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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人夢見野餐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2.5萬 字

作者:辻村七子

「磐土先生,資料傳給您了」

「謝謝您,林先生。」

我的名字叫磐土仁。三十二歲的公司職員。家庭成員是妻子和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共三口之家。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一百七十公分,是個普通的日本男性。在一家植物生物科技公司的經營支持部門工作了六年。不怎麼直接接觸土壤和植物,主要負責作爲研發原材料的植物種子採購和價格談判。自從業務負責人辭職後,這段時間一直是一個人工作。

正在內置顯示屏上查看從隔壁部門轉來的資料,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滾動屏幕時,我感到一陣奇怪的麻痹感。後背附近好像「咯噔」了一下。是肩膀痠痛嗎?感覺又有點不一樣。更接近肌肉拉傷。真不想變老啊。

正想着稍微伸展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

我的身體隨着「砰」的一聲倒下了。

誒?這是?怎麼回事?全身用不上力。就像變成了業務用冷凍庫裏凍得硬邦邦的巨大種子一樣。碰巧勾到的咖啡杯從桌上掉下來,摔碎在我腳邊。咖啡是溫的。皮膚的感覺告訴我。但腳動不了。

「您怎麼了,磐土先生……磐土先生!」

萬幸的是,林先生聽到聲音,慢悠悠地探出頭來,然後尖叫着叫了救護車。我身體保持着凍僵的狀態被抬上擔架,隨着「嗚哇嗚哇」的警報聲被送往了某個地方。

於是,我的隔離生活開始了。

『爸爸——,真的沒問題了嗎?身體能好好動了嗎?』

「沒事的哦,小螢。我很好。但是檢查結果是陽性。說是七天不能離開這裏。不過你看,爸爸很精神,在笑呢!笑嘻嘻——!笑嘻嘻嘻——!」

『鬼臉真好笑。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反正爸爸不在家也沒關係啦。只要有網絡,和平時也沒多大差別。』

雖然這麼說,但線路那頭的女兒似乎有點寂寞。作爲父親,雖然心裏不好受,卻也有點高興。

戴着VR眼鏡的我,正和女兒小螢、妻子香苗三人一起喫飯。喫的東西,當然是我公司引以爲豪的、用特殊營養植物製成的燕麥片。味道嘛,該怎麼說呢,還行吧,就那樣。

說起來,從上個世紀開始的「疾病與戰爭」組合拳就夠嗆。

先是全球範圍內高傳染性疾病爆發性流行,被疾病摧殘的經濟形勢和社會不安的影響又導致戰爭頻發。東西南北,總有國家在打仗。結果導致全球國土荒廢,雪上加霜的是環境變動,全世界的糧食產量一路下滑。人們因飢餓而死的時代迫在眉睫。

於是各國政府擠出預算,讓科學家們想辦法。就是所謂的「F行動」。F不言而喻,是食物(Food)的F。全世界所有的實驗室、公司,都在開發能在任何環境下生長的植物,以及能生下更健壯仔畜的家畜。糧食自給率正從最糟糕的時期恢復,可以說這次行動算是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吧。但也很難說是完全的成功。因爲我們的「飲食生活」,正沿着一條絕非衰退,而是直線下降的軌道滑落。

「餐廳」、「美食」這些詞幾乎成了死語。食材和調味料都極度有限,連「烹飪」這個詞也瀕臨滅絕。撕開保鮮膜,直接把已經是可食用狀態的代用捲心菜和代用雞肉送進嘴裏。那就是喫飯。也有店家會用匱乏的食材費盡心思做出類似「美食」的東西,但在誰都能在視頻網站上接觸到幾十年前影像作品的今天,誰會想把那種替代品稱爲美食呢。

換言之,我想說的是,無法與家人和親近的人實際見面一起喫飯的狀況,其實是相當普遍的。

感染新種傳染病的概率,就是如此之高。

會有人特地早上七點送來這種東西嗎?

反過來說,我現在的狀態,也不過就像中了一生只能中兩次的彩票而已。在醫療領域無國界信息共享已成常態的今天,知識和技術都在加速進步,沒必要像某些人那樣極度悲觀。說到底,如果感染的是高致死性病毒,我恐怕在公司倒下時就會失去意識,就那麼死掉了吧。不幸的是,偶爾也會聽到這種事。

哼哼唧唧地下了牀,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上網搜索。上面寫着「無論感染何種病毒,關節痛都很常見」。但肩胛骨內側有關節嗎?有嗎?我是商學院畢業的,不是生物專業。不能斷言沒有。但感覺好像沒有。痛得無法繼續思考了。

——但是。

我把這事告訴現實主義的香苗,被她一刀兩斷地說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那種傻事。她說把那筆錢存下來,等到了在都市工作不了的年紀,說不定能搬到條件更好的地方。我明白她想說的,但我不那麼認爲。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小螢能體驗到我曾品嚐過的那份快樂時光。不是通過VR。也不是湊合但寡淡的「蔬菜」和「肉」便當。

我站起身,打開玄關門。窺探了一下外面,沒人。是鳥什麼的嗎?

再次打開門,看看並排的其他房間門。應該都是隔離者的住處,但別家門口都沒有塑料袋。只有我的房門前有慰問品。爲什麼?

據說人一生中平均會有兩次需要受這些公寓「照顧」。

「……?」

沒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也就是說,這不是普遍現象。

我打開袋子,翻過鋁箔包裝,瞪大了眼睛。

但是疼痛復發了。幾乎每二十四小時,背部就會劇痛,折磨得我滿地打滾。然後每次實在無法忍受時,我就吞下一顆金平糖,倒在牀上睡去。謝天謝地,美麗的點心每次都能發揮效力,之後我就不用再給保健所打電話了。或者說,因爲一直在睡,根本沒有打電話這個選項。然後又被痛打醒,吞下金平糖,睡覺。

真的很快樂,很美味,當時的我根本沒想到那份便當竟是難以置信的奢侈品。如今堪稱瀕臨失傳的傳統稻米種植,需要花費鉅額金錢。就算一個飯糰用米一百克,價格也要五千日元左右。即使在糧食短缺不像現在這麼嚴重、日本稻作環境還沒那麼悲劇的當時,夠一家三口吃飽的飯糰,也肯定是天價吧。順便說一句,我的月收入是三萬日元。房租每月五千日元。正好是一個飯糰的價錢。

還是說,看這情況,果然是藥?

『這樣啊。』

「……先放着吧。嗯。」

就這樣差不多過了一個世紀,世界的企業都致力於開展如同腦筋急轉彎般的食物開發:「對環境變化適應性強且美味的植物」、「能應對糧食短缺成本的美味肉類」。這近百年來開發出的食品數量恐怕要超過億數吧。培養豆芽。培養白磷蝦。超級速成捲心菜。高抗病毒性雙層牛肉。成果輝煌。至於味道稍遜一籌,暫且不提。

但是那天下午。

再次翻身時,忽然。

『喫着呢—。不過不好喫呢。』

『老公,沒事吧?』

我只答了句「好的」,把手機放在牀上,像垮掉般閉上眼睛睡着了。然後又被背痛弄醒。好痛。好痛。

「……金平糖?」

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戰爭,哎,算是處理得差不多了。但疾病這邊就沒那麼順利了。

但願將來我們公司的生物植物,能變得像我當時喫的便當裏的東西一樣美味。全世界的糧食生產力啊,因爲某種原因一口氣提升吧。當然,這只是徒勞的祈禱。

但是,爸爸媽媽是想給我留下這樣的回憶吧。所以纔不惜重金。他們曾是廚師。想來那次野餐,正好和他們經營多年的小餐館關門的時間重合。

咕咚一聲嚥下後,我茫然了片刻。我在幹什麼?是痛得錯亂了嗎?大概是吧。如果這不是慰問品而是惡劣的惡作劇,裏面有毒怎麼辦?真是雪上加霜。但現在也沒力氣去洗手間吐了。到時只能認命了吧。

因爲有網絡,我用電腦搜索了「隔離 公寓 金平糖」、「慰問品 金平糖 謎」、「請加油 會恢復精神」等關鍵詞,但什麼也沒搜到。明明是發生點怪事就立刻會有人分享到SNS的時代。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喫飯變成如此模樣的世界裏。

吞下金平糖後十分鐘左右,我的身體狀況眼看着恢復了。身體變輕了。背也不痛了。感覺牀比剛纔柔軟了六倍左右。連心情都飄飄然了。該說是微醺的感覺嗎?情緒有點高漲。

好痛。非常痛。就像小螢有三十個騎在背上一樣。想象一下還有點可愛。但背痛不是小螢。可恨。只是痛得可恨。

雖然和一般的藥片一樣,是銀色獨立包裝的鋁箔板,但那確實是金平糖。因爲父母給我喫過所以知道。當然是高級品。但感覺比那時尺寸稍大。那時大概是小拇指指甲蓋大小,這個有玻璃彈珠大。顏色搭配是至今未見過的美麗。

這是什麼?

但這個新藥袋,和裝那些藥的袋子種類不同。該怎麼說呢,像是所謂的新藝術風格,印着沒見過的植物圖案邊框。不是連鎖藥店的,是個人店的貨吧。但沒有店名和電話號碼。裏面裝的是什麼呢?

