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抵達的公園，一如往常地看起來十分平穩。

雖然沒什麼人經過，但也不至於完全沒人。這點讓我安心了些。

氣喘吁吁的我邊脫下大衣邊跑向那張長椅，滿身的汗水讓我全身一冷。我忍耐着身體的顫抖——來到她所在的長椅。

剪短的頭髮，灰色的外套，黑色的長裙。

這優雅的打扮的確不像鈴小姐，只是那條鈴鐺項鍊仍掛在脖子上。我盯着顏色變得清晰的她。

「鈴小姐。」

叫了也沒反應。雖然因爲我跑來了她也沒回頭，所以我有在猜想是不是這樣，但這是她的幻影。我一直當作商量對象的她。

我把手放在長椅的椅背上。

「鈴小姐。」

既然幻影還在這裏，就表示還來得及。我把大衣掛在長椅的椅背上，拿出手機，又撥了一次電話給鈴小姐。

從旁邊不遠處立刻響起了來電鈴聲。

「咦？」

小女生唱着的童謠。

那聲音從我的手機以及附近的樹蔭下分別傳來，像是二重唱。

在我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前，我便朝着傳出聲音的方向搭話。

「鈴小姐？你在哪裏嗎？」

回應的我是個陌生的男人，他從樹蔭下回答我。

「要找她的話——不就在那裏嗎？」

「……咦？」

我低頭看向長椅。

「——因爲我最先聽說的，就是這裏有我的幻影在。」

我立刻理解後，彎下身子，緩緩地從地上撿起大衣。

除非是行事魯莽、不考慮後果的小孩子。

「你過來。」

「就算是小孩子，被十二歲的小孩全力揮動的球棒擊中，骨頭也是會裂的吧……是你輸了。」

「要是這個公園裏出現屍體，再怎麼說警察都會注意到吧。我也跟你殺害的那位母親的妹妹說你是在轉角把人擄走的了。你已經完蛋了。」

這時我注意到她的側腹部。深灰色的外套上，開始逐漸浮現黑色的污漬。

我看着男人蹲下，以球棒把他掉在地上的小刀撥到遠處。

在腦內響起的聲音。

男人邊笑邊走近，他的左手上握着鈴小姐的手機。右手上則是……長約十五公分的小刀。那銳利感讓我反射性地縮了縮身子，可是我很快地甩甩頭。

她抓住我的大衣，丟向男人。

雖然表現出大人的餘裕，但他的內心應該很焦急吧。這裏不是他準備周全，事先找好的藏身之處，而是有人會經過的公園。不知何時會有人經過。

「鈴小姐……對不起。」

「……咦？」

那傢伙打算把我也殺了吧，然後趁機儘可能地逃到遠處。

實際上我的確是小孩子，不過直到剛剛爲止我都不是這麼想的。

要是在小範圍內死了很多人，警察也會認真調查吧。到那個時候應該就能蒐集到很多目擊證言了。就算他不是什麼走在住宅區會被人懷疑的長相，但大白天的本來就沒什麼人會走在這一帶。

也曾呆愣地看着保護自己的人死去。

所以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結束，我不會讓他逃掉的。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就趕快逃走吧，不要因爲我傳給鈴小姐的訊息就怕成這樣。

在冬日的天空下響起短短的哀號聲。

淡淡地這麼說的我，簡直不像是自己。

男人發出哀號，手上的小刀也掉了。

「對了……叫救護車。」

站起來的鈴小姐從外套中拿出厚重的狗狗雜誌，是說那什麼雜誌啊……居然有博美狗專用志這種東西，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

