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樁的彼端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1.2萬 字
作者:新井素子
眼前是一片舒緩延展的土地。直到不久前,這裏還是一片稻田。但收穫季結束後的現在,留下的只有田地裏殘留的稻茬。
我和爺爺正凝望着這片景象。這光景,無論何時看……總能讓我心生一種特別的感觸。
「在如此開闊的地方,一直種植着稻米啊。這真是,非常廣闊呢。」 是的,這片土地無比遼闊。廣闊到幾乎顯得有些空寂。
我和爺爺並肩站着。就在剛纔,我還推着爺爺的輪椅,但爺爺已經從輪椅上站起,握住了我的手。這片稻田的遠方,是儲存這個地區所收穫稻米的倉庫。在只剩稻茬的土地的盡頭,能隱約望見它的輪廓。
爺爺用力握緊了我的手。
「小豐。你真的要這麼做嗎?你真的……」
他握得很緊。我也回握住爺爺的手。
「沒關係的,爺爺。我心意已決。」
是的,我決定要做了。
這大概(不,是肯定)是違法行爲。這種事,我心裏很清楚。而且,如果我做了,爺爺大概(不,是肯定)會非常痛苦,這我也明白。但是……這件事大概(不,是肯定)是「極其正確」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所以,我也用力地……
緊緊握住爺爺的手。
這裏,是一座島嶼。不,稱之爲島嶼似乎又太大了些。但要說它是大陸,還差得遠。在爺爺出生的年代(那時曲速航行剛普及不久,宇宙飛船得以超越光速壁壘),從地球日本來的移民船抵達了這裏。這是一塊麪積頗爲微妙的土地。所以呢,各種事物也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
首先,雖是島嶼,卻相當平坦。平原佔據了島嶼的大部分。(據說在地球,被稱爲「島」的地方大多沒有太多平原。由於火山等原因,從海中聳立而起的土地多被稱爲島。)不過,要說這片平原在地球的尺度上算不算廣闊……倒也並非如此。爺爺他們這一代人稱這座島爲「新日本」……大概是以地球日本來的移民們爲中心,在這顆星球上新建了一塊類似地球日本飛地的地方吧。
爺爺是在移民船中出生的人。所以他自然也沒見過地球。至於像我這樣的,不只是「沒見過」,就算在小學課堂上學過「我們的根源在太陽系的地球」,但連「太陽系」本身都缺乏實感。不,我理智上明白其他星系的存在,也常在三維星圖上看過太陽系的影像。放大地球的影像,能看到大陸邊緣、海洋中孤零零的弧形列島。也被告知過,那就是地球日本。我們被反覆告知,我們的根源不僅在太陽系的地球,更確切地說,就在那弧形列島上。但是……那又怎樣?
這顆星球上,除了我們居住的新日本,還有其他幾個「國家」。不,其實連「國家」這個概念,我也不是很懂……呃……該怎麼說呢……從地球集體而來、在國家主導下的移民,把他們落腳的地方用地球的名字命名……這樣?這就是「國家」嗎?(我想大概不對吧。)
我居住的地方是新日本。同樣,也有叫新美利堅、新中國之類的地區(不在我們島上,在別處)……爺爺說,那些就是「外國」。此外,還有一些稍晚些乘民用船來的、不以國家自稱的人們居住的地方。
是的。「外國」。或者說「國家」。這同樣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概念……但對爺爺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概念。
呃……爺爺的父母(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母)是地球人。那麼,居住在這顆星球上、其他國家的人……美國人、中國人什麼的,既然爺爺主張自己是「日本人」,那對應就有美國人和中國人吧……但是,這些人不都是「地球人」嗎?在我看來,只能這麼認爲。大家都是地球人。我不明白他們爲何要依據出身地,自稱是日本人、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無論如何想,大家都是出生成長在同一顆星球上的同一物種——智人,統稱爲地球人有什麼不好呢?
是因爲一直以來只能依附於男性的女性覺醒後走入社會,導致原本幾乎完全由女性承擔的育兒所能獲得的社會資源減少了嗎?
