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痛苦的話，就算忘掉也無所謂吧，首先要顧好自己。』

這是某天，某人跟我說的話。

我不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是誰。雖然隱約有點印象，但那個人只存於和沮喪一同消失的記憶之中。

所以，不時會忽然想起某些片段，是因爲我的心過於依賴着吧。

因爲人家這麼說了，所以就算忘了也無所謂。選擇封閉過去，只有自己過着平穩的生活也不是壞事，我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接受這件事。

雖然想讓自己接受，但我其實——

※

「因爲昨天下雨，所以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裏看書。」

我平淡地向她報告自己的日常生活。

像是在寫日記一樣，我對着她繼續自言自語。

「雖然待在房間裏就不用操些無謂的心，但我也不是很想一直窩在房裏。是說我現在走路時不和人對上眼的技術也變好了。」

我說出口的，是我不曾對任何人說，也沒有任何人聽過的話。

我每週會來這座公園一次，像這樣坐在她旁邊。

鈴小姐是總是會坐在這裏的「他們」之一。

光從我初次見到她到現在她的外觀都沒變這點看來，說不定她不是我的幻視，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幽靈。

年紀看起來大約是十八歲，穿着冬天的夾克和長裙。不過因爲半透明的關係，看不太出是什麼顏色。要說我知道什麼，也就只有她一直坐在這裏這件事。

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天，我疲憊到了極點。

受到打擊無法振作，非常消沉，滿身瘡痍的我來到這裏。

接着，我發現坐在長椅上的她。

『因爲我看到的東西，害人死了。』

我之所以會坐在她旁邊簡短說出這些事情，是因爲她雖然是「他們」之一，卻和我至今看到的「他們」不同，她非常沉穩平靜地坐在那裏。那側臉很奇妙地令我有種懷念的感覺……心也因此放鬆下來了吧。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把關於自己，以及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擦身而過的瞬間，我看着她的側臉。

在她前方的是鈴小姐坐着的長椅。

從他人眼中看來我一定很蠢吧，但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擁抱着滿是缺漏的記憶，依靠着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度日。

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我，瞭解到我那句話是對她說的之後，歪頭疑惑着。

她看了一眼迎面走來的我。

「呀啊！」

她穿着灰色的薄毛衣及貼身的牛仔褲。

「咦……爲什麼？」

她輕輕點頭示意後便走開了，我呆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在沒什麼人的公園裏，耳中聽到的盡是大自然的聲音。

透明的鈴小姐、只有我才能看見的「他們」。這就代表，未來的她將會——

然而因爲我的話太唐突了，無論雙親或朋友都不願意相信我。就算我強烈訴說「那個人很快就要死了」，也總是隻會惹人生氣或令人覺得不舒服。

我知道我的聲音在發抖。

就算我裝作沒有看見他人的死、閉口不提，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負擔，而這些負擔會不斷沉積在我的意識底層。

能夠毫不厭煩地聽我說這種事情，並且接納一切……被她支撐着，我今天也安心地嘆了口氣。

我就這樣把每件事一一吞下，然後一一遺忘。

不過我的嘴無視內心的想法，擅自動了起來。

所以我將沉澱在心底的感情全都告訴鈴小姐，藉由說給她聽來做一番整理，再把這些心情重新收回心底。

鈴小姐的嘴脣像那天一樣，溫柔地動了動。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長相。

這時我發現有一個女大學生從對面走來。

「除此之外我還看到很多幻影，不過……大家都還要過一陣子吧。等時間接近，我又得換個散步路線了。」

『我受夠了……我已經不想再碰到這種事情了……』

驚叫出聲的她回過頭來，瞪大那雙茶色大眼看着我。

不小心就這樣在長椅上睡着的我，被附近女子大學傳來的鐘聲給驚醒。

有個推着嬰兒車的母親走在我後方的小徑上，我等她經過後，開口說道：

或許是今年剛上大學的一年級生吧。她那筆直看向前方的眼睛就像春天的陽光……和爲了不看到「他們」而低着頭走路的我完全不同。

接着溫柔一笑。

我追上正好走到長椅前的她。

「鈴小姐！」

雖然鈴小姐對我道別的話沒做任何回應，但我還是向她揮了揮手，沿着來時路回去。

希望一切就此結束，想要逃走。

或許是聽到我的聲音，她在距離我三公尺的地方轉身。

不過那頭飄逸的黑色長髮讓她散發出女性的氛圍。

「謝謝你……鈴小姐。」

「哇，已經這個時間了。我會再來的，鈴小姐。」

只不過這樣——就讓我不知爲何想哭。

一開始只是像海市蜃樓般的淺薄幻影，但顏色和輪廓都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那代表她正緩緩接近死亡。

我是大約從三週前開始看到那個手工藝品店的老婦人。

不帶半點陰霾，澄澈的笑容。

「可是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希望你能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是真的，你冷靜點……」

『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糟透了。

我將早已習慣的苦澀心情化爲言語。說出來的瞬間，肩膀上揹負的東西感覺稍微輕了些。

「鈴小姐應該知道每次來這裏的路上，都會經過那條商店街上的手工藝品店吧。那家店的老奶奶好像沒剩下多少日子了。」

——我如果要繼續活下去，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要一個人揹負他人的死亡，太過沉重了。

優美的下顎線條，直挺的鼻樑。

直視着前方，充滿意志力的眼睛。

不過她似乎沒注意到我的低語，以輕快的腳步從我的身邊走過。

就算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從嘴型也能判別出她是這樣說的。

想要忘記、拋下所有事情，沉沉睡去。

夾在邁向死亡的「他們」的幻視與現實的自己之間，老實說那時候的我已經到了極限。

我平常總是會在下午兩點前回去，但現在已經快三點了。要是太晚回去，會撞上附近國高中生的放學人潮。

『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嗯……？你認錯人了吧？抱歉啊。」

在那之後，我便順着鈴小姐的好意，反覆地來到這裏。

我看到她的表情，發現自己做錯了。

儘管是我，也不想看到現實中有人死去的樣子，事先知道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我會定期更換路線。

我感受着鈴小姐坐在我的右邊這件事，發現自己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就在我這樣徒勞無功的期間，對方死了的這種狀況……果然很難受。

我半是討厭這樣的自己，半是放下心來。

得隱瞞真相，提醒她纔行，因爲——

那的確是我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在傍晚時分偏紅的陽光下，鈴小姐的嘴角輕輕上揚——

糟了，這完全不能當成藉口，只會讓她更覺得我這人很奇怪。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到剛剛爲止……我都跟她在一起。

「……」

不過不管我走哪條路，最後都一定會到這裏來。

略偏茶色的眼睛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當然，我知道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但那個時候我的確被她給拯救了。現在，她的話仍是我的救贖。

——不趕快不行，得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儘快。

『我想救他們……只是這樣而已……沒想到卻……』

「在我看來……她的最後一程像是睡着了一樣，很安詳。」

「啊，不，我沒有認錯人，只是我擅自決定稱呼你爲『鈴小姐』而已……」

在理解一切之前，我便衝了出去。

纖瘦修長的體型看起來像是還在讀國中的少年。

所以儘管我來這裏大部分的用意是爲了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但有一部分也是想回報她的恩情。定期來觀察她的樣子，就能從身影顏色的變化得知她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雖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改變些什麼，不過我或許能留封信在這裏，給她一點建議。

「你很快就要死了。」

然而在我哭着把累積了好一陣子的事情說完後，我看到了。

「……鈴小姐？」

真的該冷靜下來的人是我，我得更沉穩、慎重地告訴她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