「很遺憾，你已經來不及救她了。傷口很深，沒救了。比起那個，你過來這邊吧，我們來對個答案。」

男人以鼻子哼笑出聲。

「這就是事先設置的陷阱，雖然神長你之前很瞧不起這作法。」

我不是想要隨意挑釁他，而是真的這麼想。

「你就算報警了，也只會被當成小孩子的玩笑話罷了，沒人會相信你的。」

應該還來得及吧，因爲只是稍微被刺傷而已。動也不動，也沒有回話，但是還來得及……

他突然起跑，拿小刀向我刺來。

還早吧——撐住。

真是愚蠢的誘導，沒有人會答應的。

男人的聲音催促着我。

沒有特徵的長相，灰色的西裝可以徹底融入白天的住宅區中。

「鈴……小姐？」

他一定瞧不起我，覺得反正我只不過是個小孩子吧。

我在叫那個只會偷偷摸摸躲起來殺人的傢伙，作爲一個殺人犯現身。

「球、球棒你是從哪裏……」

可是這卻未能傳達到她那裏。

但我不要。我對於現在這個狀況、過去愚蠢的自己，以及搞不懂在想什麼的殺人犯都非常憤怒。對於把你捲進這種事情裏也是。

我半是愣住地看着手機畫面。

我不知道逐漸擴散開來的那個是什麼。

我嘴上說着這些事，但還沒有好好地理解現實狀況。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動也不動的鈴小姐身上。我想脫離這場夢境，我明明就想說一定要做點什麼的。

我重重吐出一口氣。

「趕快過來啊。」

我以顫抖的手指操作手機，童謠的歌聲停了下來。

「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嗎？像是我爲什麼要做這些事之類的。」

接着最後再一次——帶着遺憾與後悔凝視着她。

坐在那裏的是鈴小姐的幻影。雖然她微微低着頭，所以看不見表情，但應該是這樣吧。因爲她完全沒有回應。

「傳這封訊息來的是你？」

「我可以看見被你所殺的人。」

傳出了童謠《過去吧》。

怎麼可能會這樣？居然沒趕上……怎麼會……所以我……

「……我知道了。」

跟那些相比，現在——還是憤怒的時候。

是鈴小姐的聲音，也是神長哥的聲音。

困惑只有一瞬間。

至今爲止，我爲了幫助那些只有我能看見的「他們」費了多大的苦心啊。我拼命想讓他們避開不合理的死亡，卻無法成真——而這傢伙卻主動將死亡加諸於他人身上，我不可能原諒他。

沉默並不長。

「鈴小姐？」

無法理解。像那天一樣，倒在柏油路上的背影——

正因爲有他們，我纔會在這裏。

但是男人在我這微小的希望上潑了冷水。

我想被他所殺的人也一定都很想生氣吧，可是他們已經無法再生氣了。所以就由知道「他們」樣貌的我代替他們來做這件事。

我不能自己搞砸這一切。

看起來像是年輕公司菜鳥的男人，掛着虛僞的笑容開口。

——然而在這同時鈴小姐也動了。

我拿在手上的大衣掉在地上，但我沒注意到這件事，再看了一次長椅。

你是連這種事情都辦不到的膽小鬼嗎？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然而打算重整姿勢的男人，右手被我揮動的球棒重重一擊。