饑荒。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星際移民應運而生。
「還有就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這關乎當時的社會狀況……那時的社會形態和現在完全不同。在人口減少成爲問題之前,夫妻間並不那麼平等。男人養活女人,女人靠男人養活。所以,社會上必須做的事全由男人做,反之,生育和養育孩子,以及維持被稱爲『作爲育兒場所的家庭』的家務勞動,則全部必須由女人承擔。『生育』、『育兒』和『家務』,在當時不被社會承認爲『工作』,而是『女人該做的分內事』。男人工作養家,既偉大又辛苦。但女人只是理所當然地做着分內事。她們的勞動既不被認可,也不被評價,反而如果沒做好或失敗了,只會一味地被責備。男人辛苦『養活』你,『被養活的女人』如果連分內事都做不好,那就是女人的不對了。」
我正這麼想着,爺爺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換了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是的。
而到了我父母那一代,出生率更低了。一點八左右。
有些地方卻給出了完全不同的數據。
所以,他們在這顆星球空曠的地方隨意移居,隨意建立聚落,在那裏……。
到底爲什麼人口會減少呢?
人類卻克服了它,繼續增長了下去。
也許爺爺看出我一臉非常不滿的樣子,笑了起來。
爺爺回憶往事時,總會提到這個詞。「少子化」。其實這個詞,現在的我再熟悉不過了。
啊,原來如此。那樣的人其實有不少。原來過去會給那樣的人加上L什麼什麼的稱呼啊。(現在,那樣的人很普通,所以沒有特別的稱呼。就好比有人喜歡紅色、有人喜歡藍色、有人喜歡黃色——當然有這樣的人——但不會因此給他們特別稱呼。不會說這個人喜歡紅色就叫『紅族』,喜歡黃色就叫『黃族』。這種區分毫無意義。所以,現在不會再給這些人加上個別稱呼,將他們與其他人區分開來。)
於是。當時的社會……似乎以驚人的勢頭努力過。完善了各種學業相關的制度,對單親家庭的保障也以驚人的速度充實起來……但是,這對人口減少問題,並未產生任何效果。
饑荒。
但是。
人類只顧不斷增加。一直以來,持續增長。人口一味地呈上升趨勢增長,但這種事,通常是不可能的。
「在那之前,人口一直呈上升趨勢。以當時的社會來看……至少日本的情況,除了戰爭等導致人口減少的時期外,人口一直、一直在上升增長。但是……從歷史上看,確實存在過人口急劇減少的時期。……不……甚至不只是減少,某些地區的人口曾瀕臨滅絕。『饑荒』這個詞,小豐你知道吧?」
然後,在那裏發展起來了!並且持續增長着!
爺爺輕聲笑了笑。
「…………」
而爲了迴避它。
「過去。在離開地球……決定向這顆星球移民時。我們的祖先想到了……」
並非如此?那到底是怎樣呢?
「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那個時代……並非女性一味被歧視和剝削。……不,女性可能確實是那麼覺得的……但當時的常識並非如此。」
爲什麼呢?因爲如果自身繁殖過多,作爲其食物的被捕食動物會減少,或者滋養自身的植物會減少,因此,所有動物……都無法增長超過一定限度。自然,世界,在抑制着該物種的增長,使其不超過一定程度。藉此,維持着調和。
於是。
人類此前的發展,是「不可能」的。因爲。
「另外,還有完全不同的說法。據說當時地球上,可能是因爲各種化學物質的影響,或者是一種叫『全球變暖』的異常氣候變動,連野生動物的繁殖都出現了問題。當然,人類也是地球產的動物,很可能也受到了這些影響,人類本身可能就進入了減少趨勢。」
爺爺說出這個詞時……聲音異常沉重。
到了我這一代……我才十六歲,同輩中幾乎沒人結婚……等我們這一代開始生育,這個數字恐怕會更低。官方數字還沒出來,但跌破一點八是肯定的。
是的。那纔是星際移民得以推進的真正理由。
「這只是我聽來的,在當初決定向外移民的地球日本,好像有個叫『少子化』的問題非常嚴重。」
不,最初的時候,在爺爺那一代,每對夫婦的出生率是超過二的。所以移民政府非常高興。
「也許存在完全不同的原因。」
憑藉「農業」。
被稱爲「農業」的事情。
然而,那種狀況……似乎確實存在過,在很久以前。
這些人……和我們不同,沒有「國家」作爲後盾。他們是一心只想逃離當時地球的人們,設法搞到移民船逃出來,在這顆星球上落腳,逐漸聚集形成居住區,並在那裏發展起來的。通常被稱爲「匪賊」或「無賴」的那類人。
「結果。即使有了新的土地,即便如此……人類,還是沒能增長起來。」
爲了獲得這個,星際移民得以實現,我的祖父母,以及爺爺,來到了這顆星球。
「聽你曾祖父說……啊,嗯……就是小豐你沒見過面的曾祖父說,當時對這個問題的原因有各種討論。爲什麼孩子的數量會不斷減少呢?」
了不起的發明。這是讓處於食物鏈金字塔頂端的人類,擅自增加金字塔底層,擅自擴張金字塔本身的、一種打破規則、亂來的策略。但確實,只要這麼做……人類就能持續增長。
是因爲養育孩子辛苦的社會狀況嗎?
