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具與路標
《再見,妖精》 · 米澤穗信 · 6.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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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4月23日 0;二1;
古人說,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另一方面,也說人窮志短。換句話說,除了一小部分的聖人之外,所謂的禮節是填飽肚子之後纔會去想的次要問題。這話一點也沒錯,如果有人抓不到眼前的兔子就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還想要求他去做握緊槍桿之外的事,未免也太苛刻了。
但是,當然,我們不能認爲次要的東西就全都是虛構出來的。既然我引用了流行的格言,那就再引用一個:人活着,不是單靠食物
[注]
。這些格言每一句都是活在物質貧瘠時代的人們所留下來的遺產,簡單明瞭,直入人心。簡單明瞭而直人人心的東西,才叫流行。
[注]: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好了,反諸己身,這便包含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問題在哪裏呢?最大的問題,無非在於是否已處身於幸福。當人們一出生便豐衣足食,要讓他們懂得禮節榮辱,無論是使之更加豐衣足食,或是將已有的一切加以剝奪後再度給與,都是既不自然又不合理的。以前我看過一篇短篇科幻小說,描寫一個什麼都有的世界。那個世界裏的人無事可做,所以愛好自殺。富貴病雖然只是一種說詞,但的確也是一種病。
因爲有人要求我說點什麼,所以我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這些。反正我也不期待要求我說話的人會認真聽。果不其然,那個要求我的人,也就是被我叫作船老大的女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低聲說了一句話。
「是啊。」
她向來如此,所以我也不會感到不滿。
垂掛在灰白色西裝上衣的那束水平齊發雖然不再流行,卻反而引人注目。太刀洗的女性朋友好像常勸她剪,但她的說法是:「從我還是個可愛的幼稚園小朋友的時候,就一直嚮往着瀑布般秀麗的黑髮。現在好不容易留長了,要是剪掉,頭髮會化爲厲鬼來找我。」太刀洗的髮質柔順,而且保養得宜,所以的確是一頭如瀑布般秀麗的黑髮。她的身形已經比苗條更顯清瘦,但頗搶眼,外貌不僅冷峻陰沉,而且還很尖銳,但即使如此,如果叫太刀洗和其他10個人一起比較,只怕另外9個只會臉上無光。她個子高,不過高歸高,仍比長到平均男子身高的我矮上一個拳頭。她並不渴望孤高,但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氣質,使許多男生爲之瘋狂傾倒,且據聞女生對她愛慕更甚。像太刀洗這樣一個人,爲什麼會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我熟絡地交談,其背景與船老大這個外號有關。
4月將盡,寒氣未退,但春雨卻毫不客氣地來訪,而且今天更是特別冷。雨雖不是傾盆而下,但完全沒有停止的樣子,路上每個人都打着傘。我撐着毫不起眼的大黑傘,太刀洗的則是怎麼看都不吉利的暗紅傘。一抬頭,寬闊的人行道上放眼淨是形形色色的傘,以及撐着這些傘、身穿西裝上衣的身影。他們都是我們擧校——藤柴高中的學生。
這時候,有個撐着藍色格紋傘的女生,小跑步追過我們。她在我們前方兩、三之處回頭,微微低頭行禮說:
「太刀洗學姊,再見!」
太刀洗輕輕揮手回應,嘴角露出微笑以示親切,但等女學生一走,便低聲冒出一句:
「顯然沒教好。」
不知爲何,太刀洗明明是她的本名,但人家叫她太刀洗,她就不高興。一入學沒多久,爲這位太刀洗小姐取了船老大這個綽號的,就是我。原因無他,是太刀洗完全沒有新生的青澀感,不管上課、下課,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猛點頭打瞌睡。看她的頭彷佛在划船似的前搖後晃,一副舒適無比的樣子,我便開玩笑叫她船老大。太刀洗似乎很喜歡這個綽號,從此之後我們便開始交談了。太刀洗主要是傾聽的一方,但聽了兩年都沒有怨言,想必我也沒有讓她感到太無聊吧。而且,偶爾太刀洗也會有一、兩句鞭辟入裏的發言。我期待的就是她這一、兩句話。
放學的路被紅燈打斷了。人行道上開始聚集起穿制服的學生,清一色都是同學或學弟妹。因爲一升上三年級,就會有大考壓力,學校也會不時暗示你,但目前的我沒有什麼危機意識。在擁擠的斑馬線前,船老大的暗紅色雨傘撞到旁邊學生的深綠色雨傘,雨水噴到了我的脖子。太刀洗不經意地看着用指尖彈開雨滴的我,在信號變成綠燈的時候提議:
「要不要從不動橋走?」
大概是想走跟平常不一樣的路,好避開人羣吧。雖然人羣對我不造成任何妨礙,我還是默默同意了。
我們離開大路走進小巷,人影頓時少了很多。學生立刻只剩下我們兩個。沒有划行車分向線的馬路兩側有住家,從屋檐落下的大滴雨水敲打着雨傘。風非常冷。明明櫻花都快謝了,溫度還這麼低,今天的天氣實在很奇怪。因爲太刀洗沒有催我講下去,我便默默地走着。我們之間常有這種情況,所以沉默不會讓我感到壓力。偶爾經過的汽車在溼漉漉的路上濺起水花。每次都弄溼了我的褲腳和太刀洗的襪子。
藤柴高中位於藤柴市。
「……」
「不過,我不想承認。」
「不會啊,很便宜,特價品。」
「你是不是想說,你不算喜歡西邊,是嗎?但也不討厭。」
回答之後,她又對我們笑。笑起來年紀似乎小了兩、三歲,活潑取代了堅強。在鬱悶的春雨中,這樣的表情令人心情爲之放鬆,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是,對方仍然是一臉的警戒與困惑,沒有回答。我再靠近一步,她的右手便向後拉,像是左手準備出拳般擺好架式,一副要動手就放馬過來吧的樣子。她顯然是誤會了。於是我換另一種說法再試一次:
「ko ste Vi?」
耳裏開始聽到雨聲裏夾着河川轟轟的流水聲。藤柴高中不在新市區也不在舊市區,而是位於農田廣佈的郊外。我和太刀洗不管是在學校或家裏之間往返,都必須過河。古老的木造瓦頂房之間的小巷窄得彷佛是給貓散步專用的,穿過之後,很快便來到不動橋。這是一座老橋,黑黑的木頭巧妙組合成橋墩,橋面上鋪了一層薄得不能再薄的柏油。因爲這是行人專用橋,所以橋身很窄。兩個人並排行走,會撞到彼此的傘。
若只是外國人就不稀奇。藤柴雖然是個地方都市,但也經常看見白人、黑人、黃種人等外國人的身影。但是,一個落單的外國人在遠離市中心的這個地方獨自躲雨,那就很稀奇了。
「那你說不是日本人就太武斷了,也有可能已經歸化了啊。」
「來自?」
憑太刀洗的程度,想上哪個大學、哪個科系都沒問題。但是,她給我的回答卻很含糊。
話聲才落,女孩的表情便鬆懈下來,低頭行禮。聲音帶着一點鼻音:
太刀洗並沒有說你這是大大的雞婆。
「意思是,我不喜歡。」
「你是從哪個國家來的?」
「謝謝。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了。遇到會說日文的人,真是太好了。」
腦海裏浮現了地圖。從西邊的伊伯利亞半島開始,葡萄牙、西班牙,跨越庇里牛斯山脈之後是法國、比利時、荷蘭、德國、瑞士,南邊有義大利、義大利附近的小國,往東是奧地利、波蘭。再往東則是……
我自己也覺得發音還不賴。
「東歐啊、東歐,歐洲的東邊……」
奇怪了。地圖跳到中東。以色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就連這一帶,也是因爲今年初又發生了兩伊戰爭,纔剛好留在我的記憶裏而已。這中間完全是空的,在我的記憶裏付之闕如。那麼,希臘到哪裏去了?
就在已經關門的照相館那緊閉的鐵卷門前,空空如也的櫥窗旁,有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雖然輪廓纖瘦,但看不出是男是女。可能是發覺我在看,太刀洗也抬起頭來,定神往河對岸看。可能是怕被水流聲蓋過,她的聲音有點高。
「……」
「Jugoslavija。對不對?」
「這用看的哪看得出來啊。」
我連珠炮地說,幾乎形同遷怒:
「……守屋。」
「那是北歐。我想是在保加利亞那一帶。」
「船老大。」
「你剛纔說的。」
爲什麼不喜歡,太刀洗沒有解釋。太刀洗說話總是少了好幾句,而我也習慣她這種說話方式了。我們又開始走。
「以爲外國人一定會說英文很武斷,然而以爲外國人不會說日文也很武斷。不過,我不會怪你的。」
無意中抬起視線。
「船老大,不好意思,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我們過了橋,直接走近那個人。
躲雨,會嗎?
「那真是謝了。」
「你看得到那個人嗎?」
「Da!」
她在剎那間便看穿了我想做的事。這種事經常發生,所以我並不喫驚。
「你來自哪個國家?」
「這只是小小的親切。」
一說完,女孩的視線便轉向她。也許是我自己的錯覺吧,但她的警戒之色似乎沖淡了。還是同性比較令人安心嗎?我心裏這麼想約時候,太刀洗插身到我前面,不改她一貫冷漠的態度,說:
是個沒聽過的國家。不對,有聽過。長這麼大,沒聽過的國家實在也沒幾個。但是,這國家到底在哪裏啊?
我們開始過橋。纔不過兩個人走在橋上而已,橋就明顯晃動,簡直像「不動橋」這個名字是故意取來博君一笑似的。接連不斷的雨,讓跡津川的水位比平常來得高。輕輕撞一下欄杆,木頭便缺了一塊。這種老舊程度就算過橋時轟隆隆地被流水沖走也不足爲奇。如果真的沒過完就被沖走,那也只好自認倒黴,靜靜地去陰間報到。
「看得到啊,我沒說嗎?」
「你很愛管閒事哦。你那把傘不便宜吧?」
我發現對岸有人。
啊啊,呃——
她以在日本聽不到的獨立詞高聲贊成,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這種氣氛也感染了我。
「是嗎?如果不喜歡,聽聽就算了。」
這陣雨是春雨,會持續很久,而且今天又相當冷,可是對岸的人影卻好像沒有帶傘。
太刀洗微微偏着頭。
太刀洗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看着我。
那個人看起來好像縮着身子,抬頭看天色。
「白人?」
「不是日本人……不是黃種人。」
「你也會說日文吧?」
「我說,守屋,也許應該說是中歐纔對。」
太刀洗也跟在我身後走過來。那個人感覺有點警戒,似乎對我們有所提防。爲了要讓對方安心,我堆出笑容。在雨中嘴脣明明不可能幹渴,我卻在嘴裏舐了舐,以從來沒有實際派過用場的考試用英語問:
「東歐?芬蘭?」
「Jugo什麼?」
……簡直是詐欺嘛!太刀洗轉頭面向茫然的我,臉上是強忍住笑意的奇特表情。
「你知道那在哪裏嗎?。
藤柴市號稱有10萬人口,實際上好像更多一點。藤柴市是地方樞紐,爲這一帶的文化、經濟、政治中心,簡而言之就是地方都市。不靠海,北部有山。這個城市原本因林業而興起,但林業也已衰退,現以觀光爲主要產業。空前的好景氣也讓這個城市分了一杯羹。因此常聽說市政府會善用這分利益,開闢北部的山區,興建新的高爾夫球場。
「好像。」
她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但不知爲何,頓了一下才回答。
「Are you in trouble?」
市區的正中央有一條叫跡津川的河流過,大致以此爲界,河北側爲舊市區,南方則爲新市區。舊市區中尚存日本近世(約16、17世紀)以來的街道,是藤柴市之所以成爲觀光都市的命脈。簡言之,一介地方都市藤柴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並未成爲戰略目標,而且幸運地,在近世之後就沒有發生過燒燬市區的大火,古老的街區應該是因此才得以保存。
「Da. Socijalistika Federativna Republika Jugoslavija.」
「May I help you?」
「我不懂英文。」
「你說的意思我瞭解。也許真是這樣吧,而且我也不是沒有同感。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還算有趣。」
「好像是。」
我們來到橋中央。那個人的身高不高也不矮,黑髮及肩,腳邊放着一個大大的包包。黑色的,足足有一個人環抱那麼大的包包。我總覺得那個人的樣子有些奇怪。我思考着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立刻便找到原因。那個人身上穿着深藍色的外套、粉紅色的長褲、暖色系的條紋襯衫,再加上紅色的毛線帽,對穿着的品味有點特異。
「他好像遇到麻煩了。」
「船老大,你知道啊?」
「嗯?噢。」
「謝謝你這麼費心。不過,說東邊就可以了。我不喜歡西邊……嗯,我並不喜歡西邊?」
「唔……Do you need any help? What9;s the matter?」
「日文倒是滿好的。」
還是完全不通。對方似乎不知如何反應,她疑惑地說:
她做了一個我認爲實在沒什麼意義的訂正。但是,女孩卻立刻搖手:
她笑了,可見她一定也聽得懂太刀洗的話。
「……傘借你吧?」
我比手畫腳,一個勁兒問她是不是有困難。我好像在無意間揮了傘,雨水噴到太刀洗。她皺起眉頭,把應該是被我噴到肩上的雨水拍掉,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然。應該是說,我只會日文。我的英文很破。」
我露出苦笑,加了一句:
「哪裏,還差得遠呢。」
「……有人在躲雨。」
看來,那是個女人。黑眼、黑髮,輪廓略深,所謂「白人」的特徵並不怎麼明顯。臉型有點瘦長,鼻樑高挺,大大的眼睛上有兩道又黑又粗的眉毛。整體而言,給人一種稚氣未脫的感覺。臉上雖露出倦容,也帶着旅途征塵,但五官清秀,感覺可愛多於美麗,而且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堅強。原本望着天空的臉,朝向逐漸靠近的我們。
我確定了。
太刀洗開始說話,但並沒有往我這邊看。
小巷裏衝出一輛小綿羊機車。爲了讓路,我們同時停下腳步。
太刀洗插進來。
我們已經過了橋的四分之三了。我覺得對面的人影也在看我們。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河邊的道路上不管是左岸還是右岸,除了我們和那個人之外沒有半個人。
這麼說,太刀洗一看到那女孩聽見「看樣子沒有用」的反應,便判斷她懂日文了。可是!這也太過分了!
「……」
「……東歐。」
「看樣子沒有用。」
「Jugoslavija。」
「要看你所謂知道的程度。」
不過……
「原來如此,跟英語的確沾不上邊……不過,不管這些了。這個給你用。」
我把傘拿給她。雨當然還是不停地落下來,但太刀洗完全沒有要把自己的傘分給我的樣子。沒辦法,我只好借用南斯拉夫女孩身邊的屋檐。她接過雨傘,比剛纔更周到地低頭道謝。
「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
然後,視線落在手中的雨傘上。
「……我要怎麼還這把傘呢?」
「哦,不用了,給你。傘和書都是借了就不會回來的東西。」
「這真是個非常有趣的想法。那麼,謝謝你了。」
她再次行禮。
那把鐵骨雨傘是男用的,當然很大。但是,看看她、她撐的傘以及她腳邊的大包包,這把傘顯得不太夠用也是事實。要用她那雙細細的手臂勇闖日本名產——春雨前線,似乎有些強人所難。她粉紅色長褲的褲管已經溼透了。
反正太刀洗都說我愛管閒事了,那再多管一些也不算什麼。於是我問:
「接下來你準備要上哪兒去?」
但她卻皺起眉頭,陷入沉默。剛纔也是這樣,不過她好像聽不太懂文謅謅的敬語。我直截了當地重說了一次:
「你要去哪裏?」
「……」
「聽不懂嗎?」
她搖搖頭。看來,在南斯拉夫表示不明白的時候也是搖頭。也或者,日本人會這麼做,其實是受到歐洲文化的影響?
「不是的,你的日文我聽得懂。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迷路了嗎?」
她對太刀洗的問題也一樣搖頭以對。
「那,瑪亞,你遇到什麼困難呢?如果是小問題,也許我們幫得上忙。所以,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們穿過小巷,進了咖啡店。其實,這不是一家會讓人想再三光顧的店。店裏到處擺滿了車、船等個人興趣的照片,因爲數量過多而略顯低俗,常客和老闆高聲聊天也令人不滿。而且更糟的是,三明治很難喫。可是,距離遇見她的照相館最近的店就是這家。
瑪亞先做了一個開場白。
我和太刀洗對看一眼。東歐來的流浪者?我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所以她像是要揮開香菸的煙似的,搖着手收回前言。
因4月雨而受寒的身體稍微溫暖了之後,我切入話題。
「船老大。」
我家啊。我差點就脫口回答沒問題,但既然我會開口問太刀洗,其實心裏便已明白自己家是不可能的吧。兩、三天也就罷了,兩個月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說別的,我在我家根本沒有發言權。
太刀洗很快就舉白旗。
「對不起,住宿費?預算?」
瑪亞、瑪亞。我在嘴裏低聲念上幾遍。的確,這不是日本人的名字。我把眼前的白人少女的模樣和她的名字連結起來。然後,對了,這可不能忘記。我刻意咳了一聲,稍微端正一下儀容。
「一個叫作壹屋泰三的人。」
「那,你就到大阪去啊?」
「守屋想怎麼做,就請便吧。」
我一邊伸手去拿咖啡、一邊向太刀洗耳語。
「有句俗話說,送佛送上西天。」
「嗯——有辦法嗎?」
「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嗎?」
「我家不行。不是我小氣,是我家沒這個能力……在問別人之前,守屋,你家呢?」
「いずる。」
「不能拜託他的家人嗎?」
但接下來馬上就是:
「那,你……一直說你也很怪。該怎麼叫你呢?」
首都以外,日本最大的都市……
太刀洗突然低聲說。
「我是太刀洗萬智。你可以叫我萬智或船老大。」
「那就麻煩了。我最討厭失眠了。」
她微微一笑。
「要幫她介紹民宿嗎?」
「守屋。」
我們兩人輪流報上名字的時候,瑪亞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她指着我:
現在是雨天的傍晚,所以客人只有我們3個。明知這麼做有點不適當,但我還是忍不住用熱手巾去擦被雨打溼的臉。南斯拉夫女孩也脫下紅色的毛線帽,擦掉從黑色劉海所滴下的水滴。頭髮的髮質看起來有點硬。只有太刀洗一個人沒有用熱手巾,而是拿暗紅色的手帕輕拭肩膀。
「我想一定不夠,大約1,000日幣。」
「咦,你不是要我送你回家嗎?」
瑪亞又搖頭。
她一臉不解,但我並沒有回答,而是指着旁邊的巷子。
這麼理所當然的結論,實在不需要猶豫。但是瑪亞堅定地說:
慢着。何必一定要住宿設施呢?
我開口提議之後,才擔心她可能會不相信我,但她沒有露出半點遲疑的樣子,很乾脆地行禮。
問太刀洗根本是問錯人。她的回答等於沒有回答。
我們先以咖啡平靜一下心情。南斯拉夫也有咖啡吧?她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說了這句:
瑪亞點了兩、三次頭,想了一會兒之後,稍稍垂下視線。
那真是謝謝你。我喝了幾口咖啡。
可能是贈傘之舉贏得了她的信任,對於我擔任挑夫的工作,抱起她的包包之舉,她也微笑默許。
「好的。嗯——先說我的事情。」
亦即,瑪亞的問題在於找到住處。
「然後,我爸爸在日本也有朋友。現在,我爸爸來到日本的時候,我就要去那個人的家借住,預計住兩個月。可是,我來到這裏,才知道他已經死了。我說我流落街頭,指的就是這件事。」
「送佛什麼?」
「日本的Kafa好淡啊。」
「萬智。我記起來了,不會忘記的。」
「站着說話不太方便。從這裏走出去就是商店街,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一邊喝點熱的東西、一邊聽你說事情的經過,好嗎?」
搞半天,事情很簡單嘛。我向太刀洗堆出笑容。
「嗯?」
我以搖手代替道謝,轉身面向南斯拉夫女孩。臉上努力擺出無動於衷的表情,當然,這是爲了遮羞。
你也體貼一下別人好不好。我插嘴把她的話重說了一遍:
咖啡不是當前的問題。
指着太刀洗:
「如果要付錢給住的地方,你一天最多能付多少?」
「是的。而且這個好苦。」
「如果這樣叫淡的話,那麼南斯拉夫的咖啡一定很濃了。」
「無能爲力。」
「稍等一下。」
太刀洗對我的話點點頭,便單刀直入地問:
「Homestay?」
「他不在首都。嗯——最大的州都。」
我並沒有用遺族這個字。用不着故意用她不懂的字吧。
……先忍着點。
「不是的。嗯——說來話長。不過,簡單地說呢……」
「瑪亞,我是守屋路行。守屋、路行。請叫我守屋。」
我知道自己的眉頭不知不覺皺了起來。我小口小口地把咖啡喝光。手上拎着空杯子把玩。我們終究是無能爲力嗎?
「……大阪?」
接下來她又陷入短暫的沉默。大概是在搜尋最適當的語彙吧。過了一會兒,她說:
但是,我並不想立刻就放棄。正因爲明白實際上無能爲力,所以更不能如此輕易地讓無能爲力成爲事實。反正,只要有住宿設施肯以免費或者是幾近於免費的低價,收留瑪亞兩個月就行了。飯店、旅館就不必說了,民宿也很難。青年旅館?可是要住兩個月,一天1,000日幣。
「你爸爸呢?」
但是,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
「怎麼辦?」
看來,南斯拉夫的咖啡比日本的咖啡濃,而且不苦……那是什麼樣的咖啡啊?
「那就多謝你的好意了。」
「請叫我瑪亞。」
「沒辦法嗎?」
「就是啊,嗯——是有原因的。其實,我現在流落街頭,不知道該到哪裏去。窮途末路。」
太刀洗加了一句。
「不行。我爸爸工作的時候,我就在那個國家學習、生活,這是我和我爸爸的約定。我沒有臉回去。我去大阪的時候,就是回南斯拉夫的時候。」
「問題終究是錢啊。」
「Da! 就是那裏。」
總之,只要找到一個家裏的狀況能夠容許多住一個人,而且願意接受瑪亞的人就好了。這個理想的人選在哪裏?
