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幻獸之死
《再見,妖精》 · 米澤穗信 · 3.5萬 字
1
1991年6月27日 0;四1;
這兩個星期,我的荷包整個見底了。
因爲我訂的南斯拉夫相關書籍陸續送到了。
只不過,說到買書,對於只買文庫本
[注]
、漫畫,或者偶爾買幾本新書版叢書
[注]
的我而言,買單行本
[注]
是需要相當的決心的。我瞞着家裏在學校打工所存的一點積蓄,爲此耗掉了不少。然而,望着空空如也的荷包,我一點都不後悔。反正這筆錢就算存下來,以後也不會用到正途。
[注]:此處的文庫本指的是日本出版業界所出版大小爲105 x l48 mm的書。這類書籍多半事先推出過精裝硬皮書,待兩年半至三年後,再推出廉價又方便攜帶的平裝版本,即文庫本
[注]:此處的新書並非新的書籍,而是指大小爲173 x l05mm的書籍,體積較小,售價亦相對較低
[注]:在此指文庫本、漫畫、新書之外的一般書籍。日本的書籍初出版時多爲精裝硬皮書,售價較高
首先最好有個大致的概念,所以我選擇書名一看就像入門書的32開大小的那本開始看,也帶到學校來。我想先從確定南斯拉夫的所在地開始,這一點都不難,只要一張世界地圖就夠了。想到這裏,我便去找世界史上課所用的地圖。打開封面,麥卡托投影的世界地圖便滿足了我的需求。
放學後的教室。
平常,我主要是看娛樂小說。但是在高中生活中,我從來不會把書帶到學校埋頭猛看。無論是多引人入勝的小說,我都留在家裏看。因爲我知道看書的人在高中教室裏是少數,而且也視強調自己是少數爲矯情,不屑爲之。
但是,託考大學之福,這種不搭調變得很容易瞞混。當我處身於自習的同學之中,看着花大錢買來的書時,文原來了。他好像是準備回家時偶爾經過。
「好認真啊。」
說完,大概是注意到我手裏拿的不是課本、也不是參考書和題庫,因而揚起眉毛。
「……你在看什麼?」
我舉起書讓他看書名來代替回答。文原仔細打量了一陣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明明沒生氣,卻開玩笑地假裝質問他:
「嘆那口氣是什麼意思?」
「這是買的吧?我真服了你。你沒想到圖書館這個方法嗎?」
我苦笑,搖搖頭。
「我找過了,學校的圖書館沒有,市立圖書館也沒有。可能有吧,但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半天,這也很令人佩服。」
塞爾維亞爲內陸國,北部是平原,南部則爲山區。人口方面獨佔鰲頭,然而平均國民生產毛額卻落後一大截。人口雖是生產的基礎,但顯然並不是有基礎就夠了。
穆斯林人14.6% 穆斯林人43.7%
● 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共和國
我翻了旅遊指南,卻沒有蒙特內格羅的介紹。不知道是因爲山區太多,還是尚未發展觀光產業。首都爲波德戈裏察
[注]
。人口約6萬人。關於這個城市的記載也寥寥無幾,只說「由於戰爭破壞,雖有游擊隊紀念碑,史蹟卻不多」。戰爭指的當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吧。
塞爾維亞正教 塞爾維亞正教
而我心想,既然她能從那裏來,那麼我們也一定可以到那裏去。或許我會因此而不再傻傻地待在圓裏。
雖然臨海,但國土幾乎都是山地。山嶽地帶的險峻爲歷史增添了幾分色彩,這裏是巴爾幹半島上唯一一個有史以來始終保持獨立的國家。
原本坐在桌子上的文原下來了,朝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看了一眼,說:
「沒有心思學考試不考的知識喔。」
換句話說,如果要用語言來表達的話……
「不是,就是最直接的意思,就是身體。」
然而有一天,瑪亞闖進了這個圓。據她說,她來自另一個圓。雖然有所耳聞,我們卻大爲喫驚,原來這是可行的。不,不對,我們驚訝的是,這時候我們纔想起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伊斯蘭教 塞爾維亞正教 伊斯蘭教
塞洛文尼亞語 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馬其頓語
克羅地亞擁有極長的海岸線。細長的海岸線向南北延伸,在地圖上形成魚鉤般的拉丁字母J。平均國民生產毛額在聯邦中排名第二,雖然遠遜於最高的斯洛文尼亞,但亦遙遙領先名列第三之後的國家。
在以言語形容之前,我心裏有個形象。
所以我露出促狹的笑容:
我喃喃地說。
至於旅遊指南,上面說漫長的海岸線最適於度假。既然面臨的是亞得里亞海,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首都薩格勒布人口約70萬。歷史上軍事重鎮格拉德茨及以大聖堂爲中心的卡普託互相競爭,16世紀合併爲薩格勒布。感覺跟秋田市很像嘛。天主教建築,也就是教堂,值得一遊。薩瓦河北岸有發達的都市,最近也開始向南拓展。
照例查閱旅遊指南。最北的斯洛文尼亞有佈雷德湖這個名勝,最南的馬其頓則有個名叫奧荷瑞德的湖,據說很美。首都斯科普里人口約有32萬,每本書上寫的第一件事,都是首都因1963年發生的地震而毀。車站一帶在地震之後以後現代風格重建,依書上的照片,所謂的後現代風格指的是「多下一道功夫」的意思嗎?這種後現代的景觀止於土耳其時代所建的「石橋」,過橋之後,便是保留至今的土耳其風格老街。
然而,我卻不再繼續。因爲我想了想,認爲這件事不應該當着大庭廣衆說,也沒有向文原解釋的道理。更重要的是,說出來之後,總覺得一切都會變得無足輕重。
「手,隱喻嗎?」
「這個啊……」
旅遊指南上說「老橋」很美。首都薩拉熱窩人口約有30萬。照片裏有好幾座清真寺的宣禮塔,好像要證明這裏伊斯蘭教徒很多似的。市區正中央有米利亞茨卡河東西橫貫,逆河而上,有一座阿拉伯式建築的圖書館值得一遊。我還在想,薩拉熱窩好像在哪裏聽過,原來就是暗殺發生的地方。奧地利皇太子在此遭到暗殺,成爲展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藉口——教科書也教過。
「別客氣啊!世界地圖要改寫了哦!你知道嗎?在奧地利南方。」
● 斯洛文尼亞共和國
共和國名稱
「訂書很花時間吧,沒趕上需要的時候。」
我對這番似乎是表示同情的話笑了,把視線從雨移回文原身上。
克羅地亞人17.3% 馬其頓人64.6%
想像之中有一個圓。
塞爾維亞人12.2% 塞爾維亞人65.9%
「這個嘛,說我沒有那個居心也不見得,不過……」
約2.0 約5.7 約8.8 約1.4 約5.1 約2.6
「可是,就算你買了這些,瑪亞也快回去了吧?」
「想必你在上面花了不少功夫,不過,我認爲自己的手碰不到的地方都是假的。」
列表的主要宗教和民族都各有3種。一定是三者難分高下吧。這種情況從國名也看得出來。南斯拉夫的6個共和國當中,有5個是以民族名爲國名,但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是地名而非民族。
「我來教你跟南斯拉夫有關的事吧!不是我自誇,在這方面,我現在可是學校裏的第一把交椅哦!」
我專心看書,所以沒注意到外面開始下雨,而且不是綿綿細雨,雨勢不小。操場上還沒有積水,看來是剛剛纔開始下的。
塞爾維亞正教
我看着雨點頭。
天主教 天主教
官方語言有斯洛文尼亞語、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及馬其頓語3種。北部主要使用拉丁文,南部則用西里爾文字。克羅地亞的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和塞爾維亞的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有若干不同,但相異的程度就像「英式英文」與「美式英文」。另外也有這種比喻法:「其中的關係或等同於東京腔和大阪腔。」
「不是嗎?」
再稍微深入瞭解各共和國。
1963 4760 9779 615 4355 2034
6280 3757 2579 2089 1968 1918
主要語言
爲了不打擾自習的同學,文原把聲音壓得很低,一邊說、一邊往旁邊的桌子靠。
宗教主要有3種。雖採共產主義體制,但並未進行宗教鎮壓,然而民族主義的行動若與宗教結合將不利於聯邦,因此也不予鼓勵。和瑪亞在司神社裏說的一樣。
圓被昏暗的薄霧包圍,但圓內有聚光燈打光。裏面有我,有文原、太刀洗、白河。我所站的地方相對之下離圓心較近。文原應該也是。白河大概更靠近圓心吧!而太刀洗一定是稍微接近外緣。但是,我們終究都在同一個圓裏。在這裏競爭,在這裏獲勝或落敗。而,儘管沒有人大膽宣稱,但其實只要待在圓裏便能夠生存。
[注]:波德戈裏察 0;Titoglad1; 爲社會主義時期名稱,1991年起恢復舊稱波德戈裏察 0;Podgorica1;
天主教 馬其頓正教
或許這種看法也成立。
那我走了——文原簡單地招呼一聲就回去了。我收起撐住臉的手,再度將書打開。打開筆記本,拿出原子筆。因爲裏面有一連串不熟悉的詞語,不做筆記實在看不下去。
人口約2,350萬人,面積約爲25萬5千8百平方公里。看來人口密度遠低於日本。接壤的鄰國西有義大利,北有奧地利、匈牙利、羅馬尼亞,東有保加利亞,南有希臘,西南有阿爾巴尼亞。
斯洛文尼亞 克羅地亞 塞爾維亞 蒙特內格羅 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 馬其頓
阿爾巴尼亞人17.1% 蒙特內格羅人61.9%
「不用了。」
南斯拉夫位於巴爾幹半島。
不知是因爲我沒有正面回答讓他感到不快,還是因爲別的理由,文原皺起眉頭。
把各共和國的基本資料製表應該會比較有條理。我這麼想,便從鉛筆盒裏拿出尺。
● 馬其頓共和國
平均每人國民生產毛額是6個國家裏最低的,但後三者之間也相差無幾。而墊底的這3個國家,同時也是南斯拉夫南方的3個國家。把表和地圖對照着看,可以清楚看出南斯拉夫越往北越富足,越往南則越貧窮。
書上說,塞爾維亞位於南斯拉夫的中心,有好也有壞。這話的意思不多加研究是無法明白的。總而言之,我知道塞爾維亞共和國的首都貝爾格萊德同時也是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的首都,而國內還擁有兩個自治州,分別是弗依弗丁納與科索沃,首府分別爲諾維薩德和普利斯提納。
旅遊指南上寫着首都盧布爾雅那人口約32萬,從山丘上的盧布爾雅那城俯瞰街景,有文藝復興、巴洛克、新藝術風格交錯,風景優美。盧布爾雅那河有如圍繞盧布爾雅那城所在的山丘般蜿蜒而過,其上跨越著名建築師一手打造的「三重橋」與「龍橋」,前者爲觀光景點,後者則爲此地的象徵。此外,波斯托伊納鐘乳石洞與佈雷德湖也相當受歡迎。尤其是鐘乳石洞,光是斯洛文尼亞便超過6千個。這塊土地的石灰成分一定特別多。
阿爾巴尼亞人21.0%
人口62萬,這個數字比日本堺市還少,只比岡山市略多一點而已。
但是,原因不止於此。我不是光爲了這一點,才泡在圖書館裏、花大錢去買書的。對此,我有明確的自覺。但是,這該怎麼說明纔好?無法以語言表達自己的行爲,感覺真不舒服。我在腦海裏稍微斟酌一下詞句。
● 蒙特內格羅共和國
● 克羅地亞共和國
斯洛文尼亞人87.6% 克羅地亞人77.9%
也難怪文原會這麼想。爲人正經八百的文原並非草木之人,當然,我也只是個凡夫俗子。身邊有那樣一個女孩,想找話和她聊也是人之常情吧!