嗚……我的不滿表情更加明顯了。爺爺見狀,又微微笑了笑。
「……嗯……粗略地說,是指性別認同與生理性別不同的人,或者愛上同性的人,等等這類人的總稱吧。雖然這麼概括非常籠統。」
唉,算了。現狀就是如此。總之,在爺爺那一代人心中,確實存在着「國家」這個概念。(父母那一代比較微妙。到了我這一代……基本上等於沒有吧。雖然爺爺不說,但他們那代人常對我們說「你們這一代真是完全沒有愛國心啊」……那到底是什麼?)
「還有就是……要說社會常識,LGBTQ的問題也存在過。」
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這就不是人類努力能解決的了。
但是,那具體是怎樣的狀況,我無法真切體會。
唉……這樣的話,孩子當然會變少。人是哺乳動物,男女結成伴侶生育後代。如果一對男女組合生下的孩子數量不超過兩個,人口當然會陷入萎縮(因爲不是所有孩子都能長大成人進行下一代繁殖。所以,兩個是不夠的)。而且,享受過一定文化水準的人,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在更低的文化水平下被養育。這一點我也能理解。那麼,隨着時間推移,人口曲線顯然會不斷收斂。
「該怎麼說呢……常識和現在不同。小豐你可能無法理解,但『社會常識』具有相當的約束力。所以,常識不同的社會,簡直就像不同的世界。」
……這實在是……
不,在那很久以前。
但是,當時的地球,早已無處不被開發殆盡……已不存在「新的土地」。
爺爺感慨地說道。
「當然,就像小豐你想的那樣。這……雖然當時的男性絕對不承認,但女性揹負的負擔實在太重了。或者說,明顯很不正常。養育下一代,對動物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然而在社會上,重要的卻是男人所做的『工作』,女人所做的生育和育兒卻被視爲理所當然。女性一直被迫接受這種待遇……理所當然地,隨着時代發展,出現了不願只被男人養活的女性,她們走向社會……結果,有人認爲這反而加劇了少子化。」
但是,就因爲女性走入社會,就把少子化的責任歸咎於女性,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那些並非由國家主導,而是民間自行其是、自發移民過來的人。
從根本上說。
新的土地,邊疆。
還是因爲,對男女性別構成的社會無法認同的人增多了呢?
