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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預見明日逝去的你》 · 古宮九時 · 3571 字

想起來了。

我盯着自己的掌心。

還沒完全長大的手,我對鈴小姐說的拒絕上學那件事不是謊言。

但要是好好去上學的話,我今年是小學六年級。房間裏只有小學時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根本還沒上國中。

可是我一直忘了這件事,不肯面對現實。

——因爲神長智樹還像這樣,好好地活着。

「……我是笨蛋嗎?」

在那個事件中死去的,不是小學生的我,而是救了我的他。

我一直扭曲了這段記憶。認爲死去的是還是個孩子的我,而神長哥還像這樣好好地活着。所以在我模糊的夢境中才會只留下小孩的背影這個印象,因爲那是我爲了自己而捏造的記憶。

——可是我不是神長智樹。

就算我深信自己是神長哥,他也不會回來,只有我逃了出去而已。逃離唯一相信我的他,被捲入幻影事件中遭人殺害的現實。

要是沒有遇見我,他就不會在那種地方以那種方式死去吧。

所以我把一切都給忘了。

無論是改變了幻視所看見的未來,還是關於他的事,我全都忘了,當作一切從未發生過。更重要的是我想讓是個愚蠢孩子的自己消失。

爲了不要再次讓相信我的某人成爲犧牲者。

——可是我又再次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你怎麼了?」

警察的手伸了過來,那手讓我忽然回神。

這下糟了。大學生和小學生所說的話,可信程度完全不同。本來就是因爲這樣,大家纔不願意認真傾聽我基於幻視所提出的警告。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辦,最後選擇像個孩子般提出訴求。

我迅速發了訊息。我記得鈴小姐的手機的確是設定爲會將訊息的內文開頭顯示在待機畫面的樣式。

「我沒騙人!在Z公園!我先過去了,要趕快來喔!」

坐在長椅上的鈴小姐,身上的打扮和平常完全不同,那說不定是因爲她想要喬裝。

要是不這麼做——就失去神長哥讓我活下來的意義了。

爲什麼那兩個人——願意站在我這種小孩子身邊啊?

『明天,再在那個公園裏。』

我有資格被他這麼稱呼嗎?

「啊……抱歉,你稍等一下喔,我馬上就聽你說。還有一個去巡邏的警員馬上就要回來了。」

但是她說了和他一樣的話。那是過去愚蠢的我,應該已經永遠失去的東西。

一直很模糊、沒有變化,是因爲她的幻影是「被人殺害」的。要說那什麼時候會化爲現實的話……說不定就是今天。

「喂!是我先來的耶!」

『還有這件事……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說,不過還是說出來吧。其實真正的神長智樹是我的表哥,我也從智哥那邊透過訊息聽過神長你的事。他說「我交了新朋友,現在和他組成了一個小隊在救人」。』

取而代之的,是我遇見了和他有着類似感覺的「她」。

從那一天開始,鈴小姐就成爲我「特別」的人。

不過很抱歉我只是看着而已。

從神長哥那邊拿到的醜陋吊飾會和鈴小姐的一模一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的確是他從身爲表妹的鈴小姐那裏收到的東西。

而且——鈴小姐的幻影一定也是。

我明知道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還是抱着期待。

他最後留下的話,講着明天的約定。

鈴小姐的訊息最後寫着:『神長你很厲害喔。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你都好好地去面對了。我想智哥也會很高興的。我知道很多神長你的優點,所以別擔心,加油。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聯絡我。下次見面時,希望我們都能面對真正的自己……我也會加油的!』到這裏結束了。

——幻視看見的「他們」,是跨越時間留下的污點。

所以我也相信。

「我要下車!」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奪走了,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這時公車終於停了下來。

警察很抱歉地這麼說,幫我把散落一地的東西撿了起來。

無法接受現實,也哭不出來……我就在走不出家門的情況下,整天窩在陰暗的房裏,像個空殼。

是人在死前留下的,像是腳印般的東西。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巧的事。

『最後,第一次遇見神長的時候,聽你說你是大學生時我嚇了一跳,但神長你好像真的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我這麼做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想說背後可能有什麼理由,不過現在的神長應該會生我的氣吧,對不起喔。』

『智哥說了「我們常在你要考的女子大學後面的公園喫東西,等你考完試就來找我們玩吧」。因爲他想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我認識。』

「真的假的……」

不過某一天,我忽然想起了他的話。

我那天順着他最後留下的話,溜出了家裏,一個人到了那座公園,不過長椅上果然沒有他的身影——

「朋友……」

但就算在這之中,仍有人死了。

他可能像平常一樣,一邊喫着章魚燒,一邊說「喔,你來啦」,然後對着我笑。那些全都是惡劣的謊言,原本的日子說不定又會重新開始。

要是犯人看到這個而停手就好,要是鈴小姐看到了的話就會小心點吧。

『我知道你把屍體拋棄在河岸邊,也知道你殺了那對母子的事。我現在就過去。要是你對那個人怎麼樣,我就會報警。』

不管怎麼看都是小學生,卻一臉認真地說自己是大學生。這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是在惡作劇而不願多加理會吧。可是鈴小姐真的把我當作大學生,對等地看待我。她這麼做的同時也一直擔心着我吧