「不會趕不上啊。難不成你以爲我買這些是爲了和瑪亞有話題聊?」
主要民族構成
人口(千人)
● 塞爾維亞共和國
「我的選修科目是日本史。」
我把書籤夾好,合上書。手肘靠在書上,以手撐臉。
旅遊指南只大略介紹了首都貝爾格萊德。上面說,貝爾格萊德人口約有116萬,是由名聞遐邇的多瑙河與我沒聽過的薩瓦河彙集發展而來,貝爾格萊德意爲「白色城牆」。書上介紹說,這個名字是土耳其軍於14世紀攻打到這一帶時,有感於此城之美而命名的,但另一本書卻說9世紀時便已名爲Beligrad,意思是「白城」。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大概就像真實與事實那樣吧。多瑙河與薩瓦河合流處有城堡遺蹟,現作爲公園,從該處眺望的風景美不勝收。
面積(萬平方公里)
「因爲兩個月的期限快到了。」
人均GDP(美元)
共和國本身雖小,但每人的國民生產毛額卻一枝獨秀。在地圖上最靠近西歐也許並非直接的因果關係,但這裏的收入水準也最接近西歐。
伊斯蘭教
塞爾維亞人31.4%
沒有撐住臉的那一隻手,在32開的封面上把玩。
主要宗教
首都
盧布爾雅那 薩格勒布 貝爾格萊德 波德戈裏察 薩拉熱窩 斯科普里
透過書本神遊過南斯拉夫一遍之後,我才發現低垂的雨雲變得更暗了。雨沒有要停的樣子,而且太刀洗就在我旁邊。她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像主人般堂而皇之地坐着,右手拿着翻開的文庫本。
嚇我一跳。
我佯裝平靜,輕輕伸了懶腰。
「我都沒發現你來了。什麼時候跑來的?」
太刀洗拾起頭來:
「剛剛。我連一頁都還沒有看完。」
「叫我一聲不就好了。」
「我看你看書看得很專心。」
「今天客人還真多,剛纔文原也來過。」
太刀洗還是隻用右手就合上了文庫本。她站起來,把椅子歸回原位,站在我身旁。
「是嗎?真巧。」
然後,探頭看我手裏的東西。
「你在看什麼?」
她自己明明也在看書,卻只會問我看的書。我像剛纔文原來的時候一樣,拿起書給她看書名。
「文原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那也真巧。」
太刀洗邊說邊看書名,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嗎?守屋也很關心啊。」
都是因爲裝甲部隊運送車的畫面太駭人、兩伊戰爭的記憶太鮮明,害我把事情想得有點太嚴重了。真是杞人憂天。爲了一點小事大驚小怪,慌了手腳,結果短短4天就結束了。遺憾的是,有40人左右身亡,但戰爭結束了。南斯拉夫雖然有些亂了陣腳,但一定很快就會回穩的。然後,迎接不知不覺間已成熟長大的瑪亞回國。一點問題都沒有。不,問題有是有,但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出門之前,我打電話給太刀洗,因爲我知道她利用圖書館的次數比我頻繁得多,也許她今天也會去。我的推測果然準確,電話裏太刀洗說她正準備要去。我看看錶,太刀洗應該到了。我人還在半路上,但沒什麼好急的。我和太刀洗在電話裏的對話如下:
「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在給我一點時間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後,又加了一句:
我還自以爲對南斯拉夫多少有點認識,但我太天真了。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國家瀰漫着動盪不安的火藥味。的確,這幾年,具體而言是1989年以來,歐洲東半部便風波不斷,新聞也報導了各方面的消息。然而,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會與我的生活扯上關係。
「你要去圖書館嗎?」
太刀洗以平靜的聲音回答我:
她還沒說完,一個高亢的聲音便把她打斷了。
「你要繼續努力啊。」
翻開報紙,26日的日報報導了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宣佈獨立的消息,也刊載了斯洛文尼亞的主席庫昌的部分演講。「凡是人,生來便具有作夢的權利。斯洛文尼亞人自古便懷着夢想,渴望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國家。而這個世世代代的夢想,今晚終於得以實現。」而27日的晚報,則報導了南斯拉夫聯邦軍攻入斯洛文尼亞境內。
「南斯拉夫 即將開火」
白河猶豫了一下,好像認爲只有這種說法,說:
「好久沒聽你議論了,說來聽聽吧!」
我敲敲書本回答,太刀洗點點頭:
太刀洗微微垂下視線。我則相反地抬頭看她。
「如果能用這樣一句話來解釋,就輕鬆多了。」
「然而,糟就糟在他們沒有靠蘇聯的支援,是自己獲勝的。南斯拉夫擁有發言權,又得到優秀領導人,自然導致蘇聯不高興。所以戰後他們無法加入東邊的陣營,也進不了西邊,只好走自己的路,於是造就了今天的南斯拉夫……完畢。」
「昨天,瑪亞的國家裏,有一部分宣示獨立,但是瑪亞說不會有事。」
「生氣。」接着,3天過去了。
聽太刀洗這麼說,我放心了。是的,南斯拉夫6個共和國的歷史,並非一路平順。但是,我討厭就這麼認定他們是因爲歷史上向來關係就不好,所以發展成現在這種局面也是無可奈何的。這根本就稱不上理解,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是放棄理解的意願。
「獨立的動機,我現在還是不清楚。」
她以手勢邀我到吸菸區。被一道薄薄的牆隔起來的吸菸區,是整座圖書館裏唯一一個可以毫無顧己地說話的地方。
我擠出一點笑容。
「塞爾維亞最大的目的,是將散居於巴爾幹半島的塞爾維亞人聚集在一個國家裏。相對於此,克羅地亞則是希望能將過去屬於克羅地亞的地區整合起來。大概是所謂的歷史上的領土吧。
「……這是怎麼回事?。
「萬智!」
南斯拉夫聯邦軍鎮壓了人數居於劣勢的斯洛文尼亞共和國部隊,轟炸首都盧布爾雅那的機場,還封鎖了國境。不僅如此,在EC
[注]
的調停之下,很快便決定將獨立宣言暫緩3個月。
我喫了一驚,盯着她的側臉看。但太刀洗卻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接着說:
我不由得低聲說。
她的口氣聽起來太過事不幹己,讓我有點不高興。我喝了一口咖啡,鎮定一下。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
「還不知道那兩個國家爭取獨立的原因,不過,我大概知道當初那6個國家爲什麼要組成聯邦。」
2
「瑪亞並不激動,我想,那也不是悲傷。她比我想的還要平靜,很沉着,可是好像有點……」
「有沒有什麼成果?知道開戰的原因了嗎?」
「一定的吧。」
我也求之不得。要整理腦袋裏記憶的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講給別人聽。
「瑪亞的國家,昨天……」
內戰逐漸平息。事實上,簡直可說是雷聲大雨點小。
「瑪亞怎麼了嗎?」
「我也一樣。瑪亞雖然說不必擔心,但我覺得她的話聽起來纔像在遮掩。」
果然沒錯。我再次定神看太刀洗,她就像平常一樣,一臉懶得理人的樣子。
「沒有。這幾天我時間都花在這裏。」
標題是這樣的:
白河喘着氣,一邊說這裏、一邊指着某一頁的角落。我也在太刀洗旁邊,隨着她視線落下的地方,看了那則報導。
我點點頭,不愧是太刀洗。
我等不及,重複問道:
「說南斯拉夫的事?」
不久,我覺得口渴,便離開座位,到大廳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紙杯裝的冰咖啡。這時候,太刀洗也來了。當然,想也知道她不是跟着我來的。她也選了跟我一樣的冰咖啡,不過她按了砂糖增量的按鍵。喝了一、兩口,小聲地對我說:
很難得地,太刀洗插嘴了。
不久,雲多了起來,但天氣還是很熱。明天就是7月,夏天就快到了。不,是已經到了吧。從我家到市立圖書館,騎腳踏車大約要20分鐘。每當遇到紅燈停車的時候,我都會拿出小毛巾擦擦額頭。心裏想着要在天氣真的熱起來前,把頭髮剪短一點。
「因爲是沒有愛情的婚姻,所以無法維持。」
「是啊,遮掩也沒有意義。我是很關心。」
不必刻意,我們便自然而然地形成對望的姿勢。太刀洗露出訝異的表情,好像在說這人在講什麼啊?不過,這也許是因爲我心裏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女人在講什麼,纔會這麼認爲也不一定。
話雖如此——
「嗯,就說這個吧。」
「我也要去。」
「這我倒是沒想到。」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所謂的南斯拉夫民族的共識,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卻偏偏要當作有這個東西,於是產生了矛盾。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交惡,不久又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南斯拉夫就這麼分裂了。克羅地亞加入軸心國,塞爾維亞則支持同盟國,雙方打了起來。打是打了,但好像幾乎沒有發生過正規戰爭。不管查哪一種資料,都說對方展開屠殺行爲。」
「什麼都沒發生,還沒有。而且,之後大概也什麼都不會發生。」
我的眼光侷限於僅有的資料中,在茫然如夢的心境中度日。白河受到的衝擊一定比我還大吧。白河向我們描述過瑪亞的模樣,但她的話有時缺乏條理。即使如此,就我聽懂的部分,大概是說瑪亞只借用了幾次電話和她聯絡,並沒有特別驚慌的樣子。然而,白河說:
簡潔得令人不敢稱之爲對話,所以我們並不算有約。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蠢,幹嘛打那通電話,但既然交了太刀洗這個朋友,這種事就不算稀奇。
她說得這麼坦白,讓我感到有些困惑,但我也坦白地回答。
「我覺得問瑪亞最快,不過我不好意思,也沒機會。」
一回頭,白河就站在敞開的門口。白河淋了點雨,手裏拿的應該是報紙吧。白河沒有向我看上一眼,快步來到太刀洗身邊,攤開被雨水打溼而出現深鼠灰色斑點的報紙。這時候急着想讓別人看報紙,可見得是晚報。
英文課出了作業,我打算在市立圖書館解決。應該花不到30分鐘,所以我想再複習一下片語。之前的模擬考英文考得不太理想。這一科不是我的弱項,但可能是因此而掉以輕心了。我一直認爲有必要找時間複習一下。這是一個用來消磨無事可做的星期天的好方法。
「……」
[注]:爲歐洲共同體 0;European Community1; 的簡稱,也是歐盟的前身
就像太刀洗自己說的,她的確有一陣子沒要我說些什麼了。我們和兩個大談棒球的男人拉開距離,一起在長椅上坐下。我很快地把冰咖啡暍完。太刀洗只有在剛開始的時候喝了幾口而已,紙杯裏的咖啡幾乎沒有減少。我輕輕揮開飄到眼前的煙,開始說:
太刀洗通常是不會出聲附和的,所以我有時候不免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聽。但是,我也大致習慣了,不去在意她的反應,專心搜尋自己正確的記憶。
「我倒沒有那個意思。」
「這時候,出現了一股既不是塞爾維亞、也不是克羅地亞的第三勢力。你的世界史好像很強,我想你一定知道,就是狄託所率領的游擊隊。結果由他們獲勝,南斯拉夫成了共產國家。狄託不再硬將南斯拉夫視爲南斯拉夫民族的國家,賦予了各共和國自治約權利。
1991年6月30日 0;日1;
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傾盆大雨下個不停。遠遠地,甚至響起了雷聲。
其實我自己也明白,真的需要再提醒的不是片語,而是自己身爲學生,而且是考生的事實。東歐在試題裏所佔的比例真的很低。再怎麼留意南斯拉夫,對於我本來該做的事幾乎沒有任何助益。我必須認清這一點,也必須準備考試。然而,心裏明明這麼想,包包裏還是放了3本買來的書。真是不乾不脆。
「但是,實際上,這件事背後的主角是兩個國家。一個是塞爾維亞,另一個是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曾經被土耳其統治,而克羅地亞則隸屬於哈布斯堡帝國。土耳其在19世紀逐漸式微,相反的,塞爾維亞越來越強。在19世紀的前半,實質上已經是獨立的了。
「南斯拉夫的『南』這個字,指的就是南方。所以南斯拉夫,就是在南邊的斯拉夫民族的意思。南斯拉夫是由6個共和國組成的,可以讓他們合而爲一的前提就是這6個國家都同爲南斯拉夫民族。」
「現在變成準備時事問題了。」
「是嗎?」
「你還在查嗎?」
太刀洗的視線望向吸菸區。由於是星期天的白天,整座圖書館人都很多,而吸菸區也一樣,絕大多數都是男的。視線轉回來之後,太刀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說:
「士兵殺士兵不叫屠殺吧。」
「是嗎?」
「好像會很熱。」
「塞爾維亞慘敗,但哈布斯堡也垮了。於是,少了壓制的克羅地亞和塞爾維亞,因爲所使用的語言近似,便認爲大家是同一個民族,創造了新的國家。書上好像是說,這是受到了浪漫主義的影響。由於前提是南斯拉夫民族的民族自決,所以其他幾個南斯拉夫民族也加入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守屋,你沒看新聞?」
「就是奧地利和塞爾維亞的戰爭吧。」
「只要兩個國家合併起來,便能一箭雙鵬,同時達成兩個目的。可是,要這麼做,哈布斯堡帝國卻是個障礙。」
英文作業比我預期的還難,無法在30分鐘之內寫完。不過,不必多專心也照樣1個小時就解決,然後打開單字本片語的部分,開始複習默記。6人座的桌子被跟我一樣的考生坐滿,太刀洗在正對我的座位上靜靜地演算計算題。
我的眼睛到底都在看些什麼?耳朵也是,我明明沒有塞住耳朵啊。
說完,她便沒再開口。那種氣氛,很像是不知該怎麼說纔好。太刀洗說的話倒是還好,但她這種難得一見的舉止,卻給我一種無法言喻的不祥之感。
一時之間,我沒會意過來,但很快就明白她指的是南斯拉夫的事。我點點頭。
「於是,南斯拉夫在『南斯拉夫人的民族自決』的前提下建國了。這是自發性的,並不是出於其他國家的安排。
「……你在說什麼?」
「嗯,不過……」
「嗯。」
「你要查到弄清楚爲止?」
「是民兵殺害一般人民。所以,他們對彼此恨之入骨。
太刀洗搖頭,長髮隨之搖曳。
冰咖啡裏的冰塊幾乎已經溶化了,太刀洗又喝了一小口。
「幸好,好像也不必看得那麼嚴重。雖然是內戰,也已經結束了嘛。稍微瞭解一下做個準備,將來哪一天能去當地看看也不錯。」
但是,太刀洗卻以一成不變的口氣,面向前方說:
「哦,瑪亞好像不這麼想呢。」
一時之間,我說不出話來。
「你說她不這麼想,是……」
「我是說,她不認爲已經結束了……昨天晚上,いずる和瑪亞打電話給我。瑪亞說,她知道獨立宣言已經暫緩了,但是她不認爲事情會這樣結束。」
令人不解。
「爲什麼?」
我急着想說話,卻被飄來的煙嗆到了。咳了兩、三聲:
「……她怎麼這麼悲觀?有什麼理由嗎?」
太刀洗神情有些空洞,點點頭,緩緩地從口袋裏拿出香菸。但是,稍微瞄了我一眼,又以同樣緩慢的動作把東西放回去。
「理由?好像說過。不過,你要是想知道,還是去問瑪亞比較好。」
「我現在就想知道。」
「是嗎?」
說完,太刀洗盯着我直看。
「幹嘛?」
「你的臉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
「變得很有意思。」
然後她輕巧地站起來,拿着紙杯,離開吸菸區。我很不高興,但還是跟在她身後。
因爲腦袋昏昏沉沉的,所以當瑪亞出現在我眼前,我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而已。
太刀洗說得沒錯。太刀洗的意思是,干預瑪亞經過深思熟慮所作的決定很奇怪;而她不知我的假設是否經過思考,所以無法作答。兩者都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嗯——真是令人懷念啊。」
「不在教室嗎?」
聯邦軍已經下令撤退,並且開始進行交換俘虜的軍事談判,等於逐步展開「善後」的工作。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我有空做了調查。藤柴的Juni的平均雨量是250公釐,是我家鄉的3……tri puta不到」
我以小指頭搔搔鼻尖,刻意地清了清喉嚨。見到瑪亞,我有很多想說、想問、想告訴她的事,現在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正當我做什麼都不是的時候,瑪亞環視了教室一圈,說:
一回到家,我就往牀上倒。
我覺得,太刀洗的嘴脣上出現了淺淺的笑。
「既然這樣,」
「……」
齊平的長髮晃動着,太刀洗轉身離開。大廳的磁磚地板發出喀喀的聲響。
1991年7月5日 0;五1;
我實在無法不把她的表情當成嘲笑。我明知道太刀洗是不會嘲笑別人的。
然而,相對於太刀洗不透露絲毫真心,我卻只說得出一些理所當然的廢話。這實在讓我無地自容。會把她的淺笑看成嘲笑,一定是因爲我自己也察覺自己的無用了吧。
「瑪亞說,聯邦軍是阻止不了的。南斯拉夫的總理……守屋,你知道他們的總理是誰嗎?」
關心南斯拉夫是否是一個錯誤,我不知道。半夜兩點的時候,我連思考都放棄了。只是,我爲了賭一口氣、爲了看熱鬧似的好奇心,以及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一種感覺,促使我再度展開調查。
瑪亞轉過身來,背向雨,靠在窗欞上。然後,無可奈何似地聳聳肩。
她的脖子又轉了一圈,環顧着被不怎麼明亮的日光燈照射的樓梯口。
開戰已經9天了。
「喏,守屋……你好像很幸福喔?」
「是啊。」
「不在。我問了很多人,沒有人知道。」
「三、三倍嗎?」
「那個,守屋?」
「假如我要死了,你也是一句『我在這裏擔心也太奇怪了』就算了嗎?」
走進開架閱覽室,準備回到原來的位置。
「瑪亞……明知道不會結束,還要回去?」
我開玩笑這麼說,瑪亞笑了。
跟在她身後的我,用力咬緊牙根。
她深深行了一禮。抬起頭來的瑪亞對着困惑的我,露出調皮的笑容。
「你有沒有淋到雨?」
「是啊。」
也許,這種無法解釋的感覺就像太刀洗所說的,是我的幸福。但是,既然人生這麼長,以後再面對這些也無妨吧。
「沒關係嗎?」
我輕輕搖頭。
我慢慢站起來。
我吞了一口唾沫,在衝動之下說:
斯洛文尼亞和南斯拉夫的戰爭,似乎可視爲幾近結束。
3
我不懂。無法理解。
我壓低聲音叫她,她只稍稍別過頭來。
太刀洗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
我稍稍仰頭看天花板。
「你用來比喻的這個假設太糟了,我沒辦法回答。」
「我是說假如。」
然後,她望着雨下個不停的戶外。
太刀洗應該不是出於惡意才這麼回答的。她平常對答就是種態度,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這一刻,我心裏卻對太刀洗產生一股暴躁的情緒,強烈得無可抑制。我脫口而出:
「船……太刀洗呢?」
「我來,是想來看這個建築最後一眼。」
南斯拉夫聯邦人民軍所動員的1萬兵力損失了三成。以前曾聽我一個懂軍事的朋友說,軍隊少了三成就潰不成軍了。不過我還記得,這是因爲要花人手把這三成的死傷送到後方所導致的,所以應該不能直接套用在這次的戰爭上。報導舉出俘虜1,277人,逃兵1,782人等數字。如果說失敗的原因出在沒有鬥志的士兵太多,會太過武斷嗎?
在半睡半醒的迷濛狀態之下,腦子裏轉着各種思緒。好比我不希望瑪亞回去並不只是爲她擔心而已,但這種自我中心的事情實在羞得讓人說不出口;反正又不是永別,想見面還是能再見面的。自從遇見瑪亞的那一天起,好像只要一下雨,我的腦袋就會想些有關瑪亞的事。睡意越來越濃了。
「不過,下雨的時候,我們會撐傘。」
「船老大!」
「馬可維奇。馬可維奇無法阻止已經採取行動的聯邦軍。而聯邦軍不停止攻擊,斯洛文尼亞也無法停手。就是這麼一回事。」
明明才僅僅兩個月前的事而已。
「也不在。」
「託你的福。」
和這句摻雜着擔心的語氣相反,太刀洗接下來的話顯得十分乾脆。
「是啊,我準備等雨小一點再走。」
「是啊。不過,不擔心這種說法不對。瑪亞是基於信念才決定這麼做的,我在這裏擔心也太奇怪了,只是這樣而已。」
即使在自己不明白爲什麼要那麼做的時候,行爲還是可以繼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時候,也是一樣。這兩者都很容易。不,也許這樣更有利於行爲的進行。這種無自覺的狀況,便化爲這樣的口號:「先盡力試試看!事後再煩惱!」我想錯誤一定就是像這樣,未經糾正而一再產生的吧!
意識開始清醒了。我輕輕搖頭,就好像敲門般以食指敲敲太陽穴,這才整個人完全醒過來。我在桌上雙手互握,若無其事地說:
從吸菸區穿越大廳,往開架閱覽區走。在大廳講話還不至於遭白眼。太刀洗把杯子裏還剩一半的咖啡和冰全部倒掉,接着也把杯子丟掉。
聽我這麼問,瑪亞以充滿自信的態度明確地點頭。
「哎呀,守屋,你要死啊?」
「好像已經回去了,可惜,你跟她們錯過了。」
這是什麼話啊!
戰爭的勝負已經明朗化。具絕對優勢的聯邦軍對上纔剛獨立之國的防衛隊,這場戰爭在後者的勝利中結束。聯邦軍開始撤退。
「好,去找她們吧。」
我有些學校的課業要處理,心想八成沒辦法在下雨之前做完,果不其然,不到30分鐘就開始下了。一開始雨勢太強,我決定等雨小一點再說。教室的窗戶全都開着,但雨雖大卻沒有風,不必擔心雨水打進來,下雨正好可以降低溫度,所以沒有人去關窗戶。也因此打下來的雨聲顯得特別響亮,這單調的噪音反而爲等待的我帶來睡意。
「你看起來還不錯。」
閃電發光。以閃電和隨之而至的雷鳴間的時間差距可以判斷雷雲與我們的距離。看來,雷雲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啊啊……
然而,電視和報紙的分析開始傾向瑪亞的意見,認爲這並不是結束,南斯拉夫能否繼續維持聯邦仍是一個未知數。EC和美國也慢慢傾向承認斯洛文尼亞的獨立。不知歐洲是否仍認爲「民族自決」是個美妙的字眼?