但是。
本質上,「饑荒」這種東西,大概是自然、世界發出的警示信號,意思是「人類該停止繼續增長了」。
但是。雖說超過二,也不過是二點三左右。這樣……考慮到仍有孩子在成年前因事故或疾病夭折……人口並沒怎麼增長。頂多維持不增不減。
所以,人類不斷勉爲其難地努力。一旦出現「饑荒」這種負面衝擊,就全力試圖反彈。
嗯。事實就是如此。
總之,人口持續增長。農業,更是勉力維持。不斷改革,想出新的策略……然後,持續養活着數量明顯「無法養活」的人口。(此外,畜牧啦、魚類養殖啦,這類強行擴大「食物鏈金字塔」底層的行爲,人類也做了。並且持續在做。)
完成了不可能之事。
尋求邊疆,尋求新土地而進行的移民事業……如今也停滯了。因爲少子化這個問題本身……在新日本、新美利堅、新中國,都同時發生着。我之所以熟悉「少子化」這個詞,並非單單從爺爺那裏聽來,而是我自己就常聽到。即使有可供開發的土地,即使因此出現了多少「新土地」,即使這片土地上農業發達,稻米收穫量驚人……人口,還是會減少。即使來到嶄新的、完全未經開發的、可以無限開拓、農業繁榮的土地……不知爲何,人口還是不太增長。
「首先,養育孩子費用太高。因此,很多家庭因爲經濟問題而無法生育。作爲生物,即使能生下孩子……但要把孩子培養到和自己同等程度,在經濟上也很困難。或者,即使能養一個孩子,要養第二個經濟上就很喫力。如果有了兩個以上的孩子,顯然無法像對第一個孩子那樣投入同等的經濟資源。這樣一來,能給那個孩子的教育質量自然會下降。」
「因氣候問題,稻米,不,是所有穀物都顆粒無收,『饑荒』指的就是這種情況。沒有喫的。……不,我當然沒經歷過那個年代。或者說,像我這樣一生從未爲喫飯發過愁的人,或許根本沒資格提『饑荒』這個詞。但在過去,確實存在過那樣的事。」
爺爺繼續說道。
即使被叫做「匪賊」或「無賴」,這些人在這顆星球上,並沒做什麼壞事。搶劫之類的事根本沒做過。所以,稱他們爲「匪賊」是不恰當的,但總之,他們被「如此稱呼」着。(或者說,這些人和新日本的人幾乎沒什麼交流。所以,新日本的人根本無從知曉他們是否進行過搶劫。這一點,我這個和他們有所接觸的人可以斷言。)
只是。我唯一明白的是……這些人對人口增長沒什麼貢獻。但是,人並非爲了增加人口而存在的吧……
不可能。某種生物一直呈上升趨勢增長,持續增長是常態……這絕對不可能。
嗯。
「於是,」
(至於因全球變暖或激素等問題導致的「野生動物繁殖困難」等地球環境問題,則被忽視了。因爲一旦追究那個,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在當時的地球,無視真正無解的問題似乎是常態。)
這是個可怕的詞。它所意味的……總之……就是沒有飯喫。沒有食物。僅此而已。
人類就在從事着。
但是。要想這樣持續增長……就需要能夠養活持續上升的人類的、「新的土地」。能進行農業、畜牧、養殖的土地。那就是,邊疆。能夠擴張食物鏈金字塔底層、滋養過度增長的人類的,能讓那些動植物繁殖的新土地。
「那是什麼?」
但是……。
「我們的祖先當時想,」
所以。「匪賊」或「無賴」之類的稱呼,不過是某些自視高人一等的人,看到他們認爲本該比自己低劣的人羣發展起來後,心裏不痛快,於是刻意貶低他們的說法。
但是!
可是!
這些人的社會里,目前沒有出現「少子化」問題!
爲什麼?
雖然完全不明白原因……但總之,這個問題不存在於他們的社會。大家都很能生孩子,人口在增長。
一個母親生六七個孩子。
當然,和那些堪稱「國家」的其他地區相比,這些人的社會還很不成熟。(或者說,能提供社會保障的「社會」本身尚未完全建立。)醫療水平也不高。因此,嬰幼兒死亡率較高。但是,即使出生的孩子有半數夭折(當然,嬰幼兒死亡率沒那麼高),只要一對父母所生的、三個以上的孩子能存活下來……那個社會就是在「增長」的。
新日本、新美利堅、新中國……
它們從心底渴望、盼望、祈求的「那個」。
這些甚至不被承認爲「國家」的民間移民們,卻實現了。
接下來的,是我的惡意揣測。
對於這些人……以新日本爲首的其他「國家」,恐怕會嫉妒吧。
儘管任何被承認爲「國家」的實體,絕不會承認,打死也不會承認……但肯定,心裏嫉妒了。
所以。
存在於這顆星球的「國家」,對新出現的、非國家主導的新興勢力採取了無視的態度。……儘管從地理上看近在咫尺,卻將那些地區視爲「不存在」。
因此,這顆星球上突然出現的、人口正在增長的地區,並未被本星國家承認爲對等的「國家」。(不,說到底,「國家」到底是什麼,我實在搞不懂。)自然,也沒有交流。各類貿易也一概全無。
