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繼續往前走的話，會出意外喔。』

因爲不小心脫口而出，我急忙遮住嘴，抱着對方幫我撿起的書轉身想走。

然而我的領子馬上就被對方伸出的手給抓住。

『你是說我會出意外嗎？』

『是你多心了，放開我。』

糟糕，一不小心就說溜嘴了。

因爲對不久前看到的幻影還有印象，在近距離下看到一樣的臉就不小心說出口了。

從車站前的圖書館延伸出來的這條路，這時間沒什麼人會經過。我爲了不看見在背後的「他」而低着頭走路。就算我最近已經習慣恐怖和厭惡的視線了，也沒人會喜歡被不認識的人用那種眼神看待，那是得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纔好不容易能夠面對的東西……不過也是相當令人受傷的東西。

所以像這樣忽然被當事人給抓住是最糟糕的狀況了，不知道會被怒罵還是會被人以噁心的眼神給瞪着，慘一點的話兩者都會碰上。我想盡量不要看到對方的臉，就這樣逃走。

抓着我領子的手鬆開了。

現在正是機會。我抱着書，像是要縮起身子似地低着頭往前走。

就在這瞬間，後面傳來了若無其事的聲音。

『我很在意耶！被經過的小學生警告我會出意外超讓人在意的！我想聽聽詳細的情況！感覺很有趣耶！』

『你真是個怪人耶！』

我不禁回頭大叫，和「他」對上了眼。

那眼神中完全沒有任何負面情緒——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他說他叫神長智樹，就讀附近的大學，喜歡的食物是章魚燒，興趣是疊撲克牌塔。我明明沒問，他卻全說了。

『啊……所以纔會拿着章魚燒啊……』

『我現在可沒拿着章魚燒喔。』

『我是說你出意外的時候。神長哥邊走邊喫着章魚燒，被車給撞了。』

『看到什麼？』

因爲他一直死纏爛打地說「告訴我告訴我」，我就從我能看見的幻影開始說起，連他的死法全都大略告訴他。反正他一定會覺得這只是玩笑話吧。

『我不要。』

『誰啊？』

畢竟向我搭話的人是「他」。從那幻影的透明程度來看，我以爲他早就死了。所以這幾天我纔不看新聞，也繞遠路來圖書館。

神長哥是個腦袋很好的人。

雖然我在很偶爾的狀況下會看見不知何時消失的幻影，但我放心地沒多去在意這件事。甚至想着以我們的能力或許無法觸及所有不合理的死亡吧。

沒有因爲我是小孩子，沒有因爲這話聽起來很莫名其妙就放着不管，願意好好地面對我的人。

不過這原本就是我的挑戰。

反正下次見面時你早就死了。

我們在常去的公園長椅上並肩而坐，喫着章魚燒。一開始來的時候只覺得「爲什麼要選離車站這麼遠的公園啊」，但現在已經完全把這裏當成據點了。這裏人少又平靜，可以討論很多事。

『哎呀哎呀，我一直忍耐到現在呢。難得喫一次，你就陪我吧。』

『幽靈……？』

我半開玩笑地抬頭看他，卻在看到他的表情時愣住了。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神長哥搔了搔自己的頭。

『喔，總算找到你了！之前謝啦！』

神長哥又陷入沉默，應該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他所想的事情化爲話語吧。和看起來很輕浮的個性相反，慎重且腦筋靈活的他常會這麼做。

『……誰知道。』

原本只是打算來看看狀況的。

『……』

我和神長哥一起從常去的公園走回車站時，碰到了非常清楚的幻影。

我的聲音響徹沒什麼人在的公園，馬上就覺得很丟臉的我站了起來。

『嗯～像是昨天的那個啊，我們傍晚時不是救了個女孩子嗎？』

『這個不是神長哥的吊飾嗎？怎麼了？換新的了？』

『算了，沒關係。比起那個，明天是在池袋吧。』

我不是很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但碰巧在陪母親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了奇怪的幻影。在人羣中，有幾個人跑了起來，做出掙扎的動作後倒下。儘管所有人的幻影一直都很模糊，可是察覺到不對勁，我也想再仔細確認一下。要是和神長哥一起去，或許能判別他們的死因。雖然以那透明程度看來，應該還有很長的時間，但總比忽然碰上事件當天來得好。