太刀洗突然停下來,這次露出清楚的笑容。然後她回頭,像說悄悄話般向我耳語:
梅雨季明明還沒過,今天卻異常地熱。天上雖然有云,卻沒有半點風,溼度高,自來水溫溫的,簡直熱得不像話。熱得連坐都難以維持坐相,但是如果趴在桌上,溼氣又令人噁心。這樣的天氣維持到放學時分,終於開始下雨了。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沒關係。」
要找她們不費吹灰之力。我想首先要確認一件事,便走到昏暗的樓梯口看她們兩人的鞋櫃。裏面都只剩下校內鞋。
瑪亞和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也就是戰爭開始前的樣子沒有兩樣。黑眼黑髮,稚氣未脫的面容,其中最有特色的兩道強而有力的眉毛。我稍微放心了。
「……啊,是瑪亞啊。」
「嗯——是啊。」
我微微皺了皺眉。
「那麼,我也一起等……守屋,有沒有什麼好地方?」
「我在找いずる。守屋,你知道いずる在哪裏嗎?」
瑪亞微笑着點點頭。
「嗯——雨好大啊。」
「船老大,瑪亞回不回去,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哦,還有,瑪亞7月10日要離開日本。いずる說要辦歡送會,問守屋要不要來。瑪亞說很想知道日本酒是什麼味道。」
「在這裏知道了很多事情……如果下次還有機會來藤柴,一定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大概是我變成老太太以後。」
她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
接下來,我完全無心念書。回家的路上,天空還是雲層密佈。
「好像是。」
「嗯,淋溼了一點點而已。」
瑪亞的確很可惜似地抿了抿嘴脣,不過她又輕輕搖搖頭。
「……」
至。」
粉紅色的長褲,暖色系的條紋襯衫,袖口和褲腳都溼了。正在想這身打扮好像在哪裏見過,原來是第一次遇見瑪亞時她身上穿的衣服。瑪亞探頭看我沒睡醒的臉,客氣地叫我。
「……但是,瑪亞,日本雖然多雨,卻不是世界最多的。南斯拉夫雨這麼少嗎?」
我知道一個絕佳地點。理科大樓的空教室。這裏算是學校在管理方面的漏洞,雖然灰塵有點多,不過很安靜。瑪亞打開窗戶,凝神眺望雨中的藤柴市。我在距離她幾步的地方,以小毛巾擦擦覆蓋了一層粉筆灰的桌子和椅子,接着坐在桌上,而非椅子。
太刀洗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日本真的、真的很多雨。」
「Da. 就是這個。」
我雙手在胸前交叉。也許她真的有調查的時間,但我卻沒想到連這種事她都會去查。我很坦率地說出來。
「虧你查得出來。」
瑪亞稍稍偏着頭,微微一笑。
「守屋也調查過南斯拉夫的事呀。」
我喫了一驚。
「你怎麼知道?」
「嗯——萬智告訴我的。她說,守屋一定有很多事想問我。」
瑪亞關上窗戶。雨水打在各種物體上的聲音被隔開,室內安靜下來。瑪亞選了一張在我斜對面的桌子,不顧上面的粉筆灰,照樣坐了下來。
「如果有事要問我,什麼都可以問。」
然後她眯起一隻眼睛,加上一句:
「現在不問,下次就要等到變成老公公的時候才能問了。」
太刀洗告訴她的?當下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她有什麼企圖?但是,太刀洗不可能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大概是在聊天的時候稍微提到而已吧。
我沒想到會是瑪亞主動提起,有點出其不意的感覺,但我的確有事想問瑪亞。其實,我是有事想拜託她,但在那之前,應該要掌握現狀。我閉眼想了一下,緩緩開口:
「什麼都可以問嗎?」
「嗯——如果是很紳士的問題的話,都可以。」
「……戰爭的事也可以?」
瑪亞的嘴角上揚了。
「除了那個,你還會想問什麼呢?」
一點也沒錯。
「那麼,你也查出各個共和國對其他共和國有多依賴了嗎?」
她扳下一根手指。
明天就是最後了。我必須下定決心,否則我一定會後侮……太陽西下,天色變暗,在巡邏的教職員來罵人之前,我就這樣一直坐在滿布塵埃的教室裏。
「……我記得第一次遇見守屋和萬智的時候,守屋說南斯拉夫在東方,萬智說應該是中間纔對。萬智是顧慮到我的感受。在斯洛文尼亞和Hrvatska,這樣的人很多。聽到別人叫他們中Evropa人會不高興,要是被叫作東Evropa人,可能就會生氣了。所以,一定也有人想脫離南斯拉夫吧。
「守屋,斯洛文尼亞和Hrvatska是南斯拉夫裏最富庶的,這個你查出來了嗎?」
曾經嘗過好幾次的無力感,再度攫住了我。
我說不出話來。
她的語氣始終很平靜。但她的內心,我連揣測都無法揣測。
「Da! 太棒了。」
「除了預感之外,還有別的?」
這次我搖頭。
她每說一個,便豎起一根手指。瑪亞把豎起三根手指的右手往我面前伸出來。
「聯邦軍沒有真的投入戰爭。一開始以爲斯洛文尼亞很弱,後來發現對方實力之後,也因爲怕EC,不敢全力應戰。」
「嗯——那麼,還有兩個。SKJ——黨,以及JNA——軍隊。」
「南斯拉夫越來越窮,這麼一來,人們就會討厭執政黨。去年,有選舉承認了SKJ以外的政黨。SKJ就不再重要了。」
「是的。我要回我的故鄉,我的家。」
「原來聯邦軍就是這樣輸掉的啊。」
瑪亞露出衷心歡喜的笑容。
好冷漠的回答。
……原來如此。可是——
「JNA有保護南斯拉夫的傳說。JNA從每個民族召募士兵,所以對每一個民族都很重要。但是,狄託一死,JNA的神力也就褪色了,我是這麼想的……這次的戰爭打仗的對象是斯洛文尼亞,所以很多身爲斯洛文尼亞人的士兵逃走了。很明顯的,JNA就不再重要了。」
1991年7月6日 0;六1;
「但是,守屋,還有一件事,比這些都重要得多。」
但是,現在不同。局勢正處於現在進行式,瑪亞也還在藤柴。然而……我依舊無能爲力。有一股令我無法抗衡的強大力量,要把瑪亞帶回南斯拉夫,把我趕到旁觀者的位置。我還沒有放棄的念頭,我想從此以後也不會再有了。既然不放棄,能用的方法就不多。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沒有南斯拉夫也無所謂,有也不會有什麼妨礙吧?」
足以維繫南斯拉夫的東西……我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她又扳下一根手指。
「是的。嗯——不是。」
但我的笑容和瑪亞的不同,是冷冷的、自我嘲諷的笑。我握緊拳頭,用力打自己的大腿。連膝蓋都感覺到疼痛。我確認了用不着確認的事。畢竟,我仍是無知又無力的。
「狄託是人,所以會死。」
「我知道一個很恰當的日文。對北方來說,南方是『負擔』。」
「那麼,我告訴你答案。」
我試着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瑪亞卻搖頭。
我真的以爲我的耳朵有毛病,結果原來是雨勢突然減弱了。瑪亞轉頭看窗外,接着看了手錶,便站起來。
上課上到中午,我決定放學後先回家一趟。因爲歡送會沒有這麼早開始,而且我要帶去的禮物也放在家裏。把用包裝紙包好的禮物放進腳踏車前面的籃子,接着往歡送會會場所在地「菊井」前進。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Da. 如果只是心分開了的話,時間也許能挽救。可是,對南斯拉夫的5個民族都非常重要的三樣東西,都不見了。我想,如果這些全都不見了,要讓南斯拉夫團結在一起非常困難。守屋,你知道是哪三樣東西嗎?」
「可是,就算失去了這三樣東西,也不構成他們獨立的原因啊?只不過因爲心不在一起,就構成流血的理由嗎?這就是他們的『夢想』嗎?」
我無言以對。是啊,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的。
「瑪亞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一定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吧。但是,她很快便恢復平靜,微微點頭。
「……你想問的,就只有這個?」
「不是,還有……你早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會發生戰爭了?」
「我只知道這一個。」
瑪亞爽快地大喊:
「是啊,多……」
「……我注意到很多事情不斷惡化。
說着,坐在桌上的瑪亞向我靠過來。
「哦,這樣啊。」
事實上,瑪亞彷佛事先已經準備好答案似的,毫不遲疑地回答。
就像日本又叫Japan嗎?弄清楚這一點之後,我可以點頭了。
在獨自被留下的教室裏,我也笑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瑪亞,你要回去嗎?」
「爲什麼?守屋,家就是要回去的,因爲我還有家……而且,我和我爸爸約好了。一開始我不是說兩個月嗎?」
告別的日子,是個大晴天。
「這是祕密,不能說出去哦。」
「北方賺的錢,被南斯拉夫用在南方。嗯——用日文說的話,叫作『用於發展的聯邦基金』。斯洛文尼亞人和Hrvatska人甚至說南方是靠他們養活的,也認爲自己被剝削了。
「是、還是不是?」
「瑪亞。」
「我是這種心情。在我年紀更小的時候,馬其頓不是這樣的。才過了幾年,馬其頓的心就和南斯拉夫分開了。而且,並不是只有馬其頓才這樣。我就想,大家越來越討厭南斯拉夫了。
原來如此。聯邦軍裏也有斯洛文尼亞人,難怪他們在面對斯洛文尼亞防衛隊時會脫逃。疑問減少了一個。我忍不住低聲說:
各個共和國各自掌管自己的經濟,如果完全採信瑪亞的話,那麼應該就不會受到聯邦政府的種種約束。這一點,和我在書上看到的、南斯拉夫采地方分權制是一致的。那麼爲什麼?
我回顧這8天的事。不明白的事、想不通的事,應該多到數也數不清纔對。書本里無法完全涵蓋的歷史、社會制度的細節等等,瑪亞也能爲我補充。但是,我第一個想問的是這個:
陽光已經呈現出夏天的顏色,但水花飛濺的臨川道路還很涼快。我漫無目的地望着水面,發現一根被連根拔起的小樹順流而下。我停車一看,只見小樹載浮載沉,被衝往遙遠的下游。這時候會突然領悟一期一會的無常,一定是來自於太過理所當然的陳腐感傷吧。
「狄託總統。」
幾乎像在我耳邊低語。一時之間,我還以爲她失去平衡了。
「可是,這只是預感而已。」
「嗯——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悄聲說:
「在日本叫作克羅地亞。」
「……」
「……明天,我會帶一樣很好的禮物過去。」
瑪亞伸回握成拳頭的手。
我正要點頭,卻停下來。
只剩下食指了。
「Hrvatska是?」
……突然間,所有的聲音離我遠去。
「人會忘記殺父之仇,卻忘不了被搶的錢。」
「經濟由共和國各自負責。但是……稅金卻不是這樣。」
瑪亞微笑。
「不行,我想不出來。」
「也不是沒有吧。尤其是斯洛文尼亞和Hrvatska認爲自己是Evropa,和南方的Azija不同,這種觀念很深。
「是?」
「他們爲了這個要獨立?民族的願望又怎麼了呢?」
「嗯——守屋真的很厲害。那麼,我來考考你。既然這樣,爲什麼斯洛文尼亞和Hrvatska認爲南斯拉夫是個妨礙?。
我沒有把話說完。明明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卻被瑪亞述說的言語所吞沒了。瑪亞不顧頹喪的我,已經準備離開教室了。她打開門的時候,我及時叫住她。
「嗯——三年前,我到馬其頓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我和小孩子們說話,結果,小孩子們笑我。他們笑什麼呢?小孩子們笑我說:『這個人講的是Srpskohrvatskom話!』那時候……」
我用力搖頭。
「真想再多聊聊。」
「我必須在5點之前回到いずる家。我要回去準備盤子。」
……想來想去,最後只能投降。
「……所以,我本來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會發生戰爭。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想去認爲戰爭會發生。所以,就當作不會發生。」
瑪亞像在回思過往似地瞪着半空中,腳前後晃來晃去。然後,瑪亞說話了,速度非常緩慢。
瑪亞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
4
但是,當我回過神來,瑪亞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穩穩地坐在覆蓋着粉筆灰的桌子上。
「爲什麼?」
想一想,像我這種沒有長處的高中生和某個事件產生關連時,與時間空間的其中一方經常是有隔閡的。日常生活中那些灑狗血的新聞如此,就算是前幾天在墓地遇到的那次不愉快的經驗也是如此。無論說得再動聽,都免不了產生一種身爲旁觀者的事不關己與心虛。
「是嗎?在南斯拉夫,各個共和國各自掌管自己的經濟。通常是自己共和國生產的東西,就在自己的共和國裏賣。」
到「菊井」,要沿跡津川走。在進入鬧區前的一小段,跡津川露出沒有實施護岸工程的樣子。從昨天下到今天早上的一場雨,雨勢相當強大,跡津川的水位似乎也因而稍漲。我看看錶,還不必急。但是我之所以刻意把踩踏板的速度放慢,是出自一種空虛無謂的嘗試,希望藉由行爲延緩時間。
但是,我敢說的,卻只是這些話:
她以拳頭敲自己的頭。
「謝謝!好期待哦!那麼明天見!」
我用力踩踏板。
民藝旅館「菊井」是一幢兩層樓的木造建築,鋪柏油的前庭被用來當作停車場。它不但是木造的,而且木材還塗成與中之町的建築類似的黑色。瑪亞寄居「菊井」,卻在參觀中之町時纔對黑色產生疑問,大概是因爲沒有比較對象的關係吧。
由狀似私人家居的玄關拉門旁停放的腳踏車看來,文原應該已經到了。我又看了一次表,在路上雖然走得悠閒,時間仍舊綽綽有餘。我把腳踏車停在文原的腳踏車旁邊,拿起禮物,對於要從客用玄關還是私家玄關進去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按了後者的門鈴。
白河曾經透露過旅館星期六很忙。可能是因爲這樣,我在玄關前等了一陣子。幾分鐘之後出現的女服務生,絲毫沒有工作被打斷而不耐煩的樣子,非常專業地接待我、引領我進門。我穿上室內拖鞋,由她帶領着在擦得晶亮的走廊上前進。
服務生是個年紀很輕的女性。我問她:
「所有人都來了嗎?」
「你說的所有人是指?」
「我和いずる同學,還有一男一女。」
「哦,那麼都到了。」
原來我是最後一個啊。大家來得還真早。
迴廊從建築物一角延伸出去,連接別館。從迴廊可以看見一座小而美、頗具日式傳統幽靜風情的中庭。裏面有「添水」,但好像不會動。原來那個平常是沒有運作的啊?不過,如果一天24小時喀砰喀砰地響個不停,一定也很吵。
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瑪亞在這裏工作對不對?」
服務生微笑着回過頭來。
「是啊,她很勤快。」
「她走了不會很寂寞嗎?」
「會呀……」
但是,她的回答冷冷的。她自己好像也注意到了,打圓場似地說:
「不過,我們這種地方,人們都是來來去去的。」
不知從哪裏傳來開心的笑聲。
我瞪着眼前的這一羣人。
「還是你喜歡哭哭啼啼的?」
「咦,你不知道嗎?」
我心裏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我努力保持冷靜。
「也難怪,我故意不跟守屋說的。」
「那個鐘有問題。我今天一整天,都是照我的錶行動的。」
「謝謝,不過我可以自己來。」
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笨蛋。」
「連我都知道。」
別做筆記了。這種理論必須在19是無限接近20時才成立的好不好!不,問題也不在這裏。我有種衝動,想抓住太刀洗的肩膀,用力搖晃她,就像走火入魔的某某狂嘶吼這樣不是真正的某某一般,我也想高喊這不是真正的太刀洗。是酒嗎?是酒讓她發狂了嗎?