我猜想,這在地球上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地區生產自己國家無法生產的東西,如果對方生產自己想要的東西,那麼,無論有什麼「大義名分」,通常都會無視它而進行貿易纔對。但是……。
新日本、新美利堅、新中國,在某種意義上,除了一點之外……都能自給自足,處於穩定狀態了。
即使知道了這個現實之後。
不久前。
「明明有真正迫切需要稻米、快要陷入饑荒的人就在同一顆星球上。那麼,至少把稻米賣給他們啊!」
此外,其他蔬菜、肉類也是「如此」。現在的冷凍技術非常先進,大部分東西都能保存到以前無法想象的超長時期。雖然確實不如稻米,但現在新日本的國營冷凍庫裏,確實冷凍着數量驚人的蔬菜和肉類。
政府默許這種事態的背景。我想終究還是出於嫉妒吧。
在收穫了必要的稻米之後,僅僅殘留着稻茬的痕跡……這可謂是稻田的廢墟。
不,真的,這點很重要。
所以我……。
誰都沒有。
乘民用船移民來的人們,有個缺點。
所以,現在。
雖說如此,既不能「得到」 或「奪取」那「正在增長的人口」。(大體上,將地球國名直接用於自己土地、建立了這種「國家」的人們,恐怕無法接受依靠自身以外途徑增加人口。而且,現實中也確實,那些正在增長的新興勢力的人們,大概也不可能「輸出」人口。畢竟,「人」不是用來輸出的東西。那不成「奴隸貿易」了嗎?那種事,絕對不可以。)
並且。現在,我清楚地知道了這些人正面臨「饑荒」的威脅,照此下去必定會發生饑荒。
現在,稻米是過剩的。至少,在新日本是如此。
這是信號。隨着這個信號,與殘留稻茬的稻田相反方向的海岸線那邊,有微光一閃。那是用望遠鏡之類監視着我這邊的人,接收到這個信號的證據。
我猛地。
爲什麼,那些傢伙在增長?
由國家主導進行的新日本移民,其背景有「地球日本國」的支持。預算上得到地球日本的支援,移民初期有大量來自地球日本的「支援船」,幫助完善了新日本的社會。新美利堅也是如此。(或者說,沒有哪個移民地像這裏那樣,得到地球美利堅的鉅額援助。)新中國也類似。
嗯。
此刻,我正看着。
那就是壓倒性的資金不足,以及,雖非嚴格意義上的「國家」,但實質上缺乏作爲「國家」的體量。
如今已枯萎的稻田裏,收穫了大量的稻米。
從人道主義觀點來看,那不是該白送嗎?
但是。
不。那種事怎樣都好了。
那時救了我的人,讓我活到了現在。
我。
但是,稻米仍在被生產着。
我猛地揮起右手。
我也一直,什麼也沒做。
我。
而且,過剩的稻米被儲存起來。嗯,稻米是相當耐儲存的東西。陳米、陳陳米、陳陳陳米……不斷地被存入倉庫。
是的,它們想要的只是「人口增長」這個事實,僅此而已。
於是,我只能感激不盡……我在那人的船上睡了一整天,和那人成了朋友。
可是……做不到,那樣。
但理所當然,民間的船隻沒有這種援助。來自任何地方都沒有。不可能有。
在那之前,我聽說的關於「匪賊」的事,都把他們說得簡直不像同類。之後,我和他定期聯繫、見面,在那裏耳聞目睹的「匪賊」們的生活,讓我恍然大悟。
我發自內心地主張。
現在,此刻,在這顆星球上,有真心需要這些稻米的人們。
救我的人,是被稱爲「匪賊」的人所乘船上的成員,一開始我非常緊張。
我和那些傢伙,是不同的。
正常情況下。如果這些地區和「國家」有交流的話。本可以選擇接納移民。不斷從「增長中」的地區接納移民,從而增加新日本的人口。本可採取這種政策手段……但所有國家都沒這麼做。不可思議地,不知爲何,堅決地……沒有這麼做。
現在不同了。
在人口減少的現狀下,根本不需要那麼多稻米,這誰都明白。
是啊。
實際上,它是過剩的。
移民事業在某種意義上成功了,社會也算富裕。目前並無特別短缺的物資。只是……人口不增長而已。
目前。
但是。
一直、一直延伸下去的、只剩稻茬的稻田。
正因爲「嫉妒」……並且絕對不想承認這一點……新日本,以及其他國家……纔沒有這麼做吧。
只剩稻茬的、這片曾經的稻田。
真廣闊。
而。
此刻,站在這裏,和爺爺一起,望着這些稻茬的我。
舉起右臂。
依靠援助,新日本首先做的就是種植稻米。轉瞬之間,新日本的平原地區,很大部分變成了水田……而那收穫後的痕跡,此刻正映入我的眼簾。
過於廣闊了。
我本來就覺得,無論是日本人、美國人還是中國人,都是「地球人」。被稱爲「匪賊」的人,也是地球人。那麼,救命恩人即使是被稱爲「匪賊」的人,和他做朋友,又有什麼不對呢?