那就沒轍了。
「瑪亞原本在這裏要拜託他照顧的,是誰啊?」
「……原來如此。」
「你知道哪裏有便宜的民宿?從她的話中聽起來,她身上應該不會有太多錢。」
我儘可能使用簡單易懂的日文,但一刻意這麼做,就發現這樣真的很難講話。而且,說出來的話也跟平常沒有兩樣。我不禁想起作繭自縛這句話。雖然我想即使不必花這種心思,瑪亞的日語會話能力也有相當的程度,但一開始總得先摸索一下。所幸,努力似乎有了結果,我們的對話很順利。
「瑪亞,你一天的住宿費預算最多大概多少?」
「他願意幫你。」
「南斯拉夫不是一個有錢的國家。所以,南斯拉夫要和有錢、有資源的國家學習。這就是我爸爸的工作。在我更小的時候,就跟着我爸爸去過很多國家。
「……我覺得這滿普通的。」
她用了很文章式的詞彙。不過,也許使用母語以外的語言就會這樣。只會用母語的我無從判斷。總之,來自南斯拉夫的她顯然遇到了困難。我把音量降低到只有太刀洗聽得到: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一瞬之間,我想到打工這件事,但就算我是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也知道沒有工作簽證的外國人是不能在日本工作的。我也聽說有些人不顧這個規定照舊工作或僱請這樣的人,但身爲高中生的我當然沒有這種門路。更何況,聽瑪亞說起來,她父親是公家機關的員工,非法工作更要不得。
聽她這麼說,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
「壹屋泰三沒有家人。」
「要是不管她,晚上一定會睡不好。」
「你家有沒有空房?」
她的日文有些地方還是怪怪的,但我多少了解她的處境了。而且,我也瞭解到瑪亞大概很頑固。何必在異鄉漫無目的地任憑風吹雨打,拋開自尊去投靠爸爸不就好了?雖然這種精神的確令人敬佩……
我們對看一眼。再怎麼樣1,000日幣都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隻供住不供餐的地方,一個晚上最少也要4,000日幣以上。也許是察覺到我們的神情,瑪亞的臉色也蒙上烏雲。
「幹嘛?裝出那麼噁心的表情。」
我一問,太刀洗彷佛對咖啡杯對話般地說:
「いずる應該會願意吧。你認識いずる吧?」
我點頭,同時有恍然大悟之感。白河いずる是個好主意。
白河家在以觀光爲主要收入的藤柴市經營一家名叫「菊井」的旅館。雖然沒有以前的本陣那麼氣派,但至少有脇本陣
[注]
的程度。而住在裏面的白河,爲人則是善良得令人爲她擔心。她應該會願意考慮一下這件事吧。我和白河是同一個委員會的,也會彼此照應。但我倒是不知道太刀洗和白河之間也有交情。順便交代一下,船老大這個名稱自有緣由,但白河和白河夜船
[注]
可沒有關係。
[注]:「本陣」是在日本江戶時代,指定爲專供諸侯住宿的旅棧,原則上一般人民不可投宿。「脇本陣」則是爲本陣不敷使用時所備,一般人亦可投宿。規模較本陣小,但格式相同
[注]:日本的四字成語,意指因熟睡而一無所知,或指不懂裝懂
「原來你跟白河很熟啊?」
「也說不上很熟,就是認識。」
「既然這樣,就打電話給她。希望她已經回到家了。」
「我想應該已經到了。」
「可以拜託你嗎?」
太刀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她嗯了一聲,抬起視線:
「……交涉的時候,應該要儘可能提高成功率吧。」
「嗯,是啊。」
「既然這樣,就由守屋去打。」
「好。」
點頭答應之後我才發現:
「爲什麼是我?」
太刀洗還我一個不太像她的作風的曖昧笑容。
「我欠いずる一分人情,現在不太好意思拜託她。」
「我去打個電話。」
即使加了這些條件,瑪亞還是無法順利地回答。
「促音,還有,有時候鼻音會說得不太清楚,不過一般對話沒有問題。」
「你要問我,我家能不能收留那位瑪亞?」
「幫忙家裏的生意啊,真偉大。」
然後白河毫不遲疑地保留了結論。
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對那沉靜平和的聲音與緩慢的說話方式有印象。不過,我還是維持禮貌:
然後她把右手手掌伸出來,左手豎起一根手指。
這個回答真奇怪。剛纔太刀洗講的應該都是瑪亞的國家,也就是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纔對。難道不是嗎?我提出這個疑問。
「會。」
「也就是說……」
「我想這是第一次吧。」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女主角瑪亞似乎已經和太刀洗混熟了。太刀洗雖然缺乏一點溫情,但並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瑪亞果然還是跟女生在一起比較輕鬆吧。
對於這個問題,瑪亞微微偏着頭。
「那是高中生的亞種。」
「難喫的店。」
「我的、國家?」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害羞了。
啊,要先查出電話號碼纔行。從住址來找應該比較快吧。
這次太刀洗也學會體貼別人了,她把雙手手掌張開,說:
「嗯——Osamnaest。10、8。比我大1歲。」
「……」
這個問題的確太過抽象,太刀洗大概也發現了,加上一句:
「對不起,我不太清楚Amerika的事。那是我哥哥的工作。」
我告訴她店名。
「嗯,那家三明治很……」
「……守屋?」
我稍微想了想。
我忍不住插嘴。
「會說就可以了。」
我對不好意思把話講完的白河伸出援手。我小聲地說,免得被那個兇巴巴的老闆聽到:
我無法立刻承認,雖然大致是這個意思沒錯。
「第一次?那你日文怎麼學的?」
「8。」
太刀洗早一步瞭解她的意思,晚了一拍,我也懂了。所謂的聯邦,就是很多國家的聯合。友邦、邦交,邦就是國家。但我想應該不是獨立國家,所以問:
「對了。其實是有件事想問你能不能幫忙。」
「在南斯拉夫的時候會去學校,在其他國家有時候會也去學校。不過現在,你們就是我的學校。」
「和日本的『縣』比起來,南斯拉夫的『Republika』更大。」
白河人很好,很難找出她的缺點,如果硬要說白河有什麼事情讓我感到不耐的話,應該是她的遲鈍吧。一和二都已經說完了,她才驚覺接下來是三。但是,當我告訴她我沒辦法幫瑪亞找到住宿地點的時候,她總算好像聽懂了。
「菊井民藝旅館,您好。」
「Da!」
光是這樣就能完全掌握一個國家的語言,而且是不同語種的語言?不,就算我再怎麼懷疑,瑪亞說的的的確確是流利的日文。我聯想到那些語言天才的軼事,像羅林森 0;Rawlinson1; 或商博良 0;Champollion1; 之類的。雖然我想她應該沒有那麼厲害。
電話退回了一個10圓銅板。怎麼樣?太刀洗問我,但我以和瑪亞對話來代替回答。
「那就決定了。在她回覆之前,我們先等一下吧。」
「……是喔。」
「10。」
「如果她答應了,就不會花太多錢,但是相對的,你可能必須幫忙做一些沒錢拿的工作,這樣可以嗎?」
「是嗎?也許吧……那,是有什麼事嗎?」
「對,但是你沒有義務非要這麼做不可。再說,這是瑪亞的問題,也沒有由我來拜託你的道理,所以我不會硬要你收留她。你只要當作我是來告訴你有這麼一回事,問你的意見,這樣就好。」
「那,等一下就麻煩你了。」
我先做了這段開場白,清了清喉嚨。
「跟美國的『州』差不多?」
不知道是神經大條還是生性樂天,瑪亞一派閒適地享受非南斯拉夫式的咖啡。聽到我叫她,才終於把杯子放下。
同哪有什麼好偉大的。不過,真難得,守屋竟然會打電話來。」
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得一一想起過去曾就讀的三所學校。
我想了想,又加了幾句:
白河好像又笑了。
「這是你第幾次來日本?」
「第一次。」
這應該不是稱讚吧,我想。
「南斯拉夫的事情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對。而且也是考生。」
「17歲的話,瑪亞怎麼上學呢?」
「是。」
「我也比較希望這樣……謝謝你們幫我這麼多,真的很感謝。」
原來瑪亞17歲啊,那就跟我同年了。我還以爲她年紀更小。
「沒有概括的形容嗎?像日本的話,一定會用『多山』和『島國』這種說法。」
哦。雖然我不知道她們之間的來龍去脈,但由我去打電話也一樣怪怪的,因爲我從來沒有打電話給白河過。
「開委員會的時候來過一次,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瑪亞微微搖頭。
我深深陷進沙發裏,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裏的東西剛纔已經被我喝光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
「什麼樣的?這個問題有點難。」
瑪亞沒有絲毫遲疑,立刻點頭。
「我知道很多日本人都不曉得。南斯拉夫有6個國家。」
瑪亞點點頭。
「嗯,她會說日語,對不對?」
等我把話說完,白河說:
「嗯,你說的我知道了。我是很想答應,不過,還得考慮店裏的事,我去問問看。如果家裏答應了,大概會請她幫忙做一點工作。30分……20分鐘之後,你再打給我。還有,不管能不能答應,雨下成這樣,我都會拜託家裏開車過去接你們。你們現在在哪裏?」
「這個嘛,像是山很多啦,或是很熱啦。」
便從沙發上起來。店門口旁有個公共電話,我從錢包裏拿出兩個10圓硬幣。
我把我們因爲一點因緣認識了瑪亞、她在日本失去投靠之處又缺住宿費的事情一一告訴她。白河一邊聽、一邊附和着我的每一句話。
「萬智幾歲?」
太刀洗果然不懂得怎麼爲別人着想。不明白的時候會皺起眉頭這一點似乎也跟日本一樣,瑪亞的臉上就是這種表情。但是,在她再度提出問題前,換太刀洗髮問了。
從在照相館前遇見直到現在,就算把我們和她之間無法溝通的部分也計算在內,我還是覺得瑪亞的態度很從容。抵達旅行的目的地,卻發現原本要投靠的人已經過世,就連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態,瑪亞看起來也不像她自己所形容的「流落街頭」。也許這是因爲有在大阪的父親做爲最後的依靠,但我想,也許她的這分泰然是來自於她的經驗。如果是這樣,就算沒有我們拔刀相助,瑪亞也會自己設法。不,或者她的經驗告訴她,會有像我們這樣的人出現也說不定。
「像縣那樣嗎?」
「考生?跟高中生不一樣嗎?」
然後再彎起左手的兩根手指,說:
「18。」
「少用特別的說法啦。」
「瑪亞。」
瑪亞微笑着,驕傲地回答:
我大略地告訴她瑪亞的事情。對於南斯拉夫這個國家,白河好像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我跟一個可能可以提供你住宿的人問過了。」
「很像守屋會說的話。」
打到「菊井」旅館的電話鈴響了3聲之後便接通了。那裏家用電話和店面電話似乎是同一條線,我在電話簿裏查的是白河的名字,接聽的人卻是這麼說的:
說這話的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但若是太刀洗的話就沒辦法了。好吧,一開始要管閒事的人是我,而且她的話也有道理。我對耐心等候的瑪亞交代一句:
光在旁邊聽話手太閒,所以我點了第二杯咖啡。
聽筒傳來輕微的笑聲。白河笑的時候,會遮住嘴悄悄地笑。
「萬智是——嗯——高中生,對不對?」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擾。我是藤柴高中的守屋,請問いずる石同學回家了嗎?」
「這個嘛,如果是我的國家,山很多。」
「10、8?」
「我在Ceska Slovacka有認識日本人朋友。我教她南斯拉夫話,她教我日本話。」
「嗯——到處都不太一樣。有些地方山很多,有些地方島很多,有些地方平原很多。」
然後,她露出笑容,好像想到什麼有趣的事。
「嗯——對了。萬智,守屋,其中有一個叫作Crna Gora的Republika,你們知道嗎?」
我老實地搖搖頭。像我這種腦海中的地圖上奧地利和以色列之間一片空白的人,怎麼可能會知道,太刀洗也沒有知道的道理。
於是,瑪亞一副要透露祕密似的把身子湊過來。
「你們可不能不知道哦。我跟你們說真的,Crna Gora和日本正在打仗,也已經下戰書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吧?」
「不是……現在還是。沒有戰爭結束的條約。」
我聽得一頭霧水。
瑪亞眨眨眼。
「所以日本人不可以去Crna Gora。有朋友從Crna Gora來我家的時候,也告訴我到日本去很危險。俘虜一定要照條約來處置的哦!」
她嘻嘻地笑了。
「……船老大,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想這應該算是玩笑吧,可是我不知道笑點在哪裏。既然是交戰國(所屬的國家)的人說的,應該不至於全部都是編造的吧。可是,瑪亞只是笑,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談話繼續下去。
「還有,你問我熱不熱啊?我的國家很冷啊。說真的,我現在很熱。南斯拉夫冷得多了。」
瑪亞已經脫下剛纔穿在身上的外套,放在身邊,把毛線帽放在腿上。把這些衣服穿在身上,就4月而言的確是厚了點,但今天特別冷,如果這樣她還覺得熱,那麼當然是南斯拉夫比較冷了。
「而且,我們很少下雨。這是跟日本比。日本的雨之多非常讓我驚訝……不過,跟我的日本朋友所說的不同。我朋友覺得南斯拉夫的人不撐傘很奇怪。可是,日本人好像也不撐傘。」
……這次好像不是開玩笑了。
做出這個判斷的同時,我和太刀洗刀同時說:
「是我的話說得不好。說真的,因爲南斯拉夫很少下雨,所以很多人沒有傘。這件事我朋友覺得很奇怪,說日本人每個人都有傘。對,大家好像都有傘。不過,大家都習慣下雨了吧,就算有,好像也不是每次都會用。」
「啊,萬智,原來萬智也在啊。」
來了。的確,既然是我想要這麼做,應該是由我自己來。雖然道理上是如此,但人際關係不是這樣的吧!應該要再多一點,怎麼說?包容?再多一點包容又有什麼關係?
話雖如此,這種態度可以用來對待我或其他熟人,但一直用來對待一個異國訪客,則有待商榷。我這麼想,便小聲地說:
「我是昨天來到這裏的。知道壹屋泰三過世了,我昨晚只好在車站度過。
「雖然有幾個地方聽不懂,不過……意思是不是說,我看到的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你們一定要告訴我纔可以?」
「那就是說,也有人不是這樣羅。」
「……我剛纔叫你再打啊?」
「也不算是讓我們等……」
她又笑了,轉過來面向我。
太刀洗注意到一點:瑪亞所看到的是否爲事實。
「如何?我弄錯了嗎?」
這時候我才發現,瑪亞手裏握着一個之前沒有的東西。她的左手拿着封面是深咖啡色的、附鎖的記事本,右手是一枝日本便利商店100圓就買得到的便宜原子筆。而且,她的身體好像也比剛纔更向前傾了。
突然,她的眼睛好像要看清遠方似的眯起來。
我刻意清了清喉嚨。
「你怎麼知道的?公安來了,問了我幾個問題。」
我看看手錶。原來如此,距我打電話已經過了30分鐘了。看來,我和瑪亞說話說到忘了時間了。但是——
「然後,今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我醒過來,雨還在下。我在大阪掉了傘,覺得很傷腦筋。
……沒這回事!下雨的時候,有傘當然會撐。就算日本的雨再多,有傘卻不撐傘並不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行爲。
「你拿記事本做什麼?」
雖然瑪亞說她對英語一竅不通,卻像美國人般豎起食指左右搖晃。
「我現在是在跟你講話。你已經發現那個人不撐傘的原因了吧?」
太刀洗看的東西,我也馬上看到了。一輛白色輕型廂型車從雨中駛來,一邊閃着警示燈、一邊減速,接着在店門口停下來。撐着鮮藍色的傘從前座助手席下車的,是白河いずる。藍色套頭衫的袖子幾乎蓋住了撐着傘的指尖。
白河也一樣。
「是嗎?那是守屋和萬智一點都不知道的事嗎?」
「瑪亞,你看到那個人之後,後來又有一陣子沒有往他那邊看對不對?」
聽太刀洗這麼問,瑪亞微微點頭開始說明。果然是有什麼緣故纔會讓她有這種想法。
「幹嘛?」
「呃,首先呢,在日本,下雨卻不撐傘的情況的確不尋常。既然你會誤會,那麼顯然那個人並沒有穿雨衣之類的東西。他明明有撐傘的必要,卻沒有撐,這是爲什麼呢?」
明知反駁無用,但話就要脫口而出了。然而在那之前,瑪亞已經留心到我們的對話了。
瑪亞睜大了眼睛。
「船老大。」
「對,例如:壞掉的傘。那個人早上出門只是爲了丟垃圾。因爲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比可燃垃圾少,所以能丟的時候就要趕快拿去丟……對,即使沒有其他的傘,會淋到一點雨,也要拿出去丟。」
「我不是問這個。我說的話沒什麼好記的。」
「抱歉,沒有。」
車站前的社區,這個詞不值得大驚小怪。藤柴車站的南口一帶和北邊比起來,簡直跟沒有開發一樣,也還殘留着好幾棟公寓。雖然沒有社區,但瑪亞所說的應該是那些公寓吧。問題是雨傘。
「這樣很奇怪。那個人一大早拿着壞掉的傘做什麼呢?」
她低頭道歉。雖然我沒有什麼事情被耽擱,也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她的態度給了我靈感。
「這還滿奇怪的。」
「船老大!」
瑪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日本一般不會說公安,我們叫作警察。先別管這個,瑪亞看到那個人之後,那個人應該沿同樣的路跑回來纔對。」
既然被看穿了,我也無可奈何。在張開大眼睛等候的瑪亞面前,我雙手在胸前交叉,開始思考,以回應她的期待。事實上,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太刀洗說我因爲沒思考而不知道答案是對的。沒花多少功夫,我就有一個很有把握的答案。我鬆開在胸前交叉的手。
「你打了?」
我指着問,瑪亞的視線落在記事本上,說:
「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瑪亞以充滿自信的表情,看看我又看太刀洗。
「你告訴瑪亞啊!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又猜對了!你怎麼知道?。
瑪亞應該不至於把不是傘的東西看成傘。如果那真的只是淋了也不太會溼的「小雨」的話,也許會嫌撐傘麻煩,個性大而化之的人就可能會這麼做。但是,這陣雨從幾天前就以不小的雨勢不斷地下,今天早上的雨也大到不適合讓人瀟灑地走在雨中。別的不提,那個男人既然是用「跑」的,可見得有不想淋溼的意思。
瑪亞看看白河,又轉頭看我。
「接下來,他會告訴你。」
「然後我往街上的方向看,看到前面的社區有一個男人出來。他手裏明明拿着傘,卻沒有撐,在雨中跑。看到他這樣,我覺得很佩服。因爲日本人習慣下雨,所以這種大小的雨他們不撐傘。從哲學來說很有趣。我想既然來到日本,我也必須學習這種哲學。
我笑了笑。
「想告訴瑪亞的話,守屋,你講不就好了?要是不懂,就想一想啊?」
「……你去過中國吧?」
「瑪亞,我不知道南斯拉夫的規矩,但在日本,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規定垃圾要早上拿出去丟。」
「……垃圾?嗯——不要的東西?」
「哎呀,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似乎極爲佩服,一邊頻頻點頭、一邊振筆疾書。這有什麼好記錄的呢?我再一次望向太刀洗,她照舊發她的呆。搞不好把任務交給我之後,她就對談話聲充耳不聞了。
「這要由我來決定。」
我偷瞄了太刀洗,她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也許這只是我個人的期待,但她應該不至於在我說錯的情況下卻不加以訂正吧。我覺得放心了一點。
「守屋,之前我就想說了,我不討厭你有強烈的獨立意願,但是呢,依賴心也強這一點我就不喜歡了。」
我無言以對。的確,我自己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想。
「Ni!……不。」
她一邊讓手上雨傘的雨水滴落在玄關門墊上、一邊向我說:
「沒有啊,會撐傘啊。」
她對太刀洗投以冷冷的視線。正面承受的太刀洗看來畢竟不是草木之人,稍微有點在意的樣子。她小小地嘆了一口氣,說:
「守屋,這一位就是……」
「瑪亞。」
「我們撐傘呀。」
「……來了。」
「你啊,我說,這種事,以全餐來說只不過是前菜而已。你並不是真的不懂吧?你只是還沒思考而已吧?」
「對啊。」
「你剛纔在電話裏,不是叫我20分鐘之後再打嗎?你跑出來我怎麼找得到你啊。」
「別裝蒜了,這時候還裝?」
這兩年來,有好幾次遇到這類特異的狀況時,經太刀洗一解釋,就變得理所當然,絲毫不足爲奇……不,這樣說不對。太刀洗只是會把特異的狀況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她是不會做解釋這種事的。太刀洗不說明也不解釋,幾乎到了讓人以爲她是惡意作弄的地步。但是,我想她多半並不是出於惡意.因爲這樣纔是太刀洗萬智。
我不得不點頭。
進門牽動門鈴的白河看到我,露出微笑,看到我旁邊的太刀洗,更是笑開了。
哦,原來如此,她是這個意思啊。
「哦。既然你都看到了,就沒錯啊。」
「隨時都可以開始。」
「簡單地說,就是他沒辦法撐傘。恐怕是因爲那把傘壞掉了吧。」
「Da.」
「那就好——也不能這麼說喔。對不起。」
我苦笑。好吧,無所謂。
「這叫記事本,是嗎?有很多東西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
瑪亞嗯地沉吟了一聲,思索着。我沒等她便繼續:
說到這裏,太刀洗把食指和中指併攏,隨手指向我。
另一方面,瑪亞當然沒有接受我的說法。
相對於我的詞窮,太刀洗則是一反剛纔的態度,一臉無聊地把咖啡杯端到嘴邊。
太刀洗把頭轉過來。但是,這次她沒有笑。她微縮起下巴,以置身事外的眼神透過下垂的劉海盯着我:
「倒裝句啊。在瑪亞面前還是少用特別的說法比較好吧?」
太刀洗也懷疑:
同聲反擊讓瑪亞不斷眨眼,但她立刻恢復笑容:
「嗯……原來是這樣啊。如果是這種原因,我就能夠理解了。謝謝你,我差點就弄錯了。」
太刀洗揚了揚嘴角。
「不?」
「……我倒是想問瑪亞,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抱歉,你們等很久了吧。」
「……怎麼了?」
帶着要丟的東西,趁清晨一起出門。如果瞭解內情的情況,那個男子的行動就沒有那麼奇特了。瑪亞會把這種行爲當作日本人奇特的習性,說是外國人才有的想法也無不可。
「真不好意思,拜託你這種強人所難的事。」
「守屋,這一位就是……」
面對這環繞立體聲似的問題,我站到她們兩人中間:
「白河,這一位是瑪亞,來自南斯拉夫。瑪亞,這一位是白河いずる,我們的朋友。」
然後,我以眼神詢問白河家討論的結果。
白河點點頭,向前一步。
「你叫瑪亞,是嗎?」
「是的。」
「事情我都聽說了。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到我家來。雖然沒有什麼好招待的,還是請你把你的狀況告訴我們。我們也會爲你準備房間,不需要付錢,不過希望你能幫忙洗碗打掃。」
瑪亞喜形於色。
「謝謝你!請務必讓我到府上打擾。」
然後,她伸出右手。這是現今全球通用的友好表示。白河有些遲疑,但立刻微笑着拉起太長的袖子,握住瑪亞的手。看到她們握手,我才放心,多管閒事的仲介似乎有了好的結果。
太刀洗對她們兩人說:
「下次我會去找你們玩的。」
「好的,請一定要來。請告訴我日本的事情。萬智、守屋,謝謝你們兩位!」
她分別對我和太刀洗深深鞠了一個躬。我猛搖手,表示不客氣、這沒什麼。無意間抬頭一看,雨暫時好像沒有要停的樣子,不過既然傘不必出借,要回家也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2
1991年5月12日 0;日1;
「那個東歐人怎麼樣了?」盤腿而坐、雙手在腦後交扣,額田廣安一派輕鬆地問我。夏天還沒來,他的皮膚就已經曬得微黑,一看就知道是個活潑的人。我沒辦法像額田那麼輕鬆,但也友善地回答。
「不知道。不過船老大好像偶爾會去找她。」
「你沒去啊?她很可愛吧?」
「只有一面之緣而已,就算再可愛,也不能怎樣啊。」
「哦,你好,我是額田廣安。哇,真的很可愛耶。」
我們藤柴高中的射箭社只報名參加個人賽,並不是基於特殊理由,只是因爲社員人數不足而已。我、額田、文原,以及一個定不下心來去散步的二年級學弟馬淵,全社裏有放箭水準的男社員就只有這4個。雖然也有新生入社,但他們才進社團1個月,連拿弓都還不夠格。
[注]:相當於現代射箭 0;archery1; 中所指之瞄準、引滿弓 0;aiming, full draw1; 的動作。在這個動作期間,要做的是調節呼吸、瞄準箭靶、完成引弓拉弦的動作
「我會的,謝謝。」
我接過箭,抬起頭來,看到身後站着3個女生。值得特別說明的是瑪亞,她臉蛋紅通通的,一副興奮不已的樣子。但是,可能有人事先告知她觀看比賽的禮儀,從她嘴裏發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分心是我的敗筆。肩膀的力量被弓的力道壓制,失去平衡。肩膀的力量一旦無法抗衡,若想正確地拉弓,便必須先把弓放下來。但是,動作已經開始了,這時候如果把弓放下,這一箭就算違規,自動算是沒有射中。
我搭起最後一支箭,同時偷瞄太刀洗她們一眼。的確是她們3人沒錯。白河在西裝外套上披着乳白色的開襟外套,太刀洗則是穿着差不多該收起來的黑色長大衣,瑪亞是毛衣加牛仔褲。我不記得有告訴過她們今天要比賽的事。不,現在不是在意瑪亞的時候。拉弓的時候,腦子裏自然而然地淨空,我要有意識地讓自己處於那種精神狀態。但是,這就和心裏想着要睡,但躺到牀上卻睡不着一樣,不是刻意要消除意識就能辦得到。
「對,他們也報名了團體賽。」
這是最後了,額田這麼說。後面還有縣運會,搞不好還能參加全國運動會,所以他的話也說得太早了。只不過,若依我們的實力冷靜判斷,這真的是最後一次的可能性極高。
早晨原本晴朗的天空,雲越積越多。我們離開休息室的時候,一整片天空已經全部被雲遮蔽了。吹過來的風還是很冷。冷歸冷,其中刺骨的部分已緩和許多。休息室與射箭場之間有一點距離。我們穿着足袋
[注]
的腳在鋪了竹葦蓆的路上前進。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是來加油的嗎?」
額田帶着笑臉問:
「昨晚有點落枕,沒什麼。」
射完最初兩箭之後,直接站着拿起接下來的兩支箭。
鐵門發出沉重的響聲,打開了。年輕壯碩的教師看着手裏的紙張,頭也不抬地唱名,依照順序點了6個人。被叫到名字的選手,簡潔地應答後站起來。左手持弓,右手拿着4支箭,離開休息室。目送他們的額田說:
「也不算加油。我告訴瑪亞有射箭比賽,她就說她很想看,就這樣。」
「哈!這樣你還三中,真嚇人。看你情況滿好的,應該可以晉級吧?」
她低頭行禮。額田也頻頻點頭回禮。
「……」
「沒什麼啦……」
「真的什麼?」
額田聳聳肩:
鐵門開了。馬淵帶着抱歉的神色,縮起原本便很瘦小的身體回來了。認出是他後,文原站起來。
「沒想到弓這種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射中。從來沒看過電影裏有哪支箭是射不中的。」
[注]:傳統日式襪套,大拇趾與其他四趾分開,多爲白色
「真可惜。不過,還有下次。」
「好,下一組。」排在隊伍第一個的文原,以嚴肅的表情行了一禮,由左腳踏進道場。左手持弓,右手持箭。文原的箭羽是鷹羽狀的。接着是額田。只有第一個人要行禮,第二個之後便作揖。再來是我、馬淵,後面是另一個學校的兩個同學。
「我叫瑪亞,你好。」
笑是笑,但和平常的額田比起來,音量壓低了,動作也有所節制。這大概是顧慮到休息室裏有其他學校的人,同時也是顧慮到我們吧。射出去的箭會不會中靶是物理上的問題,本來就射不中的箭,也不會因爲徒有蠻力就在超能力作用下正中紅心。但是,心神一亂,很不可思議地力量便無法以理想的狀態傳遞,這一點每個人都在經驗中學習到了,不需要再花腦筋去思考。比賽前要收心穩定,如此而已。
背後有人對我說話,是文原。他像平常一樣沉着一張臉,一樣也是盤腿而坐。從長度只到手肘的袖子裏露出來的手臂很粗。肩膀又寬又結實的體格,和額田形成對照,給人一種粗壯的印象。
「那是久沼商業的吧。」
晉級個人賽預賽的條件是八射六中。
我看向久沼商業那6個人離開的鐵門處。
前一組似乎結束了。看似某校老師的中年男子打了手勢。
文原的第三箭漂亮地正中靶心。有如乘勝追擊般,額田也同樣射進了正中央。我等額田射完之後,舉起弓。前兩箭雖然沒有射中,但我的情況還不錯。
「那就不好玩了。我去找他吧?」
坐在地板上的不止我們。數十個高中生,分成數個人各處圍坐。道服上沒有掛名牌,所以不知道每個人所屬的高中,但這個地區的高中選手應該幾乎到齊了。這是全國高級中學綜合體育大會射箭部地區預賽的個人賽。
「好。」
可能是有點顧慮吧,馬淵站在稍遠的地方看着我們。瑪亞始終笑盈盈的,但不忘壓低音量,但相對的姿勢、手勢都很誇張。
我把弓高舉過頭,扶着箭的右手不動,只有左手向箭靶推出去。維持這個姿勢,緩緩地邊拉邊把手放下。箭來到嘴脣的高度時,停止上下方向的移動。這是一段不是拉弓又不是不拉弓的微妙時間,一段叫作「會」
[注]
的時間。弓充分拉緊,只等放箭的這段時間,射手幾乎什麼都不做。會的時間因人而異,文原約5秒,額田兩、三秒,我的則大約10秒左右。
「守屋,真是太棒了!好精采。」
文原第二箭,沒中。額田第二射,中的。我的第二箭,擦過箭靶的右方,沒中。
結果,文原四射三中,額田二中,馬淵很遺憾,而我結果是二中。退場時我很平靜。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行禮如儀,離開射箭場。
「情況如何?」
雖是個人賽,但不知是考慮到選手的精神狀態還是爲了作業方便,比賽基本上是以學校爲單位進行的。而藤柴高中便排在久沼商業之後。也就是說,快輪到我們了。
他用力地做伸展運動。雖然不是受到他的影響,但我和額田也站起來,稍微活動身體。馬淵神經質地彈着自己弓上的弦。額田收斂起笑容,以一點都不像他的表情,低低吐出一句:
文原第一射……中的,位於箭靶的中心略偏左。額田開始準備放箭,我搭起弓。緊接着,在我身後的馬淵放出第一箭。個人賽一場6個人,以3人爲一組依序放箭。馬淵的箭完全偏離箭靶,大幅偏向上方。額田接着射出的第一箭也落空了。
「……馬淵還在散步?」
這句話由太刀洗回答。
「嗯——真是獨特,安靜得令人害怕。尤其是像這樣準備好要射箭、專心瞄準的這段期間,連在旁邊看的我都變成這樣。」
文原點點頭。
「不用吧!他又不是小朋友。」
穿過鐵門,來到室外。
我依照這兩年來反覆練習的動作,腳底擦過地板,穩穩地就定位。首先,將4支箭擺在地上,拿起靠內的兩支。當爲首的文原開始搭弓的時候,我轉頭凝視箭靶。這處射箭場只有比賽的時候纔會來,氣氛和平常的射箭場不同。但是,我在這裏也參加過好幾次比賽,不會因此而分心。
第一次來這裏,是一年級的秋天,那時候是新人賽。之後,這條路我走過好幾次。兩年來,我認爲我的箭法進步了,也習得了足以參加大學入學考的知識。但是,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因爲剛纔額田提起瑪亞。瑪亞前幾天所經歷的那類經驗,我曾經經歷過嗎?如果說加上透過弓道想教導我們的是「修鏈」,那麼我修鏈了什麼?射箭社社員守屋路行這個身分,若沒有得到特別的幸運眷顧,將在今天結束。而不到1年之內,我就連高中生都不是了。
「好,走吧。」
不久便唱名了。
我只好含混其詞。雖然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但依我看到的感覺,額田似乎射出了他平常的水準。雖然計分板上我和額田的確同爲二中,但是……接着,額田對在一旁黯然以對的馬淵也說了幾句話:
原來他也會害羞。
就在這時候,本應只看着箭靶的眼睛,卻在視野的一角捕捉到多餘的東西。
「這位是來自南斯拉夫的瑪亞。」
我並不怨她們3個。我的箭亂了,是因爲看到她們而驚訝,但射箭的時候眼裏會看到其他東西,就是精神不集中的證據。如果她們是在旁邊做啦啦隊表演,或許還能把錯怪在她們身上,總之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更何況,我對比賽並沒有認真到沒射好便要責怪什麼人的地步。
「那下午也得三中才行。不過,也只能盡力而爲了。」
「哦,對了。」
「讓一面之緣不僅止於一面之緣,才叫本事。」
一路上額田也說着一些沒營養的話,但一走到選手等候出場的地方列隊後,整個空氣便繃緊了。文原原本沉穩的精神更加集中,已完全呈現一個練武之人的氣勢。可憐的馬淵,全身都在說他好緊張。如果是團體賽,還能以前輩的身分給他一點建議,但這是個人賽,所以就由他去,這也是一次經驗。
「我們有幫你加油哦!」
不得已,我只好放棄原本應以肩膀與手肘來拉弓的動作,光靠手腕的力量拉弓,也幾乎沒有維持「會」。這樣還不夠,在弦幾乎要擺脫腕力鬆開的那一刻,我因爲撐不住而放手。好一次標準的錯誤示範。
額田笑着說。我很想回他我沒你這種本事,但作罷了。要是跟着額田一直鬧下去,我自己的狀況會亂掉。如果要說這樣有什麼不妥,其實也不至於,但我在心境的切換上並沒有那麼揮灑自如。
「對啊。就像配角開的槍,永遠打不到的道理是一樣的。」
在觀衆席的一角,最靠近箭靶的地方有三個人並排而坐。太刀洗、白河,以及瑪亞。瑪亞攤開了她那本深棕色的記事本,準備做筆記。
馬淵的箭以箭靶爲中心,往上下左右四個方向飛散。從這種中箭法看不出爲何沒有中靶的原因。這種情況有時候會發生,就像不知道箭爲何會中一樣。感覺很像在腹部堆積着令人噁心作嘔的東西。我一直藏在心底沒說,其實箭不管中不中我都無所謂。反正只是運動,而我又不是運動選手。但是,不應該中的反而中了,感覺還是有點詭異。
我立起一邊的膝蓋,坐在他們兩人之間。我們在一個昏暗的休息室裏,地上鋪着木地板。3個人上身都是道服,下身是和服褲裙,各自把護指套兜在懷裏。牆上排着一整排弓。靠在牆上的弓大多都上了弦,但也有些弦是鬆開的。弓要上着弦放還是鬆開來放,是射手各自憑本身的經驗決定。
我這麼說,其餘3人點頭。
他又笑了。
……我搖搖頭。比賽前要收心穩定。
「還可以吧。」
「那是你曾經幫過忙的人。如果這樣的人有求於你,少說也該會有心想幫忙吧?」
「我是文原竹彥,請好好欣賞弓道。」
回過神來,額田已經拉好弓了。我連忙調整姿勢,把弓舉起來。
我們討論了一陣子,幫忙看箭是否中靶、稱爲「看的」的工作人員,把我們的箭拿給站在安土
[注]
上的我們。黑底加一條白線的是我的箭,箭身是鋁合金的。順道一提,我的弓是玻璃纖維做的。
但是,箭卻中了。繼文原、額田之後,正中紅心。
接着文原從容不迫地說:
「那我們的目標就是全中了。輕鬆應戰吧!」
來到射箭場外,早我一步退場的文原頻頻轉動脖子。額田問他怎麼了,文原仍沒有停下轉脖子的動作:
即使如此,表現還是很不像樣。我的第四箭,擺明了就是糟。如果是5人爲一組,輪到自己之前就可以有充分的時間調整了。或者,反正已經是第四箭了,就算多少有些違規,是不是應該爭取一點時間?可是,弓既然已經拉開就沒有辦法了。這次我的弓沒有充分拉開,只拉到一個程度就隨便放手了。
「啊,是……」
在這10秒之後,放手……喀嚓!很清脆的聲音。箭被木框彈開了,沒中。
[注]:射箭場上用來固定箭靶的土堆
「我看他八成是在拉肚子吧?」
左手在頭頂上向箭靶推出去,接下來要拉進來。
我套上護指套。曾經是美麗焦糖色的護指套因爲經常使用,與箭摩擦的部分透出黑色的光澤。
「是啊,如果她有求於我的話。」
「先不管本事不本事。」
太刀洗對揹着弓的我看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說:
「這是最後了。」
額田聳聳肩,轉頭向我,輕鬆地拍了我的肩膀。
我們一年級的時候,社裏人數多得足以報名兩組團體賽。可是,這兩年來不斷有人退社,結果只剩下我們3個。原因顯而易見,是在於指導老師加上的社團指導方針——「弓道旨在修鏈,不在爭勝」。因此,藤柴高中射箭社是贏不了的,完全贏下了。也難怪有人覺得無趣而離開。但即使如此,我們3個還是留下來了。姑且不論文原如何,我自己並不是爲了想「修鏈」而留下來的。額田大概也跟我一樣。
我再次面向瑪亞,瑪亞也注意到了,便立正站好。
但是,這次卻又射中了。在箭靶的下方邊緣,簡直是不可能的中法。
白河輕聲加上一句。
「守屋,就是這位嗎?」
她全身用力,縮起身子。文原有些高興地點點頭。
「光是在旁邊看,就感覺到會緊張,你看得真仔細……不過,那並不是在瞄準。」
「你是最厲害的人對不對?射中三次。」
「不,我的程度和他們差不多。」
「嗯——那麼,你就是射的時候表情最恐怖的人了。」
這句毫無惡意的話,卻讓文原一時語塞。我和額田相視而笑。瑪亞真的看得很仔細。
「比賽結束了吧。」
「……還沒有,下午還有。守屋也會參加,請你幫忙加油。」
「是嗎?我會的!」
瑪亞用力點頭,站在她身邊的白河問:
「既然下午還要比賽,那麼守屋,你們也都要喫中飯吧?要不要大家一起喫?瑪亞好像也有話想問。」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瞄了額田一眼,他臉上也出現類似的表情。大概跟我有同樣的考量吧。我代爲回答:
「不了,謝謝。現在要放鬆心情還太早了。」
雖然不是什麼拼了命在做的事,但我也不喜歡故意去做一些有損無益的事。
「啊啊,真可惜。難得人家主動邀約,真是太可惜了。」
額田喃喃地說,似乎真的很惋惜。與他形成對照的是太刀洗。
「那就沒辦法了。那我們走了,站着說話你們也不方便吧。」
「說得也是。那,下午也要加油哦!」
留下這些話,太刀洗她們便準備離開。然而,這時候卻劈頭聽到不甚響亮卻犀利的一聲斥喝:
「喂!」
「是……」
接着加上轉向我。
她們3人走了之後,我發現額田露出詭異的笑容。
我稍微想了想,還是不知道瑪亞能不能分辨「生氣」、「斥責」、「指導」、「激勵」、「打氣」之間的語意差別。總之我向她點點頭。
「第一箭實在沒辦法,不過後面三箭就放得開了,不錯哦。」
「沒有啊,不錯哦。」
加上雙手在胸前交叉,深深地嘆息。
「我一直教你們正射必中,以你的表現卻只中兩箭,只能說時運不濟。上了大學也會繼續射箭嗎?」
我默默地再行一次禮,覺得很心虛,好像騙了老師兩年似的。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再來。いずる、萬智,可以嗎?」
「對,加上老師。」
「如果覺得意猶未盡,就去射稻草靶。道服先不必換,還要參加閉幕典禮。」
[注]:日本傳統弓道所用的弓
「我第一支箭沒中:心情就有點鬆懈了。」
耳裏聽到有人大聲嘆氣。原來是額田。額田,還有文原也是,臉上露出苦笑般的表情。
「她說不想依靠爸爸。」
「文原。」
沮喪的馬淵彷佛爲這句話所救,抬起頭來。
「沒有。」
我拿好乙矢。
箭一放,耳邊立刻響起一聲又高又短促的聲音。仔細一看,絃斷了。這把玻璃纖維的弓雖然是便宜貨,卻讓我連續用了兩年,再加上絕對稱不上細心的主人保養不周,已是傷痕累累。弦也一樣,不知道換過多少次了。最初買的幾支箭箭羽漸漸老舊,另買的4支,其中有1支被自己射斷了。最後一箭如何?我以在射箭場不應出現的隨性動作,猛抬頭看箭靶。儘管絃斷了,但乙矢就在甲矢之下,正中靶心。
「……守屋,你們下午大概什麼時候開始?」
「是嗎?這樣反而好。也許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你一上場比賽,想中箭的慾念反而變得太強了。射得很好。」
好像在等他離開似的,後面有人出聲招呼我們。聲音很耳熟。
文原似乎也有點感興趣。
「不知道。聽說是跟着她爸爸來的。」
我只能乖乖地回答是。沒有針對技術方面的指導,是因爲事已至此,加上要我自己發揮的意思吧。加上一副事情交代完了的樣子,轉身要走,卻臨時想起什麼似地也對其他社員說了幾句話。對文原說:「表現得很好。」對額田是說:「拉弓拉得很好,別鬆懈了。」而對馬淵則是:
「瑪亞,我們去喫飯吧?」
「真可惜,我還以爲你的第三箭會中呢。」
「怎樣啦?」
「卻跑去住白河家?那她爸爸呢?」
結果瑪亞皺起眉頭、噘起嘴脣,一副不解的樣子。嘴裏發出嗯——的沉吟聲。不知道她有什麼問題,但很不巧,我現在沒有時間關心。我以眼神向太刀洗示意,想請她接管瑪亞,但她不予理會,所以我向白河開口說其他的就拜託你了。白河點點頭,拉拉瑪亞的袖子。
文原行禮:
放箭。
「說得也是。」
我回過來,發現瑪亞眨着眼睛目送着加上。我看着她的側臉時,她正好轉過頭來,對上我的視線。
我臉上大概也跟他們一樣,露出了苦笑吧。
「好,接下來就是大考了,你們要加油。」
「那個人,是守屋你們的老師嗎?」
「知道。」
久沼商業的人出去之後過了幾分鐘,唱名的人便呼叫我們。
這句話,才讓我們結結實實感到我們真的要告別社團了。我也向老師行禮,額田也這麼做。加上又點頭:
是啊,都最後一次了,認真一點也是應該的。
[注]:日本弓道箭分:甲矢、乙矢,甲矢射出時順時針旋轉,反之乙矢以逆時針旋轉。比賽時甲矢、乙矢爲一對,稱爲一手,先射甲矢再射乙矢。守屋此時射的是第二箭,爲乙矢
「……我還沒有想過這件事,而且接下來還要準備考大學。」
這是自動化的動作。雖然自動化,但並不是機械式的。就像生活。
我在從右邊數來第四個箭靶前不偏不倚地停下來,與打頭陣的久沼商業的選手幾乎同時取箭、搭箭。站穩身子,調整握弓,看着箭靶,緩緩地舉弓。
不等馬淵點頭答應,加上便匆匆離開了。射箭場中本應有6個人比賽的地方來了4個人。場上出現了空位,看來這應該是個人賽的最後一組了。
「可是,いずる,我還有事要問守屋……」
「不管她了。喫過飯就是下午了。」
「守屋。」
「是。」
個人賽的順序和早上相同。也就是說,我們的比賽是倒數第二場。在等待的期間裏,額田話說個沒完,而文原則是專注於養精蓄銳,情況和早上沒有兩樣,也就是說,跟平常一樣。我以稻草靶練了幾箭,接下來便靜靜地等。只有未能繼續參賽的馬淵,一副卸下肩上重擔似地伸長了雙腿,看着漫畫。
「謝、謝謝老師。」
「可惜歸可惜,不過,怎麼說呢,如果那樣還沒中,我也甘願了。」
白河和太刀洗爽快地點頭。即使如此,瑪亞似乎還捨不得走,路上回頭了好幾次。
文原歪着頭,似乎難以理解。但是,他立刻切換心情,淺淺地吐了一口氣,環視我們幾個人。
加上從射箭場後面現身。這次跟中午不同,比平常更顯得慈祥。他輕輕揮手向我們靠近,一邊再三點頭:
「辛苦了。」
我也不清楚,所以把這個問題交給文原。文原立刻回答:
我和文原都發自內心地點頭,但額田卻遲疑地抓了抓頭。
八射五中。3人一起落選。
額田邊說邊拆護指套,拆下之後放進懷裏,又嘆了好大的一口氣。文原對我說:
下午的比賽剔除了沒有資格繼續參賽的選手,所以這次換久沼商業的選手站在最前面。我們依序進入射箭場。排在隊伍最後的是馬淵。上午就被淘汰的馬淵,擔任管理替換用弓弦的「弦持」。位在觀衆席的瑪亞、太刀洗、白河,進入了我的視野。
久沼商業的選手射得應該比我還快,因爲當我注意到時,文原已經開始引弓了。放箭放得乾淨俐落,射中箭靶的左下方。我搭起乙矢
[注]
的時候,額田放箭,不知道哪裏不對,箭撩過箭靶前的地面後彈起,最後還是射中箭靶。和棒球一樣,着地一次算無條件失效。
最終成績,八射四中。
「是。」
正伸手要拍瑪亞肩膀的白河,被這一聲嚇得縮着身體。抬頭一看,聲音來自弓箭社的指導老師,加上老師。也就表示這一聲是針對我們弓箭社社員而發,但錯失離開時機的太刀洗她們,也不由得轉過身面對加上。
「那個瑪亞,來日本做什麼?」
大家齊聲回答。加上手負在背後,踱回射箭場。
我搭起乙矢,引弓、放箭,箭再度像重播一樣劃出與甲矢一樣的軌跡。如同被吸過去一般,甲矢被射斷了。傳來微弱的金屬撞擊聲。
加上是個退休將屆的瘦小男子。在學校裏教的是世界史,並未擔任級任導師。穿西裝打領帶的時候,說來抱歉,看起來真是寒酸,但一穿上道服,卻顯得「凜然生威」,感覺很神奇。平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一截,一副慈祥老爺爺的模樣,生起氣來倒是魄力十足。而且他現在好像就在生氣,原因我心知肚明。果不其然,加上對其他人看也不看,直接在我面前站定。在微微上仰的視線瞪視下,對於射箭一事有所愧疚的我,不由得低下頭。
但是加上卻笑得更和藹:
射出去的箭劃出漂亮的弧度,以些微之差自箭靶上方略過。可能是安土已經鬆動了,箭落地之後像微微垂掛般滑落。
文原有些吞吞吐吐:
「是。」
「3點半左右。最晚不會到4點。」
「守屋,老師生你的氣?」
什麼不錯?