「什麼沒問題?」
「可是你們全都未成年吧!大白天就大喝冷酒,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三方面來看,我真是完全敗給他們了。
視線在所有人的臉上來回巡視,然後停在太刀洗臉上。
「因爲我高中重考。」
「特訓過的。」
瑪亞很開心地把筷子喀嚓喀嚓地開合。
我小聲問文原:
涼爽的空氣迎面而來。冷氣機發出聲響,正在運作。
太刀洗似乎有些驚訝地說,但也不推辭,拿起酒杯,然後轉身面向端正跪坐的瑪亞,滔滔不絕地開始致詞。
「因爲我今天滿19歲。」
「爲什麼?」
「5個人喝兩升
[注]
啊。是不至於喝不完啦……可是我酒量不怎麼樣哦。」
「那麼,既然守屋也來了,就正式來乾杯吧。」
白河的眼睛已經醉茫茫的了。
太刀洗大言不慚地說:
「真豪邁……南斯拉夫的酒是什麼樣的酒?」
聽到我指出這一點,太刀洗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就是不想那樣,纔要吵纔要鬧啊!」
「那麼,就可以兩種都研究到了!真教人高興。守屋,謝謝你。」
「先坐下再說,不然什麼都沒辦法做。」
「哎呀,這我倒是沒問題。」
對於偷偷摸摸說話的我,白河本人皺起眉頭。
聽她講起話來,我還是懷疑她醉了,但仍準備和大家乾杯。舉起酒杯,和身旁的文原、正面的太刀洗,左側的白河以及右側的瑪亞乾杯之後,喝光第一杯酒。文原立刻又幫忙斟酒。
「日之出酒造的『吞龍』純米大吟釀。主客都開口說想喝酒,當然要帶好酒來羅。」
文原和白河也緊接着附和。這是宴會的餘興節目嗎?但是,太刀洗卻毫不忸怩地說:
「……騙人。」
瑪亞拿起手邊的酒瓶,爲自己倒酒,然後一口氣乾掉。我忍不住低聲說:
「萬智,就麻煩你了。」
「……還有,你們在吵些什麼啊?歡送會就要有歡送會的樣子,氣氛應該是很平靜感傷的吧?」
「相逢自是有緣,雖然用在同性之間似乎有點奇怪,但是這兩個月也算是奇逢巧遇吧。即使如此,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看來,我也還沒有參透愛別離苦的真諦。貴國情況緊急,但是瑪亞,你要保重。那麼,就讓我們大開酒戒,乾杯!」
「咦!已經過了啊?」
太刀洗、白河、文原和瑪亞圍着漆器風格的矮桌而坐。桌上擺着壽司、生魚片,以及盛着水果的籃子。這些東西都還沒有被碰過,但顯然已經開酒了,尤其是白河,臉頰染成粉紅色。瑪亞今天也戴了那個繡球花髮夾。文原則一反往常,大聲對我說:
身爲健全高中生的我,希望酒只要喝個意思就好。我的視線悄悄落在眼前的壽司上。正好在這時候,白河攤開雙手,招呼大家用餐。
背對着壁龕的,是主客瑪亞。瑪亞以興奮的聲音笑了。
我無可反駁。聽他這麼一說,的確沒錯,不想哭,就只有笑了。
「唔。」
「纔剛開始啊,小酒杯半杯吧。」
我看看其他人,白河說話了。
跟着服務生一路走,笑聲越來越大。我被帶到別館的小宴會廳。從相關位置來推測,這裏應該面向剛纔那座中庭。服務生說聲失陪,便回去了。我拿好禮物,伸手準備打開紙門。我已經聽出來了,笑聲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
「萬智的呢?是什麼?」
「好,19就19,可是那還是犯法的啊!」
「嗯——好深奧啊。」
「原來你會拿筷子啊。」
文原的身邊還有一個坐墊,於是我便盤腿坐了下來。再用小毛巾將冒出來的汗水擦掉。因爲我的座位剛好正對冷氣的出風口,爽快感讓我眯細了雙眼。
「你們……哪一國的笨蛋會在約定時間之前開始?」
「是的,真是沒話說,いずる師父。」
「那麼,這邊也開動吧!。
「這個嗎?」
「嗯——剛纔萬智把鐘調快了。」
「好,你也是。」
「這是日本的傳說,如果戴着身分高貴的人送的表,那麼就算遲到也沒關係。」
但是——
瑪亞率先分開免洗筷,夾起生魚片。雖然動作有些生硬,但筷子已經拿得不錯了,真令人驚訝。文原似乎也有同感,說:
當!我打開紙門,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那,你右手拿着的禮物是什麼?」
我立刻捱罵,而且還被罵得簡潔有力。說出這個字眼的主人是文原。文原把酒杯裏僅剩的酒喝光,往桌子上一拍,瞪着我。
「不說練習而說是特訓,顯然是很嚴格了。是白河溫柔地教你的嗎?」
竟然隨便亂教。哪來的傳說啊!太刀洗,你轉性了啊?還是已經醉了?
「不爲什麼。」
「那麼,乾杯的致詞就……」
[注]:在日本,年滿20歲纔算成人,可公然抽菸喝酒
「呵呵呵,我也是。」
「是嗎?那也好。」
「19?怎麼會?」
結果,太刀洗像是刻意做給我看似的,把酒杯裏的酒喝光,然後說:
我睜大了眼睛,不是因爲今天正好是太刀洗的生日,而是一般說來,高三生不會滿19歲。更何況,我從一年級就認識太刀洗了。
「剛出生的小寶寶如果喝酒犯的罪可是無限大的。從那時候畫出一條反比曲線,罪越來越輕,到20歲就變成零
[注]
。守屋,你懂嗎?也就是19歲的時候,罪刑無限接近零,和零同義。」
「也對。」
「好。」
[注]:此處的一升爲1.8公升
這可就值得驕傲了。
……好吧,本人高興最重要。
才那麼一點就醉了?
朝白河一看,她的表情很難形容,像笑又像難爲情。搞不好,她不像她的外表,反而很斯巴達也說不定。
「喂……白河喝了多少啊?」
「稱霸天下的刑部酒造『香留』純米大吟釀。好好品嚐吧。」
「你喝得挺豪爽的。別一開始就灌太兇。」
「守屋,時間經常被人們鄙視爲任意而且相對的東西。當然,如果守屋的那隻手錶是恩賜的就另當別論。」
白河指着壁龕上的時鐘。依照那個時鐘的時間,我遲到了20分鐘。但是——
「乾、乾杯。」
「我?」
瑪亞始終笑容可掬。
太刀洗不理會傻傻發問的我,爲自己斟酒。接着,太刀洗潤了潤嘴脣。
「喂!」
禮物應該交給主人,所以我把酒遞給白河。的確,仔細一看,白河身旁盛了冰水的水盆裏,躺着一隻內容物少了三分之二的酒瓶。我忍不住咕噥:
文原把我面前的那個酒杯倒滿。每個人的酒杯倒過一巡之後,
「喔!守屋,你來了!遲到了,先罰3杯!」
竟然公然胡說八道。
我懷着如此悲痛的心情,白河卻插嘴對我說:
我接連喫了鳳螺、海松貝、鳥尾蛤壽司,拿涼拌味噌蜆來下酒。乾貝太常見,我就不喫了。一回頭,發現瑪亞的酒杯是空的。我拿起手邊的酒瓶,幫她斟酒。
說着,我也幫他斟酒。
「恩賜?那是什麼?」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邊爲自己的空酒杯倒酒,瑪亞邊驕傲地挺起胸膛。
「有一種叫作rakija的酒。我聽說日本的酒都是公司做的,不過,rakija是在自己家裏做的。」
「瑪亞也會自己釀酒嗎?」
瑪亞自豪地用力點頭。
「會!雖然只做過一次。即使只做一瓶也可以。」
「哦,真有意思。原料是什麼?不是米吧?」
「這種酒是以米爲原料嗎?嗯——很多東西都可以用來做rakija。嗯——我忘了日文怎麼說,長在樹上的。」
猶豫的瑪亞視線停在桌上的一點。
「就是這個,用這個來做的。」
她說的是裝了蘋果和洋梨的水果籃。白河喃喃地說:
「水果?」
「Da! 用水果做的。拿來烤。」
「烤嗎?烤水果?」
「嗯——煮。」
我猜想她的意思是蒸餾。能自己釀酒真令人羨慕。
我喫着花枝生魚片,對未曾見過的酒心生嚮往。
「自家釀的酒啊,真想喝喝看。」
瑪亞大大點頭。
「當然可以,如果有機會的話!」
但是,沒有經過官方驗證的外國水果酒能帶進日本嗎?還有檢疫的問題。大概非偷渡不可。我心裏想着,邊伸筷子去夾章魚。
「好了嗎?」
兩個男生髮出起哄的歡聲。瑪亞也高興地拍着手。
白河的臉雖然脹得通紅,但似乎沒有影響到運動機能,這次蘋果也準確地飛往指定的地方。
把她握拳的右手朝外,拳頭裏握着一把小刀。
每個人都愣住了,連喝采都忘了。只顧着看瑪亞、被切開的蘋果和瑪亞的右手。
「小意思。」
「啊,這廂失禮了。」
太刀洗笑着對白河說:
輕輕被拋起的蘋果,準確地飛往太刀洗的胸前。那一瞬間,太刀洗的雙手如電光石火般移動。
瑪亞的右手,好像動了。
「怎麼了?……這個不能切嗎?」
「丟得很好的意思。」
「Nice shoot,いずる。」
我停下夾生魚片的手,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只見蘋果在差勁的扔球技巧之下,被高高拋起,幾乎快碰到天花板。照物理課裏學的一樣,畫出一條拋物線,蘋果一邊加速、一邊往下掉……接着精準地插入文原所咬的筷子。
「看不懂。」
「好是好,不過爲什麼是我?」
我不小心咬到甜蝦的尾巴,正與夾在牙縫裏的蝦殼奮戰時,身後有人叫我。一回頭,原來是端着酒瓶的白河。讓女孩子幫忙斟酒是件沒禮貌的事,但這都要怪文原太粗心。我正想把酒杯端給她,卻又改變了心意。應該節制一下了。
「守屋,再來一杯如何?」
手指頭終於放開,白河紅通通的臉蛋歪向一邊。
繼「吞龍」之後,「香留」也開封了。根據我客觀的觀察,主要是由瑪亞和太刀洗迅速消耗掉的。玩起猜酒遊戲的瑪亞比較兩種酒之後,評語是「兩種都很好喝」,雖然沒有細說如何好喝,但看來似乎很滿意。
「我看不懂。傷腦筋,以前我都是用Ruski來寫的。」
瑪亞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
瑪亞調皮地閉上一隻眼睛。
一聽到我會寫信這種話,再次感覺到這真的是歡送會。裝酒的瓶子有一瓶已經空了,所以我在裏面添滿「吞龍」,順手幫文原的酒杯斟酒。文原默默地暍光那杯酒,幫我倒酒。
「對,如果你用那個寫的話……」
「看得懂嗎?」
喔喔?喝醉的人打算做什麼?我停下夾壽司的手。
白河捧着的酒杯晃得厲害,實在難倒極了。
你也差不多該記住了吧!還是醉得忘了?瑪亞是不懂英文的。
「喔喔喔!」
「勾手指頭!」
「說得也是,我沒把握。不過如果只有一點點的話,應該沒問題。」
「Shoot?」
瑪亞露出苦笑,點點頭。
聽她這麼說,瑪亞用力搖頭。
「約定的時候要這樣對不對?」
蘋果掉在地板上,上面多了深深的切痕,露出白色的果肉。
白河開朗地發着牢騷,還是從太刀洗手上接過傷痕累累的蘋果。我、文原和太刀洗的視線,都集中在蘋果上。
「謝謝。」
「也對。」
「請。」
可能是醉意讓情緒不穩定,白河的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了。
「嗯——」
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演變的,我看到的時候,文原嘴裏已經咬着一根漆筷。一看,連脖子也紅通通的白河手裏拿着蘋果,對文原說:
「這個嘛,我寫的信請我哥哥譯成英文。所以回信請用英文寫。我再請我哥哥譯成Srpskohrvatskom。」
回應大家的喝采。
「太精采了!萬智!」
「嗚喔!」
「瑪亞幾乎還不會寫日文吧?」
「Srpskohrvatskom。」
大號的瓶子裏已經添過好幾次酒了。
「真的?約好了哦!」
還是沒有人出聲。
我、文原和白河也含混地點頭。
瑪亞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似乎有些難爲情。白河的臉色一下子開朗起來,豎起小指頭說要再勾一次手指頭。
「可是,你們的語言……叫什麼來着?」
「喔喔!」
「那是麥茶。」
「你哥哥懂英文?」
「一點小把戲。」
結果,太刀洗露出睥睨羣雄的笑容。
我倒是不知道原來勾手指頭是如此堅定的發誓儀式。
「梨子比較軟,不過……應該沒問題。」