「有點發燒……三十七度……喉嚨痛和噁心,沒有……」

但是,好閒。

我把金平糖的鋁箔板放在桌子角落,喫飯時也能看到。一邊想着明天給家人打電話時給他們看看。

「……三十六度三……正常體溫。」

確認時間,是傍晚六點。但不知道從隔離開始過了幾天。實在不該,因爲背痛得彎不了腰,別說換衣服了,連澡都洗不了。

除了背部偶爾刺痛一下,並沒有出現明顯的身體症狀。雖然不是沒有低燒和倦怠感,但還不至於無法工作。倒不如說想工作。想爲了家人光明的未來賺錢。

我再次回到牀上,迷迷糊糊,又因背痛醒來。

『這個 對 妖精者 的身體 有效』

我悠閒的隔離生活急轉直下。

「啊,你那邊纔沒事吧,香苗?小螢也好好喫飯了嗎?」

確實好像有人來過。

我無法向自己解釋那一瞬間的行動。像被附身一樣,用四足行走般的動物性動作靠近桌子,猛地撕下鋁箔板右上角的一顆金平糖。

但這是什麼?是點心嗎?

『有發燒嗎?有其他顯著的身體症狀嗎?』

喫了這個會怎樣,互聯網不會告訴我。

雖然戴着VR眼鏡,妻子和女兒都表現得像就在我眼前一樣,但家裏存在的只是攝像頭。是個黑色的球形三百六十度攝像頭,我從那裏看着家。她們應該看不到我的樣子,只能聽到聲音。香苗出差時,就由我和小螢處在那個位置;去年小螢發燒被隔離時,我和香苗內心煎熬得要死,卻還是裝作開朗的父母鼓勵她,一起喫了飯。通過攝像頭和VR眼鏡,一起。

可能是誰的惡作劇。毒蘑菇就算外表再迷人,我也從兒童圖鑑裏知道。恐怕沒人會負責吧。

『別挑食,快喫。是爸爸公司努力做出來的。』

位於郊外,能眺望綠色山巒與閃爍大海的地方城市風格的建築,就是我現在的住處。隔離公寓A區55棟。周圍整齊排列着近百棟白色建築。記得小螢曾笑着說,那些房子排得密密麻麻的,玩多米諾骨牌肯定很有趣。

玄關外面,傳來「咔噠」一聲。什麼啊?有人來了嗎?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聽說會定期確認身體狀況,但應該是電話確認纔對。

這說白了,用小螢的話說,就是那個。

我們公司也是參與開發事業的企業之一。如果能成功開發出不損失營養成分、長得快、而且還美味的食品,肯定會在全世界爆賣。

明顯是有什麼「超猛的傢伙」混進了金平糖的成分裏吧。連我都明白。

這感覺就像嚴重的肌肉痠痛。和左右手各拎三個主題公園紀念品袋,再讓小螢騎在脖子上走三公里後的第二天一模一樣。當時爲什麼沒打車呢。用小螢的話說就是「超好笑」。全身像燒起來一樣痛。特別是背部、肩胛骨周圍。

那個漆器疊層食盒裝的便當,我至今仍清晰記得。鬆軟、糯滑的白米飯。裏面各種各樣的配料。鹹香入味的鰹魚乾。咬下去「噗嗤」作響、口感有趣的鱈魚子。甜辣的長條昆布。金槍魚混合酸味奶油狀調味料的金槍魚蛋黃醬。還有配菜。肉丸。煎蛋卷。炸雞塊。還有準備便當的媽媽或爸爸那雙大手的溫暖。愛的痕跡。

桌子上的美麗金平糖鋁箔板,映入我的眼簾。

『會恢復精神 請加油』

『我給你摸摸?』

『爸爸,沒事吧?沒來電話,媽媽有點擔心。』

『必要時請再聯繫我們。可能不易接通,但請您多撥打幾次,我們會接聽的。』

然後扔進了喉嚨。

再次查看藥袋裏面,這次發現了一張紙條。

「不如想想新商品方案吧……」

奇怪。一週份的物資裏,明明已經妥當地包含了退燒藥、止瀉藥等,以備萬一出現症狀時使用。我確認過的。而且現在還在牀邊小桌的右上角整齊地擺着呢。

這真的不是新型傳染病嗎?放着不管沒問題嗎?

但謝天謝地,背痛治癒了,心情也沒有更加高漲。一小時後,我鬆了口氣。一切恢復原狀,就像背痛開始前一樣,身體完全正常了。

因此,世界各國都一樣,確立了感染疑似新疾病的人類需被隔離的制度。期限根據個別症狀有所不同,但大致是七天。

我勉強算是知道那個時代的最後一代。曾在休息日,被父母帶着,雖然他們微微蹙眉(因爲父母都是比較老派的人,不喜歡全覆蓋的橡膠面罩,而喜歡只遮住口鼻的古典口罩),沒戴口罩就去野餐過。坐在櫻花盛開的市民公園長椅上,大口吃着大家一起準備的飯糰。放在今天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根本無法保證其中沒有人是新型傳染病的攜帶者。萬一因此害死了對方,誰來負責?在因疾病引發的各種訴訟持續的當下,沒人想幹這種危險的事。或許那些對此背過身去、追求享樂的一部分人除外,但那是極端例子。

但當作觀賞品倒是不錯。

不,不對。

在紛紛揚揚飄落的粉色花瓣下,和最喜歡的父母一起喫便當的回憶,毫無疑問會成爲我人生走馬燈中的一幕。

「摸摸,摸摸」——六歲女孩的聲音從手機對面傳來。我不爭氣地快要哭出來了。好想早點回家抱抱小螢。

筆跡像是和小螢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努力認真寫下的。讓人微笑又覺得詭異。這裏是市政府管理的隔離者公寓。不是小學生能隨便溜達來的地方。

「……啊,小螢。沒事。就是背有點痛。」

是「超猛的傢伙」。

接我電話的保健所職員告知說,很遺憾,發燒三十七度很難爲您聯繫醫院。也算預料之中。世界上充斥着更嚴重的傳染病。從上個世紀起醫療機構就一直人手不足。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我勉強要求帶來了可外帶的筆記本電腦,努力處理公務文件和回覆郵件。但好在我是按病假處理,沒有新工作派過來,所以在隔離第一天的上午就沒事可做了。好閒。

當然,能否實現,小螢是否希望那樣,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我仍無法放棄夢想。

以前不是這樣的。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現在的我就是這個狀態。

別說每年了,幾乎每個月,世界某處就會發現新病毒,每次人們都爲了開發新疫苗而奔忙。據說以前也有人覺得「沒疫苗也沒關係吧,感染了靠自然恢復力總能扛過去」。但每天新出現的病毒,其毒性和致死性差異巨大。上個月的幾乎無害,但這個月出現的卻能燒光一座城市,就像這樣,花樣百出地冒出來。這是人類智慧與病毒之間的無休止追逐。在全球少子高齡化導致人力資源日益短缺的背景下,不能白白浪費人命。

看來美麗的金平糖不是毒物。是有效的藥。

但是,很快樂。

我房間門旁,放着一個白色塑料袋。像是便利店給的那種,沒有任何標籤和Logo的袋子。確認裏面,放着一個藥袋。

感染者擅自離開隔離公寓是法令禁止的。隔離期後會被罰款,情節惡劣則會被判監禁。也不能跑去醫院。但金平糖有七顆。七天後我的隔離期就結束了。那樣我就能離開這裏,可以自己去醫院了。沒問題,來得及。

想更清楚地看看母女倆,我徒勞地把VR眼鏡往臉上按了按。

三人用完VR晚餐後,我按照保健所的指示量了體溫。

右上角的一顆,是天空色、嫩草色和檸檬色的三色漩渦。多種顏色在一顆之中漩渦交織,平衡絕妙毫不俗氣,看着看着彷彿要被吸進去。旁邊的金平糖是嫩草色、檸檬色和茜色的混合。再下面則是檸檬色、茜色和橙色的混合。總共七顆,顏色全都不同。好想給小螢看看。這簡直是夢幻世界的寶物般的配色。

可疑人物?還是防災設備檢查之類的?

「……你好。是A公寓55棟的磐土……身體,突然好痛……」

房間裏已經運來了夠一週使用的生活物資。食品、口服補水液、藥品、體溫計、衛生紙、冰枕、撲克牌。把搬家用的紙箱塞得滿滿當當。就算隔離期稍有延長,有這些也不用擔心捱餓。

金平糖已經少了六顆。

已經過了六天嗎?

『老公,你真的沒事嗎』

聽到香苗難得擔心的聲音,我精神地回答道。

「沒問題。就是背痛,不過好像有人給我留了特效藥,一喝馬上就好了。」

『有人?』

「我想肯定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總之非常有效。」

『……能治背痛的特效藥,我沒聽說過啊。』

香苗曾在一家大型製藥公司擔任MR(醫藥代表)。生產後雖然在附近的印刷公司工作,但和以前的朋友至今仍有聯繫,所以新藥的消息比一般新聞網站還靈通。

但她的知識也並非絕對吧?我是這麼想的。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信。

那這個金平糖到底是什麼?