這樣的話——

實際上出現了許多犧牲者的那個隨機殺人事件,也是同一種幻影。

神長哥留下的這個筆記,他是在和我處理幻影事件時發現這件事的吧。可是他不確定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還是個孩子的我,所以藏在吊飾中。應該是想說要是自己有個什麼萬一,我就會發現那張筆記。

神長哥死後,我整個人都破破爛爛的。

所以這種警告說不定是有用的。

我趴在長椅上好幾個小時,放聲大哭——

「真的嗎?」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他託人傳來的……我終於發出聲音,哭了。

在我的腦海中,訊息上的文字以她的聲音重複播放了出來。

我叫着從敞開的車門跳下公車,目的地是那座公園。

不過也有可能是她已經碰上了犯人,所以無法接電話。

什麼幻影中早就將我的行動給編排進去了,那只是膽小的我逃避的藉口。神長哥和鈴小姐之所以能夠改變未來,是因爲他們是比我更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的大人。

所以她纔會知道我喜歡喫的東西吧,「不像是初次見面的感覺」這點也獲得解釋了。

我只撿起了自己的手機。

未來是可以改變的,鈴小姐他們做到了這件事。我總是別開目光,但他們證明了這點給我看。他們相信我,積極地面對未來。

可是這樣說不定就來不及了。

就像神長哥那樣,她明知道接近我會被捲入危險之中不是嗎?爲什麼還對我伸出援手啊?

——要是再去一次那座公園,說不定可以見到神長哥。

我放棄了一直響個不停的來電答鈴,掛斷電話後,看起那封訊息後續的文字。

「我知道。應該說,我想起來了。」

「那個……我姐姐昨天看到了,有個抱着小嬰兒的媽媽被男人給拖走了。本來以爲是看錯了,可是今天聽說那個人失蹤了。所以姐姐想找出昨天那個男人,質問他……」

所以我說「要去學校」的時候,她纔會認爲我想起原本的記憶了。

『一直很模糊,卻忽然變得清晰的幻影是因某人而起的殺人事件。』

爲什麼鈴小姐會這樣想呢?

我就是在那裏看見鈴小姐的幻影的,得快點過去纔行。

如果那個人就是犯人,那他還真的就在住宅區裏四處遊蕩。那可能是爲了找出身爲目擊者的鈴小姐。

我跑着穿過女子大學前,進入住宅區。那裏沒有帶狗散步的人,也沒有在找姐姐的人。也沒看到鈴小姐和犯人的身影。

「……怎麼能再次失敗啊……」

而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追溯,看着「他們」。

『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我衝出派出所。

因公車悠悠哉哉地發車而感到焦急的同時,我讀完了最後的訊息。

結果我所做的事情,只是把他逼進死路而已。因爲遇見我而害他死了,這件事情徹底擊倒了我。我也不去上學,整天在外面晃來晃去……不知何時把那樣的自己也殺掉、遺忘了。

這激勵的方式真是非常笨拙。不但沒個結論,有些人看了或許還會覺得很沉重。而且還寫了什麼可以聯絡她,現在就在聯絡啊。接電話啊!換個來電答鈴啦!

簡直像是白日中的惡夢,我跑在沒有任何污點的平穩日常中。

簡直是場愚蠢的夢。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而這——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我將簡短打完的句子送出。

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我會盡可能去做我能想到的每一件事,顛覆幻影的結果。

『所以我在智哥去世之後,還是不時會去那座公園。想說或許可以遇見你……然後我在遇見神長你的時候,馬上就知道了。啊啊,他說的朋友就是你啊。抱歉一直瞞着你這些事,可是我希望能在沒有「我是智哥的表妹」這個前提的情況下和你當朋友。想從頭開始,抬頭挺胸地站在你身邊。』

眼前正好來了一輛公車。以小孩子的腳程,搭公車會比跑去還快。鈴小姐不知道第一起事件,所以要去找犯人的話,應該會去離公園比較近的住宅區吧。我用IC卡跳上公車。沒有人從派出所裏追出來,可能是被那個歐巴桑給攔住了,也有可能是因爲Z公園不在他們的轄區內而不會立刻行動。不過比起那個,現在最重要的是鈴小姐。

公車悠哉地向右轉,這樣繼續往前開就會到女子大學的正門前了。我握緊手機祈禱着。在只能等待的這段期間,我的腦中閃過的盡是一些討厭的想象畫面。

那上面寫着的犯人特徵,經她這麼一說,我有看過的印象。我的確看過那個樣子的人好幾次——實際上今天也看到了類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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