「好,要丟了哦!」
「他的英文很好。英文在南斯拉夫本來就非常非常流行,所以我才選了英文以外的語文。」
醬油不夠,所以白河往廚房跑。
這句讚美,總算使瑪亞露出笑容。
蘋果從正下方和正側方被串成十字形。把蘋果放在桌上,兩根筷子幾乎是垂直相交的。
「我還是喝那邊的烏龍茶好了。」
文原從筷子上拔下蘋果,把穿了洞的蘋果遞給白河。
「來,祕密揭曉。」
「嗯……いずる,你中文怎麼樣?」
「真是職業級的。」
太刀洗對還在勾手指的兩人潑冷水。
我拿過酒瓶,爲白河斟酒。
瑪亞心情極高昂地說完,慢慢站起來。手裏沒有任何東西,只握着拳頭,手背朝外。
「嗯?——」
「嗯——是sut吧。發音不同就聽不懂。那麼,也麻煩幫我shoot一下。」
聽到瑪亞對這陣沉默發出不安的沉吟,太刀洗冒出一句:
白河好像總算弄懂了,把話接過去。
「對喔,就換我看不懂了。」
「寫信是很好,」
好個一點小把戲,簡直就博得滿堂採。
勾住的手指上下晃動,瑪亞也滿意地笑了。
哦,原來如此。
「那就麥茶。」
「咦?什麼意思?」
「回去以後,我會寫信的。」
「怎麼會?我已經發誓了。」
太刀洗雙手各拿一根漆筷,面向白河。
我不由得發出讚歎聲,拍手。文原舉起插着蘋果的筷子說:
「那,你就不會寫信給我了?」
「英文呢?」
瑪亞那握好的拳頭突然豎起一根小指。白河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半天,突然嫣然一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那根小指。
「いずる,我也要胸口shoot。」
「呵呵……如果是這類的遊戲,我也來表現一下。」
「我發誓。」
雙臂在胸前用力交叉,瑪亞沉吟:
「那,我丟了哦!」
「那,いずる,往我的胸口丟。」
「不是的。只是有點驚訝而已。瑪亞,你真厲害。」
白河把寶特瓶整瓶拿給我,我就自己斟了。一看,白河的酒杯是空的。
瑪亞又想了一會兒,彷佛無可奈何似地嘆了一口氣,微笑着說:
「蘋果可以嗎?」
瑪亞對太刀洗的問題點點頭。
我還以爲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看樣子並不是。白河的上半身很明顯地前後左右搖頭。我把酒瓶收回來。
「?」
「你啊,別人幫你斟多少你就喝多少對不對?你從現在起只能喝麥茶。」
白河微微歪着頭,放下酒杯,拿起玻璃杯。
「好。」
雖然我覺得已經太遲了。我幫她把杯子倒滿。
太刀洗從桌子的另一側伸手過來。
「你那個酒瓶要是還有剩的話,給我。」
這邊這個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化。但是,言行舉止怪怪的。雖然,如果說太刀洗的言行舉止總是怪怪的,也是一則真理。我拿起酒瓶,打手勢示意太刀洗拿酒杯。
「哎呀,謝謝。」
「你還好吧?喝了多少?」
「不知道。不過比不上瑪亞吧。」
的確,瑪亞喝酒的速度教人沒來由地害怕。比喝水得還猛,一杯接一杯。簡直像小酒杯喝起來不過癮似的。
剛好又把酒瓶裏的酒喝光的瑪亞,好像想起了什麼般捶了一下手。
「啊,對了。我有東西要給大家。」
她翻了翻放在身旁的小包包,拿出幾張紙片,大小跟名片差不多……接過來一看,還真的是名片。上面寫的名字是「Marija Jovanovic」。爲什麼會有名片?我翻來覆去地看。
「我本來想去參觀很多公司,所以跟いずる商量之後做的,結果沒有用到。既然都已經做了,就送給大家。」
「哦,這是很好的紀念,我會好好珍惜的。」
文原頗有感觸地看著名片,向瑪亞道謝。發給大家的名片上,以羅馬字母寫着瑪亞的名字,還注了小小的平假名拼音。住址是「菊井」的住址,以日文書寫……咦,不對啊?
文原也訝異地皺起眉頭。
「瑪利亞就是耶穌基督的母親瑪利亞嗎?」
「Serge Gainsbourg有一首歌的副歌是『Harley Davidson of a bitch』。son就是某人的兒子。瑪亞的祖先裏頭,應該有一個叫約瓦的人。」
「嗯、嗯——大概是這樣吧。並不是非刻意有意義?……」
「謝謝你,文原。那麼請說。」
「是嗎?我很有興趣。問一下會不會失禮?」
低聲補上這句的,是太刀洗。
認爲名字代表身體,只不過是靈異信仰罷了。我現在就是一個實例:
瑪亞點點頭,把鮪魚放進嘴裏,吞下去之後,突然想到似地發問:
「那,這個約瓦諾維奇的維奇是什麼意思?很常聽到。」
「瑪亞,不用想太多。是我不好。是的,我們的名字是有意義的。」
「嗯,文原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當然有。瑪亞幾乎不認得漢字吧。」
「那麼,大家的名字也有意義嗎?」
「啊,所以名字是對的,是不是?瑪利亞小姐。」
太刀洗把酒杯裏的酒喝掉一半。
太刀洗把已經空了的酒瓶垂直倒豎,讓最後一滴酒滴進酒杯裏,一邊說:
「我聽過三種說法。
「嗯——不清楚啊。」
太刀洗微微一笑,把斟滿的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說:
「嗯——印刷公司沒有azbuka。其實我是想用azbuka來印名字的。」
「殺過人,所以刀子被血弄髒了,要到水邊去把刀洗乾淨……守屋,我爲什麼不喜歡人家用太刀洗這個姓來叫我,我沒跟你說過吧?」
「認得啊。中國的漢字我記了很多。只是日本的漢字跟中國的不太一樣。」
「不會的。」
我邊斟酒邊說:
對於舉一反三的瑪亞所提出問題,太刀洗只是一味搖頭。
「沒想到你還會開玩笑。」
把我當朋友,真教人高興。但是,我有點疑問。
拿着筆的手停了下來。
名字?名字的意義啊。
「跟Davidson的son一樣。」
「那麼,萬智呢?」
「嗯。」
我把手肘靠在桌子上,喝着麥茶。
「再大一點。」
我內心開始想像。
「就是男孩子的意思。」
我拿起文原不知何時斟滿的酒杯喝了一口。瑪亞再度偏着頭,拿出記事本和筆。
「也就是說,並不是非刻意有意義的東西在非刻意的偶然之下使得意義有了意義,而是刻意有意義的東西在刻意的必然之下使意義產生了意義。」
[注]:日文中,「路」與「道」的發音相同
「是洗染血的刀的水邊。」
「是的。不算基督教徒的我卻叫作瑪利亞,很有趣。」
飄過來的眼神像是在瞪人一般,我在這種視線之下,雖然猶豫,仍點點頭。
「是的。いずる之前也說很奇怪。」
「瑪亞說azbuka是指西里爾文字。」
但是,很不巧地,我是個誠實的人。
原來如此,我怎麼這麼笨,外國人有這種習慣嘛。「瑪亞」是暱稱,這一點都不奇怪。這樣說會很像死不認輸,不過如果是鮑伯或珊卓拉的話,我一定會馬上聯想到的。
「一點也沒錯。」
「……怎麼個一樣法?」
「一萬……嗯——。」
「是懂得很多的意思嗎?」
「瑪亞,這個名字是對的嗎?」
「好棒哦。那麼,彥呢?」
不知道文原是不是在緊張,他乾咳了一聲。
瑪亞振筆疾書。
「守屋的意思,我其實不太清楚。」
加了一個零之後,1,000變成10,000。
白河親暱地對瑪亞微笑。瑪亞這才明白的樣子。
「的確不太清楚呢。」
瑪亞點了好幾次頭,拼命動筆。
「文原竹彥。竹彥的竹,是植物,生長遠度很快,一下子就長大了,用來比喻在人身上,就帶有祈求能夠平安成長的意思。」
瑪亞點點頭。
「和我太相配了,對不對?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
白河大概醉得差不多了,講起話來口吻跟瑪利亞……跟瑪亞一模一樣。的確,一知道瑪利亞纔是本名,就會忍不住用這個名字。而瑪亞就是不願意別人這麼叫她。
一口氣說完之後,她總算放棄了酒瓶。我的眉頭都打結了。實在應該早點攔住太刀洗的酒的。
明知道會輪到我的。我嚼着鰈魚生魚片,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一臉苦相。吞下去之後,說:
名片上寫的名字的拼音,是「瑪利亞.約瓦諾維奇」。姓氏我現在才知道,可是名字卻不一樣。瑪亞的表情顯得有些遺憾。
文原苦笑着說:
這個問題太刀洗回答了。
「第一個,是砍樹的人在山裏所用的小屋的意思。藤柴以前是在山裏,所以這種說法是很有可能的。第二個,是信奉守護家庭之神的意思。據說是武士,也就是以打仗爲工作的人的姓氏。第三個,這個幾乎不太可信,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傳說中的人物,物部守屋的子孫。不過,沒辦法追查到那麼久以前的事,所以也不能很肯定地說絕對不是。」
文原還在研究那張名片。
文原如此回答,瑪亞便正對着他跪坐。
「太刀洗萬智……太刀洗的意思呢——。
「踏進那裏指的是,進入那個地方,也就是讓那塊土地變成可以居住的意思。合起來,大致是『開拓者』的意思。」
「被別人知道真正的名字,還真是教人開心不起來。」
「守屋路行。路行的意思是走在道路上。道,指的是應該前進的方向,或是應該有的態度之類的感覺。其實,路這個字本來是要用另一個漢字意思纔講得通,不過只保留了發音,選了這個字
[注]
。」
但是,瑪亞似乎不接受這個解釋。
「這個嘛……文原,是踏進平原的意思。原,在我的姓裏,指的是沒有任何人住在上面的平地。你知道『平地』的意思嗎?」
「是嗎?那你應該知道,漢字本身就有意思,把漢字排列起來,自然就有意義了。」
「知道。」
「用這個『智』的時候,不只是博學的意思。是更……對了,有『哲學上的博學』的意思。」
把瑪亞本身的口頭禪拿來用之後,太刀洗的酒杯向我伸過來。沒辦法,我斟了酒。
「你被指名了。」
「祈求……」
太刀洗面向另一邊,似乎沒有聽到瑪亞的聲音。不,我看得出來,她只是假裝沒聽到而已。太刀洗討厭自己的姓氏。
瑪亞在記事本上寫了東西,然後翻過來給太刀洗看。上面是個數字,「l,000」。
「抱歉。」
「萬智,是一萬的智慧。」
瑪亞喃喃地說,露出微笑。
看我無法回答,太刀洗便接下去。
「朋友?我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說你叫瑪亞了。」
「瑪亞是暱稱是吧。」
「你想像一下,在新月之下,我拖着血淋淋的刀子,到水邊的樣子。」
「染血的刀?」
瑪亞滿意地點點頭,把這些記下來,接着正對太刀洗。
「不是的,我想說的是……」
「對。瑪利亞是我的名字。不過,朋友都叫我Maja。」
但是,這時可不能做出掃興的舉動。我拿起手邊的酒瓶,往太刀洗的方向舉。斜眼確認了我的舉動之後,太刀洗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酒杯。
「萬智是……」
「不是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嗯——跟日本人說我叫瑪利亞的話,以後就不會叫我瑪亞了。叫我瑪利亞的話,我會……いずる,要怎麼說?」
「其實『真正的』這個說法不太對。」
「Ni. 有時候事情就是不清楚,這樣纔有趣……然後?」
不會啦,沒這回事,血淋淋的刀子和你一點都不配——也許這樣說比較好。
「嗯——覺得渾身不自在。」
「很有意思。我一直到今天才注意到你有這種看法,真令人懊悔……守屋呢?」
「漢字換了,意思還是相同嗎?」
我的手臂在胸前交叉。
「這個嘛……大概也有人認爲同音也就同義吧。」
聽到我這麼說,瑪亞睜圓了眼睛。
「這個,我在中國也聽說過!」
然而,相對於興奮的瑪亞,我們並沒有感到多少驚訝。實際上潑她冷水的當然是太刀洗。