現在不太想去想。背痛的週期又快到了。不管裏面含有什麼,我大概率都會喝下最後一顆。

「……那,可能只是強效止痛藥吧。總之幫大忙了。」

『你不會是被拉去當臨牀試驗的監測對象了吧?籤同意書了嗎?』

「沒簽,沒簽。沒事。再過兩天就能平安回去了。」

『說什麼呢。只剩一天了吧。你都已經六天沒在家了。』

糟了。對日期的感覺模糊的事暴露了。妻子越是不安越容易生氣。被用相當嚴厲的語氣說:振作點,好好治好,要是扔下小螢和我不管,絕饒不了你。被罵了卻莫名高興,大概是因爲深深感覺到自己被重要的人需要着吧。

「香苗,我愛你。」

『……那種話要看着臉說。掛了。』

然後線路就切斷了。好想也抱抱香苗。想着我是多麼幸福的男人,我搖搖晃晃地去衝了澡。

雖然缺乏感情色彩,菲奧肯的聲音帶着沉痛的迴響。

「可、可是你們不是正看着我嗎?」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是菲奧肯。」

從太古時代起,人與妖精就互不往來地生活着。但偶爾,會出現能稍微看到妖精的人類,將妖精的存在作爲傳說或童話,流傳在人們心中。但也就那種程度。歷史上從未有過某天突然來個「你好我是妖精」的家訪,或臨時新聞裏出現妖精這種事。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病毒。」

針對個別疾病的藥,只要花時間就能製造出來。但在此期間新的疾病又產生了。藥物開發跟不上。

背痛得像要裂開。要裂開了?

金平糖也只剩最後一顆了。顏色是黎明般的紫色、鮮豔的粉色,和生奶油般的白色漩渦。像是葡萄和草莓味的點心。這麼小的一粒藥——我覺得是——竟然能治癒劇烈的背痛,再次感到不可思議。而且有點害怕。

「怎、怎麼可能。我媽媽是巖手縣人,爸爸也是沖繩縣人呀。」

在我快要暈倒之際,菲奧肯淡淡地,但配合着熱情的肢體語言,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概括起來大致是這樣:

但是確實,從後背內側,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頂起我的皮膚。是那種痛。不,不可能——我理性的聲音說道。人類的皮膚不會從內側裂開。因爲那意味着人的骨頭會變形。但至今我所感受到的非同尋常的疼痛又是什麼呢?關節痛?肩胛骨本身沒有關節。這我查過也知道。但痛就是痛。

「是的。已經,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但是,據說這也快到極限了。

「不對。」

後背像燒起來一樣痛。

我的後背有翅膀。

清爽利落,像假的一樣,消失了。

是妖精人。

我這麼回答,菲奧肯稍稍拉近了距離。雖然是苗條中性的風貌,卻是兩米的巨軀。有點可怕。

從後背,長出了翅膀。四片。左右各兩片。

兩人靜靜地,向我低頭行禮。

「那是因爲您是妖精人。」

妖精——不是陽性(注:日文「妖精」與「陽性」發音相同)。從這兩個精靈樣貌的人口中說出的「ようせい」,只能想到一個意思。

只能這麼認爲。身穿長及腳尖的半透明絲綢般、裝飾繁複的長袍,額頭上戴着金色飾物的人,站在我面前。理所當然的,耳朵頂端也是尖的。兩個人。性別不明。頭髮顏色一個是淡嫩的草綠色,另一個是如同星空般閃亮的黑紫色。瞳孔是金色的。兩人都擁有非常美麗端正的容貌。而且個子都很高。有兩米吧。

果然,三小時後。

「有史以來」,似乎是指有文字歷史以來。規模真大。

已經沒辦法了。金平糖。

在妖精世界,大約從一百年前開始,也和人類世界幾乎同時,各種新型傳染病不斷出現又消失,循環往復。妖精世界也有文明和科技。據菲奧肯說,人類和妖精「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似乎與我們主要用原子、分子爲單位認識世界不同,他們是以元素爲單位分解、分析世界的。有疾病預防的概念,當然也有藥。詳細情況我不太明白,但懂行的人聽了恐怕會眼睛發亮吧。關係到世界的根本。

「這是妖精世界開天闢地以來的重大危機。再這樣下去,我們的世界,將從根本上發生改變。」

一陣戰慄。這翅膀通過某種機制與我的身體相連,接收着大腦的信號。毫無疑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如果可能,真想把最後一粒留下來,通過妻子的關係送到製藥公司之類的地方分析一下,爲我今後的處方,或有類似症狀的人的治療提供幫助。

「磐土仁先生,您成爲妖精了。」

「但您能看見我們。您的後背有妖精的翅膀。您是妖精。這是真的。」

於是,我腳步輕快地移動到浴室裏的穿衣鏡前。

「肯、肯定是搞錯了。妖精什麼的太荒唐了。」

「磐土仁先生,您接受了妖精測試,得出了妖精的結果。是世界人類中,唯一的一位妖精。您是連接我們世界和您們世界的橋樑。」

我整理好儀容,做好保健所的人一來就能立刻離開的準備後,坐在牀上等待着「那一刻」。不是等待來接我,是等待背痛的峯值。在那個時候吞下金平糖,我就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回家了吧。雖然明天之後沒有金平糖了很不安,但真到了萬不得已時,隨便找家大醫院衝進去也行。

綠頭髮的那位,菲奧肯,用黯淡發光的眼睛凝視着我,開口說道。似乎在苦心孤詣地試圖爲聲音加上抑揚頓挫,說得很慢,很慢。

但元素世界似乎也有極限。

「世界人類,唯一一人?」

「………哈?」

但是像往常一樣,等到背痛得無法忍受時,我大概會爲了自己而喝下最後一顆金平糖吧。

說什麼呢?

是奇幻電影裏的精靈。

腰好像軟了,我站不穩也走不好,連滾帶爬地爬到玄關,打開了鎖。

「環境變化顯著,再這樣下去妖精會滅亡。」

長了出來。

「我們,並不是,自己想變成,瀕臨滅亡的物種的。能同時、具象地看到人類形態和妖精形態的存在,有史以來,一個也未曾出現。在能看見其中一種形態的人眼中,另一半是映不出來的。我們也是不得已,才成了這樣。」

疼痛,停止了。

「是的。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的妖精者,妖精人。」

菲奧肯也告訴了我關於妖精的事。

遺憾的是,這種金平糖是否已經作爲普通藥品銷售,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這種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無論怎麼查,也搜不到任何關於彩色金平糖型新藥的信息。至少不是普遍藥物。

我不由得喊道。

「我們世界情況也類似。要是能互相發發牢騷就好了。」

然後兩人悄無聲息地走進我還站不穩的房間,反手關上了門鎖。

「等等,等等,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後背在燃燒。灼燒般疼痛。爲什麼?明明好好喝下了金平糖。難道七粒中有一粒,像聚會遊戲用的便宜點心一樣,是「沒中獎」的,沒有任何藥效成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如果那是骨頭改變形狀的痛。

「打擾了。」

「我…………是妖精人?」

背好痛。

按常理考慮,巖手縣民和沖繩縣民之間會生出歐洲風的妖精嗎?不,不會。頂多是折中一下,生出個大阪府民?我慌亂到只能想出這種玩笑話的地步。背上的翅膀啪嗒啪嗒地動。賈米德高興地看着。我可不怎麼高興。

「誒?不,我是普通人類……」

我的背像走時精準的座鐘一樣,再次開始訴說起疼痛。

但站在眼前的,不是身穿防護服的保健所職員。

菲奧肯和賈米德對視了一下。兩人的說話方式明顯不是日語母語者,更甚者,像是人工語音軟件在朗讀輸入的文字。聲音缺乏抑揚頓挫,難以聽清。

是現在金平糖才起效嗎?身體輕盈,頭腦飄飄然,不知怎的有點想蹦跳着走。不,等等。在那之前,衣服破了得先換掉。現在保健所的人來了肯定嚇一跳。得換衣服,得趕緊換。

「站着說話不太方便。」

據說每年都有大量妖精悄然離世。順便一提,妖精的平均壽命大約一百年,看來和人類差距並不太大。

怎麼會這樣。

從我的後背。

「病毒!你們那裏也流行新型傳染病嗎?」

菲奧肯諄諄教誨般地重複道。不是陽性。

「您應該接受過妖精測試。那時顯示了妖精的結果。因此,您成爲妖精了。」

難道說,我試着動了動「肩胛骨」,窸窸窣窣地。

也不像是醫院的工作人員,或者其他任何在常識世界裏工作的人。

是指Fairy Human吧。

真的要裂開了?

我突然想到。

難道我的後背。

妖精。妖精人。

那時,響起了「叮咚——」一聲悠閒的門鈴聲。是保健所的人。救救我。希望有人幫我。完全搞不清狀況。想見任何人,誰都可以。希望有人幫我,誰都可以。

「什……什麼…………?」

他們居住的妖精世界,是與人類世界重疊般存在,但實際上人類無法觀測的世界。

我是,妖精?妖精?