你一定會叫我快逃吧。

鈴小姐動也不動，我緊抓着大衣。

忽然被遮住視線，男人嘖了一聲，揮開大衣。

極爲平靜，聽起來好像有點開心，卻又偷偷害怕着的感覺……

在距離剩下不到兩公尺時，男人行動了。

沒有回應。

「過來啊，你不是要對答案嗎？想要封住我的嘴，就不要躲着，過來這裏。」

居然又再度重演，這種事——

我明明說了實話，男人卻不相信的樣子。他像是覺得我在愚弄他，露出苦笑。我已經看慣這種大人的反應了，只有神長哥和鈴小姐不一樣。

「我倒是很在意你是怎麼發現的。」

男人逐漸接近。

我深呼吸。

「我沒興趣知道，有事想問你的是警察跟死者家屬吧。」

我看不到男人的身影，只能聽見聲音。

一切都超乎我預期的她將上頭有刀痕的雜誌放在長椅上。

我再度用木製球棒狠狠打在他的側腹上。

『——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可是幻影應該只有我能看見纔對——

所以我……對那傢伙說：

我看過更悽慘的死狀，更看過想活下來卻沒能活下來的人，臨死前的樣貌。

都這時候了我纔想到這件事。

男人從樹蔭下走了出來。

「……沒事的。」

我只拿着外套轉身面對樹蔭，但在這時候稍微停下了動作。

男人的聲音這麼說。

不對，不可能會是這樣，這是假的。

我面對長椅彎下腰，輕輕地觸摸外套上逐漸擴大的血跡。然後確認了一下指尖，上頭的確紅得令人厭惡。注意到鈴小姐的身體還溫溫的，我詛咒起自己。

「……那訊息是我傳的，不過你沒遵守約定吧……我已經報警了。說有殺人犯在這個Z公園裏……」

實際上我也看過這傢伙好幾次，但都沒有太在意他。只把他當做簡直像是一部分景色的行人看待而已。

我抬起頭，再度將大衣拿在手中。

總是支持着我，拯救了我的人的聲音。

好不容易剋制住差一點就要失去理性大叫的自己。

「那是因爲鈴小姐說要在月臺上設置投網吧……」

我低頭看着從長椅下取出的球棒。

當我正打算回應對手的誘導時，鈴小姐小聲地說「我在椅子下黏了球棒，你把他引誘過來」。所以我才假裝要撿大衣，把球棒拿了出來，然後用大衣藏住球棒。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啊？放在外套下的雜誌也是。

這個人明明看不見幻影，也不知道第一起事件，卻能準備到這種地步。看來她是預想到要找的人「說不定就是犯人」，所以事先料想到對方可能有惡意吧。真是完全出人意料的……最棒的人了。

我比鈴小姐往前站了半步，面向男人，拿好球棒。這時正好從公園外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

鈴小姐看着我。

「神長，你報警了？」

「嗯，剛剛掛斷打給鈴小姐的電話時，改打給了警察。」

雖然我就這樣什麼話都沒說，但我在對男人說的話中提到了公園的名字。所以要是警察有注意到不對勁的話，應該會過來纔對。而我也是因爲這樣才放任自己的東西散落在車站前的派出所裏。

男人按着被打的地方，瞪着我們。

我保持着可以隨時行動的意識。要是有必要，我甚至做好朝男人的腦門揮下球棒的覺悟——然而他忽然轉身，往公園深處逃走了。

「站住！」

「神長，別追了。」

鈴小姐制止打算追上去的我，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

對方是成年男性又是殺人犯，比起我一個人去追，交給警察處理比較好。

在我這麼想並放鬆肩膀的力量時，鈴小姐幾乎同時坐回了長椅上。她對着冬季的天空吐出疲憊的聲音。

「抱歉啊，神長。我想說只要我來這裏，犯人應該也會來。」

「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拜託你別這樣……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我真的想說就算同歸於盡也要殺掉對方。

拜託你，鈴子。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還沒有告訴她。什麼都還沒回報她。

長椅上已經看不見幻影了，我只管拼命地呼救。

或許是警察到了吧，警笛聲停了。感覺有人接近了，我的吶喊聲響徹變得吵鬧起來的公園。

「那是鈴小姐自己的力量吧。」

沾染在平穩白日上的污點，說不定會不爲人知地被葬送的事件的結果。

雜誌沒能擋下來嗎……？

我從衣服上壓着傷口，大聲呼救。

一定還來得及，我們兩個要一起笑着結束這件事纔對。

然而到了現在，只見我的雙手不住發抖。看來現實慢半拍地追上來了。

我的叫聲震撼冬日的天空。

真正的事情，什麼都還沒有開始。

不知道我這亂成一團的心情，鈴小姐忽然微微一笑。

以爲鈴小姐可能已經死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辦得到這件事。我深信在憤怒的情況下我能夠破壞一切。

不對——外套上也沾了血，小刀刺穿過去了。

但是鈴小姐說完那句話就再也沒開口了。

所以，一定要撐住，拜託你。

「那是當然的吧！」

「來人！來人啊！救命！這裏有人受傷了！」

在我理解狀況的同時，我也把手伸向鈴小姐的側腹。她蒼白的嘴脣微微地動了動。

「鈴、鈴小姐？」

「不過你來了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改變了我的未來。」

她白皙的臉上沒有血色。注意到她側腹的血跡逐漸擴大，我頓時無語。

就這樣，我們因幻影開始的故事——在這一天結束了。

「快點來人啊！快點！」

「……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我無奈地回答，看着鈴小姐。

坐在長椅上的她，不知何時靠着椅背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