這別無他意的話，卻讓我不禁屏息。

『別擔心，不要一個人孤立自己啊。』

但我陷入煩惱後，神長哥便苦笑。

以帶有擦傷的臉笑着的「他」的確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人。

『那只是神長哥你想喫而已吧……』

爲什麼要把重要的東西給我呢？

『因爲就算收下了我也不會用啊，這個是神長哥你掛在手機上的東西吧？』

在這種人潮聚集的地方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是說原本很模糊卻忽然變清楚的幻影……不正是神長哥昨天說的狀況嗎？

就是因爲想着有這種死前還一臉幸福地喫着章魚燒的人啊，我纔會意外地留下了印象。雖然在這之後就被無視號誌衝過來的車子給撞死了。

『你要把那吊飾當成是我，好好地對待它喔。』

雖然就這樣跟過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我爲什麼就跟過來了啊。我自己也搞不懂，對方實在太悠哉了也讓我有些煩躁……

『所以你覺得我要是不喫章魚燒的話就會得救嗎？』

我至今爲止雖然覺得他還真是掛了個奇怪的吊飾啊，但我畢竟不是受害者，所以沒多說什麼。可是這東西要是落到了我手上，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沒有掛上大吊飾的習慣。單純只是覺得礙事。

『我不知道這個麪包卷是哪裏和神長哥有共通點了……』

把這種異常狀況丟給神長哥一個人解決，我自己先回去，這不太可能吧。再說時限也快要到了。

這是「他」相信我，避開了幻視結果的證據。

我背對「他」走了出去。從後方傳來他平靜的聲音。

有那種人嗎？我完全想不起來。

聽我這麼說，他又有些困擾地笑了，那表情讓我產生了些許罪惡感。

這是貓……神長哥的表妹也真是個怪人，我把還帶有餘溫的章魚燒盒子遞給神長哥。

『那個好像是貓喔。』

『不，我只是想把這個給你。』

至今爲止他雖然有叫我「稍微往後退」過，但還是第一次叫我「回去」。是因爲幻影忽然變清楚，他幾乎沒能做任何事前準備吧。要說的話，神長哥比較像是會用心做好萬全準備的那種人。

『神長哥你不是看不見幻影嗎……而且我不可能這麼做吧。』

『嗯，雖然都還是些很模糊的幻影。』

『我說，今天就交給我，你先回去怎麼樣？』

從車站前的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被人這樣搭話，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大叫後，「他」睜大了雙眼。