「……是。謝謝老師。」
「你這兩年來學的是那種弓道嗎?給我拉那種亂七八糟的弓,你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我若無其事地回應。
比賽在肅靜中進行。
「我不行啦。一開始沒中我就亂射,剛好被我射中而已。」
和弓
[注]
的箭具有足以折斷鋁金箭的威力。說得稍微濫情一點,與我同甘共苦的箭在最後一場比賽中折斷了,但我卻沒有絲毫動搖。
加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照規矩退場,向射箭場一揖。看的把箭拿回來給我們。我的是黑底一條白線,總共是3支箭和1支斷箭。我仔細地把箭頭上未拭淨的土擦掉。
搭箭。視線沿着箭移動,對箭靶似看非看,臉擺正,意識集中在丹田。擺出搭箭的姿勢。瞄準。聽到第六聲絃聲時引弦。左手在前,右手維持原狀。拉到三分時,由肘力拉開。箭輕靠右頰,調整到人中的位置……會。
我拾起最後一對箭。兩支箭都抓在右手,甲矢搭弓,無名指與小指撐住乙矢。先前的兩支箭都沒有射中,所以其實應該要調整瞄準點纔對。但是,我並不打算作怪。實際上我並沒有意識到,但是照道理,第一箭落空的時候就已經註定無法通過預賽了。
「稍微偏了點。不過,你也一樣可惜啊。」
隨便填填肚子之後,對稻草靶拉拉弓也不錯。下午的賽程也是先由團體賽開始解決。根據去觀看比賽的額田說,能晉級的只有藤柴商業。
「你也很可惜。」
「嗯?」
就實際問題來看,我和額田要取得縣運會的參賽權可能性很低。4箭都中不是不可能,但憑我們的實力,巴望我們在這緊要關頭有那種表現,也未免想得太美了。本來,加上教我們的箭法,跟其他學校學的那種爲了中靶而無所不用其極的箭法相比,再怎麼樣都是我們喫虧。如果已經修鏈上好幾年,也許命中率會提高,但我既沒有這種用心,而且無論如何今天是來不及了。
聽到白河這麼說,瑪亞纔不情願地打消念頭。
「前面那兩箭還可以,後面的卻完全看不到你的優點,你知道嗎?」
「守屋,你射的那是什麼箭?」
「不能參加縣運會是很可惜,但在我看來還不錯哦。你們自己覺得呢?」
「等一下再問吧,我們還會再來,不然會打擾他們的。」
這時,其他人的成績才總算進入我的眼裏。額田,XOOO,八射五中。文原,OXXO,
「……你也不希望在最後因爲心理因素而功虧一簣吧。這是你自己的兩年、你自己的箭。要怎麼結束我都無所謂,但要是留下遺憾,以後就難過了。射箭場後面有稻草靶。」
「你有大器,一直到最後都不會去依靠一些小伎倆,這是你的優點……表現得很好。」
第三箭。清脆的破空之聲,中的。箭落在黑白相間的箭靶的中心偏上。
「謝謝老師一直以來的指導。」
「守屋,下午就重新振作起來了啊。」
「辛苦了。」
一回頭,是白河。當然,太刀洗和瑪亞也在,手上各自拿着運動飲料,太刀洗兩瓶,瑪亞一瓶。太刀洗以拔雙槍的姿勢,把運動飲料拿到我們面前,然後以這句話代替」不許動」:
「慰勞品。」
「喔,謝啦!」
額田隨手接過,文原也道了謝,收了下來。送飲料不可能是太刀洗的主意,所以我想提案的人一定是白河。拉環拉開,發出喀咻的聲響。他們兩個立刻就打開來喝。瑪亞手裏的應該是要給我的吧!我心裏抱着理所當然的期待,但瑪亞只顧着噘嘴發呆,和中午分手時一樣。雖然我並不是巴不得喝運動飲料,但忍不住就開口問了。
「我的呢?……」
「哎呀!」
發現異狀的白河,以食指戳戳瑪亞的肩膀。
「瑪亞、瑪亞!」
瑪亞這才大夢初醒般抬起頭來,但反而把手裏的運動飲料握得更緊。但願她手心的溫度不會傳到飲料上,因爲溫溫的運動飲料實在很難喝。正當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瑪亞一副好不容易把思緒理清楚的樣子,咄咄逼人地問:
「守屋!」
她的聲音大得出乎意料,我連忙在嘴巴前豎起食指。瑪亞的視線在我手上對焦後,眼睛有點逗起來。
「什麼意思?」
「啊,小聲一點。還有人在比賽。」
瑪亞一驚,按住嘴巴,向左右看。然後,這次以小得過分的聲音說:
「……問你。」
「我聽不見。」
「嗯——我有事想問你。老師剛纔誇獎守屋對不對?」
「你聽到了啊。是啊,老師剛纔誇獎我。」
一聽這話,瑪亞的手又用力了。我覺得飲料罐發出不悅耳的聲響。該不會是被捏凹了吧?瑪亞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但似乎並不是爲飲料罐的形狀擔心。「請幫我拿。」說着,她把運動飲料塞給白河,迅速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和筆。
瑪亞高興得超乎想像。她臉上滿是笑容,聲音高了八度,然後做出我們平常不可能會做的事——雙手握住白河的手。
「沒有特別的規則啊。中了就一分,沒中就零分。」
「?」
「這個嘛,好啊。不過,天氣好我纔去。」
聽白河說,瑪亞平常的時間都用來看書。主要是看她託白河從藤柴市立圖書館借回來的書,從平假名多的兒童讀物看起。即使是瑪亞操着一口流利日文,顯然也無法在朝夕之間培養出閱讀能力。同時,她也熱中於散步,腳程之好足以令白河喫驚。
我想這種精神在劍道、柔道或其他各種事物也通用,但我沒辦法以十足的把握給她肯定的答覆。我含蓄地說:
「嗯,不是真的很懂,但是可以理解。」
「早上老師生氣是因爲我弓法差。下午老師誇獎我,是因爲弓法好。早上老師誇獎額田,也是因爲他的弓法好。」
對了!我突然有個主意,便打手勢要瑪亞看射箭場。
[注]:日本習練弓道者有級段與稱號之分。依其程度,級段由低而高是五級至一級、初段至十段。稱號則以範士爲最高位,教士次之,鏈士再次之。級段與稱號各有其審查標準,但須達五段以上始可獲鏈士稱號,而鏈士、教士、範士須依序晉升
「這個星期天,我要看這個城鎮。」
「我說,瑪亞,如果你要去司神社的話,要不要把行程拉遠一點?」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正確、錯誤?不是厲害和差勁嗎?」
「那麼?」
「被你這麼一用,『看』這個動詞也滿新鮮的。你打算去哪一帶逛?」
以曖昧的手勢回答。
「是嗎?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幫你帶路。」
「其實是可以瞭解的。南斯拉夫的其中一個國家,Srbija有一場有名的戰爭。那場戰爭的國王是英雄,可是,說真的,那場戰爭他輸了。就跟這個很像對不對?可是,守屋……這在日本是一般的哲學嗎?或者,是這種sport的哲學?」
認識都已經超過1個月了,白河似乎還是不習慣瑪亞激動的反應。她望着自己被上下襬動的手,說:
「Da! いずる,謝謝你!真是太棒了!那千萬拜託了!」
白河插嘴問,但瑪亞卻不讓她說完,立即以姿勢作答。她的姿勢是左手手心向上伸出,右手往右肩前方拉……除了來福槍不會有別的,但是……
瑪亞的話並沒有錯。儘管沒錯,但說起來這就是矛盾所在,只是我們不視爲矛盾。要我說明這一點,實在是強人所難。我想文原更適合回答這類問題,向他望過去,他卻雙手在胸前交叉,滿臉苦思的神情。而瑪亞卻擺出一字一句都不肯錯過的架式。
「萬智,我想看的是平常的樣子。」
「哦,那很厲害耶。加上是教士五段吧?。
6月。一個潮溼的星期天。我放棄時尚,選擇穿着透氣的Polo衫,前往藤柴車站。步行雖然有些距離,但騎腳踏車去怕沒地方停車。再說,反正今天肯定是要走很多路的。
「但是,你不覺得很漂亮嗎?」
「其實,我曾經想到那邊去,可是迷了路,到不了。再試一次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先把來福槍的問題擱一邊。
我說了「這是因爲」4個字,瑪亞卻不理我,繼續說:
我能解釋清楚嗎?
白河把運動飲料遞給我。飲料因爲白河的手溫,變得有點溫溫的。我把斷了弦的弓靠在肩上,拆掉護指套,拉開拉環。
「嗯——還是很奇怪。我在南斯拉夫練習射擊的時候,捱了很多罵。可是,最後考試的時候,閉着眼睛射也沒關係,只要中就好了。我認爲這樣比較具有合理精神。」
「沒中……」
「對。正確的弓法和錯誤的弓法,這樣你能瞭解嗎?」
「我聽說這也是比賽……」
聽到有人搬出哲學這種聳動的字眼,忍不住就會有所防衛。說起來,第一天見到她的時候,她好像也用了這個詞?總之,我當下能說的是:
她爲什麼會這麼想知道呢?我不相信全然出自於好奇。
「如果下雨我也不能去。那要是陰天呢?」
「不過,他的價值比較高。」
我今天之所以出門,就和瑪亞的散步有關。前天星期五,瑪亞來到藤柴高中,在閒聊之後這麼說:
「我們的確是在比賽,所以能贏當然最好。這一點瑪亞說得沒錯,但是,我們認爲既然要贏,就要以正確的方式贏。有時候,我們甚至認爲與其以錯誤的方式贏,不如以正確的方式輸。所以,我早上用了錯誤的弓法便捱罵,下午用了正確的弓法便獲得稱讚,原因就在這裏。」
「實在太有趣了。非常有趣。而且,從事這種sport的各位很有趣。」
「哦,你要去司神社啊……」
瑪亞歪頭苦思:
這時,響起一聲特別高亢、特別清脆的破空之聲。
太好了,這樣要說明就容易多了。有了頭緒,我覺得輕鬆了點。
「射擊?什麼射擊?……」
太刀洗眯起眼睛對她微笑。
「瑪亞,當我們說『天氣好就去』的時候,通常是指『如果沒有下雨的話』的意思。」
心裏雖然懷疑,但又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只能把事實照實說出來。我邊用小指頭扣鼻尖邊說:
問題沒有受理。雖然我並不會因此就急着做出南斯拉夫人很自我的結論。
「藤柴商業的某個老師。好像是鏈士六段
[注]
。」
「嗯——Da. 威風凜凜。可是沒有射中。」
「什麼事?」
「那是誰啊?」
除了依學校分組之外,姑且不論以隨機方式排列順序的個人賽,當有兩個以上的人站在射箭場的時候,通常最高明的射手會安排在最後一座箭靶,次強的人則位於列首。現在射箭場上依序是加上、唱名的、老教師,在唱名教師的絃聲之後,老教師正要舉弓。
1991年6月2日 0;日1;
「嗯。那就星期天哦!」
瑪亞鎖緊眉頭,筆尖動得很快。我瞄到一眼,但她寫的當然是她的語言文字,我看不懂。
對於白河的提案,瑪亞露出略帶困惑的表情。
「是嗎?如果你早點來的話,就可以趕上春祭了,真可惜。」
「啊,我都忘了。這是要給守屋的。」
「啊,抱歉,我是說,要不要稍微再走遠一點的意思。司神社附近啊,還留着近世……呃,就是300多年前的街道呢。」
「有件事我不明白,可以問嗎?」
引弓放箭的步驟和我們殊無二致,但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絲毫遲疑。瑪亞大概是認爲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屏氣凝神地盯着射箭場。引弓、會、放箭。但是箭卻沒有射中。箭一落空,瑪亞便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喃喃地說:
「我以司神社爲目標。我聽說那是藤柴最大的宗教機構。」
3
「……真的要說的話,應該是這種運動的觀念吧。不過,我想沒有從事這種運動的船老大或白河,一定也能理解。」
「現在?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話。」
這還不簡單嗎?
她的手停了下來。
說到下雨,就想到那個下着春雨的日子。遇見來自南斯拉夫的瑪亞已經過了1個月了。瑪亞在「菊井」旅館從洗盤子到掃浴室、在紀念品販賣處當店員,忙得不亦樂乎。日文流利,又隨時面帶笑容的瑪亞對「菊井」而言似乎是個得力人手,聽太洗刀說,白河的雙親不僅沒有向瑪亞收費,甚至還給她一些零用錢聊表心意。
「我非常混亂。老師爲什麼生氣、爲什麼誇獎?這種sport有什麼特別的規則嗎?或者是有什麼哲學上的理由?」
額田的低語,由文原回答。
「既然這樣,我想應該是隻要射中就好了……就算射的樣子再差,中了就有一分對不對?」
「那就是高明的弓法。」
白河喃喃地說,好像是從司神社這個名詞聯想到什麼。
「剛纔,我又看了守屋的比賽。守屋射中兩箭,跟上午一樣。額田射中三箭,文原也是兩箭。然後,老師3個人都誇獎了。」
「萬智要不要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情想請問萬智。」
「萬智也是嗎?」
自從5月中旬來看過我們的比賽之後,瑪亞便經常在學校現身。學校原則上是禁止校外人士進入的,但就我所知,並沒有人對瑪亞的來訪表示意見。身爲白人的她應該相當引人側目,但有勇氣和她攀談的人似乎不怎麼多。瑪亞和太刀洗、白河談天說笑,偶爾她們也爲她介紹新朋友。有時我也會加入她們,興高采烈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我懷疑這樣的時間是否有價值,但瑪亞卻對提出這個疑問的我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等於是她的學校。
白河對回頭看她的瑪亞微笑點頭。
話說回來,我倒是想不通她怎麼會到不了中之町。那地方不難找啊。瑪亞總算放開白河的手,笑着對太刀洗說:
射箭場的示範賽進入第四射。一看之下,加上的四箭中了一箭。
寫完之後,她嫣然一笑。到此爲止都決意不要蹚渾水的額田,看到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以輕鬆愉快的聲音對她說:
「我個人倒是比較喜歡數射中的次數就好。不過,要是問我能不能理解,應該算是能吧。」
我勤於經營人際關係,所以說到朋友,可以輕鬆舉出10個。如果包含最近稍嫌疏遠的朋友在內,大概會多出1倍。但是,儘管這種事不稀奇,但我和他們的來往都限於校內,從來不會在星期天相約出遊。而這從來不會發生的出遊正巧遇上梅雨時期的晴天,可說非常幸運。直到昨天都連綿不斷的雨戛然而止,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根據相關書籍得知,北半球的陽光在6月最強,而不必根據相關書籍也知道夏至是在6月,所以太陽一露臉,變熱也是當然的。
她滿臉詫異地望着我。在瑪亞的黑色瞳孔凝視下,我說:
這點從某方面來說,在我身上也適用。她讓我知道我自己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瑪亞和我因來自不同的世界而產生的那種感覺,是獨特而難能可貴的。
「瑪亞,這是……」
「嗯……」
個人賽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往射箭場一看,加上、唱名的年輕教師,以及一個看過好幾次的老教師,3個人面向箭靶而立。應該是示範賽吧。
每當說出一個數字,瑪亞便豎起兩根或三根雪白的手指。
「那我問了……守屋在早上射中兩箭,額田也射中兩箭,可是,老師誇獎了額田,卻生守屋的氣。我認爲很奇怪,思考之後,認爲可能是因爲守屋比額田厲害,所以老師對你們的期待不同。可是,文原卻說,你們3個人一樣厲害。這很奇怪。」
太刀洗說得沒錯,司神社春祭是藤柴市最大型的活動,同時也是最具吸引力的觀光盛事,但在我們遇見瑪亞的時候已經結束了。然而,瑪亞卻搖頭。
「嗯?」
瑪亞在做筆記。瑪亞說,練弓道的我們很有趣。但是,我相信她會有這種看法,終究是因爲她是外國人。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更遑論什麼哲學意味。無論瑪亞對這些有多高的評價,我所從事的仍然只是社團活動而已。
她振筆疾書。
她說的是位於跡津川北邊的「歷史文物保留區」。如前所述,那是觀光都市藤柴的命脈。只不過藤柴的人一般都不把那裏叫作歷史文物保留區,而是以行政名稱「中之町」來稱呼。
瑪亞拿着記事本和筆的手在胸前交叉,沉吟了好幾聲。邊沉吟邊深深點頭,然後又開始在記事本上註記。
司神社是否積極傳教到足以自誇爲宗教機構的地步,這我並不知道,但司神社爲藤柴最大的寺院是事實。
「把行程拉遠一點?」
瑪亞的手上立刻出現了記事本和筆。這套工具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但每次都忍不住佩服她拿出來的速度。一做完筆記,瑪亞便把她的黑眼睛朝向我。
「守屋也去吧?」
「我嗎?」
我沒有多想,只覺得滿有意思的,便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哦,好啊。我也去。」
「真是太棒了!」
白河在微笑的瑪亞身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我心想,我的參加會造成她們的困擾嗎?才發現困擾的應該是我自己。若配合瑪亞的喜好,以東洋式的說法來表達的話,就是中庸,或者也可以說是陰陽不協調。說白一點,星期天3個女生出遊,中間夾我一個男生難免尷尬。反正又不是要去做什麼丟臉的事,我這個人也不是那麼在意別人眼光——我於是下定決心。不過,我很快就想到,與其下定決心,不如再約1個男生。
「瑪亞。」
「Da!」
我稍微想了想:
「我想約文原一起來,可以嗎?」
瑪亞高興地點點頭。
「文原是那個射箭的人對不對?人越多越好玩。」
於是由我負責聯絡。
我當天便打電話給文原。文原在電話裏說:
「星期天啊。說閒其實也沒有那麼閒,不過我可以啊。」
便答應了這次的邀約。
於是,到了今天。
從交情泛泛的10個朋友當中,選擇文原來伴遊,是因爲我認爲找瑪亞見過的人比較好。既然如此,額田也是人選之一,但若要好好觀光,額田太過活潑了。再說,即使同樣是泛泛之交,仍舊有深淺之別。我和文原雖然不會掏心掏肺說心事,但對於他果決的人品相當欣賞。
來到假日的車站前,算是頗爲熱鬧。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做輕便服裝加大包包的觀光客裝扮。6月應該不是適合觀光的季節,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由選擇休假的季節吧!也不是沒有盛裝打扮的本地年輕人,只不過人數寥寥可數。藤柴車站的設計着重於便利觀光,要做爲本地年輕人消磨假日的起點,似乎少了點魅力。
文原揚了揚嘴角。
「……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當然是社會主義國家啊。」
說不上什麼愉不愉快,但我對於自己看起來是這個樣子的確感到喫驚,但他先一步表示在意我的感受,一時之間,除了故作開朗我也想不出該如何反應。所以我笑了。
然而,文原似乎並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整理思緒。他緩緩地又說了一次這個嘛,然後——
我看看錶,還有5分鐘。太刀洗她們應該會3個人一起來,但是放眼望過去,並沒有看到類似的身影。
文原並沒有問我那你喜歡什麼,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排隊來啊,真是簡單明瞭。」
「這對我們來說是重大的事實,但是日本畢竟還是沒有人知道。」
「Rus?」
突然,文原皺起眉頭。
「不然你以爲我有什麼興趣?」
「沒想到你有這種興趣。」
「哦。你1年有多久的時間待在國外?」
「我住的地方是很大的城市,和shoot不太一樣。我們有Samoposluga。嗯——不過,食物通常是在市場買的,是做的人直接賣的。」
「說不定那纔是最難的。」
我隨便回了禮。可不能太一本正經,否則又會被瑪亞誤以爲是常識。
「嗯——俄國人。」
想一想,我和太刀洗認識兩年多,這還是第一次在假日和她碰面。不過,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再怎麼說,今天的主角都是瑪亞。瑪亞今天一定會像她本人說的,四處看了之後歡欣雀躍不已,也許會遇到什麼讓她大感興趣的事也說不定。我想當場看到那個場面。然後,雖然我自己絕非博學多聞之人,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幫忙。重新想想,原來我今天之所以會來這裏,原因就在這裏。
我感到有點意外。
她沒有回答。我忘了,這是日語化的英文,而瑪亞對英文幾乎一竅不通。發現這一點後,我把話重說一次:
在這方面,白河很善體人意。
「這倒是真的,我承認。和你比起來,我沒有那麼投入。可是啊,恕我失禮,你纔是少數吧?這年頭還有誰會對社團活動……」
「船老大,資本主義的產物是指?」
「いずる,謝謝你。我收下了。」
說完便陷入沉默。比起太過饒舌,這樣對我來說剛剛好。我也沒說話,兩人安靜地在武士騎馬像下面等人。
在距離還有一點遠的地方,白河就出聲對我們打招呼。來到近前,瑪亞禮數周到地鞠了一個躬:
這次連眼睛也笑了。我第一次聽文原這樣形容自己。
「有什麼不同?」
我們快到達跡津川的時候,白河突然停下腳步。
「那只是因爲你跟我不熟而已。也難怪,這種事又不會當衆公開。」
「早安。今天麻煩兩位了。」
「正確地說,應該是我沒想到你會有特別的興趣纔對吧。」
太刀洗說:
「我很少想南斯拉夫。不過,我有時候會想回家。我在家鄉有很多朋友,我會想念他們。我會想喫喫慣的東西。」
最後那句「都是一樣的」,和她異國情調的容貌不搭調,是一句非常日文的日文,所以我忍不住笑出來。從各方面來說,瑪亞都是來自遠方的異鄉人,但有時候我覺得她離我非常近。
「你說瑪亞?」
在等白河的時候,瑪亞抬頭看着超市,似乎充滿興趣。我問她:
「久等了。」
也許文原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我卻感到有些嘲諷的意味。
「射箭結束了,接下來就是考試。」
白河笑着這麼說。
「嗯——萬智,南斯拉夫也有這種商店哦,叫作Samoposluga。」
我們以太刀洗和白河在瑪亞之前領隊的陣勢開始走。我和文原在瑪亞之後,有如隨扈護衛VIP似的圍住瑪亞。
「瑪亞,你在自己的家鄉會到處看、到處逛嗎?」
「哪裏,我的朋友大概連東京和北京都不會分。也絕對分不出寺廟和神社。都是一樣的。」
「你不會想念南斯拉夫嗎?」
「不知道,不記得了。」
因爲我心裏在想瑪亞的事,想也不想便反射性地問:
文原好像有些難以啓齒,吞吞吐吐的,但話說到一半顯然與他的個性不合,所以一口氣說:
「一定會變熱。」
「不是啊?」
白河買的是邊緣綴着蕾絲、有着蒲公英刺繡的白色手帕。
「感覺好久沒這樣走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文原顯然是爲了打發時間,懶洋洋地和我搭話:
「你沒看過這種店嗎?」
「我不是說這樣不好,不過,我是不是讓你覺得不愉快了?」
約好的5個人都到齊的時候,太刀洗瞪人似的抬頭看太陽。空氣中的溼氣還很重,強烈的日光卻和夏天一模一樣。但即使是太刀洗,也不可能一瞪眼便把太陽射落。她的視線回到地面,笑也不笑地說:
瑪亞苦笑,搖搖頭。
「這在日本叫作超市吧。我知道。」
「我可完全沒有獻身於弓道的意思哦!這只是個例子,像額田,我對他就沒有這種印象。他對射箭也一樣不太認真,不過如果是額田有什麼興趣我都不會覺得奇怪。像西洋音樂之類的,你不覺得他可能就很迷嗎?」
我和太刀洗是不是有點失禮了?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件事。西亞某個地方發生內亂的時候,先進國家的人民同情他們的慘況,便送燒炭的熨斗過去,因爲他們沒想到那個地方的人們有電可用。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覺得很好笑,但顯然我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不過,我注意到一句話。
「不然即使是咖啡也好,應該讓你喝喝南斯拉夫式的咖啡。」
「要買瑪亞的手帕。等一下哦,我去買一下。」
太刀洗也以含笑的聲音回答:
文原從後面叫瑪亞。
「你教我怎麼做,我做給你喫。」
聽到我們的對話,瑪亞又苦笑了。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10分鐘。我沒有其他的事,所以早到了,但集合地點的武士騎馬像前,已經有熟面孔在等了。是文原。他全身上下都是接近黑色的藍色丹寧。稱不上流行,但有稍事打扮的感覺。我沒看過文原穿便服的樣子,所以感覺很新鮮,原來他的穿衣品味是這樣。來到近處,我舉起一隻手代替打招呼。文原好像也早就發現我到了,同樣舉起一隻手回應。
這段時間我並不覺得尷尬,而且反正也不長。我看到瑪亞從車站大樓的陰影下走出來,接着是太刀洗和白河。太刀洗穿着水藍色和白色相間的襯衫,搭配寬褲腳的白色長褲,看起來就很涼爽。她身後的兩個人穿着同樣的連身洋裝,瑪亞是天藍色,白河是粉櫻色。
