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我預見明日逝去的你》 · 古宮九時 · 5262 字

『神長你真的很會照顧人耶。』

我不知道說這句話的學生是誰,不過可能是跟我讀同一所大學的人。他就這樣揮着手走了。

地點是車站前冰淇淋店的長椅,我和「他」坐在一起喫着冰。我的是杯裝的雙球冰淇淋,他則是用餅乾裝的三球冰淇淋。我心想喜歡挑戰也該有個限度吧,抬頭看着坐在我旁邊喫冰淇淋的「他」。

『你在這邊種地方玩沒關係嗎?』

『不要緊,而且冰淇淋很好喫。』

「他」這麼說,邊注意平衡邊大口吃着冰淇淋。

正當我想着好像快掉下來了的時候,最上面的冰淇淋馬上就啪地掉到柏油路上。我傻眼地看着「他」的表情從一臉幸福,猛然轉爲打從心底感到失落的樣子。

『所以我才叫你選杯裝啊。』

『杯子不能喫,可是甜筒可以喫啊。』

『掉到地上的冰淇淋可不能喫喔。』

我指出事實後,「他」立刻露出傷心的表情,默默地喫着剩下的兩球冰淇淋。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醜醜的玩偶吊飾搖晃着。

『嗯,是我。』

我沒繼續聽下去,站了起來。

因爲我在車站前的通路看見奔跑着的「他們」——穿着國中制服的少女,肩上揹着放有網球拍的包包全力奔跑着。

接着就這樣順勢衝到了馬路上——

『……我又看到新的了,大概是近期就會發生的事。』

『喔,我知道了。』

「他」立刻回覆後站了起來,我們一起走向車站前的通路——

夢到這裏就斷了。

不明確地說出可以看見什麼,應該是鈴小姐有常識的表現吧。這個人雖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還是沒有偏離身爲一個人的基本原則。她不會在這種人多的地方說出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事情吧。

那天真無邪的聲音——卻是惡魔的呢喃。

「抱歉……」

她的眼睛筆直地盯着我。

「昨天那個女高中生是從公車上下來的對吧?但是她之所以會去搭公車,其實是因爲我跑去跟她搭話的關係。也就是說,要是沒有我,她是不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斑馬線前的。」

「那就算顛覆你所看見的狀態,那個人還是會在別的地方落得一樣的下場嗎?」

「看見的頻率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想應該不至於能夠看到所有會死的人。要是那樣的話感覺會看到更多……纔對。」

我放下杯子,將話題轉到自己此行的正題上。

我乾渴的喉嚨嚥下一小口口水。看着說不出話的我,鈴小姐露出微笑。

輕柔的,像是在撫摸着裂痕般的話語。

「爲什麼?」

「……」

不過事實比那還要糟糕,看到的是連我的行動都被編排在內的未來,也就表示有人是因爲和我接觸纔會死的。

「家庭成員很普通,只有我和父母,沒有兄弟姐妹。」

我從以前就對於「說不定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既定的未來」這點抱持着疑問。

「從我說至今爲止沒有成功的記憶你就該察覺到了吧?實際上,我之前就很懷疑的事情在昨天也得到了證實。我所看見的『那個』,早就已經包含了我的行動在內了。」

「……這種想法太一廂情願了,再說我沒興趣去拯救他人。」

我抬起頭——但在注意到鈴小姐的視線後便抽了口氣。

「——客人,不好意思,希望你們聊天時可以稍微放低音量。」

要是可以看見一堆「他們」的話我可承受不了,不過以我能看見的來說,三平方公里內都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只是我覺得在人口密度比較高的地方,看見的比例也會比較高。像這個車站周邊就……嗯,還是別說得好。

我因爲和「他們」扯上關係的緣故,以我這年紀來說或許看了太多人的死亡。對此漸漸麻痹這件事情也帶給我極大的痛苦,我輕輕閉上眼。

聽到這像是順勢問出的問題,我遲疑地點頭。

「來,高興一下!來!」

我覺得大概可以猜到她想說什麼,不過要是不明確地轉變話題,感覺她就會一直閒聊下去。要是鈴小姐聽到我苦澀的聲音會有所反省就好了,然而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其他人不要因爲跟我扯上關係而有這些感受。這不是罪惡感,只是不想讓人留下不愉快的回憶罷了。」

「你會以怎樣的頻率看見那些東西?知道命中率有多高嗎?」

「惠成大學。」

「我說啊,神長。」

「嗯……神長你所看到的世界,至今爲止都對你很不親切呢。」

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盯着我,觀察我的一舉一動。雖然不是故意在找我麻煩,但還是讓人很緊張。和在公園長椅上的她簡直是天差地遠。

那是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的眼神。

大概是因爲這個時間已經起來的大學生不是有課就是去打工了,除此之外的人大概都還在睡吧。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我在周遭不斷有視線往我身上看過來的感覺下,喝了口服務生送上的卡布奇諾。鈴小姐目不轉睛地看着默默加放砂糖進去的我。