我們兩個雖然一邊煩惱着那到底是什麼狀況一邊各自回家，但他應該已經找出他的答案了。

他是第一個成功迴避我所看見的死亡的人。

『你問的問題我都已經回答了，我要回去了。已經幫你打發無聊的時間了吧。』

「他」雖然一邊說着『真的假的～』一邊抱着頭，但可能是膩了吧，他抬起頭來看着我。

『我相信喔。』

正當我覺得很可疑而停留在原地時，現實中的女孩正好出現了。

那是至今爲止一直都很模糊的幻影，所以我們總是走同一條路，留意着幻影的狀況，但昨天幻影忽然變得非常清楚。

陪奇怪的小孩玩——這種事情已經夠了。畢竟是大人了，接下來的事情是他自己該負責的。反正這個人也會忘記我說的話，還是一樣會喪命吧。不過……那也不關我的事。

『這是怎樣……這表示今天這些人會一起喪命耶，這絕對很奇怪。』

『這點你好好告訴我啦！可以看見的只有你啊！不要覺得事不關己啦！』

話都說到這裏了，神長哥卻立刻笑了笑說「沒事」。

『我不知道。』

『雖然不是什麼預知能力，但我說中了不希望說中的事情呢。』

『我活着啦！這都多虧了你！雖然有些驚險就是了！』

神長哥瞥了我一眼。

我戳起章魚燒，回問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的神長哥。

『是有這麼回事。結果還是不知道原因，只是和她搭話就解決了的那個。』

『還是說不要走那條路比較能確實的……那是可以避開的事情嗎？』

出乎預料的是幾天前還很模糊的幻影，全都變得幾乎跟現實一樣清楚了。

『所以下次再見吧。』

我盯着身上四處纏滿繃帶的「他」。

我把這句話給吞下肚——可是過了一週後，我和活着的「他」再度相遇了。

接着隔天是星期天，我們站在車站前的人羣中。

見我乾脆地拒絕，神長哥笑了。

『那時候，我看到了。』

『剛剛你說有危險的幻影，不過怎樣的才叫危險啊？』

然後「他」朝着什麼也沒說的我伸出手。

我啞口無言……就這樣動彈不得。

神長哥開口。

在距離車站有一段距離的公園長椅上，我望着池塘嘆氣。同樣是公園，明明車站的後面就有一個了，爲什麼要特地到這裏來啊。我們是搭公車到附近的女子大學前下車，從那邊走過來的。途中一直在跟我說關於最近的《週刊少年Jump》的話題這點也讓人完全搞不懂他的用意何在。

他伸出的手上滿是傷痕……但大得令人安心。

『要是明天，那些幻影忽然變清楚了——』

那個幻影的確很奇特。

『反正你也不相信吧！』

『真的被你說中了呢……雖然我相信你，不過還是爲我的粗線條道歉。』

『真的假的！』

我的胸口發燙。淚水自然地湧出，我急忙低下頭。

『有人站在電線杆的陰影處。』

『好啦，走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說，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耶。』

他那天拿給我的，是有點醜的手作吊飾。

那種話都是假的，大家最後都死了。

『唉……畢竟感覺這狀況非比尋常呢。』

比我稍微大一點的女孩出現在幻視裏時，她走在路上時回了頭，然後就倒下了。可是我們和她搭話，三人一起走到車站後，她的幻影就消失了。

『不過真是得救了。啊，作爲謝禮，要不要喫章魚燒？』

我接過了那個像是在麪包捲上面加了眼睛跟鼻子，縫線也很粗糙的玩意兒。

我一邊不解地歪着頭，一邊說了聲「謝謝」，把吊飾收了起來。就算現在不知道他這麼做的意義，說不定哪天就會派上用場了。神長哥經常會說是「保險」，然後做些兜了個大圈子的事情。當然他也做了很多沒意義的事就是了。

『與其說粗線條，我想你是個怪人吧……』

「他」直直地看着我，笑了。

『這是我表妹做的喔。也算是重要的東西，你就拿去吧。』

『神長哥你莫非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把看見的幻影情報告訴他，他就能冷靜地思考出事前該怎麼做才能避免事件發生，提出解決方案。而他總是會同時進行兩種方案，是因爲「不確定要素變多的話，未來的可能性也會增加」。有了神長哥的實際行動後，狀況和我一個人不斷失敗的時候大不相同，我們開始能夠拯救透過幻視所看見的人了。

逐漸遠去的「他」的聲音。那簡直像是在顧慮我的話語，就是他不相信我的證據。他一定是認爲奇怪的小學生想要用奇怪的事情來吸引他人的關注，我很清楚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沒有回頭。

『神長哥你一開始的時候對我說過吧，不要孤立自己。』

我一直爲了只有自己能看見的東西所苦。我硬是想辦法逃脫，卻又無法完全無視這件事。就在我開始討厭起一切的時候，神長哥爲我指出了不一樣的路——原本我是可以幫助別人的。

這是和神長哥在一起才能辦到的事，所以我現在也還持續挑戰着。明知如此卻在這時獨自回去的話……我一定會後悔的吧。

『也有兩個人才能觸及的東西吧？一起努力吧。』

我們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這次也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畢竟有神長哥在。