「中國和日本對漢字的看法相同,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那麼,這不是新發現了?」
「不是。」
瑪亞顯然非常失望。
但是,她是耐得住打擊的。瑪亞立刻又握好筆。
「那麼,いずる呢?」
轉眼看被問的人,我大喫一驚。白河的臉色剛纔還很紅,現在已經漸漸泛白了,跟白種人瑪亞一樣白。她的臉整個歪向一邊。
「咦……我?……」
她像突然被點名問到一般,眼睛眨個不停,好像不知道爲什麼會扯到這裏來。白河就這麼用手撐住下巴,視線思考似地空懸着。
「……名字?白河啊,是白色的河川。白色指的是河水濺起來,逆流形成漩渦的地方。不然,就是河岸沙灘是白色的地方。」
語調彷佛在吟唱,但是口齒還很清晰,所以也許她醉得沒有看起來厲害。
「那麼,名字呢?對對對,是いずる喔。いずる,いずる是……」
白河發出細碎的笑聲。
她繼續笑着,環顧所有人的臉,然後這麼說:
一聽這話,文原大概是怕瑪亞聽見,壓低了聲音:
「不知道、不知道。」
「我有點喝太多了,要稍微休息一下。」
「難道我就很拿手嗎?」
先開口的是文原。
「嗯,有啊,呵呵。」
「該不會連你都倒了吧?」
我想叫她去問太刀洗,便往太刀洗看。
……哦,原來如此。
接下來就沒有聲音了。這不勝酒力的模樣雖然令我感到意外,但我之前也沒看過太刀洗喝酒的模樣,而且也想到,也許她身體不太舒服。正好這時候,白河終於趴在桌上了。
是嗎?原來我受到期待了。
「這個也睡着了。」
她自稱從幼稚園便嚮往的長髮正垂在臉龐兩側,她也保持低着頭的姿勢不動。頭髮讓人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從下方窺探,發現她的眼睛是閉上的。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太刀洗臉上那種難以隱藏、揮之不去的陰鬱,幾乎全都是來自她太過冰冷的眼神。閉上眼睛的太刀洗臉上少了冷峻,取而代之的應該便是她與生俱來的模樣吧……
似乎有種應該要這麼做的感覺,所以我便直接拿着手上的麥茶往她的杯子倒。
「好好,這個不重要。」
但是,原以爲太刀洗會採取行動,卻見她頭不抬反低,頭髮更加往前面衆攏了。這下如果不是真的到她的正下方,大概看不到她的臉了。
我一直是帶着醉意,半開完笑半信口開河的。但是,也許我無意中射穿了「金的」
[注]
也說不定。說到這,我學弓箭學了兩年多,「銀的」是射過,但「金的」倒是一次都沒有,太小了。反正,本來取名的方式就沒有那麼多種變化。不,不如說,若要舉出具有特色的日本命名法,一定會提到這個。
「對對對。他的主人後醍醐天皇從名字裏賜了這個字給他,作爲獎勵,就變成後來的那個尊氏了。以後在日本說到名字呢,名字、名字……」說到這裏,我突然噤聲了。
「嗯,白河的名字就是平假名啊。」
「我的名字很日本。雖然我不知道這種取名字的方法,是不是日本纔有。」
文原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話是對文原話的,但才說完,太刀洗的眼睛便陡地睜開。我的哀叫聲卡在喉嚨裏。沒想到這沒出息的聲音被太刀洗聽到,她喃喃地說:
「我對這種事沒轍。」
「原來如此。」
「……怎麼想到足利尊氏啊?他又不是多出名的人物,也不是平常第一個會想到的人啊。」
文原似乎有些嫌麻煩的樣子,但還是回答了。
「喂,你還好吧?」
文原也一起動腦。
哎,品評別人的睡臉太沒水準了。
「怎麼?瑪亞,你真的相信喝醉酒的人說的醉話?」
「意思是?」
「啊啊,然後,這種事常有嘛。好,文原,舉一個日本歷史上的人物。」
我低聲說:
一般而言,不厭其煩地再三確認,或是重複對方的話,都是爲了爭取思考時間。接下來應該是什麼呢?我夾起蛋壽司,細細品嚐其中含蓄的甜味,一邊動腦。
聽發音是「他叫takauji之前叫作takauji」,瑪亞的筆立刻停下來。
我把手放在豎起來的膝蓋上,陷入思考。
我和文原面面相覷。
「喂。」
「尊氏從主人那裏得到一個字。就像德川家也有很多人也繼承了『家』這個字一樣。應該說,幾乎都是這樣。這種情況該怎麼說啊?」
瑪亞眼睛只顧着看記事本,專心做筆記。我心想,如果室町幕府的風評在南斯拉夫遭到扭曲,那可能是我的責任,但想歸想,嘴上卻沒有停。
「白河和瑪亞最親近,你要體諒她一點。」
「沒想到選修世界史的人,日本史記得還滿清楚的嘛。」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瑪亞上半身湊過來。
她把杯子裏的麥茶像灌酒似的一口氣喝光。明明好端端地跪坐着,上半身搖晃的振幅卻越來越大。
「他本來是叫左邊那個名字,後來立下大功,就變成右邊那個了。他的主人後醍醐天皇叫作……對喔,文原,後醍醐天皇怎麼會有『尊』這個字?」
不知該說是豔麗還是怎麼形容,白河的笑法跟平常完全不同。接着,白河依序看着我們3個日本人。
「那麼……」
「醉話?不是啊,我想知道いずる的名字的意思。守屋,你知道嗎?」
「嗯,應該吧。」
「足利尊氏。」
「祕密。」
文原頭一垂,冒出這一句。真是,胡說些什麼啊!我可是個健全的高中生,絕不會做出喝醉酒這等傻事。口齒和意識都很清晰,思考迴路還沒短路,沒錯,我纔沒醉。
「嗯——可是……」
「我很期待。」
「講到他的主人的名字。」
一聽這話,文原立刻回答。
「謝、謝謝。」
因爲我突然沉默低頭,瑪亞探過頭來看我的臉。
表情已經顯得不耐煩的文原還是告訴我:「他的名字叫作尊治啊。」
我自己在空酒杯裏斟了酒。冷酒已經回溫了。赤貝壽司還有剩,我便拿來喫。舉起酒杯,一口乾掉,哐的放下酒杯,聲音清脆得令人以爲酒杯碎了。我睜大眼睛,豎起一邊的膝蓋。
「喏……告訴瑪亞……把我的名字告訴她,代替餞別禮。」
「發音雖然一樣,但漢字不一樣。」
文原喃喃地說,迅速移開白河伸手可及範圍之內的所有酒瓶酒杯。聽他的口氣,雖然不至於讓人不高興,但我總覺得奇怪,便問:
我叫她,卻聽到細微的聲音從頭髮裏傳出來。
「啊——我講到哪裏了?」
彷佛在逗弄這羣爲她錯愕的人,白河又笑了。
我受到別人的期待。我受到別人的期待。現在要專心想這件事。
一抬頭,我發現瑪亞正興致高昂地看着我。我無法承受,不由得轉移了視線。
[注]:日本弓道的餘興遊戲中,設有「金的」、「銀的」等,供射手射箭取樂。「金的」即金色的標靶,標準大小約5.5公分,「銀的」較金的大
「果然是什麼意思?既然你明知道她會倒,早點阻止她不就得了?」
我立刻加以反駁。
「你那是什麼時代的尊氏觀啊。」
「期待?」
「啊——也就是,白河想說的,不是『平假名會產生矛盾』。文原,你懂嗎?」
但我還是不開口,伸手去拿麥茶的寶特瓶,往杯子裏斟了三分之一,喝光。我瞄了太刀洗一眼,她仍維持跪坐的姿勢。像她這樣,可以說是睡相好嗎?
「我纔不怕。」
瑪亞並不擔心醉倒的兩人,開心地發言:
「何必怕成這樣?。
「雨傘的時候、紅白的時候,都是守屋告訴我的。我很期待。」
「不行嗎?我最近在看太平記。」
「不會啊,一點都不會不行。瑪亞,足利尊氏這個人啊,是個很壞的人,他背叛了後醍醐天皇……」
我的話幾乎沒有經過大腦,全憑脊髓反射繼續。嘴裏說着下一句,邊思考前一句的話是什麼意思。
「好吧!給我聽好!」
記事本出現了,瑪亞手裏握着筆。我的手猛揮,打手勢叫她別急。
「對,沒錯,就是這樣,一點也沒錯。」
「守屋?接下來呢?」
「對,是平假名。平假名本來就是表音文字,不會有所謂的矛盾。所以,把白河的話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いずる這個名字之所以是平假名,是因爲用漢字寫起來會產生矛盾』纔對,沒錯吧?」
「該不會你也醉了吧……」
「嗯——現在講的我有點不懂。」
「沒有提示,不太公平噢……我的名字之所以是平假名,是因爲會產生矛盾……呼——」
「這麼說,いずる的名字有哲學上的理由了?我很有興趣。」
「可別把我給看扁了。他叫尊氏之前,叫作高氏。」
「然後呢,尊氏以前不是叫尊氏這個名字,對不對,文原?」
「いずる,いずる。然後還有什麼?很日本?什麼嘛,這再明顯也不過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簡直像進了鬼屋的小學生說的話。
句子和句子之間的間隔拉長了。眼皮好像突然變重似的,身體無力地大大搖晃,然後整個頭失重般垂下來。
「你先別急,操之過急會壞事的,也就是欲速則不達。然後呢,也就是說,平假名會產生矛盾。」
一句反手拳般的吐槽擊中我的心窩。
「雖然是很傳統的取名方式,名字叫起來卻有點現代感。不過,我滿喜歡的。」
就這樣,白河吐完一口長氣,便維持正坐的姿勢不再動彈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示她正在呼吸。她睡着了。
既然受到期待,那就沒辦法了。
「……?」
我揮手借來瑪亞的記事本。上面密密麻麻書寫的文字,不是那種有很多地方跟常見的文字呈左右相反的西裏爾字母,而是我們看慣的字母,拉丁文字。我在上面並排寫下「高氏」和「尊氏」,還給瑪亞。
「果然倒了。」
天皇名字裏竟然沒有仁這個字,真教人意外。我心裏想着,嘴裏口若懸河般滔滔不絕:
「哦,我記得有聽說過。德川的『家』字是通用的,給一個字好像是叫作僭位還是嫌忌麼的。」
「喂,加油啊,選修日本史的人。日本史讀到哪裏去了?快想起來啊,選修日本史的。照我的記憶,好像是從『偏』這個字開始的哦。」
「偏。偏……偏諱
[注]
!」
[注]:日文中的「偏諱」與中文不同,原意爲天皇、將軍或諸侯於臣下成年正式取名時,由本身的名字賜一個字爲名,以示惠於臣下
我啪的一聲,把膝蓋打得好響。
「沒錯,就是偏諱。偏諱不限於主人送給下屬,也常從親人的名字裏取。」
聽到這裏,瑪亞睜圓了眼睛,表情發亮,振筆疾書。
「偏諱。從別人的名字來取名字嗎?嗯——原來如此。這個我們就沒辦法了。而且,我在中國聽說,在中國絕對不能用皇帝的字。和這個比起來,非常有趣。」
我雙手在胸前交叉,然後上半身直接向前傾,往桌上靠。
「白河的名字一定也是這樣來的。いずる,いずる對吧。然後,會產生矛盾……文原,你知道用來命名的漢字有多少嗎?」
他對我嗤之以鼻。
「你知道這有幾百個字嗎?」
「你說得對。但是……い、い、いず、いず、いぜ、いよ。」
「你幹嘛進行動詞變化啊。要想就安安靜靜地想。」
我遭到抗議,便閉上嘴巴。
會產生矛盾,意義相左。是「い」和「ずる」的意思有出入嗎?還是「いず」和「る」呢?我倒不認爲是「い」、「ず」、「」る這三個字產生了矛盾,因爲取名的時候,不太可能有三個人分別送三個字給她。那麼,如果是兩個字的話,意思相左的一定是「いず」和「る」。因爲讀成「ずる」而且用來取名的字,照音便來說,我只想得到「する」。如果是「いず」的話,就有「出」這個字。但是,「出」幾乎不會用來命名。因爲這個字本身拿來使用時,其意不適於命名。頂多是「日出子」、「日出美」之類的,此時應該會以「ひで」的形式出現,很難想像會有人只送「出」一個字。這麼說,是「いす」嗎?不,可能是「いづ」或「いつ」。不管是哪一個,可能的字都很多。先想「る」,再想會矛盾的字比較快。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
「別唱了。」
這傢伙規矩還真多。
我低着頭,伸手拿酒。瓶子裏是空的。原本的大酒瓶裏應該還有剩吧,我往盆子裏一看。「吞龍」和「香留」,純米大吟釀。
……對了!