「來。不好意思,是便宜貨。」
瑪亞轉過頭來:
我來到武士騎馬像下面,和文原站在一起。
我從旁邊問太洗刀:
我也一樣。路過是常有的事,但平常沒事不會到那裏去,所以已經很久沒有踏進去了。
「真抱歉,瑪亞。」
然後她感慨萬千地說:
「從這個角度看,你要是有什麼興趣,我會覺得很意外。」
被我這麼一問,文原沉吟着說這個嘛,然後靜下來。我等了一會兒,面朝下的文原似乎沒有要繼續說的樣子。我看看錶,在車站的人羣中尋找瑪亞她們。
「哦,這樣啊,那我弄錯了。抱歉,亂扯一通。」
她一副懶得回答的樣子,不過還是回答了。
「說有事,其實除了準備考試之外,也沒別的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說,沒想到你會有星期天出來遊山玩水的興趣。」
「一半吧。」
「怎麼了?」
「嗯,我會看。因爲我必須比較國外的城市和自己的城市。」
不久,白河回來了。
瑪亞嘻嘻笑了。
頓了一會兒,瑪亞回答得特別開朗:
我這輩子就只越過一次海。而那一次穿越的是瀨戶內海,搭乘的交通工具是汽車。雖然不算是因爲看到她回過頭來才順便提出問題,不過我也問了:
「啊啊,對了。」
我們從藤柴車站北上。彷佛是爲觀光客指路般,人行道從車站一路連到中之町,所有的電線都埋在地下,路面也鋪得很完善。車站位於鬧區南方,要到北邊的中之町必須渡過跡津川。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們正好走到超市前。這裏應該買得到手帕吧。白河小快步地走進店裏。
片刻之間,文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是不明白爲什麼會出現這個人名。
「平常老是向客人推薦中之町,自己卻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去了。萬智你呢?」
我苦笑。
「沒想到你念書念得那麼認真。」
「抱歉,你好像本來有事?」
「哎呀。」
「我的意思是,我很難想像你會對什麼事情很熱中或一頭栽進去的樣子。射箭也是,你並不是決心要全力以赴才練的吧。」
「謝謝你,いずる。不過,日本大概找不到材料。而且,我也喜歡いずる做的菜。」
「我腦筋不好,非簡單明瞭不可。我沒辦法同時做兩件事,麻煩得很。」
「萬智,南斯拉夫事實上已經是資本主義了,這就是我父親的工作。守屋,南斯拉夫和Sovjetski Savez關係非常差,雖然我有很多Rus的朋友。」
「你不會想家 0;homesick1; 嗎?」
「大量進貨,大量販賣,資本主義的產物。」
「哦,原來如此。現在蘇聯很亂,他們一定也不平靜吧。」
我們再度邁開腳步,很快便來到論田橋。過了這座橋,便是中之町。
論田橋橫跨的跡津川狹窄而湍急,是一條典型的日本河流。而且它也很典型地施做了硬邦邦的護岸工程,讓欣賞河岸風光成爲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也說不上補償,但兩岸種植了櫻花。到了春天,枝椏延伸到跡津川的櫻花樹花朵盛開,美不勝收。不過,必須等到春天。
白河握拳的手往腰上一叉,嘆了一口氣。
「春天已經結束了。」
櫻花早就散了,現在完全是葉櫻
[注]
的狀態。葉櫻這個詞說起來很好聽,但其實就只是普通的闊葉樹。
[注]:櫻花已散,長出嫩葉的櫻樹
「真想讓瑪亞看看。」
但是,瑪亞照樣能從現狀中找到樂趣。她啊了一聲,指着橋的另一邊。
「有犯由牌
[注]
。」
[注]:古時公告罪人罪狀的告示
犯由牌?至少也該叫作公佈欄或告示吧。瑪亞指的那一端,的確豎起了一個很像所謂「犯由牌」的東西。她揚揚得意地笑着,似乎有些驕傲。
「我知道那裏寫了些什麼哦!」
文原眼睛睜大了些。
「那真是了不起。我連那裏有那個都不知道。」
的確。她竟然連這些都注意到了。
太刀洗問:
「寫了些什麼?」
「聽好羅!」
瑪亞閉上一隻眼睛:
「此橋不應過。」
[注]:祭祀日本學問之神菅原道真的神社,或稻天滿社、天滿神社
文原慎重其事地轉頭去看告示牌,確認過上面的記述之後點頭。
「求子的話,神社好像也可以,如果地藏也可以求,不就什麼都可以求了?俗話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也就是說,神佛都是人們祈求的對象吧?」
「你也太冷了吧。」
白河略帶羞赧地加了一句。也對,之前瑪亞話裏的語意,便表明了她會區分寺廟和神社。我內心敬佩不已。不說別的,我們分得清天主教和新教嗎?不不不,這不是那種程度的問題,應該是區分希臘正教和俄羅斯正教……連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比喻了。
聽了文原的解釋,瑪亞好像擔心會弄髒手似的放開柱子,盯着指尖看。當然沒有沾上東西。於是她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小心別走散了。」
我從旁插嘴。
綜觀了街景,瑪亞嘆氣似的深深吐了一口氣。
「百度參拜?」
瑪亞想了想:
「有。這是今天的主題。」
「我看看……」
觀光客變多了。漸漸開始出現近世的街景。等紅綠燈變綠燈、過了馬路之後,就是中之町了。
「1754年,有個商人放在倉庫裏的錢被偷了。商人到附近的神社許願,希望能把錢找回來……也就是去求神了。結果錢找到了,商人很感謝神明,想用那筆錢做好事,就整修了這座橋。在那之前,論田橋一次只能一個人走。上面寫的大概就是這樣。」
「被罵了。」
「由來?我很有興趣。」
太洗刀提高音量:
「南斯拉夫也要多看齊。」
「嗯——有很多。我的家鄉跟藤柴很像,有一條河從中間流過。所以,我們有很多橋。不過,南斯拉夫最有名的是Mostar橋。每年,人們都會從那裏跳下去。」
「看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不過——」
在我旁邊的太刀洗正用心在想。
「……真有趣。」
話說回來,走到這裏,我略微察覺到一件事——整體而言,瑪亞走路很慢。她的動作看起來很俐落,但前進的速度就是很慢。更何況來到中之町之後,不斷有些吸引她注意的事物,讓她的腳步更加停滯不前。我刻意走在瑪亞身後,這樣就不必擔心走散了吧。
「就是求神問卜。」
「這是說明這座橋的由來。」
「許願……百度參拜
[注]
的話,是神沒錯。」
那是一個矮得不彎身便進不去的木門。以黑色木材所建的市街一直延續下去。和現代的市街比起來,建築物較矮,爲整片市區帶來沉悶的印象,深暗的顏色相間,令人有一種沉重感。家家戶戶都裝有充滿時代感的落地格子窗。只不過,「這個地方是爲了當作觀光資源而保存下來的」的那份做作感,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的。
「問卜?是占卜嗎?」
雖然應該沒錯,可是占卜什麼的,聽起來就像少女雜誌刊載的內容,語感和太刀洗完全不搭調。我忍不出露出苦笑。
「是啊,求神。」
「商人能使用的木頭種類是固定的,所以想用其他好木頭的商人,便把木頭塗黑,瞞混過去。我想應該是在鐵丹裏混煤灰,上面再塗白蘇油。」
「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大意?我試試看。」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讓瑪亞笑了。
瑪亞不解地看着論田橋。那是一座水泥橋,上面還鋪着柏油。雖然上面有些擬珠寶之類的裝飾,不乏觀光旅遊的味道。
沒想到這是一次有主題的散步。瑪亞以手背敲敲論田橋的欄杆。金屬製的橋發出澀澀的叩叩聲。
「什麼叫沒想到啊!」
「嗯——對喔,日本以前的橋是木製的嘛,沒辦法維持很久……商人花錢建橋很少見喔……」
聽了瑪亞的話,文原走過去。
小型記事本和筆從瑪亞的天藍色洋裝裏出現。她左手拿記事本,右手握筆,眼神一下子銳利了起來:
大概是瞭解箇中原因,這個問題由文原來解答。
「人們也是到神社祈求金榜提名吧,到天滿宮
[注]
掛繪馬
[注]
許願。」
「文原,你剛纔說求神?」
「求子是佛……吧?經常聽到子寶地藏。」
「因爲要蓋石橋很不容易啊,也會留下傳說吧。」
「嗯——いずる,你剛纔說什麼?平時不……」
「……真有趣!可是?」
「這時候一般都說神,不是說佛?」
白河和太刀洗輪流舉例:
「看起來不像那麼久以前的橋。之前壞掉了吧?」
他倒是沒否認。
瑪亞探頭去看轉角另一邊仍舊是一片黑的風景,開始做筆記。只聽她半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地說:
文原用心看了一會兒告示牌,微微點了一下頭之後開始說明。
「都是黑色的……是因爲有什麼哲學上的意義才用黑色嗎?」
「只是就我懂的範圍而已。」
「是啊。」
「不太算哲學吧。」
瑪亞對着我微笑。
「瑪亞,你會分神和佛?」
「鐵丹是氧化鐵……生鏽的鐵。煤灰是東西燒過之後變黑的部分,白蘇是植物的名稱。」
「船老大不是在罵人,她講話就是那個樣子……不過,人還真是挺多的。」
「受到以前的影響,還是有很多人家是做生意的。你看,那邊是醫院。」
「嗯——南斯拉夫也會用木材、也會上油。不過,倒是不會想到要弄成黑色。」
迅速抄寫的瑪亞,似乎對那句諺語深感興趣。發出嗯——的沉吟聲,喃喃地說:
「是自殺勝地嗎?」
我也學瑪亞撫摸柱子。
全身無力。八成四個人都一樣。
太刀洗向學舌的瑪亞簡單扼要地說明:
瑪亞看着生意興隆的土產店低聲說:
「你對這種事情有興趣?」
「瑪亞……」
「沒想到你知道得還真多。」
「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意思是說,平常雖然不相信,但是遇到不好的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燒香拜佛。」
原以爲現在爲觀光淡季,中之町應該門可羅雀纔對,結果反而相當擁擠。再加上這裏是江戶時代的街道,沒有把汽車的通行列入考慮。街道狹窄的同時,人口密度也不低。就眼前所見,客層幾乎都在40歲以上,我們大概是裏面最年輕的。雖然擁擠的程度不至於讓人無法駐足仔細觀賞想看的東西,但若是不多加註意,的確很有可能像太刀洗所說的,彼此失散。我們彷佛被人潮推擠着,再度邁開腳步。
「好多字看不懂。」
「大概可以。いずる教了我很多。」
瑪亞就這樣陷入思考之中,但不久,她便有所發現般地問文原:
[注]:向神明祈求病癒等願望時,在神社寺廟境內一定的距離往返一百次,每一次都向神明膜拜,稱爲百度參拜
「嗯——鐵丹?煤灰?」
雖然知道這種機智問題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白河念出欄杆上的字。
「在南斯拉夫,很多橋都具有象徵意義。經常是代表城市的建築。」
在瑪亞的請求下,白河開始說明。
對這個問題,瑪亞明確地點頭。
「嗯——我本來以爲觀光這種產業太隨興,不值得做爲經濟支柱,但好像也不見得。觀光的時候,心情就會變得比較肯花錢。」
哦,原來高度不足以死人啊。白河嘻嘻笑了。
「有哪些比較有名的橋?」
「這我好像聽說過……」
「中之町本來是商人所住的地區。」
[注]:在日本神社中向神明許願或謝恩時,用來記載許願內容的一小塊木板,填寫後掛在神社內。源自於古代奉馬謝神的習俗,後人以畫代替真正的馬,因此板上經常繪有馬的圖案
在她所指的前面那道木門旁,的確掛了「內科、小兒科、肛門科」的牌子。一抹不安令人揮之不去——在那裏能得到現代醫療嗎?
「這上面說,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改建。」
沒想到例子還滿多的。可能是她們講得有點快,瑪亞跟不上,她歪着頭問:
不,在那之前——
在不破壞國際和諧的程度下做了小小的抗議,但瑪亞似乎不以爲意,走近告示牌。她看了一陣子,卻很快就搖頭。
「呵呵!」
文原不慌不忙地補充:
一時之間,文原也答不出來。他向我投以困惑的眼神。究竟如何?許願的時候是求神還是問佛?
「不是的。是一種慶典哦!」
上面的文章似乎並不怎麼長。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白蘇油,不過現在也會上油,不然木頭會爛掉。」
白河的視線在半空飄,似乎在搜尋模糊的記憶。文原回應:
但是,瑪亞聽到一半便一臉不解。
「原來如此。上面再塗油嗎?」
「真的全部都是木頭做的……書上看的和實際看到的大不相同。」
「這種情況,就叫作百聞不如一見。」
我一反常態,以俏皮的口吻說:
「聽是一回事,看是一回事。」
回過頭來的瑪亞,似乎不知道我就在她身後,眼睛張得大大的。不過,她很快便露出笑容:
「受益良多……不過,有點快,我記不住。」
「沒關係,慢慢來。」
我本來就是在開玩笑,要是她一字不漏地記住,那就傷腦筋了。
才放下心來,便聽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守屋!」
是文原,另外兩個也在他身邊。原來在我稍不留神的時候,雙方的距離被拉開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小跑步過去。
我們來到中之町中央的十字路口。一身導遊打扮的女子拿着印有旅行社名稱的旗子站在那裏。還在想又不是觀光旺季人怎麼這麼多,看來是因爲遇到旅行團了。如果錯開時間,應該可以走得從容一點。提着包包、拿着相機跑到這裏來,到底是想幹什麼啊?——這種傲慢的感想在我腦海出現,我搖搖頭把這個想法甩開。
人多擁擠更覺悶熱,同時陽光強烈依舊,令人喘不過氣來,我不斷冒汗。我從口袋裏拿出黑色的手巾,輕輕按按額頭。
我還是走在瑪亞身後。我和瑪亞不同,沒有要從中之町得到什麼。當然,只要有心,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業餘學者的新發現,或是對藤柴市的觀光業有新的認識,但是這些我一點都不想要。我漫無目的地配合瑪亞的步調,眼睛不經意地望着的,不是中之町,而是有瑪亞的中之町。
一幢幢黑色的房舍,以及從連身洋裝裏露出來的雪白肌膚……一種奇妙的感覺攫住了我。既置身於江戶後期所留下的風景中,又置身於現代;既位在瑪亞身邊,又位在藤柴市裏,突然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如果有機會的話,不,不是有機會,而是隻要有心,我應該也可以實際接觸到形形色色的東西。這種直覺湧上心頭。
之前文原說,他無法想像我對一件事情可以非常投入。其實,他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從來沒有遇到什麼事情,讓我覺得可以全心投入,也沒有接觸過讓我認爲有那個價值的東西。我認爲這是難免的。生於20世紀的日本、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而這便是幸福的代價。然而,這真的有那麼遙不可及嗎?看看人家瑪亞,她現在不就在這裏嗎?
南斯拉夫。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我不應該心不在焉的。因爲我撞上了瑪亞。
「啊!」
瑪亞叫出聲來。我還沒來得及說抱歉,便發現右手手腕被抓住了。握力雖然不怎麼強,但關節被抓住,動彈不得。我痛得扭曲了臉。
這是預期內的要求。
瑪亞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樂天派。
「好,走吧!」
她立刻鬆開我的手腕,我有點誇張地甩甩手。
我不禁嘆氣。還好,我們並不是在東西南北部分不清的異鄉。如果身上有對講機或手機就好了,但我們身上當然沒有那種東西。反正,在這裏走散,又不是今生今世無緣再見。還是別到處亂跑,在司神社會合纔是上策吧。我表達了這個意見,瑪亞也沒有異議。
店長髮出語意不明的感想,我自顧自拿菜單給瑪亞看。可是,給她看好像也沒有什麼用,瑪亞立刻就把菜單還給我。
「兩個起司熱狗。這是很重要的客人,麻煩你用心一點做。」
「她是?」
「沒有什麼哲學上的理由。你知道日文有片假名和平假名吧。以前的郵政叫作遞信,就是遞的『テ』
[注]
。」
深有同感。
看來是一個人沒錯。5個年輕人都已經分散成兩個人了,要是我再和瑪亞走散,保證鵝媽媽也會大喫一驚。我得趁變得一個都沒有之前找到她。
「不是啊!」
我報以笑容,看看前方。
「是的,這我知道,但是這個記號是什麼?」
我從瑪亞身旁走到她前面,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掃視了一圈,但視線被人潮打斷,視野不如預期的遠。如果拉開嗓門大喊,也許太刀洗她們會聽見,但這是個不太有常識的方案,我不想採用。
「我可從來沒有馬虎過。起司熱狗兩份,好的。帶走?這邊用?」
大概是覺得我突然僵住很奇怪,瑪亞也追尋了我的視線。但是,視線所及淨是一羣又一羣的觀光客。問題就在這裏。我嘖了一聲。
是嗎?那好。
店長走進店的後方,端了一個塑膠托盤回來。隔着吧檯遞過來的,是一對小小的紅白大福
[注]
。
「不好意思,我朋友好像跟我走散了。我去找一下。」
「沒有,你真細心。不過我沒問題。」
逛完中之町之後到司神社,這個順序大家應該都知道。如果找一下沒找到人,太刀洗她們也會想到在司神社會合吧。中之町瑪亞似乎也看夠了,我什麼都還沒說,她就加快了腳步,不久我們便走出了近世的街區,來到藤柴市的主要道路。路上櫥窗相連,行人的平均年齡驟然間降低了不少。車道復活了,廢氣的味道也跟着回來了。從這裏走到司神社大約要15分鐘。
「歡迎光臨。你好久沒來了。」
[注]:包了餡的麻糬,日本稱大福餅
「你想喫什麼都可以,我請客。」
「……」
也許應該立刻趕過去的……我看看錶,即將兩點。我猶豫着不知該不該說的話,瑪亞很乾脆地幫我說出來:
瑪亞指着〒的記號抬起頭來,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把郵筒前的位置讓開。向中年男子點頭致意,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把信丟進郵筒便走了。等他走了之後,才說:
「慢着!」
「嗯——壽司、鰻魚、天婦羅……」
「你知道嗎?在迷宮裏,位於不同地方的兩個人要遇見的話,是一個人不要動比較好,還是兩個人都動比較好,哪一個纔對?」
那設計的確很可笑。我忘了要說她幾句,也跟着笑了。我們笑着回到店裏,店長大哥看到瑪亞,嘴張得大大的。發出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
瑪亞晚了我一步,也瞭解了現況,但卻感覺不出絲毫的緊張。
我心想,要是她跑到主要道路就麻煩了,所幸在靠近主要道路不遠的路口一下子就找到她了。我心裏忍不住想,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要太讓別人操心,但仔細想想,我自己也跟太刀洗她們走散了,所以沒資格教訓別人。
「我的日文還不行。這種情況,日文是怎麼說的?剛纔萬智也說過……」
應該有兩個人的。我一回頭——
「她只是在我朋友家homestay的外國人而已。職業……可以說是學生吧。」
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吧。
「看你好像很開心,我很高興。」
我佇立在路中央,停下來思考這個問題。因爲想不到合理的理由,就憑直覺說:
「啊啊!怎麼會這樣?」
「這個嘛,我想喫守屋平常喫的東西。」
「守屋、守屋。」
然而,仔細想想,也不能花太多時間。太刀洗她們可能在等。雖然沒什麼樂趣可言,但除了以速食解決之外別無他法。當我這麼一想,便記起到司神社的路上剛好有一家不錯的店。我加上手勢,要瑪亞一起走:
店長皺起眉頭:
中之町大多都是中、高齡層的團體,這條路上則是處處可見國、高中生的情侶。雖然依各自的喜好精心打扮,但看來畢竟有所謂的流行,總讓我覺得服裝的種類和配色都很相似。中之町的旅行團和在大街上昂首闊步的他們,在我看來,這兩者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總之就是——
「其中一個停下來吧?」
唉唉唉。看來冷笑話似乎投瑪亞所好。
我一字一頓地教導瑪亞。
「哇咧,真搞不懂外國。」
「昨天我老家有慶典,家裏硬要我帶回來,可是我又不喜歡喫紅豆餡。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
「嗯——いずる她們呢?」
[注]:日本於1885年於中央政府設立遞信省,主管交通、通訊行政,二次世界大戰後僅掌管通訊行政,爲郵政省與電氣通信省,現因民營改制,業務分屬於總務省、日本郵政 0;JP1;、日本電信電話 0;NTT1;。遞信日文片假名錶記爲テイシソ
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之外的都好!」
瑪亞攤開左手手心,以右手手指在上面寫了『テ』。頓了一下,放聲笑了。
「如果沒有事先說好,要以迷宮的大小和兩人最初的位置來決定。」
然而,瑪亞還是加以否定,帶着別有含意的微笑說:
意思其實不太一樣。
我和瑪亞對看。瑪亞點了點頭……就算對我點頭,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啊。只不過,一想到太刀洗她們可能在等,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那是……」
聽我這麼問,瑪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微笑。
從這裏直走便會到司神社,而且我們要去的店也在這條路上。因爲是次要道路,人、車一下子少了很多。看到刺眼的正黃色上寫着紅色書寫體的招牌就是了。狹窄的門面和深長的內部空間,店裏相熟的年輕店長正攤開雜誌,似乎閒着沒事。一看到我,便合上雜誌笑臉相迎。
我留下這句話,離開聳起肩膀的店長,回到路上。我記得瑪亞身上穿着天藍色的連身洋裝,而且,她的舉止畢竟有許多不像日本人的地方。只要沒有跑進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應該很顯眼。
我正想點兩人份,卻又猶豫了。事情總有萬一,爲了安全起見,我問:
「好痛!」
白河也許曾想好要去哪些不錯的店,但既然狀況變成這樣,也就派不上用場了。隨便填填肚子就好。我問瑪亞有沒有想喫什麼,她食指抵住嘴脣想了想。
「OK。請稍候5分鐘……啊,對了。」
店長的頭髮剃得短短的,壯碩如橄欖球員的身材裹在潔白的圍裙裏。我不知道他的姓名。纔開店我就經過這裏,也因爲這樣的機緣,偶爾會來光顧。這裏賣的是熱狗堡,德式法蘭克福香腸是自制的,連味覺不甚靈敏的我都喫得出味道與衆不同。麪包照店長的說法,是「爲了熱狗而存在」的。講究招牌風味的代價便是菜色變化少。我正在研究要喫些什麼,重新綁好圍裙的店長問我:
「啊,原來是守屋……對不起。」
我有些不高興地回答。
走出大馬路,經過幾個路口之後轉彎。遇到紅燈,瑪亞也停下來。紅燈停,這是世界通用的規則。
店長對我耍起嘴皮子苦笑。
「我有點太拼命了。」
「……」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呢?又不是幼稚園或小學生,都被提醒別走散了竟然還走散。我一邊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一邊等待,等了一陣子,仍然不見太刀洗她們的影子。是她們沒發現我們走散了,還是在別的地方找我們呢……怎麼辦?
「說真的,我肚子空空如也。」
聽到他的話,瑪亞優雅地行了一禮。
「你看得很專心嘛。」
「就是這個!」
沒人。
瑪亞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一個人?」
「帶走。」
「這是寄信的東西。」
「春天早就過去了哦。你還好吧?」
我想我一定露出一臉傻相,轉頭回來面向店長問:
「那是郵政的記號,有那個記號的,都跟郵政有關。」
平常不愛亂逛也不以美食爲樂的我,對喫東西也不講究。如果真的要介紹我平常喫的東西,大概就是便當店的飯糰了。但是,雖然不是爲了愛面子,多少還是想讓她覺得有趣一點。
我知道她會說什麼,便先下手爲強。
「『走、散、了』。」
「好。」
「那你是說,要到處找?」
以前聽說只有日本人才會窘笑,我看八成是騙人的。現在瑪亞臉上露出來的,一定是窘笑。或者,她連這個都學起來了?