「縣民,沒有關係。是突然變異。」

是啊。

「……是指全球變暖之類嗎……?」

開玩笑嗎?不,不是玩笑。如果是夢,這種破得難看的襯衫鏡頭應該會被剪掉纔對。細節過於真實了。

發出了尖叫。

如果是那樣的話。

隨着我的意志,巨大的翅膀一開一合。

怎麼回事,疼痛沒有止住。

我吞下了最後一粒。這下可以放心了。

是妖精人。

剎那間,響起了像撕報紙一樣的、傻乎乎的「刺啦刺啦刺啦——」的聲音。我一時沒意識到是自己的襯衫破了。但左右袖子下面,後背部分的殘骸啪嗒啪嗒地垂着。確實,襯衫的後背部分裂開,分成左右兩半。

「救救我!」

「是的。您是天生的,註定要成爲妖精的人類。恭喜。您成功覺醒(活性化)了。」

在我磨磨蹭蹭胡思亂想的時候,「那一刻」臨近了。肩胛骨像燒起來一樣痛。好痛。痛得無法思考其他。好痛。小螢。香苗。爸爸。媽媽。感覺肩胛骨膨脹了百倍快要裂開。要斷了。身體要斷了。

「哇啊啊啊——!? 」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的名字是賈米德。」

爲什麼。

磐土仁接受了「妖精測試」,得出了「妖精」的結果。那並非檢查病毒抗體有無、陰性陽性的測試,而是指檢驗「妖精」資質的測試。我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接受過那種測試,但菲奧肯一直說測試測試,也許病毒檢測的樣本被轉給了他們,同時連帶着做了妖精測試。

閃爍着檸檬色、橙色、茜色、奶油色、嫩草色、天空色、如同拂曉天空般的紫色,七彩的羽毛。蝴蝶般的大翅膀。

「我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如果您說是恐慌狀態,那我們可以等到您平靜下來。」

「差不多該保健所的人要來了吧……?」

「我們是妖精。在外面撒了妖精粉。以這個房間爲目標來的人,無論過多久,都會一直在目的地附近打轉,無法到達吧。對妖精來說,是小菜一碟。」

真是給人添麻煩的粉。對繁忙的保健所人員深感抱歉。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靠着翅膀,以泰迪熊般的姿勢坐在地上,賈米德對我說道。他或她的聲音也缺乏起伏,但比菲奧肯的聲音稍低,是沉穩的聲調。

「希望您仔細想想。我們好比是,住在隔壁星球,卻無法交流的,宇宙人同志。你們不知道用翅膀飛翔的方法,也不知道用鱗粉治癒疾病的方法。同樣,我們也不知道製造電視機的方法,也不知道讓電車行駛的方法。應該共享H(智慧/技術)。那樣的話,我們的世界一定能相互更加豐富地發展。毫無疑問。」

「………」

這大概就是SF裏所謂的「第一次接觸類」吧。是描寫外星人與人類初次相遇的類型。香苗喜歡這類小說,我放商業書籍的書架旁邊就排着一排這類書。

我覺得賈米德說得對。用翅膀飛翔的方法暫且不論,用鱗粉治病的方法非常吸引我。說不定連至今仍在肆虐的病毒,在妖精面前也如同弱小哥布林一般。或許連其他難治之症的治癒曙光也能看到。如果能對相當於贏得一打諾貝爾獎的偉業做出貢獻,那真是太棒了,值得驕傲。

但是。

「……就算假設那是真的,妖精的姿態,全世界也只有我能看到對吧?在那樣的環境中,我背上長着翅膀說『有妖精世界!』,恐怕只會被塞進『世界驚奇人類秀』裏完事吧?」

「那個,沒關係。」

菲奧肯接過去說道。沒關係是指?有什麼根據這麼說?對着表示不安的我,賈米德告知:

「您若現身,人類們,不會置之不理。」

「……不,但是,光靠一個人能力有限……」

「請相信我們。絕對沒問題。」

「爲什麼能如此斷言?」

「根據人類世界的,常識性考慮,會變成那樣。」

「……所以說爲什麼」

小螢哈哈笑了。

『那個呢—,不知道。』

雖然調侃着,但小螢還是沉默了。似乎在爲我考慮。真感激。明明才六歲,這孩子卻懂得認真聽人說話。覺得她真是長成了好孩子。

妖精斷言道。

「磐土仁先生,拜託您了。爲了妖精世界,也爲了人類世界,希望您能協助。這是,極具,意義的事情。」

「是能止痛的意思嗎?」

我微笑着,對只能聽到聲音的小螢說:

但放棄並不是唯一的聰明做法。有時候戰鬥也是必要的。不能只是祈禱等待別人來爲我們戰鬥,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戰鬥。

那一定會拯救人類。

然後轉向兩位妖精。

「…………」

賈米德這樣補充道。

要成爲人類世界和妖精世界的,所謂的橋樑嗎?

我極力裝作若無其事地搭話。

我所描繪的,或許是同樣愚蠢的夢。

「……非常感謝。」

「而我們將,再等數千年。但在此期間,衰退會,進展到無法挽回的水平。能否再次與人類世界取得聯繫,也不好說了。而且,我們的世界,將永遠,被分隔開。」

終於想到該問的問題,我出聲說道:

「謝謝,小螢。能幫爸爸轉告媽媽嗎?爸爸……好像,隔離期要延長了…………詳細情況可能下次電話再說,總之,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

「在妖精世界,剪掉翅膀是,想死的時候,纔會做的事。但您既是妖精,也是人類。即使剪掉翅膀,應該也不會死吧。只是偶爾,後背可能會痛,除此之外,應該能作爲普通人類繼續生活下去。」

「……首先想請問一下,關於『我若現身,人類們不會置之不理。絕對沒問題』這件事,有什麼依據?」

但是。

如果變成那樣,自己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她們母女倆又會受到怎樣的目光?具體想象一下就想哭。能忍受嗎?如果有爲了兩個世界這般崇高的目的,能忍受綜藝節目、週刊雜誌、匿名留言板那些無情的標題、留言和中傷嗎?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提了一個建議。

不,等等。

「沒問題。」

而且,如果緩解了因疾病及其後遺症造成的人手不足,糧食自給率是不是 不就能提高了嗎?

我這是被妖精請求了。

「……那,小螢你覺得呢?想試試野餐嗎?還是覺得傻乎乎的?不用顧慮爸爸。爸爸想知道小螢你怎麼想。」

我這是處在何等境況啊。

能當食物,又能當藥的金平糖。而且還有各種口味。

在賈米德旁邊,菲奧肯也靜靜地低下了頭。兩位美麗的存在,向我低頭。菲奧肯保持着低頭的姿勢說道:

「這、這樣啊……」

我突然有了種面對邊疆的探險家般的心情。

『小螢,沒去過野餐,所以好不好,不知道。飯糰也沒喫過,爸爸說的煎蛋卷呀,炸雞塊什麼的也不知道。所以,想試試之後,再決定好不好。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說好還是不好,不傻嗎?』

是啊。十九世紀探索未開化之地的探險家們帶回來的,不只有珍奇動物和寶石。

或許是看不下去煩惱的我,賈米德輕輕用雙手包住了我的右手。旁邊的菲奧肯也包住了我的左手。

然後深深地,在我面前低下了頭。

電話響了五次才接通。香苗好像因急事去親戚家了,只有小螢接了電話。

『超好笑。』

「如果您願意,協助我們,我們會,竭盡全力,保護您。保護您,重要的人們。約定好了。」

太好了。還以爲會說做不到呢。

這無疑正是全世界期待已久的智慧結晶吧?

我最後又說了一次謝謝,掛斷了給女兒的電話。

關於這點我也詳盡地詢問了,但賈米德一直搖頭。當然持續喫特定東西可能不好——那語氣簡直像在存在能喫太多薯片的奢華時代,對暴食感到無語的醫生——但只要不持續超常理地攝取就不會發生。用法錯誤,藥也會變成毒。這是用人類世界的標準也能充分理解的事。

「也能作爲疫苗使用嗎!」

「喂,小螢,還記得野餐的事嗎?和爺爺、奶奶一起,爸爸小時候去的那次。」

如果有這個「鱗粉」,是不是就能成爲應對如打地鼠般不斷冒出的新傳染病的強有力對抗策略?

我恍然大悟。在旁邊聽到隻言片語的賈米德和菲奧肯,似乎也睜大了眼睛。

依舊食物匱乏,只有乏味的蔬菜和肉的世界裏。

「拜託了。請成爲,我們的橋樑。」

小螢。香苗。

「拜託了。磐土仁。拜託。」

而且妖精的鱗粉因個體而千差萬別,因此各種食物、各種藥都是按需定製的。像是基因藥物之類的吧。和我們世界的製藥方法根本不同。

「這樣啊……」

不戴口罩。不使用薄而無味的代用餐。

但這樣的我,現在或許正掌握着能阻止侵蝕小螢和香苗的災禍的巨大力量。

『不知道嘛—,所以想親眼看看再決定。』

說得對。

櫻花樹下的野餐。

『爸爸,你怎麼了?果然還是哪裏不舒服嗎?給你摸摸?』

見我高興,菲奧肯露出更加悲傷的表情告知:

我決定向賈米德更詳細地詢問關於「粒藥」——即金平糖的事。見我表現出興趣,美麗的妖精探出身,急切地回答道:

而這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

美味美麗的金平糖。對身體好,能恢復精神,還能當疫苗。

「………………」

「請允許我問個不相干的問題,剛纔您提到的『用鱗粉治癒疾病』是……?妖精的鱗粉裏,是含有藥效成分嗎?」

如果,我成爲他們世界的橋樑,總有一天,也能讓小螢喫飽美味的飯菜了吧。

沉默了一分鐘左右,小螢開口了:

「是含有藥效成分的食物對吧。」

這樣就好。

是啊。並非誰都向往野餐。香苗說那是傻事,實際上世界上一半,不,超過一半的人可能也會這麼說。豪華絢爛的凡爾賽宮已是無人的觀光地。如今沒人會想過瑪麗·安託瓦內特那樣的生活了吧。那只是時代錯誤的浪費活動。

『誒—!不要!不要!我都準備好派對了。是用最高級的代用牛肉和代用生菜慶祝呢。媽媽很努力的。』

思考着。認真考慮接受妖精請求的可能性。說實話很害怕。無論是成爲妖精人,還是剪掉妖精的翅膀。無論哪邊都是前無古人之事。我不是那種挑戰前人未至之境、探索未知山麓、從中發現浪漫的男人。只想和家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覺得平淡安穩的日常更有魅力。

說得太對了。

有副作用嗎?