「賣給他們啊!」
我是不同的。
因爲,那是曾經的夢想。是希望。是憧憬過的事情。
不過,當然,救我的人只是個非常普通的人。既不奇怪也不可疑,普通地救了溺水的我,收容我上船,並照顧了我,就是個普通人。
新日本無法與那些非「國家」的泡沫移民們建立關係。管理新日本運行的AI,因其初始設置,無法與那些移民建立關係。(或者說,當初根本未預想到會有非國家主導的自發性移民,即使出現後也未被認定爲「國家」,因此,自然沒有相關設定。)
我在海里玩時,遭遇了海難。就是那個……沒聽父母老師的話,去了禁止前往的、有離岸流的地方……被衝到了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遙遠距離……說實話,差點淹死了。以爲死定了。不,實際上……如果當時沒人救我,我可能已經死了。
完全不明白原因。然而,他們卻在增長。
不,是做不到什麼。或者說……我沒想過必須做點什麼。
……這隻能讓人嫉妒了……
說到底,現在管理新日本的AI,並不認識那些非國家主導的移民。或者說……無法認識。因爲當初就是那麼設置的。
想要發動一場政變。
所以……這裏面,肯定有「嫉妒」吧。
但是。
現在的新日本,有相當數量的稻米過剩。
這是信號。
當移民船抵達這個世界時,船上的人們以爲移民會自然而然地描繪出右上方攀升的人口曲線。或者說,那正是當時人們的夢想。所以,爲了應對那本應增長的人口曲線,調整了稻米產量。
但是,不賣。
我想。
而AI,遵從了這一命令。
預料到會陷入這樣的局面:實際收穫了多少稻米,人口卻減少,面對過剩的稻米不知如何是好。結果,無論稻米變成怎樣……誰都束手無策。削減反種之類的政策,根本不可能被採用。
至少,現在的我,不同了。
那些自行前來、非國家主導的星際移民們。這些人,正面臨着可稱之爲「饑荒」的境況。雖然尚未到真正的「饑荒」地步,但不久之後,他們肯定會陷入那種境地。然而,新日本卻稻米過剩。那麼,我們能做、而且應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我打心底這麼認爲。
因爲,他們在增長啊!在增長啊!
這裏收穫的稻米經過精米,流通到我們的社會。我們食用着它。但是。
所以。
這裏,既是稻田的廢墟,只剩稻茬的土地……同時也是這片區域最靠近海的地方。而且,由於海岸線的關係,是這附近最容易停船、登陸的地形。而在稻田廢墟的盡頭,就是新日本的糧食倉庫。
以我的信號爲號。
現在正在捱餓的大家。非新日本國民的大家。被稱爲「匪賊」的大家。
這些人,將根據我的信號,發起衝擊。
衝向這個社會。
衝向這個世界。
我緊緊握住爺爺的手。
用力地……
緊緊地。
當我遇難整整一天後回家時。以爲我死在海里的父母和爺爺,一遍又一遍地擁抱我。他們問我遇難期間發生了什麼。
但當時的我,最初無法對任何人詳說那段時間的事。總覺得難以啓齒是被「匪賊」所救……而且,還和他們約好再見面,覺得說出來不好……所以,只是含糊地應付,「記不太清了」「迷迷糊糊的」「好像被船上的人救了,但我一直睡着」。
最初一段時間,父母曾拼命追問,但他們要工作。非常忙。所以,最後以「有位在新日本進行海上活動的好心人救了我,第二天把我送到家附近的海岸線,嫌麻煩沒和我父母打招呼就回去了」這樣的說法,讓父母接受了。