瑪亞雪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可能把我當成小偷或色狼吧,對付的身手之快,有如在電視上表演的行家。佩服歸佩服,但骨頭很痛。
「謝謝你美妙的稱讚。」
瑪亞搖搖頭。
看樣子,她這次感興趣的對象是郵筒。只見她半蹲着與郵筒對望。而且她身邊還有一個手裏拿着信封的中年男子,一臉「怎麼回事?」的表情。我小跑步到瑪亞身邊,小聲地說:
我這才注意到。
「瑪亞,你有沒有因爲宗教因素而不喫什麼東西?」
「我進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嗎?」
「哦,是個可愛美眉哦。」
「請給我好喫的。」
我肚子餓得很,便心懷感激地收下。
在店頭的長椅上坐下,等熱狗烤好。我把托盤往瑪亞面前一推,瑪亞頗感興趣地打量那兩個大福。
「嗯——這兩個味道不一樣嗎?」
既然是紅白大福,顏色就是一紅一白。如果硬要說成分上有什麼不同,就只是其中一個添加了紅色食用色素而已吧。
「應該一樣。」
「那麼,就只是上色而已了。」
上色,她還真會用漂亮的單字。不過,很不巧的,事情並非如此。我搖搖頭,笑了。
「不是,這個才真的是有『哲學上的理由』。」
瑪亞偏着頭。
「在日本,白色與紅色的配對錶示喜慶吉祥。這是慶典上用的東西,所以一紅一白。『吉祥』和『慶典』,你懂嗎?」
「Da. 懂。」
「這兩個顏色擺在一起的時候,有個特別的說法,叫作『紅白』。而且,這是麻糬。麻糬在日本也是有喜事的時候喫的。」
瑪亞的雙脣之間吐出了深深的嘆息。她再次盯着那對紅白大福看,眼神裏充滿了深深的敬畏,縮回原本伸出來的手:
「……很有意思。那麼,這就是神聖的食物了……」
我急了。這樣就解釋過頭了。
「不是,沒那麼誇張。『吉祥』比『神聖』更通俗。」
我很快地說完,抓起白色的大福,一口吞下。
「就像這樣。」
瑪亞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看看我又看看紅色的大福。然後,表情突然亮了起來,自己拿起紅色大福塞進嘴裏。嚼了好久,吞下之後,吐出舌頭。
「甜死人不償命。」
「這個比較好。上次那個高個子女孩,人雖美,可是看起來很兇。」
因爲想知道所以去追究,這樣的感受我可以瞭解。好奇、好學,換個看法,亦可視爲無私的高貴心態。但是,儘管我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務實主義者,卻老是覺得那種心態裏隱含着消遣的成分,實在無法欣賞。
中年女子掛起放在收銀臺上的眼鏡,接過髮夾仔細觀察。
「怎麼了?」
「守屋,關於你剛纔說的,在日本,麻糬是很吉祥的東西嗎?」
的確,在繡球花的葉子部分,有一個圈成漩渦的節眼。可是,這樣也有這樣的味道啊!可能察覺到我的想法,她加了一句:
過了熱狗店,馬上便接到通往司神社的參道。
瑪亞換了一個姿勢。她把身體轉向我,直視我的眼睛。嘴角和眼神都非常嚴肅,看得出瑪亞準備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問題。空氣中沒有一絲半縷的微風,放眼不見人影,蟬鳴的季節未到,神杜內寂然無聲。
「……有錢可拿嗎?」
聲音不怎麼親切,但我也不在意,拿着那個髮夾走過去。
「嗯?」
說祭獻就太誇張了,不過,她的意思是供奉吧。
瑪亞把髮夾輕輕捧在胸前。
瑪亞點點頭。可能是我個人的感覺,她似乎感到驕傲。
瑪亞笑我動作比她更不熟練。
我以對不起製作者的價錢,買了這個繡球花髮夾,沒有請她包裝,抓了就走出店門。店外,早就綁好鞋帶的瑪亞一臉驚訝地等着我。
「沒有啊!嗯——貼切的日文是什麼呢?角色?任務?你懂我的意思嗎?」
「對。特別是在正月的時候常喫。正月,你知道嗎?」
「她很快就要回國了。我們走了,下次會再來的。」
我們一起從鳥居下走過。從這裏開始就是司神社了。
幾乎沒有人來參拜。也許沒有慶典的時候都是這樣。
店裏有一名中年女子邊看電視邊看店。我出聲招呼:
我暍了一口薑汁汽水。
我回的這句話是多麼草率啊。
真無聊。我拿出錢包。
「1,500圓打四折,600,含稅618圓
[注]
。」
我們邊走,瑪亞邊問我:
我心想要是不見了就麻煩了,一看發現原來鞋帶只是鬆了而已。不過,也不必一一指正她的日文吧。
我們往裏面走。瑪亞四處張望,視線亂飄,沒有焦點。我得小心,不要又走散了。
「……是沒有破損,不過這邊有個節不是嗎?」
[注]:日本自1989年4月1日起實施消費稅法,稅率爲百分之三,凡是購物消費,消費者須在定價之外另付百分之三的稅金。1997年起調升爲百分之五,2004年改爲消費稅內含制,一般商品所標示的價格均已含消費稅
「鞋帶不見了。」
果然無法共享,我深刻地體認到。雖然這是一條對任何人都成立的不變法則,但瑪亞和我的立足點相差太多了。
[注]:日本用來顯示界線的草繩,尤其是神社用來表神聖的區域。一般民衆新年時也掛在門口避邪
「南斯拉夫有6個Republika……國家。6個民族放棄獨立成爲各自的國家,建立了Socijalistika Federativna Republika Jugoslavija。因爲這6個民族認爲大家是血緣相近的家人。嗯 ——那是1918年的事,從那之後,南斯拉夫便成爲一個國家,擁有6種文化。可是,1918年到現在有多久了?」
一聽這話,瑪亞心領神會似地,不停地點頭。
當然,我半個字都聽不懂。我並不打算追問她在自言自語些什麼,不過當她彷佛赫然清醒般轉向我時,特地以日文重複了一次。
「Da. 73年很長。我的父親是塞爾維亞人,母親是Slovenija人。母親的父親是Makedonija人。我呢?我是南斯拉夫人。
[注]:位於神社參道入口處的門,用來劃分神與人的世界,相當於神域的入口。形式爲兩根柱子上部以兩道橫木連接,類似中國的牌坊。古時多爲木造或石造
「好的,我們走吧。」
「果然。那……這有什麼哲學上的意義嗎?」
「瑪亞。」
我拿出髮夾。瑪亞和看弓箭、橋和紅白大福時一樣,細細打量着髮夾。
順帶一提,如果我的植物學知識正確的話,繡球花的原產地是東亞,歐洲的繡球花應該是經由中國傳過去的。拿來作爲送歐洲人的亞洲紀念品很恰當吧。
「守屋,我說我是南斯拉夫人,說真的,一般都認爲『南斯拉夫人』並不存在,存在的是Srbin、Hrvat……塞爾維亞人和Hrvatska人這些民族。
令人意外地,瑪亞對鳥居並沒有任何表示。不過,既然鳥居都已經成爲地圖上的圖例了,也許她早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或者,也可能是她的視線只顧筆直地往前看,而錯過了頭頂上的建築物也說不定。
儘管我這麼說,她還是看着手裏的髮夾。然後,一副大腦總算譯出「禮物」這個單字意義的樣子,她突然開懷而笑。
「會啊。」
瑪亞在綁鞋帶的時候,我不經意地向四周看了一圈。眼前就有一家紀念品店,賣的東西有點意思。如果是家家都有的紀念旗、燈籠、鑰匙圈的話,我大概不會留意,不過這家店賣的似乎是木製的生活工藝品。店裏有「一位」
[注]
的招牌,我原本好奇是什麼東西第一,想一想,應該是「紅豆杉木製手工藝品」的意思吧。這家店的角落擺了一個淺淺的木盒,掛着「瑕疵品四折」的牌子。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一走進去,滿室都是木頭與亮光漆的味道。
「嗯——你去做些什麼?」
「剛纔,郵局的……那叫作郵筒是嗎?我在看那個的時候,有人說要拿麻糬到司神社去。」
「南斯拉夫有6種文化。但是,我,嗯——我們正在創造第7種。就算不想這樣,也會變成這樣。而我們希望可以創造出第7種文化。既然如此,總有一天,我們就必須建紀念塔。我認爲,那並不是很久以後的事……嗯——我這樣講清楚嗎?」
「看不出來嗎?夾頭髮的東西。」
「Da. 那麼,也會把麻糬祭獻給神或佛嗎?」
「我覺得很像真的。」
「這個放在瑕疵品那邊,可是沒有怎麼樣啊。」
「啊,讓你久等了。」
我默默地啃着起司熱狗。香腸的皮發出啪哩的聲音。
瑪亞大概是把這裏和南斯拉夫的聖域——我想是基督教教堂的附近地區拿來比較,因而產生這種感慨吧。搞不好,也和其他國家的聖域重疊在一起。突然之間,我也想這麼做,但是,這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不對,問題不在於能力,而是經驗。我什麼都沒見試過。
「不好意思。」
「你在很多國家,都像今天一樣,看了很多有哲學意義的東西吧?」
「好冷的水。」
瑪亞終於喃喃說了一句:
「送你的禮物,給你當作紀念。」
「這種花叫作繡球花,在現在這個季節裏開得很漂亮。依種類不同,有的種在酸性的土裏會開出藍色的花,在礆性的土裏開紅色的花。」
發現手水所
[注]
的瑪亞往那裏靠近。一拿起杓子,就大喝了一口。我就知道她會這麼做。然後她笑着說:
她很乾脆地作答。
完全同意。我們向店長要了一杯水。
「多少錢?」
「我聽得懂。」
「嗯——真的很有趣。」
瑪亞露出皺着眉笑的奇特表情,邊漱口邊拿出記事本和筆。不過,我心裏想的是,她所記得的詞句還真特別。如果換成我到南斯拉夫去,我一定不會去記「甜死人不償命」這種話吧。請店長把烤得香噴噴的熱狗裝進紙袋,順便各帶上一瓶薑汁汽水之後,我付了錢。找錢給我的時候,店長往盯着自動販賣機的瑪亞看,別有含意地笑了。
「是的。」
「原來如此!好美哦!這種花是……」
多半是不想用錯日文吧,瑪亞說得極慢。
我瞭解她想說什麼,使命應該是最接近的說法吧。但是,這樣我依然無法理解。
「噢,歡迎光臨。」
瑪亞突然蹲下去。
「大多數的人都喜歡完美。」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還以爲他要說什麼,真可笑。
巨大的石造鳥居
[注]
進入眼簾了。幸好不是紅色的。萬一瑪亞問我那紅色是怎麼來的,我也答不上來。不,搞不好答案很簡單,因爲那一定是油漆的顏色。正當我在想這些的時候——
「謝謝你,守屋,我很喜歡。」
我從紙袋裏拿出兩份起司熱狗和兩瓶薑汁汽水。瑪亞卻呆呆地望着神社內的風景,並沒喫午飯的打算。反正她不久就會回過神來,我決定自己先喫。不愧是熱狗專賣店,有專賣店的堅持,麪包好香。
如果讓她看看實際上開花的樣子,要說明就更簡單了,只是不巧,這附近的地都鋪整過,連行道樹都沒有。神社裏應該會有吧。
「70……73年。」
我心裏想着她一定會很感興趣,嘴裏一邊向她解釋那不是用來喝的水,洗手、漱口才是參拜神社的規矩。瑪亞的反應果然如我所料,她立刻感到驚奇,接下來便是滿心感佩地拿出記事本記錄。記錄好之後,小心翼翼地洗手、漱口。我笑着看她這麼做,但是既然教了瑪亞,自己也只好以生硬的動作做一遍。是先洗手還是先漱口呢?這些小細節我不記得了,總之做得非常隨便。
我們拾級而上。鋪在底下的石塊長了苔蘚。就像瑪亞形容的,司神社是藤柴市最大的宗教機構,佔地面積廣大。神社境內有好幾棵松樹,樹幹上繫着注連繩
[注]
。茶花叢也很多,整體營造出一種蓊鬱的氣氛。可惜的是,放眼看過去,似乎沒有植種繡球花。最顯眼的,是像遭松樹驅趕般,豎立在一角的巨大銀杏樹。如果瑪亞能待到秋天,就可以讓她看看美麗的金黃色樹葉了。
「不客氣,便宜貨啦。」
熱騰騰的熱狗都快涼了,所以我先找可以坐的地方。所幸,銀杏附近就備有木製的長椅。我先以手心摸摸長椅,確認椅子有沒有溼之後才坐下來。陽光被銀杏青綠的樹葉遮住,溼氣雖然沒變,卻變得比想像中涼爽。一定是因爲雨一直下到昨天的關係,所以地面還不太熱吧,我想。
「……這是?」
「Ovo je zaista lep. ……i veoma intersantan.」
唔,這年頭還有這麼具古風的人啊。
髮飾哪來什麼哲學、神學的意義啊。今天的瑪亞大概滿腦子都往這方面想吧。我苦笑着,把髮夾再往她面前推。瑪亞被硬塞似地接過髮夾。
木盒裏放着鳥類的木雕、藤籃、牙籤盒、不求人等等。大多數的確都有明顯的傷痕或破損。其中一樣東西,乍看之下倒是看不出哪裏有瑕疵。那是一個刻着繡球花浮雕作裝飾的枯木色髮夾。設計並不見得特別優秀,但那含蓄的色澤和季節感倒是挺不錯的。我把東西拿在手裏,翻到背面來看,還是沒看到破損的地方。這麼說,是很難找到的瑕疵羅?
我拎着紙袋,老遠便伸手碰瑪亞的肩膀,免得關節又被扭。瑪亞轉身,點點頭。
「……怎麼了?」
「Da?」
[注]:東北紅豆杉 0;Taxus cuspidata1; 在日文中的漢字爲「一位」,字面上有「第一」的意思,但目前植物名多以片假名錶示,所以守屋一時間沒有意會過來
[注]:日本神社廟宇前用來供參拜者洗手的地方
雖說是參道,其實只是通往神社的直線路徑而已,沒有什麼驅魔避邪的作用。我認爲司神社本身並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名勝古蹟的光榮由來,但即使如此,還是有觀光客造訪,參道兩旁也有好幾家紀念品店。
「那是我的工作。」
瑪亞立刻伸手繞到後腦,有些隨性地用髮夾夾起頭髮。她的頭髮是略短的鬈髮,所以髮夾其實派不上什麼用場,但一想到她是以行動來表示她喜歡這個禮物,就值得感到高興。雖然不是刻意挑選的,但那爲了襯托日本人的黑髮所上的黃褐色,在南斯拉夫人的黑髮上也非常協調。若以適不適合的角度來說,對瑪亞可能有些太樸素了,但也不錯啦。
剛纔一直是瑪亞問我問題,偶爾我也可以問問她吧。
然而,瑪亞並沒有給我那種印象。當然,她對「有趣的事」感興趣,但難道就只是這樣嗎?
「我們的傳統是被創造出來的。我們的共同體是被想像出來的。即使如此,我們將會活在我們的文化裏,而不是那6種文化裏的任何一種。我再說一次,就算不想這樣,也會變成這樣。你懂嗎?」
「……」
「可是,南斯拉夫並不是一個富有的國家。很遺憾,不富有的南斯拉夫人無法看見第7種文化。至於原因,是因爲無法與其他文化比較。
「而我,我是富有的南斯拉夫人。我的父親是黨的高層。相形之下,我能夠自由地去看各個國家。在我們當中,我是例外。既然如此,我就把看各個國家,嗯——看各種文化當成我的工作。
「總有一天,我們將會揚棄6種文化,使南斯拉夫不再是一個聯邦。所以,我要到處去看……這樣你懂嗎?」
我再也不敢說我懂了。說不懂,纔是事實吧。
我只知道,在遙遠的南斯拉夫,有許多人努力想建立新的世界。我只知道,瑪亞正努力在做只有位於自己的處境中才能做的事。具體而言是什麼呢?我說:
「你想當藝術家嗎?」
瑪亞笑了。
「我的日文果然還很糟。」
然後,瑪亞似乎是在對我做出承諾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要當政治家。」
起司熱狗早就涼了,瑪亞卻拿起熱狗,豪爽地大咬一口。身爲南斯拉夫人的她雙眼圓睜,盯着手上的起司熱狗。
「嗯——味道棒極了!」
我也喫了。味道,棒極了。
若是這種感覺,我就能與她共享了。
瑪亞明明來自遠方,但有時候,我會覺得她離我好近。可是,即使似乎離得很近,瑪亞依然是來自遠方的人。我知道在種種層面上,瑪亞與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也許,我剛纔問的,是個不需要問的問題。
我仰着脖子大口喝下薑汁汽水。
……或者,我也可以跟瑪亞一起走?幸好附近就有垃圾桶,所以我們就把垃圾往裏面丟。儘管有褻瀆神明之嫌,我們還是在手水所洗了手,但太刀洗她們還是沒來,於是我們便朝大殿走去。瑪亞要我教她參拜的方法,所以我努力翻出記憶,以二禮二拍手一禮
[注]
的方式參拜。瑪亞也學着我做,但徒具形式,看不出禮拜時應有的肅穆,這終究是因爲瑪亞是基督徒嗎?
[注]:日本神道參拜的基本方式爲二禮二拍手一禮,即面對神明微微行禮,香油錢丟進「賽錢箱」之後,拉鈴,鞠兩次躬(二禮),雙手在胸前合十,拉開約肩寬,拍兩次手(二拍手),再鞠一次躬(一禮)
「這是因爲有什麼『哲學上的理由』嗎?」
白河也加入談話。
文原聽到白河和瑪亞的對話,插嘴說:
太刀洗的表情完全沒變。
「我有時候也會這樣。遇到困難的時候,還是會想求神。還有,難過的時候也是。剛纔的人也求神了。」
「文原,我是開玩笑的。」
騙死人不償命。
「可是瑪亞不是從頭到尾都在聽吧?你聽到些什麼?」
「Da. 還邊笑邊說哦……嗯——不過,我覺得有點奇怪。他們不是在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嗎?」
「瑪亞,你餓不餓?」
而我則是向太刀洗道歉。
我們聊着這些,突然從後面,而且是非常靠近自己的地方有人對我說:
「如果重點是公平的話,那也要送你嗎?」
我自然而然地擺出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勢,說出連自己都不認同的話:
我才說完,文原就以要我仔細想的語氣,處處強調地說:
「呵呵!是守屋送我的,當作紀念。」
問我們,我們哪知道啊……
「麻糬的人?」
這麼說,她勉強算是羅馬基督教徒羅?聽起來,跟我勉強算是曹洞宗信徒
[注]
好像沒什麼不同。我把我想到的事隨口告訴了瑪亞,她以笑容加上一句:
「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啦。」
「你們在說什麼?」
「……」
越討論,不對勁的感覺就越強烈。我萬萬沒想到,年輕人搗了麻糬去供奉神明的狀況,會讓我感到如此突兀。明明從來沒有在意過參拜神社的標準何在,然而一旦聽到奇特的參拜方式,竟然會如此無法釋懷,真是不可思議。若是平常,可能會當作別人有什麼特殊緣由而置之腦後,但現在是特地帶瑪亞來觀光,讓她產生了奇怪的誤會,心裏總覺得不舒坦。
真沒想到。
我還在想,誰會第一個發現瑪亞身上多出一項裝飾品,結果是太刀洗。
瑪亞開心地轉身背對太刀洗,讓她看髮夾。
她嘻笑着說:
「你叫我小心,我還是走散了。」
「特地搗了麻糬去供奉,這很常見嗎?又不是過年。」
「瑪亞,熱狗是美國的食物哦。」
「是繡球花呀,不錯呢。怎麼會有這個?」
「抱歉什麼?」
兩個年輕人?
文原似乎相當遲疑,話說得不乾不脆的。我走近他,碰碰他的肩。
「沒有寫。我用想的……」
一回頭,文原就站在那裏。他身後是太刀洗和白河。
雖然不相信這個說法,但當我想以此結束話題的時候,完全看不出有沒有把我們的對話聽進去的太刀洗插嘴了。
「動作好像日本人。」
「是啊,いずる。」
「那我跟日本人一樣了。」
「那是守屋送的?」
「你覺得會有那種人嗎?」
「真的很好看呢!瑪亞。」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是這樣嗎?不過,那種便宜的小東西,再買一個也不會造成什麼負擔,只是——
瑪亞拿出記事本翻看。我懷着期待等着,心想不愧是愛做筆記的人,連這個都記了,但瑪亞卻啪的一聲合上記事本。
「嗯——很稀奇嗎?」
「我說,守屋,我不會害你的,你等一下最好也送個什麼東西給萬智。」
「守屋,你們果然在這裏。」
「哦。」
我小聲地告訴驚訝地睜大眼睛的文原,那是四折的瑕疵品。文原也小聲地回答,他想也是。我在他眼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我就說啊,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對身邊的白河這麼說,白河卻別過臉低下頭。
「幹嘛?」
「Da.」
「瑪亞,你記得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嗎?」
「還好。我喫了叫作起司熱狗的東西。日本料理真是深奧。」
「哦,守屋送你的啊!」
瑪亞用心想。
「嗯——年輕人。兩個人走在一起。說快死了,所以要去神社,可是他們看起來很健康,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分成兩人和三人,就不知道是哪邊走散了啊。」
「可是他們是說快死了,所以纔要去神社的啊?」
「我跟守屋說過了,有人去求神。」
「司神社的慶典4月才辦過啊!下一次是10月。」
短暫的沉默之後,白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叫公平!」
「哦,你也來聽聽看。」
「是的。我認爲那個〒的記號很哲學,所以便一邊繞着郵筒、一邊看着。守屋告訴我,那是遞信的テ。這時候,有兩個年輕人邊說話邊從我後面走過去。」
不對,說到這,瑪亞並沒有說她是基督徒。也許,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以爲白人就應該說英語一樣,搞不好我又重蹈覆轍了。我開口詢問,瑪亞毫不在乎地回答:
「……咦?瑪亞,你那個髮飾是……」
「那是學我的,我想。」
「太刀洗不需要髮夾吧!我從來沒看過她那一頭剪得齊齊的頭髮上有過什麼東西。」
「我沒有信教。」
「神社寺廟迷?」
「……爲什麼?」
「嗯。」
連瑪亞在內,除了太刀洗之外的4個人不約而同地歪着頭動腦。白河又問:
原來如此,有道理。
「抱歉。」
文原的表情變得很可笑,不知是生氣還是笑。我忍住苦笑。
我瞄了太刀洗一眼,儘管一副在旁邊納涼的樣子,卻和我一樣,雙手在胸前交叉。
「是的。南斯拉夫的Tito總統抵制宗教,因爲如果6個共和國都要壯大自己的宗教的話,聯邦會有危險。所以我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不過,基督教的規矩我想我是懂的。」
「幸好找到了。」
「……爲什麼我要送你?不對,爲什麼你要送我東西啊!無頭鵝!」
「會不會是有慶典?」
「那不是重點!」
接着,便用拳頭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鑽。
「就是有人說要拿麻糬去供奉那件事吧?哪裏稀奇了?」
「這個嘛……」
被白河罵了。無頭鵝究竟是什麼呢?我想,意思大概是無畏艦級的呆頭鵝吧。白河簡直快跳腳了。我又沒有做錯什麼……
唔……聽他這麼一說,的確也是。
白河笑着稱讚,但是,手卻扯着我的袖子。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我就這麼被她拉着,離開了太刀洗她們。白河狠狠地瞪我。她那雙眼睛平常老是很想睡的樣子,所以睜大時格外有魄力。
「嗯,偶爾也會有吧。」
白河對這麼說的文原點點頭,然後朝我們微笑。
「不行嗎?」
「既然如此,那我也該道歉了。」
曹洞宗先是由一代宗師良价禪師在洞山創立「君臣五位,偏正回互」的新禪說,然後經本寂禪師在曹山加以解釋闡發而形成的禪法。西元十三世紀初,日本僧人道元又將
[注]:曹洞宗傳入日本,開立日本曹洞宗。到二十世紀80年代,日本曹洞宗信徒已發展到1,000多萬人
真教人意外。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對於只要是歐美人士必定有宗教信仰的說法十分深信。
「卯起來祈求考試上榜之類的……」
她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但是,瑪亞卻輕輕搖手:
「いずる剛剛說的那句很有趣。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看起來很健康對不對?講話的樣子也是?」
我們回去之後,走到樹蔭底下的文原和瑪亞在說話。
我和文原對看。
「呃,瑪亞那時候在看郵筒?」
瑪亞像詭異的預言人士似的,開始說起斷斷續續的單字。
「嗯……感覺很像這樣……有困難……司神社一定沒問題……做餅去……要做很簡單……」
她繼續小聲地念念有詞,但不久便輕輕搖頭。
「我聽的時候不是很專心,記得的就這麼多了。」
「光是這樣,很難吧。」
文原準備放棄了。
「還是隻能把他們當作兩個怪人吧。」
不不不,王牌還沒有用出來。雖然這是一張能力上無庸置疑、但個性上令人很難倚恃的王牌,還是該用用看吧?