兩個妖精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人類是否還好好地存在呢?

我不識趣地詢問,菲奧肯低着頭告知:

說到底。

「請讓我給家人打個電話。」

「恐怕,是吧。而且,喫了,適當的東西,就能,適當地,預防疾病。有,那樣的力量。當然,有極限。」

到那時,新的病毒,是否依然困擾着人類世界呢?

放任不管的話,疾病會不斷擴散。新的疾病也會產生。現在還在耕作的田地,可能因爲疾病或戰爭或人手不足,明年就荒廢了。而代用餐會越來越難喫,越來越少。這些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是雖然知道卻無能爲力、只能放棄的事。

我,要成爲妖精人嗎?真的嗎?

就算這樣會耗盡我一生中能得到的幸福,這樣也好。足夠了。

但反過來想。我有拒絕這個選項嗎?能把背上長出的這翅膀當作「沒發生過」,回到香苗和小螢等待的家嗎?可能嗎?

『記得呀。是爸爸喜歡的故事嘛。雖然媽媽不喜歡。』

如果「鱗粉」也能作爲應對環境變動的農藥使用呢?

「那是,當然,有的。您喝過的,粒藥。那個,追根溯源,也是由鱗粉製成的。」

「再數千年」。從「有史以來」這個詞考慮,大概是指有文字歷史以來吧。恐怕是八千年前左右。八千年前,人類在做什麼呢?是連做一把小刀都費盡心力的時候吧。再過八千年,人類會創造出什麼東西呢?

終究只是可能性。但妖精們擁有高度的智慧。通力合作的話,一定能打開許多扇門。

「那是,可以做到的。把翅膀,切掉就行了。」

還能想到這種玩笑,說明我的頭腦已經恢復了一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小螢,爸爸最愛你了。也最愛香苗。」

我突然害怕起來。然後小螢的臉浮現在眼前。長大的小螢,也許會和她喜歡的人結婚。然後也許會生孩子。然後那孩子也長大,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孩子,那孩子再……

「正是。」

「摸—摸,摸—摸——」小螢又對我說了。

「………」

「不止,止痛。還有能治癒,更多各種,疾病的鱗粉。」

至少,集結人類與妖精之力,疾病、糧食自給率、環境變動,都能用比現在更多的方法論來應對。這是確定無疑的。如果妖精科學家和人類科學家能順利溝通交流信息,說不定能製造出至今誰都沒想過的新藥,那些接連湧現、如同疫病神般的病毒,也可能被根除。

「這個,追根溯源,也是鱗粉。在我們的,世界裏,不區分你們所謂的,藥和食物。這兩者,密不可分。想治癒疾病時,需要活動身體的能量時,我們都會喫東西。」

『媽媽說她—,暫時接不了電話。說C7社區的阿姨可能要住院了。』

也有成爲新藥的藥草、植物之類。

菲奧肯微微一笑,反而問我:

「您喜歡的,怪獸,身高大概有多少?」

那天,全世界的電視臺、廣播電臺、視頻上傳者都驚愕不已。

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額頭抵着雲層,正俯視着大地。

那巨人長着類似亞洲人的面孔,三十歲左右的風貌。

後背長着七彩的翅膀。

是妖精。

巨大的妖精,用日語宣言:

『大家好!我是妖精人!爲了成爲人間界與妖精界的橋樑,我在此!』

全世界的情報機關試圖將無法理解的巨大生物存在祕密處理掉,只想將其作爲本國與友好國之間的獵物,但失敗了。因爲妖精人過於巨大。人們隨意地拍照攝影,上傳到無國界的SNS賺取播放量。妖精人的姿態和信息瞬間擴散,被所有地方共享。

最終各國首腦也無法無視他,「談判」開始了。

降落在太平洋無人島上、縮小到人類尺寸的妖精人,首先爲毫無預告巨大化現身的不禮貌行爲道歉,隨後切入正題。

「請召集科學家。妖精世界的科學家們也集合了。或許能消滅遍佈世界的病毒。同時,糧食問題或許也能解決。」

起初,各國大人物們表示懷疑、嘲笑,但當他帶來的帶刺的糖果狀物品,被證明能作爲無副作用、效果強於嗎啡的強烈止痛藥起效,並對困擾人類多年的諸多骨骼疾病具有奇蹟般療效時,他們立刻態度大變、狂喜亂舞。所有宗教都想尊他爲「我們的神」,試圖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但妖精人拒絕了。

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只是,一座橋而已。」

妖精人主要用日語說話。

被來自美國的翻譯人員問及這是什麼意思時,妖精人簡單說明了一下。

無法詳述,但他有一個未來的夢想。那就是人們能和親近的人一起,帶着食物,去觀賞季節的花朵,在旁邊交談,歡聲笑語地喫飯。沒有對疾病的恐懼,也沒有對食物不足的恐懼,只是和睦地、愉快地,如同回到孩提時代。

爲了這個目標,無論多困難的任務,我都願意挑戰——對於妖精人的這番話,各國首腦開始了新的行動。

而且,將餐點端進三人所在房間的,既非女僕也非廚師,而是國王輔佐官兼鷹匠、同時是遊馬的擔保人兼師父,順便還是同居人的克里斯托弗·福克納。

那天,西條遊馬初次體驗到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新型困惑。

食材大部分看起來是紅芸豆和白芸豆,還混着少許肉片。

「是。一如往常,試毒者盡心盡責。」

「正是。既是囚犯體驗,讓參與者品嚐囚犯餐食亦屬必要,故命人呈上與今日供給囚犯相同的餐食。接下來,我等一同試嘗。」

但羅德里克一掃平日的陰鬱神色,帶着幾分孩子氣的笑容反駁:

美味囚犯餐·《時空眼鏡》番外篇    椹野道流

遊馬對羅德里克的話深表贊同。

「嗯……這個,是腎臟切丁了吧。還有肺和小腸。從腸子的粗細看,應該是豬內臟吧?」

坐在桌對面、與他一同進餐的,是他如今所在的小島國——馬基斯王國的兩位最高領袖:國王羅德里克,及其弟宰相弗朗西斯。

聞言,羅德里克神情自若地微笑着拿起了勺子。

「自然,雖是地牢,亦屬城內。安保需慎之又慎。但另一方面,爲讓體驗者廣傳佳評,你所常言的『使其盡興』亦爲關鍵。」

羅德里克罕見地毫不掩飾喜悅之情說道。

對面的羅德里克泰然自若,但弗朗西斯用襯衫袖子捂着鼻子,眉頭緊鎖。

飄來的食物氣味讓遊馬不禁「呃」地屏住了呼吸。

「如何說的?」

其名爲「Operation Special F」——F不言而喻,是Fairy的F。

「熱乎的?別想了。送到囚犯手裏時,早已冰透了。」

克里斯托弗以低沉但清晰、能讓另兩位聽見的聲音告知:

(難怪連一向謹慎的克里斯先生,對今天的午宴也什麼都沒說……!)

被派遣到兩位人類居住家中的菲奧肯,作爲妖精人的妻女,日夜作爲透明人致力於家務。沒有父親的家雖然安靜,但較小的人類——小螢,看到菲奧肯泡茶或做飯時,會拍手高興——所以(似乎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看到水壺浮起或飯菜做好)——菲奧肯很喜歡小螢。

「啊,對哦。要是這個還冷掉,那真是痛苦百倍。……總之,是要我們嚐嚐實物對吧?雖然沒什麼食慾。」

似乎就是那一點點肉片,散發出了異味……說白了,類似排泄物的臭味。

「啊……兄長既如此說,那我弗朗西斯也當爲此事負責,將這一碗全部喫完纔是。縱是兄長當時所受苦楚的萬分之一,也當親身品味。」

遊馬啞然失聲,被克里斯托弗一個瞪眼制止:「先安靜點。」只見他在餐桌中央「咚」地放下一個大碗。旁邊還擺了一根看起來又硬又長的大面包。

「無妨。我也曾身陷囹圄,作爲前囚犯,這味道也該是懷念纔是。」

「此言差矣。無論何種身份,皆是我國子民。焉有子民可食,本王卻不可食之理?」

一旁的弗朗西斯則依舊皺着眉頭勸諫兄長:

「還是一如既往認真努力呢。」

羅德里克正中下懷般點點頭。

「莫非是打算在地牢向參與者提供餐食?」

「莫非是『地牢囚犯體驗之旅』?」

「我也是剛來這世界就被投獄,喫過幾次牢飯。幸好沒遇到氣味這麼可怕的,但有硬邦邦的魚乾、硬邦邦的肉乾、硬邦邦的麪包……」

「真是奇怪的東西。明明以實現不戴眼鏡喫飯爲目標,卻在這裏如此深刻地體會到VR眼鏡的好處。」

作爲低成本方案,遊馬提出了一個過於奇特的主意:「將遊客關入城堡地牢,讓他們體驗逼真的囚犯生活。」本以爲會因安保理由被駁回,但弗朗西斯補充道:「既是囚犯體驗,將全部參與者用鎖鏈拴住即可,保安上應無問題」,這項別出心裁的體驗項目便得以實現。