但是,年事已高、不坐輪椅就行動不便的爺爺……只有爺爺幾乎整天在家,沒有被這樣的我矇騙(而且他發現我爲了偷偷去見「匪賊」,經常擅自外出),他也不像父母那麼性急,而是耐心地,故意岔開話題,東拉西扯地,一直聽我說話……被他這樣問下來。最終,我還是把全部經過都告訴了爺爺。
被「匪賊」所救的事。以及……自己想幫助「匪賊」的事,所有這些。
爺爺問了我好多遍,是不是真的打算那麼做。
我回答了很多次。這是好事。不,是應該做的事。
嗯。我相信這個結論沒有錯。
但是……我還是用力地握着。
雖然不太明白爲什麼……但就是緊緊握着。
我和爺爺並肩站着。
即使增長了,原本「生存艱難」的狀況並未改善……但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增長。
我握着爺爺的手。坐在輪椅上的爺爺。此刻正勉強和我一起站着,但剛纔還坐着輪椅的爺爺。我的手,只是……緊緊地握着他的手。
☆
說得通俗點,就是想將新日本過剩的糧食分配給那些正在增長的人羣。
現在的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或許孫女被那位「恩人」利用了。不,只能這麼認爲。但是,眼下新日本的政策,顯然有問題。如果身邊就有快要餓死的人……雖然我並不認爲孫女設想的方法是上策……但孫女打算做的事,方向是對的。按孫女所想,讓捱餓的「匪賊」從新日本奪走過剩的稻米,到這一步或許甚至可以稱之爲「正確」。
她大概只認識到一點:新日本的糧食儲備庫遭到了襲擊。所以,她覺得這不過是單純的「搶劫」。字裏行間飄蕩着這種想法。當然,如果僅此而已,這確實只是一場「搶劫」。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
大多數人瞭解社會現狀後,都會認爲應該援助「匪賊」。不這麼做是違揹人道的。
遲早……發展成那種局面的可能性,肯定是存在的。
被緊緊地。
當然。
我很清楚孫女絕無此意。
他們陷入困境有各種原因。
但事實就是事實。
恐怕是的。
人類。
如果其他國家的勢力(這可以直接替換爲「軍隊」。因爲至少在「遭到襲擊」的人們看來,這兩者沒有區別)襲擊了自己國家的大米儲備庫,並且奪走了糧食。那麼,這就不是「搶劫」。這是「侵略」。
即使救了孫女命的那些「匪賊」還沒想到那麼遠。
生物。
她覺得報答救命恩人無可厚非,甚至認爲應該積極去做,是正確的事。對恩人的意圖,沒有絲毫懷疑。
當人類開始星際移民時,確實,許多人都認爲。
這有可能成爲一場由「匪賊」發動、針對新日本的「侵略戰爭」的開端。
如果那樣的話。
人口。
孫女緊握着我的手。我也回握着她的手。
並非不能增長,而是「沒有增長的必要」了。
總覺得下面這種「想法」更貼合實際。
回握着孫女的手,我心中想着這樣的話。
但與此同時,也錯得可怕。
實際上,在部分非國家主導的移民中,人口確實在增長。
如果沒能妥善收場。最壞的情況是,可能會引發這個星球上前所未有的事態——戰爭。
總覺得她對「國家」這個概念似乎理解得不是很透徹。
雖然不願承認,也不願去想……是不是作爲一個物種,已經進入了晚年?是不是即將迎來物種的終結,此後只會靜靜地、體力衰退、氣力萎靡,然後逐漸走向衰亡?
至於孫女。
握住了手。
是因爲我自己老了嗎。
緊握。
還完全是個孩子。
那些移民後的「匪賊」的增長,會不會就是這種末期、最終的反應呢?