可能是我想太多吧?我覺得如此低語的瑪亞的笑容裏,似乎有些陰影。雖然沒有什麼事情想問她,我卻叫了聲瑪亞。這時候,另一個醉倒的客人恢復意識了。
「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守屋,你有點醉過頭了哦。」
將瑪亞席捲而去的力量是那麼地強大,而面對這樣的環境仍不放棄的瑪亞又是如此堅強。一瞬間,我感到暈眩。
「那當然了。」
結果,太刀洗不勝其煩地看了我一眼,小聲但清晰地說:
然後,我刻意挺胸。
「船老大,你晚了一步。我可不會每次都讓你出風頭。這次,我可是漂亮地解決了。」
「你認爲冬天會打仗嗎?」
沒想到我竟然射中了「金的」。
我覺得瑪亞非常可憐。自己明明沒有立場可以可憐別人,卻覺得她可憐。我的話,被這種心情引了出來。
我離席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瑪亞獨自站在廊檐。室外有精心修剪的松樹、一路引導到池裏的浮石,以及令習於冷氣恩賜的身體難以承受的熱度。
「你想這樣相信,是不是這樣?」
爲了方便讓瑪亞和探頭過來的文原看,我把記事本攤開放在桌上。哦,文原點頭。
「冷氣開得太強,一出來溫度落差就很大。我去請白河調整一下吧。」
「開始了?什麼開始了?」
「守屋,我爲了成爲足以創造出南斯拉夫人的第7個文化的政治家,而到各個國家去遊歷。這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既然你都預測到這些,爲什麼還說要成爲政治家呢?就快要沒有南斯拉夫了,這樣不就不可能有第7個文化了嗎?你爲什麼還能那麼說?」
「我爸爸那邊給了我『逸』這個字,希望我可以成爲一個優秀的人,媽媽那邊希望我留住幸福,所以給了我『留』這個字。擺在一起雖然沒有意義,但是我喜歡這個發音。」
「瑪亞,記事本給我。」
「帶我到南斯拉夫去。」
我向瑪亞雪白的肌膚凝視了一陣子,然後出聲問:「不熱嗎?」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預期到了。
我準備開口,卻又發現自己的嘴像麻痹了似的動不了。我不該說,說了也無濟於事——這樣的想法源源不絕地湧出。
「要以怎麼樣的形式生活下去纔好,現在的我還無法想像。但是,不管是以什麼的形式,我應該也必須創造自己的世界纔對……請帶我離開這裏,到南斯拉夫去。」
「我們南斯拉夫人,一直代代相傳。再20年,不,10年,如果南斯拉夫再繼續10年,我們可能就會有什麼成就。可是,南斯拉夫就快要不存在了。這一點,就像守屋說的一樣。」
瑪亞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接着緩緩地搖了搖頭。
明確而不容申辯的拒絕。
瑪亞的雙眼溼了。但是,瑪亞咬緊牙根,不讓眼淚掉下來。
「瑪亞。」
「……」
「原來如此,逸留啊。的確,如果是這兩個字,就會互相矛盾了。」
即使是我,這次說什麼都得回嘴不可。我說,船老大,那是你自己吧!
沉默。這時我才發現,遠遠地、遠遠地傳來蟬鳴聲。
「原、原來你醒着啊。」
我心頭一凜。
她緩緩點頭。「是的,守屋,已經開始了。無論是南斯拉夫政府、EC、聯合國,還是美國,都無法阻止。」
「南斯拉夫更乾燥,而且,一到冬天就很冷,真的很冷……我的朋友裏有軍人,要使用大炮。冬天手指頭不靈活……我很擔心。」
「不,我不是以爲,而是我相信。嗯——用日文我不太會說。」
「是。」
白河仰頭向天花板,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朝瑪亞微笑。
「日文怎麼說呢?結束?毀滅?還是死亡?」
我先指着「留」字:「這個字,是留下來的意思。」
「Da.」
「現在我錢不夠,不過只要給我3個月,就可以存到。到時候一定……」
「白河得到的是這兩個字。兩個都不是不好的意思,也都有人用。但是,這兩個字排在一起,念成「いずる」雖然好聽,意思卻會讓人莫名其妙。所以不用漢字,白河いずる就此誕生。各位,如何?」
太刀洗把掉落在前面的頭髮攏回後方,抬起頭來。可能是因爲一直往下垂造成脖子疼痛吧,她緩緩地轉了轉脖子,然後轉動眼珠看了每一個人。我忘了瑪亞帶給我的疑惑,得意地向太刀洗示威:
「嗯——繼承名字是嗎?其實,我的名字也是繼承自我爸爸的媽媽。這在南斯拉夫並不少見。但是,繼承名字的一部分而形成新的名字,倒是非常有趣……裏面包含着祈願,實在太棒了。」
「南斯拉夫這個名字,就是希望『南邊的斯拉夫人』成爲一體。一開始,這也許不是真的。歷史也許會把我們忘記。
於是我想,要說就只有現在。到了明天,瑪亞便會從我的眼前消失,回到那邊的世界。
「好,我懂了。」
說到這裏,瑪亞的身子震了一下,用力皺起雙眉。
「無法阻止嗎?」
「既然……」
說着,她在地板上坐下,我也跟着在她身邊坐下。瑪亞仰頭看天,萬里無雲。
即使嘴裏說出南斯拉夫將死的話,瑪亞仍要建立自己的世界。我們所度過的兩個月,甚至連今天的歡送會,瑪亞也會拿來作爲她的食糧嗎?她的方向之明確,經驗累積之實在,這兩者,實在令我難望其項背。
「嗯——守屋,這是?」
「就是要去做些什麼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望進我眼底深處。「做什麼?」
「Ni.」
我得意揚揚地如此斷定。只是很不巧,瑪亞不懂得應和,要文原高喊「唷!總統!」又不太對勁。
我也希望我能夠這麼做。這恐怕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熱情。我被瑪亞所吸引了嗎?不,我是對瑪亞感到憧憬。
「守屋,南斯拉夫有很多很美麗的地方。Blejsko、Postojnska、Ohrid i Dubrovnik,很多很多,非常棒哦。可是,現在不行。拿性命來觀光是不好的。等南斯拉夫平靜一點,請和いずる、萬智或文原一起來。那時候我會歡迎你們的。」
宴會的喧囂、歡樂的心情只是一時的,好幾項餘興節目所帶來的效果也有限,一離開涼爽的房間,愉悅的情緒便像冷氣般消失無蹤。我問:
觀光。她說觀光。
我抬起頭來。
有如已清醒的醉意突然回籠般,我的雙頰變熱了。
瑪亞似乎受到感動般,頗有感觸地點點頭。
「南斯拉夫在狄託死後的這11年,一直處於危機之中。斯洛文尼亞是第一個。想要脫離聯邦的力量,和想維持聯邦的力量,一旦開始爭鬥,就無法停止了。
即答對了。」
不知太刀洗、文原和白河在紙門後做些什麼?裏面靜得出奇,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麼,守屋到南斯拉夫去是爲了做什麼呢?」
在生活無虞的日子裏,我感覺到了什麼?不斷累積知識與見聞,以言語議論,然而一旦有人間我看到了什麼?接觸到什麼?我唯有瞠目以對。想做點特別的事,做出來的頂多也只是射箭吧?文原曾經對我說,他無法想像我對什麼事情投入、熱中的樣子。他說得多半沒錯。也許額田會迷上西洋音樂,文原會置身射箭之中,但我想接觸的,並不是這些,不是這種處於幸福裏的東西。三餐溫飽、受了教育、身強體壯地活着,也只不過就是活着而已。我必須離開這裏,我真的必須這麼做。我自己有多少能耐,我自認有自知之明。說得更明白一點,像我這種程度的人絕對不少,所以我隱約也感覺到,相對而言,守屋路行這個人其實也不算太差。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什麼相不相對的事情。在沒有得到任何收穫的狀況下,我即將結束我的高中生活。但是,因爲對幸福心生不滿,故意拋棄幸福的生活而以高架橋下的空地爲家也是愚不可及的一件事。那隻不過是在玩貧困的遊戲。這和知道在教室裏看書的人是少數,所以刻意不在教室看書是一樣的。我想要的,不是自我滿足。絕非如此。
瑪亞吸了一口氣。緊閉的嘴脣,強而有力的雙眼。我看過這個表情。對了,就是在司神社看到的表情。
但是,瑪亞卻對這樣的我嫣然一笑。「不行。」
我的聲音不覺變粗了。「爲什麼?」
仍舊抬頭望天的瑪亞,說的話平平淡淡的。
瑪亞這才注意到我,對我笑。「很熱。」
「其次是Hrvatska。再接來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連Kosovo也是。也許有一天,我的故鄉也會成爲戰場。」
但是,我一定要在這裏說。
是的。
「是啊,那是當然的。另一個地方——」
「哪裏不對了?」
瑪亞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
「但是,我們已經存在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南斯拉夫人,一定會創造出第7個文化的。」
瑪亞的神色像在哄孩子、教導孩子一樣溫和。
「守屋,守屋的名字,是往應該前進的方向前進的意思。文原、萬智還有いずる的名字,都包含着願望。我認爲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有兩個地方。我並沒有預測到什麼。我沒有想到聯邦軍會出動,我沒有想到斯洛文尼亞會贏。即使斯洛文尼亞發表了獨立宣言,我還是以爲我們能夠在一起……」
瑪亞是爲我狹小的世界打開一道天窗的訪客,也可以說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使者。瑪亞以瑪亞的觀點,以她矢志成爲政治家的南斯拉夫人的立場,可以爲我所居住的世界重新做出解釋。
「留如果改成流,則會重複,全部都跑掉了。」
接着指「逸」字:「這個,是超羣的意思。如果你不知道超羣的意思的話,就當作非常非常好的意思就可以了,但是,它有另一個意思,是散失的意思。」
「像現在這樣,我也活得下去。人是生物,有得喫、有得睡,就能活下去,待在日本自然沒有問題。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瑪亞面向我。我從正面直視瑪亞。我不要我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有不明確的地方。
我幫她說。
「嗯——不過,我喜歡這種熱,還有這種溼氣。這在哲學上非常有意思。」
文原沉吟了一聲,代替「日本第一」的叫好聲。
「日文還是日本的人說得比較好。」
所以,我應該說得出口的。
我把記事本翻了頁,很快地寫下漢字。兩個字,「留」和「逸」。
會用來命名的漢字讀成「る」的,只有「留」和「流」,頂多再加上「瑠」而已,要和這幾個字矛盾的,就只有「逸」了。這一點我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本應醉倒的白河卻緩緩起挺起身子,以呆滯的聲音說話,讓我嚇了一跳。
瑪亞低下頭,露出微笑。即使生長的世界不同,我也能夠明確地瞭解,那不是落寞的微笑,也不是放棄的微笑。
「……」
之前曾經描繪過的圓再次出現。這是一個好機會。初次打開的門扉,我想看不同的世界。
「嗚呼呼。」
令人無可置疑的駁回。
她什麼都沒聽懂嗎?
「我不是說我想去觀光。瑪亞,你不明白嗎?我想去,我非去不可。」
即使如此,瑪亞仍頑固地搖頭。別在頭髮上的繡球花髮夾搖晃着,發出喀嚓的聲響。
「日文我懂。但是,守屋是想去觀光,還是不行。」
爲什麼?之前我們的對話都是暢行無阻的,爲什麼只有現在無法溝通呢?
日文非母語的瑪亞,終究還是無法理解我的話嗎?無法理解我的,對,焦躁。我的臼齒因爲着急而咬得緊緊的。看瑪亞的眼神,一定很像在瞪她吧。
瑪亞對這樣的視線仍然不爲所動,口吻甚至顯得慈愛包容。
「你一定認爲我不懂吧?Ni, 守屋,我比你懂得更多……」
「……」
「我不能帶你到南斯拉夫去。」
這句話,聽起來彷佛來自極遙遠的彼方,甚至連7月的陽光都黯淡了。
無止境的徒勞之感。我停止思考。
所以,這時候我還能夠開玩笑。我以誇張的動作聳肩。
「好吧。希望以後有一天能去。」
「是啊。」
我站起來,瑪亞也站起來。瑪亞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臉上露出之前活潑的笑容,做出小小的振作手勢。
「好!酒還有剩。日本的這種風俗……嗯——歡送會,我很喜歡,但是買來的東西不可以剩下。」
「沒想到你這麼小氣啊。而且,酒量真好。你都沒醉啊?」
瑪亞調皮地閉上一隻眼睛。
「嗯——守屋,你到南斯拉夫一定會很喫驚哦!和rakija比起來,日本的酒跟水一樣。」
瑪亞離開了藤柴。
然而,我確信我不會到南斯拉夫去了。
希望已經破滅了。翌日。
「Necu nikada zaboraviti Vasu ljubaznost. Hvala i dovidenja!」
「哈哈,那還真可怕。我喝的時候會小心的。」
如果我用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被關上了來形容,會太過浪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