「陛下,試嘗還是由我等來即可。一國之王若因此等食物身體不適……」

(到底怎麼回事?說起來,這氣味是什麼……)

連稱呼兄長「陛下」都忘了,弗朗西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將勺子伸入碗中。

麪包也是能看出混了大量雜糧、烤成褐色、表面粗糙的那種。

「嗯,是嗎?這……也對。阿斯瑪既然堅持……」

「原來如此!」

終於明白緣由的遊馬,再次細細觀察起這鍋燉菜。

分餐完畢、在遊馬鄰座落座的克里斯托弗,苦着臉點點頭。

在南方小島工作的妖精人——磐土仁,有時會戴上VR眼鏡,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那是足以喚醒基因中刻印的原始危機感的、令人不快且不安的氣味。

「正是。其傳聞已擴散至周邊諸國,頗受好評。『何時開始』『費用幾何』之類的問詢也紛至沓來。」

「……說不像是能呈給陛下的東西。」

對遊馬的話,羅德里克頗感興趣地輕輕拍了幾下手。

「我與阿斯瑪會喫,但二位請萬萬不要勉強。」

昨夜收到的弗朗西斯信函上,只寫着:「午宴於宰相私室。務必前來。」

「然而……」

但當初導致羅德里克身陷牢獄的元兇弗朗西斯,卻「咕」地漏出一聲怪異的呻吟。

然後三人,在相隔遙遠的地方齊聲說「我開動了」,將閃閃發光的金平糖送入口中。經磐土仁監修的這款,暫時應該是和鱈魚子飯糰一個味道。

看來今天的「午宴」就只安排這四個人,侍奉的僕人們似乎不被允許進入這個房間。

遊馬的視線落回仍與熱氣一同散發惡臭的菜餚。

『爸爸,又在跟採訪的人說什麼呢。超好笑。』

不過,幸或不幸,在原世界多次參與司法解剖的經歷,讓遊馬對生物學意義上的惡臭有着異乎尋常的耐受力。

「……說吞嚥時頗爲費力。」

「克里斯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牙齒磨損,下頜倒是能鍛鍊。」

「是嗎。這倒是有趣的見解。」

「您不是已經負夠責了嗎?請別勉強。試嘗確實有必要……大家就,稍微嘗一點。就嘗一口吧。不算是試喫,就當嚐嚐味道。」

遊馬坐着像鳥一樣伸長脖子,窺視碗內。

弗朗西斯一臉正經地回應,遊馬苦笑着贊同。

「確實。因爲當時很想喫點熱乎的,所以這種燉菜本身應該挺讓人高興的……」

「但說無妨。」

這時克里斯托弗帶着苦澀的表情插話道:

無疑是類似燉菜的煮物。

遊馬心領神會,微微探身:

重新意識到自己只是「偶然穿越世界的普通人」,這完全屬於異常事態。

「香苗,感想要嘗過再說哦。」

迄今爲止,他與羅德里克和弗朗西斯會面無數次,但只有他們三人的午宴,確實是第一次體驗。

「無妨。阿斯瑪,今日喚你前來不爲別事。正是那計劃……用你世界的話說,該叫……」

顯然,滿當當盛在碗裏的菜餚就是異味的源頭。

「懷念的味道」——這自然是羅德里克式的玩笑。

原本鼓足幹勁的弗朗西斯,對遊馬的援手明顯鬆了口氣。

對克里斯托弗直率的回答,羅德里克反而興奮地搓了搓手。

遊馬慌忙想要制止:

『討厭,有點噁心啦。』

「是的。地牢囚犯體驗是很棒的恐怖……啊,呃,驚悚元素,但若僅此而已,恐怕只會留下『遭遇了可怕經歷』的印象。還需要些新奇、有趣、愉快的體驗……啊!」

端來盤子的克里斯托弗也微微扭曲着臉,開始用粗笨的手勢往每人面前的小碗裏分盛食物。

「這是今日實際提供給囚犯的餐點。」

他帶着些許緊張,身着樸素的單件外衣登城,然而目前看來,受邀的客人竟只有遊馬一人。餐具準備了四份,但另一位客人毫無要出現的跡象。

繼羅德里克和弗朗西斯之後,遊馬的碗裏也被盛上了菜餚,克里斯托弗用手粗粗掰開的麪包放在一旁。

『我開動啦—』

「哈哈。是啊。不管喫什麼,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大概都差不多吧。但今天的這個,按爸爸的感覺,是接近鱈魚子飯糰的味道哦。」

他被誣陷弒父,不得不在牢中度過一段時間,但喜愛的書籍、美酒、食物都由克里斯托弗頻繁送入,過得還算優雅——這些,隔壁牢房的遊馬很清楚。

已經不止是緊張了。

雖一開始喫驚,但逐漸適應後,他開始冷靜地觀察眼前的菜餚。

『嘛,不管喫什麼家人都是家人嘛?』

『快別說了小螢。爸爸會得意忘形的。』

裏面盛着一種完全不像王室該喫的東西,所謂的「大雜燴」。

「不愧是修習醫學之人,見解敏銳。竟能從這細碎的肉片中解讀出如此信息。此番,正是想先試嘗此菜餚。克里斯,已試過毒了吧?」

遊馬也將視線從衆人的臉移回餐點,表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爲了重建遭風暴重創的這個小島國,需要龐大的財力。

(這就是……午宴?這裏的王族日常飲食確實樸素,但這也有點太……而且,總覺得這……)

「非常堅持!姑且不論我們,二位若是喫壞肚子,國家轉眼就會傾覆。到時候就顧不上什麼體驗項目了。」

「此言甚是。……那麼……」

「就只嘗一點點吧。」

兄弟倆和睦地,鷹匠師徒則戰戰兢兢地,各自用勺子舀起燉菜。幾乎是同時送入口中。

「!? 」

四人同時瞪大了眼睛,也幾乎同時慌忙伸手去拿盛水的酒杯。

咕嘟咕嘟喝水後,最先開口的是遊馬。

「這是……豆子味非常濃,而且大概內臟最初清洗不徹底,導致腥羶味特別重……另外,還有種像捲心菜那樣有特殊氣味的蔬菜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不該有的『和聲』。下水塊頭小卻很硬,感覺咽不下去。給囚犯喫這麼難喫的東西?」

「評價精準,阿斯瑪。深有同感。過硬的肉塊用水送服了,但口中仍殘留腥味。」

一向冷靜沉着、面無表情的羅德里克也忍不住扭曲嘴角,又喝了口水。

弗朗西斯從長袍的暗袋裏取出小巧精美的螺鈿細工匣子,分發其中的糖漬果子給大家清口,同時抱怨道:

「雖不能以美食款待罪人,但這未免太過分。飲食乃滋養身心之物,喫這種東西,悔過之心又如何能生?陛下意下如何……啊,失禮了,陛下。」

羅德里克有趣地看着因糖漬果子的甜味恢復冷靜、終於想起職責的弟弟,自己也隨意地將甜果子扔進嘴裏答道:

「說得好。正如你所言。給予罪人懲罰確有必要,但無需刻意以此等飯食削弱其體力氣力。囚犯乃靠國民賦稅供養之身。固應嚴禁奢侈,但應稍作改良,使其食得健康,得以粉骨碎身勞作贖罪。克里斯,你去安排。」

「遵命。即刻去辦。」

克里斯托弗恭敬地回應主君,迅速收走了四人面前那可怕的燉菜。

將餐具收攏到托盤上,搖響桌上的喚人鈴,僕人們終於進來。他們壓抑着驚訝,將散發惡臭的菜餚撤走,開始在桌上重新佈置餐食。

看來,這場可怕的試嘗會,只是「午宴」的前菜。

四人面前擺上了去頭的烤魚,以及盛有煮土豆和青菜的盤子。

魚腹中塞滿了去除內臟後填入的大量香草,其清爽香氣驅散了室內滯留的內臟氣味。

聽到遊馬突然提高的聲音,克里斯托弗投來期待的目光。

「豪華料理不是會搭配很多食材嗎?」

必須刻意將視覺信息弄得「看起來難喫」以降低期待值,卻要讓味覺和嗅覺感受到「美味」。

「是啊。至今你做的菜,看起來都太美味了。完全不像囚犯喫的東西。」

「我完全不懂烹飪,給不了好建議……但索性,用你原來世界喫過的料理如何?我們沒喫過,或許不會覺得美味?」

「豪華……像是整隻羊剖開烤的那種?」

「哈啊?」

「試嘗一下真是太好了。那東西果然不能端給囚犯體驗的客人們。」

「好啦好啦。這樣準備好,喫的時候全部組合起來……怎麼樣?軟爛的蔥、熱乎乎的土豆、脆脆的鹹豬肉合在一起,比全部一鍋煮看起來美味吧?口感也有趣。解構重組的優點,我覺得大概就在這兒。」