神長哥睜大了雙眼。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對他說這種話吧，他頓了一下，點點頭。

『說得也是，抱歉抱歉。這次也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好好努力吧。』

『回程時買個章魚燒回去吧，要去常去的公園也行。』

『好，那我們出發吧。』

我們在人羣中邁出步伐。

今天是個陽光炫目的大晴天。我抬頭看向大樓間的藍天，開口問：

『會成功嗎？』

『會成功的，別擔心。』

充滿自信的話語，我因這句話而安心。神長哥指向馬路前方。

『你是在這附近看到清楚的幻影嗎？』

『嗯，有三個人。有兩個忽然倒下的人，還有一個打算跑走卻跌倒的人。其他的在更前面。』

『瞭解，那這邊應該就是起點吧。』

『起點是什麼意思？』

我抬頭想看神長哥……但視線卻停留在完全不同的東西上。

大街上的每個人都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雜亂前進，然而在那之中，只有一個不看着道路前方，茫然地以視線追逐着行人的男人。

沙啞的聲音。

但我不一樣，我知道這裏會發生「什麼事」。而且打算找出原因，防止事情發生。

『別……擔心……』

接着灰色的T恤出現在衝過去的我眼前。

他的眼睛溫和地微笑。

不過這時候，有人的手從後面拉開我的身體——

我搖搖晃晃地跪在他身旁。把臉貼在曬熱的柏油路面上，看着他的臉。

他顫抖的手緩緩地朝我伸來。

我出聲警告的同時跑了過去。

這是假的。

『讓開！那邊那個男人！拿着刀——』

——這時候，灰衣男從揹包中拿出了什麼。

『神長哥？』

閉着的眼睛回應了我的呼喚，微微張開。

全身凍結的我看見了高舉的刀刃。

然後握緊顫抖的手——發出沒有意義的慘叫聲。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右手上握着微微發亮的菜刀。

這是怎樣。

其他行人之所以沒注意到他身上的這種氣息，是因爲大家都對其他人毫無興趣吧。

我像是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不想放過似地，仔細豎起耳朵聆聽他的話。我只能做到這件事。

揹包掉在人行道上，男人把包着那個的毛巾丟開。

手突然滑落地面。

在人羣中瞥見的那個是——

從遠處傳來尖叫聲，眼角餘光可以看見正在四處逃竄的人羣。

我一瞬間想象自己的下場。

剛剛還有那麼多人在大街上，然而現在我的身邊沒有任何人。

『明天，再在那個公園裏……』

因爲這完全沒有現實感。

爲了越過那道牆，我伸出手。

我盯着被血沾溼的手。

駝着背，臉上掛着虛無的表情，唯有眼中閃着黑暗的光芒。

『……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面積逐漸擴大的血，沾溼了我的休閒鞋。

可是我只看着那個倒在眼前的背影。

那個男人和我透過幻視看到的人們不同，但我也無法看到所有死人的幻影。我打算出聲叫喚在旁邊的神長哥。

我扭着身體擠進人和人的縫隙間，穿過那道牆。

肩上揹着黑色揹包，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褲的年輕男人。他的穿着本身不是很醒目。可是他散發出的氣氛實在太奇怪了，纔會讓漸漸被人流給推擠着的他顯得特別突出。

『啊……』

白晃晃的陽光照耀在我們身上。

儘管如此我的身體仍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像是幻影。

『危險！』

『……這不是真的。』

他那帶着茶色的眼睛確實看着我。

我呼喚他的名字。

試着觸碰他閉上的眼睛。

『神長哥。』

我緩緩抬起頭後——只見那男人以嫌惡與害怕的表情看着我。

『住手！』

緩緩滲出，流至路面的血，染在襯衫上的紅色是那麼地鮮豔。

就像是夢，像是謊言。

天空很藍。

突然聽到小孩的叫聲讓周圍的人都回過頭來，在我眼裏那就像是一道人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