麼太刀洗會說她想忘記她呢?那應該不是痛苦的回憶纔對。不,也許正因爲幸福,如今才更殘酷。不管是痛苦還是幸福,太刀洗一定不會回答的。
「我也跟你一樣,很想知道瑪亞的安危。可是,今天如果不抱着純粹收集資料並加以分析的想法,很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如果得到一個不上不下的結論,心情一樣開朗不起來。不管是演繹、歸納還是反證,要用什麼方法都可以,但態度一定要客觀,不然就沒有意義了。」
我的雙手自然在胸前交叉,低頭看寫在筆記本上的國名。
我點點頭,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我的這本跟桌上那本全新的筆記本一樣,是一本一點都不花俏的筆記本。但是,我這本不是新的,而是去年的舊日記本。爲了要表示裏面也寫滿了東西,我很快地翻給白河看,她憂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笑容。
對了,那天我也喝了咖啡,是和她一起喝的。那天很冷,所以點熱咖啡。而她對那杯咖啡不太滿意。
說到這裏,她突然無預警地掛斷電話。因爲一如預期,我也不感到失望。能夠和她聯絡上,或許就算不錯了。
原本只能以清湯掛麪來形容的鮑伯頭,現在多了幾層打薄的痕跡,不規則刀法剪出略微參差的劉海,不久前,這些是不可能在她身上看到的。粉桃與白色相間的條紋背心搭配黑色牛仔褲,並不是我所認識的白河的品味。即使如此,臉部圓潤的輪廓與隨時都顯得睏倦的眼睛所帶來的溫和印象,仍與以前相同。白河いずる,我已經有將近半年的時間沒有和她好好聊了。她的眼睛顯得黯然無光。
「但願能夠順利。」
然後,對了,那天下着雨。下了很久很久的雨。是春雨。那時是春天。簡直連打在傘上的雨聲都復活了。
冰咖啡的杯子流了汗,沾溼杯墊。白河把杯子連杯墊一起移到桌子邊緣,在自己面前打開了筆記本。形狀姣好的手指握着原子筆。白河把還沒撕掉標價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慢慢地動筆。我好奇她在寫些什麼所以看了看,發現她以略帶圓形的字寫下國家的名稱。於是我明白了。
「真的是日記耶。」
聽筒另一端的聲音稍稍緩和了些。
「你的心情我瞭解,可是你要再放開心一點。」
「但是,既然找齊了那麼多資料……也許,守屋能理出個頭緒來吧。」
「萬智還是老樣子?」
「我就說是啊。」
桌上的資料幾乎都是文原收集的。人在他鄉的文原,因爲無法親自出席而寄來了一整箱的資料。書沒有什麼用處,但剪貼簿倒是一大助益。文原這分不帶感情的幫助,着實令人高興。
雖然爲期不久,但白河和瑪亞曾同住一個屋檐下。白河原本就是個重感情的人,也難怪她憂心如焚。但是,我卻反而說了幾句態度強硬的話。
我算錯走路會花費的時間,所以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一點,白河已經準備好了。灰白色的桌上有剪貼簿、活頁紙、雜誌、新書、文庫本、單行本。這些收集來的資料,堆滿了桌面。我低頭看看那座小山,然後看看白河。
……15個月之前,藤柴市。我和太刀洗一起從學校回家。像平常一樣,一路玩弄着語言文字。
「這樣啊……」
「等我知道之後再告訴你。」
這是家小小的咖啡店。老闆親自端上冰開水。我沒有特別想喝什麼,便點了跟白河一樣的冰咖啡。
「船老大怎麼會這麼無情啊。」
我搖頭。文原竹彥,我和他現在也時常以電話互相聯絡。有關文原對這件事的想法,我已經聽得夠多了,事到如今更沒有寫信的必要。不過,我倒是沒想到對什麼事都不太關心的文原竟然會寫信。這對他而言,應該是最有誠意的表現了吧。一想到這裏,我笑了笑。
沙發太軟,讓人坐起來不舒服。半冷不冷的空調、浮着冰塊的冰咖啡和傳進耳裏的笑聲,讓人待起來不舒服。
她答應我們回去之後就要寫的信,到現在我們還沒有收到。
「……可是,我沒自信耶。因爲,對方又不是不認識的人,是瑪亞啊。守屋,你能用客觀的態度去思考嗎?」
我打開日記本,找到4月23日。
模糊的記憶中,有幾幕鮮明的場景。望過來的眼睛、鬈曲的黑髮、雪白的頸項,「有哲學意味嗎?」以及繡球花。宛如把這些場景當作光源,擴大了可見範圍一般,過去的日子一點一滴漸漸回到腦海。我想起來了,她很美。而至於我爲什麼一直忘了這一點,是因爲她讓我看到的東西,比她的外表更有價值。
白河顯得更加不安了。但是,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重新握好筆,低頭抬眼看着我。
「是這幾個的其中一個吧。」
我拿起放在腳邊的包包,裏面裝的是去年的日記。來到玄關,穿上鞋子,打開門。熱氣不禁令人皺眉。
「我會努力。」
「是文原寄來的……說他很抱歉,不能來。信是寫給我和你的,要看嗎?」
我沒有指責的意思。「船老大」指的是太刀洗萬智,她就是這種個性,這是大家公認而且她自己也承認的,所以現在這樣稱呼她,已經不算指責或批判了。但是,白河依然微低着頭責備我。
「不用了。我說過我想忘了她,不是嗎?」
爲了讓身心平靜下來,我深深吐了一口氣。
「咦?」
「我明白了。」
「這是日記啊。」
「我很高興你能明白。」
「說得也是。嗯,我知道。」
但是,她又加了一句。
我點點頭。
「不要這麼說。我覺得萬智不是那個意思……」
「嗯,不過……原來守屋還滿勤快的嘛。」
我還以爲我可能太兇了,但不料白河卻直爽地點了點頭。
「是啊。」
不然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回這句話。今天大家約出來,並不是爲了談太刀洗。
戴着圓形眼鏡的老闆端來我點的冰咖啡。他避開桌上的紙類,把杯外還沒有冒出水的冰咖啡放在我面前。
我聽到白河像禱告般低聲說:
白河、文原、太刀洗和我四個人,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她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短,所留下的印象卻鮮明而強烈。那分記憶深深滲透,難以磨滅。她的名字叫作瑪亞。
「重要的地方我會念給你聽的。」
這句低語似乎不是對我說的。這6個地方的其中之一是瑪亞出生的故鄉,這一點從一開始我們便確信不疑。而這6個地方之中,當下沒有安全顧慮的只有一個。其他5個都有危險,只是程度的問題而已。瑪亞如果能平安回家,那當然是最好。但是,她也可能是回到危機四伏之地。
我看到資料旁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露出摺了三摺的信紙,收信人是白河いずる與守屋路行兩人。白河注意到我的視線。
我無法回答我辦得到。頂多是:
「這樣不就不能用了嗎?」
「她之前都假裝不在家,今天倒是接電話了。不過她還是不同意,她說她想忘掉她。」
果然不出所料,第1頁上並列着6個名詞,是遙遠國度的國名。白河低着頭看這些。
「我知道了,那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