我轉過頭去看太刀洗,視線剛好和她對個正着。
「幹嘛?」
「你應該知道吧?」
「我大致知道守屋你在想些什麼。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哀求的眼神看我?」
我哪有用哀求的眼神?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我覺得太刀洗的態度比平常更冷漠。不過,太刀洗看了瑪亞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鬆開胸前交叉的雙手,向瑪亞走了兩、三步,說:
「喏,瑪亞。」
「有?」
「你想知道那兩個人打算做什麼嗎?」
瑪亞立刻點頭。
「想!出門散步就是爲了知道這些事情。」
「那些人多半是特例。我想你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拿來應用。」
可能是太洗刀的話裏有些不熟悉的單字,瑪亞稍微思考一下,慎重地回答:
「兩個年輕人爲了求無病無災拿麻糬到神社去,畢竟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更何況他們是笑着說的,那就更奇怪了。」
「這就像三題噺
[注]
。『司種社一定沒問題』、『做麻糬帶去』、『先立つ』。加上聽錯和誤會,會有什麼結果?」
糟糕。文原解釋:
然後,對我投以別有深意的眼光。
平常習慣了太刀洗的作風,我比其他人更具優勢。當我想到「原來如此」的那一剎那,忍不住笑了。大家都對突然笑出來的我投以驚訝的眼神,只有太刀洗例外。
「暗示金錢的日文有很多。你只聽到『先立つ』沒有聽到『不孝』吧?」
「那我們真是幸運,計劃要去的地方都去過了。」
不過,真要做的話,鳥黐從收集材料開始要花不少功夫,所以我想,他們應該只是在棒子前端黏個膠帶就算是鳥黐了吧。
「因爲,瑪亞聽到什麼就馬上記起來啊!」
文原抓抓頭,說:
「你覺得很危險?」
我點頭。
然而,不知爲何,太刀洗滿意地點點頭。
我做出操縱釣竿的樣子。
「你想想看,那兩個人說的話是不是這樣?……『先立つ』?」
「我們還計劃要去另一個地方。」
無視於插嘴的我,太刀洗繼續說:
「氣象預報說,接下來天氣都不會放晴。」
白河似乎難以決定,往太刀洗那裏看。太刀洗再看一次天空,搖搖頭。這似乎讓白河做出決定,她以安撫的口吻說:
瑪亞點頭。
太刀洗也點頭同意:
「看吧,很有意思吧!」
「神社。」
「真是可惜。不過,那裏的話,放學後也可以順路過去,好不好?瑪亞,你隨時都可以來呀。」
「是嗎?不過,我……」
「這是什麼……」
有意思個頭啊。這傢伙曾經在隻字片語之間,或者舉止動作之間做出任何有意思的表示嗎?明明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不過,知道太刀洗也覺得有趣,讓我有了自信。我點點頭:
但是,瑪亞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個解釋。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記下來。」
我纔開了話頭,瑪亞就已經拿好記事本和筆了。雖然已經習慣了,但她那認真的模樣總讓我忍不住苦笑。
[注]:日本落語(相聲)的表演形式之一,請聽衆當場提出3個詞語作爲題目,落語家以此即興發揮,將三者串連起來
「工具?麻糬嗎?」
「如果錯了,就告訴我。瑪亞的日文很好,いずる好像也教了你很多話對不對。」
「是嗎?其他國家的事我不懂,不過在日本,那種人叫作『賽錢小偷』。」
「對!『先立つ不孝をお許しくだちい』
[注]
的『先立つ』。嗯——我怎麼會忘了呢!」
文原輕聲沉吟,似乎明白了。
「可是,我還是不懂。『先立つ不孝』呢?」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付諸實行。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不過,那兩個人好像爸爸媽媽都還在,卻要死了。」
我、文原和白河不斷眨眼。
「不是的。那兩個人是在討論偷賽錢要用的工具。」
文原和白河也湊過來專心聽,但我轉身面對瑪亞說:
結果,太刀洗以尖銳的眼光射過來……我這時候才總算想到,她可能還在爲走散的事生氣。太刀洗說:
「無病無災?」
瑪亞頻頻眨眼。
瑪亞立刻記下來。我等她寫完才繼續:
完全不需要聽瑪亞的回答。她的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會有什麼結果?
由你來決定的是吧,那我真是冒犯了。
[注]:「先立つ」有幾個意思:先配偶或雙親而逝;站在最前端、先走一步;做某件事之前必備的第一條件、最重要的條件。「先立つ不孝をお許しくだちい」則是遺書中的套句,意爲「請原諒兒(女)不孝,先走一步」
我得意地笑了。
瑪亞不得不點頭。
「Da. 很多。」
真是要得。這可是我們考生求之不得的才能。
先立つ。恕兒臣不忠不孝。啊啊,原來如此。
「嗯——這個是由我……」
總之——
司神社一定沒問題。其他神社就不行嗎?
至少,太刀洗一定能夠做出比「兩個虔誠的年輕人爲祈求平安長壽而帶麻糬供奉神明」更具說服力的解釋。可是,她卻依然故我。而我,跟她都認識這麼久了,也不會興起改正她那種個性的念頭。沒辦法,只好向猜謎挑戰。
「嗯……可能是。不,的確是。」
「是嗎?我沒聽說。」
「白河,你到底都教她哪些話啊。」
「啊,一定會下雨。」
我們所在之處,是大殿正面、神木的樹蔭之下。而我以手掌指着大殿。儘管我不是神道信徒,也不敢以手指頭指這一類的東西。
「我認爲:一定有人會把錢拿走。不管在什麼國家、多神聖的錢,都一樣會被拿走的。」
「我們常以『先立』的說法來表示缺錢。」
「嗯……也就是說,萬智在爲我擔心?怕我像之前雨傘的事一樣,看到一個人,就以爲每個人都是那樣。不過,不用擔心!上次對我來說也是一次失敗,我不會重複同樣的失敗的。」
「我對這種的實在沒轍。」
「いずる,不能去嗎?如果不太花時間的話……」
「不是神社。啊,是神社,但我說的是鈴鐺下面的東西。」
聽到她的宣言,太刀洗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司神社是藤柴最大的神社,所以賽錢箱裏的錢也很多。而且樹木也很多,視野不太好。從這個角度來看,是個下手的好地方。」
「如果麻糬不是當供品,那會用來做什麼呢?……你看那個。」
我這麼說,但白河卻對着我搖頭。
瑪亞發出一聲沉吟,又拿拳頭抵住太陽穴。看起來似乎很痛。可是,她那種按摩似乎對喚醒記憶沒有實際的功效,不久便歉然搖頭。
做麻糬帶去。沒有說搗麻糬帶去,可以算是不自然嗎?
「喂喂,不要這樣就算了。」
「是啊。果然沒錯,是聽錯加誤會。」
[注]:日文中麻糬發音爲もち 0;mochi1;,與鳥黐とりもち 0;torimochi1; 的語尾相同。鳥黐(音ㄔ)爲利用具黏性的樹汁所做成的捕鳥器具
「既然這樣,我問你一件事。瑪亞,你認爲那兩個人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對吧。因爲快死了,所以才帶麻糬去。
只說了這句話,太刀洗就一副交代完畢的樣子。文原等於是今天才認識太刀洗,而白河也不會強迫別人。這時候,能夠說「喂喂,不要這樣就算了」的,就只有我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不由得看了白河一眼。
「嗯……那個箱子嗎?」
可能是相當期待去那個地方吧,瑪亞以令人動容的聲音請求:
「對。要偷的話,把箱子翻過來是最快的,可是箱子很重,有時候還被固定住了。所以有一個很傳統的手法,就是把有黏性的東西放進去,把錢釣出來。」
「把錢放在那種箱子裏嗎?」
「不知道。是什麼?」
「你是說,那兩個人要做這種事?我聽到的時候,他們沒有說要偷錢。或者這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瑪亞偏着頭:
我沒有責備白河的意思,但她卻以辯解的語氣說: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是祈求不要生病,身體健康。」
文原抱怨。我瞭解他的心情。
「那兩個人話裏提到自己快死了嗎?」
「是嗎?」
瑪亞露出頓然領悟的表情。
「什麼意思啊……」
「賽錢、小偷。」
「是嗎?」
等瑪亞佩服感動了一陣子之後,天色突然暗了起來。太陽躲進雲裏了。抬頭一看,不知不覺間,天空佈滿了厚厚的雲層。白河和我一樣望着天空,說:
「那叫作賽錢箱,在神社祈禱的時候,零錢就是放進那裏。這本來是神社纔有的,不過因爲會有收入,所以很多寺廟裏也放了賽錢箱。」
「麻糬是麻糬,不過是拿來黏東西的麻糬……那兩個人,是不是說要做鳥黐
[注]
?」
「……」
「嗯——那就沒辦法了。只好等下次了。」
和我一樣在狀況外的文原發問:
「你們打算去哪裏?」
「啊,嗯。這後面那座山。」
後面那座山?
我忍不住再次確認:
「後面那座山,就是那個羅?」
白河點頭。
司神社後面,正確地說,是斜後方的那座山,那裏一整座都是墓地。那裏的墓碑有點雜亂地分佈在山坡地,到了山頂一帶則排列得整整齊齊。我也去掃過好幾次墓。守屋家的墓地不在那裏,但有親戚的墓在那裏。
文原替我說出感想。
「爲什麼要去墓地?」
「因爲瑪亞說她想看。」
白河的話裏,帶有她也不明白爲什麼瑪亞想看墓地的意味。
「不過,真是太好了。」
太刀洗低聲說:
「要是沒有討論麻糬的事,我們大概就得在山裏淋雨了。」
結果,我們決定下一個放晴的日子,等放學後帶瑪亞去。難得的星期天,這時候就解散還太早,但我回到家的時候,正如太刀洗所說的,開始下起雨來。我留意了一下氣象預報,氣象局說這次的雨會持續兩、三天。
第二天也是雨天。放學的路上,我繞到書店去找關於南斯拉夫的書。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找法不對,連半本都沒有找到。想一想,如果參考書不算在內,這可能是第一次我出於爲了想了解什麼而找書來看。
4
1991年6月5日 0;三1;
氣象預報很準,雨勢在第三天的下午終於開始停歇。放學後,我準備收拾書包回家時,白河來找我說:
「抱歉,那條路,應該從那裏進去纔對。」
「我就不去了。」
「文原呢?」
我們看到一座傾倒的墓碑。一定是許久沒有人來掃墓了吧,或者這座墓碑是最近才倒的。
說着,瑪亞做出搶白河書包的樣子。白河歪着頭說: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這麼興奮。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太刀洗直接把我的想法提出來:
「就是說,不好意思,破壞你期待的心情。就一般而言,和什麼都沒有的墓地相比,上次去的中之町可看的東西應該多得多。」
「你知道了?」
我離開窗戶邊,靠在旁邊的桌上。
「因爲我朋友少啊。」
看着她的太刀洗說:
她笑着對不由得脫口而出的白河點頭。
太刀洗的嘴角泛起笑意。
這次,我們隨着人潮離開學校,前往司神社。走到司神社差不多要花15分鐘,而從司社神到那座山,大概不到5分鐘吧。人多的時候,我怕佔用整片人行道,所以讓她們3個一列走在前面,我落後一點跟在後面。不久路通到大馬路,通過紅綠燈過了馬路之後,學生的身影就變得稀稀落落,隊伍自然成爲一列。
「代我向瑪亞問好。」
「不,不對吧。她的意思應該不是那樣。」
「Srps……」
白河突然出聲。一行人以爲有什麼事,全部停下腳步,只見白河指着我們剛剛纔走過的路口:
「嗯——いずる,對不起。」
很多墓碑都沒有刻姓氏,或者即使有也已經磨損,但有些仍殘留着文字。除了「OO家之墓」之外,還有「先祖代代之墓」、「南無阿彌陀佛」、「俱會一處」、」妙法蓮華經」、」涅盤城」、「靜室」等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甚至有「先祖代代之怨靈」這類文字。側面刻着衆往生者的姓名。真不知這一整座山刻上了多少名字。
我們聽從她的話,往回走了一小段。白河的記憶是正確的,路很快往山上的方向延伸。路越走越窄,後來甚至不再是柏油路,不知不覺,我們來到大白天也昏暗的山裏。這裏生長的主要是杉樹。古木林中密密麻麻地排着墓碑。這片墓地有種原始的氣氛,不像是開鑿森林做爲墓地,反而是像藉用杉樹間的空隙放置墓碑一般。細小的道路沿着和緩的山坡蜿蜒,寬度僅勉強容一個人行走,連要錯身而過都很困難。小路兩側是兩排墓碑,上面雕刻的文字歷經風吹日曬雨淋,不駐足細看便無法辨識。可能在漫長的歲月之後無人祭掃,沒有基座的墓碑被丟棄,堆得像小山一般。每一塊墓碑都很小,一隻手臂便足以環抱。看來像深褐色又像暗紅色的舊石頭,每一塊表面都長了白色的苔蘚。
「有事?哦,沒有。只不過從我的教室看不到校門口。我想如果要等瑪亞還是這裏等比較好,就來打擾了,如此而已。」
「對呀,所以纔在等不是嗎?」
「然後,那個人說,如果不放下,你就慘了!還讓我看他手上的武器。是大概這麼大的——」
從她的說法和模樣,看得出她在開玩笑。
「我來日本之前去過中國,中國的朋友帶我去很多地方,也看了很多像中之町那樣的地方,我覺得非常有趣。
雖然說是等瑪亞,但我們並沒有等太久。瑪亞一定是算準了在放學時分抵達學校,才離開「菊井」的。聽到太刀洗說來了,我站起來往校門口一看,看到瑪亞和放學的學生們逆向快步走來。見面的第一天,瑪亞便說日本很暖和,那麼南斯拉夫實際上一定比日本更冷,或者,也許純粹只是瑪亞個人怕熱,她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夏天穿的套頭衫。提到服裝,我們的制服在6月初換季,所以我們現在穿的是白色的襯衫。
「啊。」
太刀洗微微蹙眉回答:
白河完全沒有發現我可疑的舉止。
上個星期天我找文原一起去的原因,本來就只是因爲光我一個男生不太方便而已。放學後去參觀墓地這種詭異的活動,文原完全沒有作陪的義務。我也沒有硬要邀他。
「是嗎?Srpskohrvatskom南斯拉夫話吧。是啊,就算現在開始學,等到會用的時候,瑪亞都已經回去了吧。」
「有事找我?」
說得也是。我以小指頭搔搔鼻尖。
瑪亞一路上都帶着愉快的笑容。
我也站在窗邊,但沒有注視校門,而是眺望街景。白與灰,一片早已看膩的景色。
文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得也是。」
走在我前面的太刀洗突然停下腳步,她那冷峻的眼神一瞬之間摻進了溫柔,對不得不跟着停下來的我吐出一句話:
看到我、太刀洗和白河,瑪亞歪着頭:
「搶劫?」
「嗯——真可惜。」
瑪亞搖搖頭。
「石頭。」
「你是說瑪亞吧。知道了。」
對於我的欲言又止,太刀洗似乎察覺到什麼。
因爲昨天是雨天,所以沉悶得簡直會塞住毛孔的溼氣和星期天那天差不多,但因爲有風,今天稍微好過一點。然而,瑪亞可能是趕着來藤柴高中,所以額頭冒着汗珠。她以綴有蒲公英刺繡的手帕拭乾汗水。看到蒲公英我纔想起不知道繡球花怎麼了,結果瑪亞今天也夾了髮夾。說到這裏,白河明明交代過,我還是沒有送太刀洗任何東西。但仔細一想,太刀洗不可能會想要禮物的。
太刀洗總算把臉轉過來面對我。
「小偷?」
「看得到卒年……原來過去真的存在。」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發現太刀洗就靠在窗邊,扭着頭看外面。我一靠近,她瞄了我一眼,表示她看到我了,但並沒有開口。是我主動叫她:
光是默默地等也很無聊,我漫無目的地問:
「可是你平常卻看不出來。」
我們拿着書包下樓。白河在外面等。
「朋友啊。從女生的角度來看,瑪亞好在哪裏?」
結果,太刀洗露出微笑。
太刀洗不愛搭理人是掛保證的。白河肯當瑪亞的伴遊不足爲奇,但太刀洗放學後會做這種善解人意的事,實在跟她不太搭調。我以爲太刀洗會更與人保持距離,所以自上星期天起,我或多或少感到意外。
「Da. ……嗯——那麼,我以比喻來代替說明。
瑪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嘆完氣之後,一副一開口就會有不好的東西跑進丟似的,把嘴巴緊緊閉上。
白河在一旁取笑她:
我聽得似懂非懂,感覺很奇異。太刀洗一定也不是由衷體會,只是聽過就算了吧,所以只冷冷地回答「這樣啊」而已。只不過,這樣的回答的確是太刀洗一貫的風格。
那應該叫洗劫,我心想,但沒有特地說出來。
「Srpsko、hrvatskom。」
「我想,那時候我看到的,就是沒有準備的樣子。我在中國待了3個月,那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瑪亞說她要來。萬智也要去,守屋你呢?」
「哪裏好?我從來就不是因爲別人哪裏好,纔跟人家做朋友的。」
「不然就是強盜。」
「我說,瑪亞,我不是要潑你冷水,可是你到底在期待什麼?」
我一直以爲要去的時候我當然也會同行,所以聽她這麼一問,反而不知該說什麼。明明想去的話老實說想去就好,我卻因爲無意義的面子問題,拐彎抹角地回答:
她握起拳頭,舉到眼部的高度。
「瑪亞啊,會跑來問我明天會不會放晴啦,後天怎麼樣啦,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們各自點頭,看到我們的反應,瑪亞也放心地點點頭。
「瑪亞要來,你去不去?」
「哎喲,我也喜歡和朋友玩在一起呀。」
「你今天會去吧。」
這是我無心的發言,太刀洗卻像甩過頭去似的,把視線轉回窗戶的另一端。
「石頭?」
「是嗎?那要等她一下哦。」
大家在白河的提議下,開始爬山。墓與墓之間如果有空隙,多半都堆着乾枯的花朵。掃墓的人們所留下的花朵,似乎並沒有任其腐敗,而是像這樣整理到同一個地方。由此可見,這座看似亂葬崗的山頭,一樣有人負責清掃管理。說到這裏,山腳也有一座很常見的寺廟。
結果瑪亞突然陷入思考當中。
「有一天,我迷路了。跑到一個不太乾淨的地方。雖然那種地方是沒有準備的地方,但是我不喜歡故意到危險的地方去,我想趕快離開那裏。
「潑冷水?」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另一方面,瑪亞倒是開朗得很:
「是有理由的。有,可是我不會用日文說。我會用Srpskohrvatskom解釋,可是這樣萬智聽不懂。」
「嗯……」
「可是,我想看的不止那些,我一直很想看平常的樣子。嗯——就是想看沒有準備的地方。這樣聽得懂嗎?」
「哦,他說他不去,要我跟你問好。」
「那時候,我遇到壞人。嗯——日文叫作什麼呢?」
「是嗎?」
「之前我一直在等晴天。我聽說日本這個季節很會下雨,真的呢!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放晴。我滿心期待。」
「我沒說不行,只是在想,你好像比我想像的更合羣。」
在等待的這段期間,我到文原班上去找他。好像是班會延長了,教室裏還有很多人。我正在看文原在不在,他正好出來,我就抓住機會問:
「這個嘛,反正我有空,就去吧。」
不知道爲什麼,瑪亞卻嘻嘻笑了出來。
「不行嗎?」
對喔。遇見瑪亞是4月下旬的時候,而瑪亞一開始便預計在日本停留兩個月,所以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突然間,一種如同丟棄了無比寶貴的東西的後悔,讓我的身體顫了一下。
「是嗎?」
「今天,我有那種預戚,所以滿心期待。」
「我也不認爲所有的行動都應該要有理由。」
「嗯——最後那個比較好。那個人叫我把錢和東西放下。」
「對,石頭。他說,如果不把錢放下,就拿石頭丟我。很有趣嗎?可是,那時候我很害怕。雖然我怕槍,不過被石頭打到也很痛。
我一看,上面寫的是「文化元年」
[注]
。如果西元年號也一併記載就一目瞭然,但那時候藤柴的居民大概連什麼是陽曆都不知道吧。
[注]:西元1804年
我一來到這種地方,心裏就不可抑制地泛起一股焦灼的感覺。我本身絕不是什麼重功名的人,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但是,想是這麼想,一思及這裏埋葬了成千上百的人們,不禁有種不想平凡地活、平凡地死的心情。雖然我沒有受過什麼極高的教育,但總比文化元年死去的人還多。而且,平成年代
[注]
的社會多半比文化年代來得複雜。亞伯拉罕是「年老壽足」才氣絕而死的,但文明人會「厭世」,卻不會「滿足」……這我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呢?文化年代的某人,也許是完全瞭解了方圓3裏左右的人世而死的。相較之下,我雖然學習了比較文明的方法,卻什麼都不瞭解。我四周的環境太過複雜,不知從何着手。那麼,至少要給我一個路標。路標。
[注]:爲日本現今年號,始於1989年
我向身邊的地藏合十而拜。
走在第一個的白河回過頭來,沒有特定對誰說:
「我剛剛纔發現,這座山的墓好像是從山腳蓋起來的,年代越來越新。」
太刀洗回應:
「是啊。我記得山頂附近還留着一些土地。」
光線從杉樹間的縫隙落進昏暗的空間裏。一看,山下一整片都是藤柴市,一個被跡津川分爲南北兩部分的都市。宛如廢棄物傾倒而出的空間裏,仍以白色和灰色最爲醒目。不時出現的空格,不是郊外店鋪的停車場,就是學校的操場。
爬呀爬。
差不多來到山腰上,因爲太刀洗的話,我稍微注意起死者卒年,發現明治、大正、昭和
[注]
的年號變多了,也開始零星出現一些刻着舊制軍階的墓碑。尉官的墓刻着星星的浮雕,更是氣派。山腳那邊的墓連個頭銜都沒有。
[注]:明治、大正、昭和均爲日本天皇的年號,其先後在位期間爲明治天皇1868至1912年,大正天皇1912至1926年,昭和天皇1926至1989年
「這裏的墓地,跟南斯拉夫的完全不同。」
瑪亞突然喃喃地說了一句。
「沒有一個地方一樣,不過有一點點像。泥土的味道……在日本,人們認爲人死去之後會怎麼樣?」
太刀洗也喃喃自語般回答: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投胎轉世,是最常被提到的吧。在活着的時候做好事,就會再世爲人,甚至是神,做壞事的人就變成動物。更糟的,就下地獄。轉生到遠在10萬億土之外的極樂世界的就可以長生不死。不過,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經常設法與死者聯繫。一年一度,死者的靈魂會在夏天回來。我們以祖先來稱呼他們,同時認爲死者會守護在世的人。
「這和投胎轉世的說法有所矛盾,極樂世界的說法也令人懷疑。」
瑪亞沉默以對。雖然她說自己沒有信教,但對於死亡仍舊可能懷有基督教的觀念吧。這陣沉默,是來自於比較日本的死與自己國家的死所發現的差異嗎?
「那麼,紅白不吉祥了?」
[注]:伊邪那美爲日本神話中開天闢地的天神之一,爲同是天神的伊邪那歧之妻。伊邪那美生產火神軻遇突智時灼傷,後來因此而死。之後伊邪那歧至黃泉國見伊邪那美,卻因其屍體腐敗潰爛而驚恐逃逸,伊邪那美惱羞成怒,追趕伊邪那歧。伊邪那歧逃回人間之後封住通往黃泉之路,從此不再相見。伊邪那美成爲黃泉大神
一聽到這裏,白河胸有成竹似地說:
「船老大。」
「守屋,南斯拉夫的吸血鬼身體也是爛掉的。」
瑪亞不懂英文。
瑪亞一副我的想法果然沒錯的樣子,顯得很滿意。相對的,白河卻連一句話都講不完。也難怪她,明擺在眼前的事情教人如何否定呢。
「那麼,這不是墳墓嗎?」
「啊?守屋,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有也說不定,不過不是主流吧。」
路徑逐漸變寬,可容兩人並肩行走了。
但是我明白瑪亞的意思。所謂的沒有神話,指的是在瑪亞的南斯拉夫裏、在南斯拉夫的第7個文化裏,沒有神話。這種情況和美國沒有神話大概很接近。因爲在瑪亞的南斯拉夫,神話是將來纔會產生的。
只有瑪亞開開心心地拿出記事本。
是嗎?崇拜祖先的風俗……
「怎麼說?」
「是墳墓啊,可是……」
我一叫,太刀洗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確認我視線的終點,說:
「守屋。」
正如太刀洗所說的這句感想,這裏的景象是很現代的。坡面經砍伐、剷平,整理成一格格現代化的墓地。白色的繩子界出邊線,有幾個地方似乎已經賣掉,可以看到5、6座嶄新的墳墓。和密密麻麻地擠在潮溼森林中的墓相比,山頂的墓位於陽光之下,每一座都擁有充足的空間。遠較山腳下的墓地寬闊開朗,往生之後住起來想必很舒適。
由於樹木已被砍伐,視野比只能透過樹羣的縫隙來看好多了。風也很涼,令人忘卻梅雨的煩悶。俯瞰着下方的藤柴市,太刀洗低聲說:
白河泄了氣。我心想,所謂的「屍體丟在野地裏」,指的該不會就是這座山吧,而這個想法讓我打了一個寒顫。不過,仔細想想,我又不相信他們會化成厲鬼跑出來,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厭惡的感覺。
「那、那個,瑪亞,我不能說很瞭解日本人對生死的觀感,可是人死了,絕對不是一件吉祥的事。」
兩個香座的外側各有一個大上一號的金屬瓶,這是用來插花的。只有右邊的那一個插了一束由幾把一串紅紮成的花束。左邊則是空的。
「Da. 有的鼓鼓的,形狀像袋子。」
白河唔唔地偏着頭沉吟。
要讀新墓碑上的字也很容易。我漫無目的地看着這些字往上走,結果,「太刀洗家代代之墓」映入眼簾。
然而,太刀洗卻冷冷地說:
吉祥?