「至於命中率……應該是百分之百吧,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沒有例外。」

那眼神中的感情是我不知道,也不瞭解的東西。

鈴小姐因爲我的抱怨猛然回神。

她應該瞭解我現在所說的事情了吧,這麼快就能理解真是幫了大忙。我將砂糖倒進卡布奇諾的杯子裏。

「不過,就算幻影已經包含神長你的行動在內,但兩個人行動的話可能又會有不同的結果吧,你不覺得就是因爲這樣昨天才會成功的嗎?」

老實說那實在太柔和又溫暖了。

「正因如此,昨天的成功一定就跟買樂透中獎一樣。你最好認爲那只是剛好第一次買就中了,之後還會失敗個上千次。爲了完全不認識的人做到這種地步,說實話,太不實際了……會受傷的。」

「像這種話應該要稍微潤飾一下吧!」

「我說啊……我們是不是可以拯救更多性命呢?」

「我不知道你到底瞭解了什麼,不過謝謝你。」

「嗯,要說的話,就是根據我看到的東西,我自己不管多麼猶豫、做出什麼行動,那個幻影都已經包含了可預見的未來。就連我想要幫助對方而做的事情……全都在一開始就已經被編排進去了。」

這是個很合理的問題。我打從心底感激鈴小姐做出了像是個正常人類的發言這件事,同時開口回答她。

「鈴小姐,這個鬆餅看起來很好喫喔。」

聽了我壓抑感情給出的答覆,鈴小姐卻臉色一亮,露出了笑容。

注:日文中會以「用糯米紙包起來」的說法來表示「潤飾」。

「這樣啊……說得也是,嗯,我覺得我大概瞭解了。」

鈴小姐聽完這些話後,帶茶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個嘛,首先可以問一下神長你的家族成員有哪些人嗎?」

「太好了!」

但現實沒有那麼美好,這種事情往往不是任何人都能看見的明確障壁,而是會一步步侵蝕心靈的毒素。

我還以爲她要切入正題了,出人意料也該有個限度。我喝了一口卡布奇諾,又加了一包砂糖。鈴小姐又「唔嗯~」地陷入了煩惱中,反正也沒有什麼理由吧,我無奈地讓步。

「嗯,我想先知道你爲什麼想問這個問題。」

那可以說是我至今的推測中最糟糕的一種,我是在昨天才覺得「果然是這樣啊」的。在那之後,我一人獨處時,只覺得隨着時間經過,那個事實便愈來愈壓上心頭。

——關於這點,或許不管怎麼說都無法傳達給她吧。

「所以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我儘量保持平靜,對不解地歪着頭的鈴小姐說明。

我們兩個人落寞地縮起身子,但也只有一下下,店員離開後鈴小姐便抬起頭。

「……不,這有點……」

如果有商店街和冰淇淋店在的車站北口是正面,南口這邊就算是背面吧。或許是因爲這樣,咖啡廳中的氣氛也比較沉穩。

「是嗎?可是根據你剛剛說的內容,聽起來像是神長你已經挑戰拯救他人好幾次了耶。」

只有鈴小姐的聲音傳遞過來。

「咦?這是指……」

「還有就是關於昨天你說的『你看得見的東西』,我可以提問嗎?」

「嗯……」

對精神的傷害,不自己親身體驗過是無法理解的。如果讓其他人聽到我們的對話,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認爲鈴小姐纔是對的吧。

這是基於我的親身經歷所提出的忠告。就連昨天的事情,要是一個沒弄好,我或鈴小姐都有可能會被車撞。畢竟是要插手干涉他人的死亡,帶有這種程度的風險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耶,看起來好好喫……不是啦!」

面向車站前大馬路的咖啡廳,就算是平日早上也有不少人在。

從這個車站搭公車過去約十分鐘的大學名稱,鈴小姐應該也很熟吧。她稍稍睜大了她的大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啊,神長你是比較謹慎的類型嗎?不過在該高興的時候高興,會成爲心靈的養分喔!畢竟我們昨天很努力嘛,也順利成功了!太好了!對吧?」

說出這句話的我,感受到一股像是在咀嚼砂礫般的苦澀滋味。

「早就已經包含了你的行動?」

其實我也很在意這件事,所以在來這裏之前去了昨天那所女校。

啊,又大聲說話了。店員在遠方用很不滿的表情看着這邊喔。不過鈴小姐好歹也是大人了,所以在被店員提醒前便降低了音量。她把身子向前探出,像是要喝我的卡布奇諾般地把臉湊了過來。

「啊,抱歉抱歉,因爲神長你的臉太有趣了。」

我就算已經知道她會說什麼了,還是不禁在瞬間屏息。我儘可能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

這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因爲我看到的東西,害人死了」,這下我簡直是束手無策。因爲想要幫忙而害死他人,這能力再爛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也是我今天之所以會赴約的目的。

「說到這個啊,聽說最近有很多年輕人都沒有實際看過糯米紙插圖zhu耶,神長你呢?」

也就是——如何避免自己的死亡。

我放心地將砂糖加進卡布奇諾中,鈴小姐繼續說:

然後說了﹕

「不如說,我比較希望鈴小姐你自己能小心一點。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絕對不要靠近昨天你遇見我的那張長椅。」

「你說你是大學生,我可以問一下是哪所大學嗎?」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雖然我知道她就是這種人,但是不能普通地交談嗎?