在這個世界上。
孫女敘述中那位「恩人」的言行,有太多處讓人覺得過於刻意、帶有目的性。尤其是得知孫女是新日本國民之後的反應。
孫女正打算分配這個世界的物理資源。
即使事態不到那一步……恐怕,孫女的努力也會是徒勞。此刻的我,有這種感覺。
孫女。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但活到我這個歲數,自然會明白。
當然,那個人最初救孫女,或許是出於單純的好意。這點不該懷疑。但是……。
孫女。
在移民船中出生、沒見過地球的我,也一直認爲這種想法正確……並且願意這麼相信……但是。
因戰爭失去祖國的人們。因災害失去立足根基的人們。因社會缺乏餘力而得不到保障的人們。還有其他各種各樣……。
孫女。
越聽詳情,我心中的疑問越大。
而且,慫恿孫女的「匪賊」們,也絕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在受到外部因素壓迫、生存艱難時,有時會暫時性地增長。
是的。
「但是,即使那樣也沒關係。」
那和。
但是。
當然,這也許完全是違背事實的悲觀論調。
我之所以能以某種異常平靜的心態旁觀現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
不僅如此,孫女還做着非常天真的美夢,認爲這次「搶劫」或許不會被當作搶劫來認知。嗯,他的這種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確實,現在新日本的大米是過剩的。就算過剩的東西減少了,我不認爲會有人積極地去在意、去追究這件事。這確實是事實。
這番努力,註定是徒勞的吧……。
再者。
孫女以爲,「匪賊」們只是擅自進入糧庫,搶走米而已,他們認爲要做的僅此而已。但是……事情真會那麼簡單結束嗎?
但是,過去在地球,少子化成爲全球性問題時,也確實存在「增長中」的人羣。主要是那些生存陷入困境的人們。
但是,如今管理糧食儲備庫的,並不是「那些不在意的人」。而是AI。如果存儲的大米量突然減少……人類或許不會在意,或許不會覈查到那個地步,但AI絕不可能不察覺。
爲什麼呢?因爲人類本身,已步入晚年。
等待我們的,將是緩慢的終結。
但是。
而且……對孫女說這說那的「匪賊」們,即使自己的「侵略」敗露,可能也並未直接聯想到「戰爭」。
……啊啊……。
在某種情況下可能演變爲「戰爭」、而對方急需的情報被提供給「匪賊」……是兩碼事。
但是……不。
「匪賊」們。他們肯定心知肚明。
孫女所策劃的這起事件……到頭來,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幅與「缺糧的人們襲擊有糧之處並實施搶劫」完全不同的圖景。
人口減少,是因爲邊疆消失了。
問孫女家在哪一帶可以理解,那是爲了送她回家。但是,有必要詢問糧食倉庫的位置嗎?還有,詢問那裏與新日本海岸線的位置關係意義何在?詢問海岸線、離岸流與我家位置的關係,目的又是什麼?那個偶然救了溺水的孫女的傢伙,是不是在打聽了我家與海岸線、糧食倉庫的位置關係後,在某種程度上誘導了還是孩子的孫女呢?
我現在想的是。
對方在謀劃到什麼程度,完全不清楚。
不會有什麼大災難。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只是緩緩地、慢慢地、人口逐漸減少……然後。
然後,就這樣消失而已。
小豐。
我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孫女。
你的命名者,其實是我。
得知獨生子的配偶懷孕時,我起初擅自以爲是男孩。並且準備的名字是「豐作」。
如果提議這個名字,恐怕會被兒子否決吧。不,連我自己也覺得,給現在的孩子起名叫「豐作」有點怪。是個相當古舊的名字。
但是,豐作。
我們家世代是稻農。(雖然我生在移民船裏,對過去的事只是聽說。但也正因只是聽說,反而更容易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吧。對稻農這種身份產生了憧憬。)
豐作,是農家的夢想。而「農家」的夢想……是所有從事「農業」的人的——亦即,創造了「農業」的人類的,夢想。
實際出生的你是個女孩,「豐作」就算了,改成了「小豐」。
關於命名權,你媽媽當時可是抱怨了好久。(不過,你媽媽說得對。很可能只生一個孩子的女性,擁有孩子的命名權是理所當然的。但我還是任性了一把。)
我就是如此……希望……
小豐。
給你取的名字……是我們從日本而來的……夢想。
或許,已是無法實現的……但確實是曾有的夢想。
能給寄託着夢想的名字給你,看到你成長爲一個心靈如此「豐饒」——懂得體貼人的孩子,我感到非常高興。
一邊回想着這些種種。
一邊想象着即將發生的事……小豐將要做出的事……即便如此。
緊握。
然後……。
我也回握着它。
緊緊握住我的、那只有些小卻有力的、女孩子的手。
將我所有的意味,寄託其中。
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