「嗯……」

他不小心嘴裏還塞得滿滿的就應了聲,又用沾了油的手指向自己。

「啊,有道理!但是……我在原來世界喫過的東西里,看起來難喫卻美味的……?唔,想不出來啊。喫的都是很普通的東西……嗯?」

「對吧。魚和貝類都很新鮮,無論烤煮都看着很美味。唉,怎麼辦啊。」

「……不明白。」

正把用手撕下的魚肉夾在剛纔剩下的雜糧麪包裏,美滋滋地大口吃着自制三明治的遊馬,驚得瞪大了眼睛。

實際上,能感覺到從身爲宰相、如今也是兄控的弗朗西斯那邊,投來「若敢讓身爲王兄的陛下低頭拒絕,即刻取你性命」般銳利的視線。

「那是兩回事……」

克里斯托弗使勁搖頭。

「解、構、重、組?」

「然而,你的奇思妙想,總令我輩驚訝、欣喜、時而困惑。且最終,總能令我輩眼界大開,向前邁進,阿斯瑪。此番,可否再讓我品味這份喜悅?」

此外,「看起來好喫」這種視覺提供的信息,也是提升味道的重要要素。

「嗯。」

與冷靜的克里斯托弗交談間,遊馬眉間的皺紋也舒展了些。克里斯托弗安慰般說道:

身爲醫學生的遊馬知道,「味道」並不僅由味覺,而是結合嗅覺後由大腦評判。

調味僅有鹽,但新鮮的白身魚僅此便已足夠美味。代替麪包搭配的蒸土豆,蘸上澆在魚上的油汁食用,也勉強稱得上精緻風味。

「什麼意思?」

「話雖如此,若是我等現下所食這般平平無奇的樸素菜餚,也毫無趣味可言吧。」

「想到什麼了?」

對克里斯托弗這番極具這個世界風格的發言,遊馬撲哧一笑答道。

「哦哦,這纔像你,阿斯瑪。我拭目以待。」

羅德里克與弗朗西斯一同點頭。但克里斯托弗謹慎地提出異議:

並非像現代日本那樣受惠於大棚栽培,能全年獲取任何蔬菜。

克里斯托弗指出這點,遊馬頓時垂頭喪氣。

「不行,絕對不行。我對飲食本來相當保守的。」

「不,等等。但是,光想象就覺得美味啊。那不行吧。」

「可是……!條件太苛刻了。弗朗西斯大人不下廚所以不明白,但廚師長那邊又追加條件說:『必須是能一次性大量製作給客人們的菜單纔行。而且得能提前做好。只要端上前熱一下或烤一下就行的那種比較好。』」

遊馬也明確表示同意。

今日也一邊用水泡發乾菇,一邊忍不住發牢騷的遊馬,被克里斯托弗一臉困擾地安撫。

「不,不是想到,是記起來了。以前有一次,已經成爲醫生的大學前輩,帶我去喫過一頓超豪華的大餐。」

「這倒是合理。」

夏季過後,終究還是以有限的葉菜、易保存的根菜,以及乾菜、菌類爲主。

「然而,既以囚犯之禮待客,若以奢華餐食款待,豈非反而掃興?」

「好了,別這麼說。」

正所謂「說來容易做來難」。

「您自己說出口,不覺得門檻太高了嗎?各位也太考驗我了。」

遊馬又嘆了口氣。

遊馬早已明白,國王的這姿態,相當於普通人「懇請您,萬望應允」的程度。

「意思是『再次組合構建』的感覺。」

羅德里克輕易斬斷遊馬試圖設下的防線,淡然笑道:

「對吧。廚房人手有限,肯定希望提前備好料。」

狹小的簡易廚房裏並排站兩人,就算遊馬個子小,也真是擠得滿滿當當。

「那個……確實會讓尊貴的客人喫壞肚子的。特意想來體驗囚犯生活的客人,應該都是名流……啊,不,是上流階層或有錢人吧。也許他們多少有點想嚐嚐難喫東西的心理,但剛纔那個也太過了。」

「唉,真是的。我說了我是外行吧?我會努力,但真的別抱太大期望哦?」

「是叫『解構重組』吧。好像是那種風格的料理。」

通過廚師長從弗朗西斯那裏送來各種可用的食材。

小島國牲畜數量終究有限。難以長期穩定供應高品質肉食給客人。相對能自由使用的,大概只有雞蛋。

然而,羅德里克泰然自若,將視線固定在遊馬身上。

對這般無禮毫不追究,羅德里克反而愉悅地舒展了陰鬱面容,點頭道:

這十天左右,每晚在克里斯托弗的協助下,他不斷進行構思和試做。

「如果把土豆整個埋在暖爐灰裏燜烤。蔥在菜渣湯裏煮軟。鹹豬肉切片烤一下。」

「故而喚你前來,阿斯瑪。」

「對吧!」

「把它們先拆分成單獨素材,用不同方法分別烹飪,再重新組合……這樣一來,即使材料相同、菜單相同,也會變成感覺完全不同的食物。大概是這樣吧。」

這次總算能享用樸素但無可挑剔的餐食,弗朗西斯如此開口道:

做了番近乎無效的叮囑,遊馬自暴自棄地大口咬向本該美味、此刻卻索然無味的魚肉三明治。

要儘量以近海捕獲的魚貝類做主菜,而且,即使種類稍有變化也能應對的菜單……這是弗朗西斯後續追加的命令。

「未必吧。正因你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才能想出此番讓無罪之人樂享地牢的嶄新點子。那麼,關於飲食,也定能構思出令我輩瞠目的菜單……」

遊馬吐出不知第幾十次的抱怨,嘆了口氣。

「不是那種方向。」

「你定能構思出外表適於囚犯,入口卻堪讓富裕賓客享用的餐食。」

「在原世界也算不上美食家,也不太會追捧流行食物……」

遊馬在眼鏡後瞪大了圓眼睛。

「比如,冬天常做的、土豆蔥頭鹹豬肉湯,對吧?就是把所有材料扔進水裏咕嘟咕嘟煮的那個。」

主菜的肉和魚也有限制。

突然想起過去被父母告誡的事,遊馬極其曖昧地、頭略歪着上下動了動。

自那天起,平日瑣碎工作結束後的夜晚自由時間,遊馬開始了「外觀囚犯用,口味賓客用」菜單的研發。

「那倒確實。可是,『看起來難喫的美味東西』真的太難了。」

遊馬接過克里斯托弗遞來的酒杯,喝了口兌水葡萄酒,將口中食物衝下喉嚨,急忙反駁羅德里克。

「確實。」

「稍、稍等一下。」

「多虧試做,最近咱們的晚飯都挺豐盛。光這點就該感激了。」

羅德里克帶着些許壞笑說道。遊馬則一臉極其爲難的苦相。

「無心聽你自誇無知笨拙,阿斯瑪。實際上,你在這世界活得堂堂正正,甚至救過我的命。我能如今日安坐王位,正是因你以敏銳判斷,查明瞭先王的死因。」

僅靠一盞魚油燈照亮料理臺,更添了幾分淒涼感。

「真是的,淨提些任性要求!」

在昏暗中抱着胳膊仰望天花板片刻的克里斯托弗,將視線移回遊馬,簡短而有力地贊同:「聽起來好喫!」

「所言極是,福克納。這倒是個棘手問題啊。」

克里斯托弗沉思片刻,緩緩開口:

(這世界的人,沒學過「爭論時不可逼迫對方」嗎!)

「保、保守?」

「正是。你曾出色構思重要宴席菜單,令慣於奢侈的賓客們舌尖盡興。此番,想必也能設計出讓熱衷囚犯體驗的怪人們大爲歡喜的菜餚。」

「明、明白了。別太期待就行,我會試着想想。」

克里斯托弗與弗朗西斯面面相覷,面露難色。

「嗯嗯,確實。過於粗陋、過於奢華,亦或普普通通,皆不適於囚犯體驗的客人……是這個道理。」

「嗯。」

「我來這世界後確實像個打雜的,但我本來只是個卑微的醫學生啊!醫學知識還算可以,但其他方面反倒可說是不諳世事,和這世界的人相比,生存技能也很低……」

然而,就連平日總站在遊馬這邊的克里斯托弗,也投來「總之先應承下來」的眼神,遊馬無處可逃。

「真麻煩。」

對此,弗朗西斯立刻反駁:

對不熟悉的詞彙歪頭不解的羅德里克,遊馬一邊規矩地解釋「就是守舊的意思」並致歉,一邊求助似的望向師父克里斯托弗。

「這種事,要是在日本的美食節目裏,能用豪華食材換來換去,我或許還能想想辦法……」

羅德里克滿意地說,弗朗西斯也立刻綻放出燦爛笑容。

克里斯托弗也一臉困擾地站到遊馬身旁,抱起胳膊。

說罷,羅德里克下頜微微收斂,幅度僅一釐米左右。

「啊啊啊……對啊。不行。嗯,解構重組的話,各要素可以提前備好,作爲大量烹飪的方法我覺得是最合適的……但必須看起來難喫纔行。啊,等一下。用現有的東西試試看吧?」

「嗯?要試的話,我來幫忙。需要做什麼?」

克里斯托弗高興地看着似乎想到什麼的遊馬。

「嗯……盛菜的容器……最好是盤子。大一點,有點深度的。」

遊馬用手比劃着現代日本常見的咖喱盤大小和深度,克里斯托弗想了想,點點頭。

「那樣的話,老爺子以前用木頭雕的應該還有。我去找找。」

克里斯托弗說着,點亮備用燈火,走出小屋。

大概是去後屋的儲物間了吧。

「好了。我想到的解構重組料理是青椒肉絲……但這個世界的人,什麼合適呢。要大量製作的話,果然還是燉菜吧。」

想起前幾日「試嘗會」上端出的、賣相可怕的燉菜,遊馬娃娃臉上浮現苦笑。

「雖然沒法做到那麼難喫,但或許能做成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看起來陌生、引不起食慾的外表。」