她穩重的聲音傳進我的耳裏。

從結論來說,身爲當事人的女高中生今天平安到達學校,她在斑馬線上的幻影也消失了。但就算這麼說,也不保證她今天不會發生任何意外。我不想害她空歡喜一場,所以不打算對鈴小姐說這件事。

「笑容太僵硬了喔!」

「沒看過但我知道啊,再說鈴小姐和我是同一個世代的吧!」

被店員斥責了,不,這一般來說都會被斥責吧。要是有來喝茶聊天卻擺出勝利姿勢大聲喧鬧的客人,店員一定會想叫他去別的地方。

「那個,鈴小姐,被你這樣看着會讓我坐立難安耶。」

我順勢看向位在玻璃窗另一側的嶄新車站大樓。

從發生了太多事情的昨天來到今天。收到鈴小姐約我出來的簡訊時,老實說我是很想當作沒看到。不過要是無視她的簡訊,感覺她會對我做出什麼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我纔在無可奈何之下順着她的邀約前來。

由於我大聲反駁,又引來周遭的注目,我急忙降低音量。

「第一次成功嗎?太好了!」

就算是現在充滿了期望與野心的鈴小姐,一旦失敗了好幾次,最後也會開始責怪起我或是她自己吧,我可不想落到這個下場。更何況對鈴小姐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應該不至於這樣,但老實說,在我的記憶範圍內,至今還沒有成功顛覆的案例。我想昨天應該是第一次,所以關於這點我無法回答你。」

「太、太好了!」

這裏坐滿了送小孩去幼稚園後的媽媽們、出來跑業務的上班族、用筆記型電腦在工作的人等等。在各式各樣的客人中,意外地沒什麼大學生。

總之只要能守住這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改變命運。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也一樣。昨天只是碰巧成功了而已,基本上事情是不可能會這麼順利的。就算先不提這點,即使要做,過程中也可能會遭遇許多不好或是危險的事情。雖然我稱那些東西爲幻影或是『他們』,但我真的很不建議你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呃,嗯。」

而醒來的我一如往常地什麼都不記得。

「……」

「神長會想阻止我,是因爲你有很多不好的回憶吧。不過那也是因爲你努力了無數次,到了知道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沒用的程度。我認爲這不是一個沒興趣拯救他人的人會做的事喔。」

我什麼都沒說。無論是不想面對的景象,還是被人怒罵的聲音,我都不願去回想。

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着。

淡粉色的指甲像是薄薄的貝殼般,微弱地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她對只是盯着那指甲的我開口說:

「所以,對不起。」

「……鈴小姐爲什麼要道歉啊?」

「因爲我來遲了。」

白色的手指鬆了開來,她將手向前伸到桌上。

「神長,雖然你可能覺得爲時已晚,但我來了喔。就算是你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也不要緊,有我在。」

真誠的話語,伸出的手。

那些全是對着我而來的。

過去一直和我坐在同一張長椅兩端的她看着我的眼睛,爲了我而挑選的話語。

「所以,讓我們再一起挑戰吧。」

率直又純粹的意志。

想要將我與世界聯繫在一起的手。

——若說她過於率直不知變通,就是我太愚蠢了。

我的眼眶溼潤,胸口熱了起來。

我板起臉,想隱藏住自己快哭出來的心情。擺出這非我所願的樣子,內心仍在猶豫的同時盯着鈴小姐。

「那麼話說在前頭,我只再說一次……我們一定會後悔的。」

半透明的未來的她。

「我知道了。」

「我可不想後悔。」

但之所以這麼做,比起拯救其他人,首要的目的還是爲了顛覆鈴小姐本人死亡的命運。

我在猶豫許久後,將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那就希望我們可以再一起開心吧。」

鈴小姐緊緊握住笨拙的我的手。

像是在祈禱般地說完這句話後,鈴小姐笑了。

那澄澈的笑容果然也是對着我來的,和那總是平靜的側臉不同,活生生的她的表情。我再度回想起在公園裏的她。

那手帶着不真實的熱度——我想那是跟眼淚一樣的溫度吧。

「要是我們其中一方受挫了,這事情就到那裏結束,在那之後我們雙方就要以顧好自己爲優先。」

——要是一個人無法改變「他們」的命運,或許只能兩個人一起去挑戰了。

總有一天會面臨的死亡的模樣。

「我知道了,那等那個時候再一起後悔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