聽我這麼說,瑪亞回過頭來,豎起食指。
「我覺得,伊邪那美不太算。」
「對!日本採用火葬,所以沒有會動的屍體,人也不會復活!」
「她好像有點誤會了。」
「整理得很漂亮。」
太刀洗不知是回應了我的呼叫,還是完全不予理會,只見她雙手稍微在胸前交叉,站在那座墳墓正前方,低低地唔了一聲。
「這麼說,日本沒有吸血鬼了?」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但是,那裏放的的確是紅白豆沙包。不是別的,就是紅白豆沙包。鮮豔的一串紅用來掃墓祭拜也不太協調。
墓很新。能遮風擋雨的森林被砍掉了,所以風雨的摧殘應該會嚴重上好幾分,但白色大理石表面仍保有光澤,也沒有板塔婆
[注]
。
太刀洗像是搜索記憶般抬頭望着天空。
「common sense是什麼?」
「神話啊……」
白河看到有違常理的供品,也說不出話來。
「伊邪那美?什麼意思?」
「沒有神話?」
我出聲喊太刀洗。這顯然太奇怪了,一定有蹊蹺。明知如此,卻不明白到底哪裏不對勁。但太刀洗應該看得出來吧?
「哦,這裏變成這樣了啊。」
「嗯——」
瑪亞和白河談着別的話題走在前面。
「你說的是都市的情況。像這一帶,一直到鎌倉時代,搞不好到室町時代
[注]
,都是直接丟在野地裏,在明治之前根本沒有火葬這回事吧。」
「因爲有外來的題材呀。」
「這個嘛,我是沒有聽說過。」
[注]:塔婆原爲佛塔之意,傳入日本後,簡化爲木條狀,豎立在墓邊用以供養追善死者,稱爲板塔婆。多半於週年忌、於蘭盆會、彼岸會(日本於春分、秋分時舉行的法會)時豎立
太刀洗的說明總是少了不止一句。但瑪亞卻佩服地點點頭,喃喃地說:
「對啊。如果我沒有嫁出去,將來也會到那裏去。」
「這是紅白,很吉祥……嗯——真有趣。」
「伊邪那美
[注]
。明明就已經死了,卻會動,去攻擊丈夫。只不過她身體都爛掉了,所以跟吸血鬼感覺不一樣。」
太刀洗代替再度陷入沉吟的白河回答:
面對新的發現,瑪亞滿臉笑意。
太刀洗注意到她的樣子,走到我身邊,像咬耳朵般說:
突然之間,我發現我知道一個屍體會動的例子。
她難以置信地喃喃說道。
瑪亞就在我身後,心有所感似地沉吟。
火紅的一串紅,以及紅白豆沙包。
對於提出這個問題的太刀洗,瑪亞報以困擾的笑容。
「Ni. ……嗯,南斯拉夫沒有神話。」
「風景真漂亮,真是個不爲人知的好地方。」
「那麼,這邊這些不是紅白嗎?」
「嗯——那麼,你們認爲靈魂不滅嗎?」
鼓鼓的像袋子的吸血鬼?我無法想像。聽起來不怎麼可怕。不對,因爲不合理所以可怕?
墳墓正面,有墓碑前形成階梯狀的構造,而階梯的前一階上有兩個金屬製的香座,紅白豆沙包就擺在香座前。就供品的位置而言,是很恰當的。紅白豆沙包和星期天在熱狗店送我們的大福大不相同,形狀工整,大小也一致。太刀洗鬆開雙手,以手指頭捏了一下紅色的豆沙包。看來,豆沙包依舊彈力十足。
就連太刀洗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個嘛……」
「這種花也是吉祥的花嗎?」
「用日文很難表達嗎?」
「船老大……」
「那麼,墳墓就很吉祥吧。」
「說到這,那個呢?屍體會動、會攻擊人的那個。」
「嗯——屍體會動的也一樣?」
「是嗎?」
白河很努力地想向她解釋。瑪亞歪着頭。
……不,恐怕不是。是我疏忽了,應該是因爲……
「喏,萬智,在日本有吸血鬼的故事嗎?」
瑪亞她們往後連神話都要自行創造嗎?
有人來掃過墓。墓前插了鮮花,放着供品。
「有這種國家啊。」
我也仔細觀察太刀洗正在看的東西。
「嗯——的確和南斯拉夫不同……雖然我之前就聽說過,但還是想看看日本人崇拜祖先的風俗。沒想到,埋葬是一件吉祥的事。」
白河環顧四方,說:
在整座山爬了十分之九之後,森林突然消失了。原本被擋住的陽光和初夏的微風再度出現。
我發現她的話裏摻雜了一個突兀的字眼,便回過頭去。瑪亞正仔細觀察一座熠熠生輝的大理石墓。看到那個情況,我就明白瑪亞爲什麼會那麼想了。
「奧菲斯 0;Orpheus1; 型的神話。」
「……啊?」
歪着頭回答之後,白河轉身向後。
「南斯拉夫有什麼神話?」
「咦,這樣啊。」
「是?」
我開口補充太刀洗的話。「既然有各種說法,可能沒有common sense吧。」
「這算什麼?紅白豆沙包和一串紅?」
[注]:日本鎌倉時代約爲1192年至1333年左右,室町時代約爲1336年至1573年左右
好地方嗎?這裏是墓地耶。不過,也許風水不錯吧。
這座山要說是山,不如說是山丘,爬起來毫不費力。爬了又爬,山頂就快到了。墓碑也多半是新的。不知道算不算有現代感,但綴有雕刻的氣派石頭的確是變多了。不知不覺間,墓碑有如被塞在樹木間隙裏的景象已經消失,每個墓都擁有自己劃好的地盤。但即使如此,這一帶還是在森林裏。
「是紅白豆沙包啊,可是……」
「我們從文化回到平成了。」
沒錯。
「很吉祥啊,可是……」
「……」
太刀洗沿着墳墓繞,我也跟着她。墓碑上所刻的死者卒年,是平成年號。一束枯萎的花被隨意扔在那邊。花束是小菊花和千日紅等符合掃墓常識的花卉。
我偷偷窺視太刀洗的神情……嚇我一大跳。太刀洗不像平常那樣面無表情,而是雙眉緊蹙,不知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她還咬着嘴脣。
「怎麼了,船老大?」
「一定是這樣。」
「嗯?怎樣?」
「如果文原在就好了。」
她不理會我,自顧自地喃喃自語,然後叫瑪亞:
「雖然纔剛到有點可惜,我們還是下山比較好。」
「咦?怎麼了?」
「待在這裏,不會有什麼好事。」
太刀洗說完便轉身,帶頭走回森林中。路上只回了一次頭,招手示意大家快走。白河和我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船老大也真是的,如果跟別人溝通的意願再強一點就好了。」
「可是,我無法想像萬智殷勤體貼的樣子。」
說得也是。
我對愣在一旁的瑪亞說:
「好像遇到什麼不好的事了,我們先走再說吧!」
瑪亞這麼期待要來,卻一來就得走,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很不情願,沒想到她很乾脆地點頭。
「好。」
預感?什麼預感?
但是,要騙過太刀洗,我的演技還差得遠。
「萬智,請告訴我一定要下山的理由。」
「是嗎,可是時間不多了。在我們下山之前,必須向瑪亞解釋。」
「怎樣啦?」
「嗯。不過,在那之前,瑪亞。」
「那是怎麼……」
「在死去的人面前,幾乎不會做什麼吉祥喜慶的事。我只知道一則例外,但跟剛纔的狀況不同。」
所有的視線都往我身上集中。我被綠茶嗆到,咳了兩、三次。瑪亞不爲所動,向我走過來。
樹與樹交錯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日頭西沉的天空。此時吹進了一陣風。我把思考集中在我們剛離開的那座墳和那些特異的供品上,以便趕上太刀洗所設的時限。
「我現在什麼都還沒想。」
然後,滿足地說:
在隊伍最後的白河告訴瑪亞:
「喏,萬智,可以問了嗎?」
「不過我倒是認爲,事物的由來絕大多數都不能信以爲真。」
白河似乎已經聽瑪亞說過,加了一句:
「請告訴我。那果然是吉祥的嗎?」
「沒有……」
在白河的號令之下,我們跟隨了太刀洗的腳步。
「因爲以前來自中國的進口品,都是用紅色和白色的繩子來綁的。這在中國並沒有特殊意義,但收到東西的日本這一方,卻認爲這是有意義的,以爲禮物都要用紅色和白色的繩子來綁。到了後來,就變成紅白代表吉祥了。」
「那麼,我弄錯了嗎?紅白不吉祥?」
「哎呀,我還以爲受到特別待遇,你會高興的呢。」
太刀洗眉頭輕輕一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有違她平常的風格。然後,瞟了我一眼。
我含混地點頭。要是太過自信,到頭來發現自己猜錯,就下不了臺了。
「你懂得真不少,連紅白豆沙包很吉祥都知道。」
聽聲音飽滿洪亮的程度,我可以想像瑪亞用力點頭的樣子。
太刀洗似乎在等我說完。但是,當她確定我把話吞進去之後,便微微一笑。
「當然呀!守屋,你好像把我看得太冷酷無情了。」
說完這句話,太刀洗就沒有再開口了。
我沒有回頭,所以不知道太刀洗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是就太刀洗稍微頓了一下才回答,可見她也稍事思考了。
「上次大家帶我去歷史文物區的時候,我們走散了,就是那時候守屋告訴我的。聽說紅色和白色一起使用的時候,特別叫作紅白。我們還喫了紅白大福。」
「搞半天,你本來就打算解釋啊?」
「我就是不想和他們遇個正着。」
那麼瑪亞呢?我很好奇,便回過頭去看,只見她一臉愕然,拿着筆的手也停下來了。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話是:
幾年前,我家曾爲曾祖父舉行過這種儀式,我才知道的。
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不由得轉頭看太刀洗,我們四目相對。
我們這時所在的地點路特別窄,如果在這裏錯身,多少會有點麻煩,如果再往下一點,路應該會比較寬,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聽到跟在我身後的太刀洗喃喃地說:
「不是的。」
「是嗎?」
我們開始緩緩往下走。
「那你一定是喫到很甜的大福了。不過,也有不甜的哦!」
走在溼滑的下坡路耗掉我不少專注力,但我還是凝神思考。
「甜死人不償命。」
「好的,請說。」
「有啊。一種叫作『祭上』的儀式,聽說是在第33年或第50年的忌日,反正就是死了很久很久以後,死者就不再是一個個體,而成爲沒有名字的『祖先之靈』,據說有些地方會在這時舉行盛大的慶祝。但是,那座墓裏埋的是平成之後往生的死者,還不到33年。」
第一個有反應的,不是瑪亞,而是白河。
「沒有。」
「守屋,你想問是怎麼回事,是嗎?」
我有點不高興。
「是嗎?」
太刀洗的眼神很柔和。臉上的表情是很少見到,不,是我從沒見過的開心。這時,我才明白,太刀洗是在逗我。
出現了兩張不解的臉。
紅白豆沙包。紅色和白色一組……說到這,供品明明是紅白豆沙包,花卻只有一串紅,這樣比例不是不太對嗎?
她輕輕搖頭,微微晃動了長髮。
「果然來了。」
路越往下越窄,後來,我們便不得不像上山時一樣,形成一列縱隊。我帶頭,接着是太刀洗,再後面跟着瑪亞,但瑪亞卻按捺不住地叫太刀洗。
「聽說是熱狗店給的。」
「果然?」
這個字眼引起我的注意,一回頭,太刀洗輕輕點頭。
「……」
山腳下有自動販賣機,我們在那裏稍事休息。灌了綠茶,喘了一口氣時,白河和瑪亞圍住太刀洗。瑪亞的記事本和筆已經拿在手上了。
「即使一開始弄錯了,後來也慢慢變成真的了。」
可以看到山腳的寺廟了。
「守屋告訴過你紅白爲什麼吉祥嗎?。
我聽到布摩擦的聲音。我還在好奇聲音是哪裏來的,但馬上就明白了。是瑪亞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和筆。
「不是的,你沒有弄錯。這種事常有啊,像撲克牌、南瓜、咖哩、袋鼠……」
「咦?」
我不由得問:
「對呀!」
「那麼,很吉祥?。
「一開始用紅白的,是『水引』這個東西。我聽說,因爲水引紅白相間,所以後來就演變成紅白表示吉祥了。」
「真的好嗎?」
「剛纔沒辦法問。如果有什麼哲學上的理由,請務必告訴我。」
「是嗎?一開始……」
「例外?我都不知道原來有例外啊。」
等我的喉嚨平復下來之後,我儘可能做出莊嚴的神態,說: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在這種場合如果有什麼得體的話可說,就算是事後也無妨,我真想知道。
這次,太刀洗低聲笑了。她笑了一陣子之後,刻意清了清喉嚨。
「是?」
我轉移視線。事實上,我已經整理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但我還是希望太刀洗本人來說明,所以故意佯裝不懂。
「那我們走吧。」
「不了,不用了。」
「就是在禮物包裝盒上綁的結。上次給你看過。」
「原來如此,傳統不是刻意創造出來的啊。」
「水引?……」
「那麼,那就不吉祥了?」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是先有水引纔有紅白的。」
「嗯——以後請再給我看一次。那麼,爲什麼水引是紅白的呢?」
當我們經過上山時注意到的那座文化元年的墓時,瑪亞突然冒出一句:
太刀洗是在爲我爭取時間嗎?這我可不相信。或者,她可能還在作弄我。
在此同時,也看到人影,一行3個人。率先而行的男子看來已過中年,手上拿着寶特瓶。瓶裏裝的應該是水吧,用來淋在墓上的。他後面是一個女子,看起來是男子的妻子,手裏拿着花。遠遠的看不清種類,但顯然不是一串紅那類古怪的花。最後一個是年輕人,年紀和我們相仿,也可能更小一點。
我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嗯——我知道。才喫過一個,不能說了解東西的味道。」
一聽我這麼說,太刀洗的笑容更深了,低聲這麼說:
太刀洗在杉樹與墓石林立的森林中等我們。我小心翼翼地以小跑步跑過溼滑的下坡路,來到太刀洗身旁。
「嗯。到目前爲止就很有趣了……而且,我有預感我的預感會成真。」
路上,我們和那3人錯身而過。他們是很平常的人,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口好渴。
「什麼無不無情啊,你從來就沒有向我解釋過。」
「嗯——」
回事——我本來想問,卻把話吞下去。我認識她已經兩年多了,總該清楚在這裏提出問題能不能得到回答。
「守屋,你知道嗎?」
太刀洗沒有吊她胃口,說:
這麼說,太刀洗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掃墓嗎?而且還認爲遇見他們不是什麼好事?
「守屋好像知道。」
「應該是。因爲紅白豆沙包是吉祥喜慶時的東西。」
「守屋,我不懂你要說什麼。」
我瞄了太刀洗一眼,也不知她是不是刻意,面向別處,無法判斷她對我這些話是贊成還是反對。
我喝了一口茶。
「如果對供奉那些東西的人來說,是喜事呢?」
「嗯?……」
瑪亞歪着頭。
但是,白河好像懂了,看得出她有些受到衝擊。看到她的反應,我安心多了,一口氣說:
「供奉那些東西的人,大概是想藉着供奉紅白豆沙包表示被葬在那裏的人『死得好』、『死得上上大吉』吧。我不知道那位死者是什麼樣的人,但不管怎麼樣,這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這、這種事……」
「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白河說不出話來。沉重的沉默包圍了我們一段時間。就連瑪亞也嘴巴緊緊閉上。
「可、可是——」
白河打破了這陣沉默。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爲什麼要急着下山呢?如果真的像守屋說的那樣,雖然讓人很不舒服,可是我們也不必逃走吧?是怕死去的人會變鬼跑出來嗎?」
這次換我無言以對了。的確,太刀洗那時候說過,待在這裏不會有好事。理由純粹只是因爲這件事令人心裏發毛嗎?
「哦,關於這個——」
我這才發現太刀洗站在我後面。
「我這個人不太怕鬼,所以不是這個原因。如果那些供品真的只是爲了冒犯死者而放的,我們是沒有必要離開。」
我回頭,看到太刀洗的嘴脣有一秒鐘出現了笑容的形狀。我把這個笑容當作是我解釋得還算不錯。
冒失嗎?我倒認爲是躁進。瑪亞的誤會,不都是瑪亞急於找出觀察成果而造成的嗎?其實,她一定很希望她感興趣的一切事物都能得到說明,就像我在射箭場向她所做的說明一樣。但是,如果要這麼做,兩個月實在太短了。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但也許就各方面而言,瑪亞都不得不焦急。
這個突兀的字眼,讓白河一時之間忘記瀰漫在四周的厭惡感,盯着太刀洗直看。
我把玻璃杯放回杯墊上。
◎休息與簡短的對話
「對。」
「對啊。」
白花。
「我稍微調查過了,這部分靠我就可以了。」
「我們啊,在這裏整理去年的東西,想知道瑪亞人在哪裏……」
「……」
「那些豆沙包和花傳達了一種訊息,就是這對你們來說也許是件傷心事,但我可是高興極了。可是,如果特地準備好的一串紅枯了,或者紅白豆沙包酸了、爛了,喜慶的程度也會減半吧。擺供品的時間和遺族掃墓的時間越接近,就越有效果,最好是同一天。
「可是,就是會怕啊。最後才發現白忙一場,這種感覺不是很令人害怕嗎?想到這種心情可能沒有結束的一天,就令人害怕……」
「別擔心。之前我也說過,我不會弄錯兩次!」
與其說白河說得一點都沒錯,不如說現在說這些又能如何。我讓嘴脣放開吸管,咕噥着說:
低聲回答之後,我以中指敲敲自己的日記。
「不是鬱金香也沒關係,只要是華麗的白花就好。對不對,守屋?」
「……我們來了。」
「問題不是所有,而是夠不夠。」
「我……瑪亞說她很期待,我本來想讓她開心的……」
「別這麼說。」
時間已經到了可以稱爲傍晚的時候。我抬頭仰望山巔附近,那3個人應該走到那裏了吧!山後的天空呈現一片美麗的紅光。
「現在只能相信神明,告訴祂元素都找齊了。佛也可以。不過,你相信我們有能力找得出來嗎?我對南斯拉夫並不熟悉,我只是瑪亞的朋友。」
瑪亞抬起頭來,搖搖頭。
我邊吸咖啡邊抬眼看,白河的視線迎了上來。我不發一語地等,白河才終於像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氣把話說出來:
白河語帶哭聲,喃喃地說:
「鬱金香?」
在俯瞰藤柴市的墓地裏,零落的墓碑背後,也許有人正屏着氣,緊緊握住美麗的花。供奉了紅白豆沙包,供奉了一串紅,準備等着看遺族的反應。有人恨恨地暗中瞪着我們這些不遠之客。
我先把日記本合上。
「爲什麼?」
我們輪流上洗手間,順便等我的咖啡。咖啡送上來之後,我和白河都沒有立刻說要繼續。白河的情況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眼睛和喉嚨都有些疲累,顯然已經精神不振了。之前念給白河聽的部分,都是心情愉快的時期。如果沒有該寫的事情,我就不會寫日記,因此從這裏開始跳了兩個禮拜。
最後一句話,由白河接手:
「……」
「再說,即使收集了所有的資料,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也許不知道那就是我們要的元素。」
「如果沒有守屋,搞不好瑪亞會帶着好多誤會回去呢。」
「沒有這麼做,是因爲花也打算弄成一紅一白。不,就算沒有刻意要弄成一紅一白,另一個花瓶裏的花也已經準備好了。而花沒有供上去是因爲……」
我也怕。我本來就不是什麼神經大條的人,但是,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這些?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彷佛要安慰白河一般,瑪亞把說話的速度放慢了。
「對不起,瑪亞,對不起。」
「別這麼說,いずる,我很開心。這種事在哪裏都會發生,可是因爲我是南斯拉夫的人……我是客人,所以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沒有人肯讓我看到。但是今天我看到沒有遮掩的地方,我很感動。所以,いずる,謝謝你。」
「可是,又不能保證光憑我們所知的就一定找得到她。就算把我們所知道的資料全部輸進全世界最好的電腦,叫電腦找出答案,我想電腦給的答案也是不可能吧。只要努力不懈就一定會成功,這種話說起來很簡單,可是卻不能保證我們已經收集了所有可以找出答案的資料。
「相信就是了。」
白河提問的對象,從我換成太刀洗。
「嗯?」
哦,原來如此,我總算懂了。
記錄從6月27日再度開始。
「如果不是針對死去的人,那是針對什麼?」
「可是,這時候也只有相信了吧!」
瑪亞笑着對悲傷的白河點頭。
然後又喝起咖啡。儘管自己的擔心並沒有受到正視,白河仍然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是一臉抱歉地低下頭。
「哦,這個我懂。」
我知道,在這個關頭要展現自信。我奮力挺起胸膛。
「如果要講求效果,最好是把一串紅分成兩束供在兩邊。」
瑪亞拿着記事本,垂着眼睛動也不動。可能是受到不小的打擊吧。日本文化處處引起她的興趣,卻親眼目睹有人利用日本的文化做出惡質的惡作劇。
日記來到去年的6月5日。之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的冰咖啡,在這時候已經喝光了。我跟老闆點了第二杯。這時候,從外表可以知道全神灌注、生怕聽漏了一字一句的白河,才第一次呼地深深吐了一口氣。
「遺族。」
「想放棄嗎?」
「要不要休息一下?」
正當我猶豫着該不該跟老闆說的時候,白河囁嚅地說:
1992年7月6日 0;一1;
「所以,我想遺族今天應該會來掃墓。要是不巧撞個正着,被他們以爲供品是我們放的,那就不妙了。
這方面我多少可以居功吧!不過,若要論功勞,如果沒有太刀洗,憑我肯定無法幫上忙。
白河看着自己做的筆記,低聲說:
「好啊。」
「那個……」
「瑪亞!你千萬不要認爲日本人都是這樣!」
我等着她接下去,她卻露出自嘲般的笑容,輕輕搖頭。我以爲她不說了,含起咖啡的吸管,但白河的動作似乎不是對我而發的。她露出倦容,繼續說:
「明明有兩個花瓶,卻只有一邊供奉了一串紅。」
是的,瑪亞累積了經驗。這用不着我們來擔心。今天的事情,對住在日本的我們來說,也是一次不愉快而罕有的經驗。就是透過這類經驗的累積,瑪亞才成爲現在的瑪亞的吧。今天的事也將成爲經驗,然後瑪亞又將成爲另一個瑪亞。
「那種人,還是不要太靠近吧?」
「……遺族?」
太刀洗簡短地回答:
我的這分自信,多半隻是虛張聲勢。然而白河,還有我自己,都靠虛張聲勢來支撐着。白河嗯了一聲點點頭,再次握起筆。休息結束了。
太刀洗一副事不幹己似地點點頭。
陽光一直射在桌上,很刺眼。我放下百頁窗,冷氣很強。
「還有就是,沒有白色的鬱金香。」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我都提不起勁來而已。」
「這樣看起來,瑪亞還滿冒失的呢。」
「對不起喔,這種事,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白河落寞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