他喃喃自語着,從櫃櫥裏取出油壺和麪粉壺。然後抱着它們走向暖爐,立刻開始了烹飪……

「找到了!」

當克里斯托弗順利找到東西回來時,遊馬果然還在暖爐前忙着做菜。

克里斯托弗抽動鼻子,一臉不可思議地靠近遊馬。

「盤子這個行嗎?」

看着克里斯托弗拿出的粗獷木盤,遊馬笑着點頭。

「啊,正合適!謝謝您。」

「小事一樁。然後……有股很奇妙的香味。第一次聞到。」

「呵呵,是吧。在我原來的世界、我長大的國家,是很常見的料理哦。」

「嗯……!這是……」

克里斯托弗一貫耿直、言辭樸素,他的讚譽毫無誇張或虛假。

「那當然!在菜單開發上,咱們可是命運共同體哦。」

「嗯……是啊。」

「嗯,這是熟悉的味道。湯汁濃厚,這個能讓口中清爽。」

「真的好喫。好喫,但沒嘗過的味道。這到底是什麼,阿斯瑪?」

「今天送來的食材裏有牛奶,就用了點。用貝類、魚和幹菇、蔬菜熬了高湯,撈出固體。然後加入牛奶和大量紫甘藍煮,用油炒麪粉調成的麪糊勾了芡。」

然後環繞其周圍擺放的是……

聽着遊馬的解釋,克里斯托弗一邊大口吃着,一邊欽佩不已地連連搖頭。

「那叫『特製囚犯餐·在餐盤上現做的海鮮派』怎麼樣?聽着有點美味對吧?」

「真、真的,是款待。必須是……纔行吧?」

遊馬高興得臉上泛紅,稍推眼鏡掩飾羞澀。

「怎麼樣?有囚犯餐的感覺嗎?」

「紫甘藍我知道。這紫色,是它的顏色?但,奶油……燉菜?」

「原來如此,然後呢?」

困惑的克里斯托弗離開後,遊馬已是一臉滿足的興奮表情,着手進行最後調味……

「咦,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還有把各種根莖類蔬菜煮熟搗碎、白黃橙混雜的詭異糊狀物。細長的幹菇。

對一直複述陌生詞彙的克里斯托弗,遊馬略帶得意地解釋道:

「……嚯。這詭異的紫色湯汁,竟是如此費工夫之物。」

說着,遊馬將鐵鍋裏的東西展示給克里斯托弗看。克里斯托弗舉起手中昏暗的燈火窺視鍋內,「嗚哇」一聲驚訝地往後一仰。

「對。首先,請只留下那粉紅色蔬菜,其他全部亂七八糟地攪和在一起!」

「目前算合格了。那請嚐嚐看吧。」

「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食物。而且,好像有奇怪的黏稠感。」

「當然啦。真失禮。……不過,看到您這反應,算是成功一半了。嚇一跳吧?」

「化、學、反、應?」

「怎麼樣?如何?」

「看我反應便知,那點確鑿無疑。嗯,明早立刻向弗朗西斯大人報告,安排試嘗吧。」

「這,木屑一樣的東西,原來如此。」

碎裂的、褐色薄片狀的東西。

但克里斯托弗突然正色道:「不過……」

「這個紫色的,是紫甘藍奶油燉菜。」

「那、那是什麼?能喫嗎?」

說着,遊馬指着自己還沒動過的盤子開始說明:

「是!」

「這樣用容易穩定獲取的食材就能大量製作,對廚房人員來說也是簡單的食譜。如果能成爲讓人驚訝、有點害怕、但喫了會喜歡的菜單,那就太好了!」

克里斯托弗忙不迭地送進第二口、第三口,頻頻點頭。

緩緩咀嚼後,他瞪大了眼睛。

見遊馬立刻面露不安,克里斯托弗認真地說:

「原、原來如此。那麼,試試看吧。」

「熬完高湯的食材,我分開盛放了。另外,想增加口感變化,就把之前城堡廚師長給的旅行用的脆餅弄碎加了進去。烤得很硬,混進燉菜裏也能保持一陣酥脆。」

遊馬問向舉着勺子僵住的克里斯托弗。

遊馬也容光煥發地起身,伸出雙手接過克里斯托弗遞來的盤子……

「不能說和給囚犯喫的東西一模一樣,但至少絕非豪華盛宴。也絕不可能……是客人們日常所食。嗯。至少不是……款待客人的料理。」

首先,是方纔那紫色濃稠的燉煮物,滿滿堆在盤子中央。

「這個,是我風格的重組海鮮派啦。」

遊馬罕見地喜形於色,做了個大大的勝利手勢。

克里斯托弗略顯厭惡地皺起濃眉,點了點頭。

「攪和……?如此粗魯?」

「當然!盤子借我。這就給您盛上。」

「真的?! 太好了——!」

「這裏利用了化學反應!」

「好了,雖然變成宵夜了,請用吧!」

「沒問題的,應該不會……難喫,我想。」

「呵呵,其實是的。而且湯汁勾芡後,方便擺盤,也不易涼掉。雖然熱騰騰的不像囚犯餐,但果然還是想讓客人們喫到溫熱的料理。」

「至少請說『濃稠』。快好了,能幫我把盤子洗乾淨嗎?」

遊馬笑容滿面地說着,雙手合十。而克里斯托弗那張粗獷的臉上,則明明白白寫着「不安」。

「從這個意義上說,算是『不奢華、不過於普通也不過於粗陋、新奇、能刺激客人好奇心』的料理……我想。而且,氣味不壞。味道嘛,不嘗不知道。」

「料理需要名字吧。這該叫什麼?」

也難怪,鍋底咕嘟咕嘟煮着的濃稠液體,竟是種相當奇特、彷彿蠟筆般的淡紫色。

「肯定不知道。你那『重組』什麼的,我也沒完全理解。」

「紫甘藍的紫色來自花青素,遇鹼變黃,遇酸變粉紅。所以我快速焯燙後,用醋和糖調味,把顏色變成了鮮豔的粉紅。算是清口的醋拌菜……不,算醃菜吧。」

毒辣的粉紅色葉菜般的東西。

「還有多餘的料理嗎?既是呈給尊貴大人們試嘗之物,想再確認一下味道。」

「海鮮派?」

說得冠冕堂皇,但「還想喫」的本意,從克里斯托弗期待的眼神來看,比火還清楚。

「是?」

克里斯托弗小心翼翼地嚐了一點點,立刻大力點頭。

「這次本以爲是強人所難,你又一次出色完成了。國王陛下和宰相殿下定會滿意。期待囚犯體驗的人們,也定會瞠目結舌,品嚐後歡呼吧。」

被問及,遊馬有點得意地揭曉謎底:

感覺終於卸下了一半重擔,遊馬也準備開動自己的那份。

雖然戰戰兢兢,克里斯托弗還是按照遊馬的指示,將紫色濃稠湯汁與其他食材攪拌混合,下定決心舀了滿滿一大勺送入口中。

「這也是計劃之內!醋的殺菌效果讓它不易變質,我覺得也不錯。提前做好,味道會更融合,更好喫。」

但並未立刻動手,而是用彷彿在看陌生蟲子的眼神,俯視着盤中之物。

遊馬與克里斯托弗面對面坐在平時用餐的桌旁。

依舊愁眉苦臉的克里斯托弗,似乎下定了決心,拿起了勺子。

「沒錯。連這點都考慮到了。那這些配菜是……」

「這,怎麼喫?你剛纔說了『解構重組』什麼的。把料理拆分是吧。確實有這種感覺……」

「那……嗯,是啊。」

「……不是紫色,是桃紅色?」

「顧名思義,是魚肉的派。原本是把海鮮奶油燉菜上厚厚鋪層土豆泥,放進烤箱烤,不過我稍微改了一下。」

遊馬探身等待感想。克里斯托弗凝視着他,以難以置信的表情呻吟般說道:

「啊,對哦。重組海鮮派……那,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吧。」

「原……來如此?不,你說的我完全不懂,但醋和糖還是明白的。」

雖然被貶得相當徹底,遊馬反而高興地催促下文。

僅僅是煮熟拆散的白身魚肉,同樣煮過的橙色貝肉,以及撕扯得亂七八糟的淡黃色燻青花魚肉。

「那兒倒是給我肯定點啊。」

克里斯托弗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各自面前擺放着雖雕刻粗獷、但尺寸足有餐盤大小的氣派木盤。

片刻之後。

遊馬想了想,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開口:

也難怪,盤子上盛放的,盡是些可疑到難以稱之爲「料理」的東西。

「越是高雅的人,越是在其立場上想做這種失禮的事也不能做吧?我覺得能堂堂正正地做,會讓人興奮哦。」

「原來如此。這樣容易理解。好,就這麼彙報吧。另外,」

「哦、哦。」

簡直是毫無食慾、色澤詭異、形狀粗陋的大雜燴。

「好喫。」

被遊馬催促,克里斯托弗再次困惑地皺起眉頭。

「對對。故意追求看起來不好喫的視覺效果。還有,特意留下沒讓混進去的粉紅色那個,其實也是紫甘藍。」

克里斯托弗明顯猶豫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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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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