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E·路易斯GD的時光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1.2萬 字
作者:竹岡葉月
南阿博特基地是月面都市羣「盧納・波利斯」的一部分,亦是美利堅合衆國堂堂正正的第五十一個州。這是在美國接受教育的人都知曉的常識,十歲的米卡埃拉也不例外——她前些日子剛參加完地理測驗,要默寫出五十一個州名及其首府,並完成空白地圖的填塗。
她覺得自己的答卷堪稱完美。
然而,在成績公佈前,優秀的米卡埃拉·巴恩斯卻不得不請假離校。
「嗨——,米卡埃拉。」
安全帶指示燈的紅燈熄滅後不久,飛船乘務員便來到了米卡埃拉身邊。一打照面就習慣性地眨眼,那股自來熟勁真叫人煩。
「我給你送餐來啦。是雞肉,對吧?」
今日的機內餐似乎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大豆蛋白制的烤雞,連雞皮表面的顆粒感都巧妙再現;另一種是大豆蛋白制的三文魚排,連皮下的滑膩感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配菜的綠色沙拉明顯是用營養粉末壓制成型,質感廉價,大概無論是生菜還是黃瓜,喫起來都會一個味兒。
(……根本不需要這麼多。)
盒裝果汁倒是——太好了。是常喝的那家工廠生產的。
「要多喫點哦。我十五分鐘後再來。」
說完又是一記眨眼追擊。真是的,拜託別管我了。米卡埃拉在心裏抱怨。
自從在基地登機口與母親分別後,一直就是這副情形。未成年人單獨乘宇宙飛船時,像米卡埃拉這樣的孩子全程都處於工作人員的監護之下。
期限是直到在目的地抵達大廳,將她移交給米卡埃拉的外祖父爲止。
(雖然是從未見過的人。說是媽媽的親人……)
她不由自主地用食指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視力矯正眼鏡。
——喂,米卡埃拉。在手續辦妥之前,你先去佛羅里達的外公那兒住一陣好嗎?
起因是母親凱蒂的這麼一句話。
此處的「手續」,指的是巴恩斯夫婦目前正處於離婚程序的最後階段。獨生女的監護權很可能歸凱蒂,但分居中的父親史蒂夫也會特地從月面都市羣另一側的「新倫敦」趕來米卡埃拉她們居住的區域,在律師的見證下進行最後的商談。
米卡埃拉覺得,事到如今再去聽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談話,根本無關緊要,但對方似乎不想讓她聽見。於是便有了這個把她「流放」到月球之外的方案——暫時寄養到母方祖父家的計劃。
自稱埃迪·路易斯的男子爽快地拍了拍她的肩,邁開步子。
男子搔了搔波浪般的栗色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乘務員雖然心裏明白,卻仍有一瞬間看呆了。
「是的,我是埃迪·路易斯。來接外孫女米卡埃拉·巴恩斯。」
「咦!」
「雖說已是九月底,但這一帶全年溫暖。這就是大地與大氣的氣味。在歡迎米卡埃拉呢。」
「米卡埃拉,他是船長。住在我們家附近。」
話雖如此,孩子這種東西,從根本上就是無力的。就算對方一臉歉疚地這麼說,他們的決定也幾乎不可能被推翻。
那位乘務員以高漲的情緒,走在太空港航站樓的抵達大廳裏。米卡埃拉跟着自動行走的行李箱,內心被大氣層內天空的異樣感,以及被稱爲「海」的地平線存在,震撼得無以復加。
「……我……」
正在開車的船長突然回過頭來。米卡埃拉正想提醒他看前面危險,卻見他那圓木般粗壯的手臂延伸出去的右手腕前端空空如也,留在方向盤上的右手自顧自地繼續自動駕駛。
「……發生什麼事了嗎?」
「算是朋友啦。沒出息的那種。」
在無頂敞篷車毫不留情的狂風中凌亂,米卡埃拉一直想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外祖父。
「……恕我冒昧,您是做了不老處置手術嗎?」
兩人陷入了沉默。
(好誇張。)
一跨出國際太空港,強烈的陽光、捲起路面塵土的風,以及從未聞過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看,車就停在那兒。喂——船長!」
「沒錯沒錯。總有人說:『和你說話,總覺得像是在和孫子聊天。對不起哦。』真叫人傷心。」
「哎呀呀,奇怪了。明明聯繫說是在航站樓內的——米卡埃拉稍等一下。路易斯先生!埃迪·路易斯先生在嗎?」
比方說,南國風情的花哨短袖襯衫,配上修身牛仔褲和墨鏡的組合,只給人一種輕浮隨意的印象。或許是因爲地處佛羅里達的太空港,迎接旅客的導遊或當地年輕人中,類似輕便裝扮的比比皆是,但米卡埃拉她們要找的,本該是退休老人。絕不是眼前這種彷彿偶像宣傳片裏走出來的、主打魅力的俊秀男子。絕對不是。
「殘、殘廢……!」
「嗯?」
「正因爲一把年紀了纔要不正經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麼——總之先把行李放好吧。」
「……路易斯先生?」
回應聲意外地來自很近的地方。更準確地說,是站在抵達大廳正面、樓層指示圖前這個約定俗成的位置上的人。
『……見了面你就知道了。不是壞人。』
「那個我纔想求饒呢。」
這裏離途中經過的城鎮稍有距離,色彩鮮豔的赤陶瓦屋頂住宅如出一轍地零星分佈着。據說住戶多是近年移居而來的老年人。難道整個社區就像個養老院?
聽說外祖父的家也在佛羅里達的郊區,會開車來接她。
「這可不違法哦。只是原來的手被炸彈炸飛了而已。」
「生物信息已確認。是埃迪·路易斯先生無誤。」
以肯尼迪航天中心爲祖庭的國際太空港,位於美國南部佛羅里達的東海岸。
米卡埃拉敏銳地捕捉到了認真又工作至上的母親,在回答前那短暫的停頓。
「……米卡埃拉可能不知道,以前這東西曾流行過一陣子。戰爭剛結束,大家都充滿了解放感。」
「……傻透了。」
「你呀……該怎麼說呢,真是個認真的孩子……」
「嘛,算是挺方便的。能裝各種東西。」
「——適可而止!爲什麼這麼不正經,都一把年紀了!」
即便他一臉得意,那品味也實在難稱最新潮。
相貌英俊的男子將ID卡遞給乘務員,摘下了墨鏡。露出的瞳色與母親凱蒂如出一轍,讓米卡埃拉心頭一跳。
就這樣,米卡埃拉離開了美利堅合衆國第五十一個建成的州,前往第二十七個建成的佛羅里達州。
「那咱就送到這兒啦,你們倆。明天見。」
「——是我。」
「回見。」
「見外了。叫埃迪就行。」
埃迪笑着,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據她所知,將健康的身體替換爲機械,包括阻止外表老化的全身不老手術,如今都已被列爲危險且違背倫理的行爲,理應禁止。米卡埃拉也是第一次見到實例。
從舷窗望出去的地球,比米卡埃拉出生成長的月球要大上好幾倍。
是不是該叫「哥哥」?
「——好了,我們走吧米卡埃拉。車還在外面等着呢。」
「……路易斯先生。」
然而,在據稱外祖父等候的大廳正面,卻不見類似的人影。
即便如此,先前將他排除在外去尋找也絕非故意。
「而且湊過來的淨是些女兒、孫女年紀的小丫頭。」
外祖父名叫埃迪·路易斯。大約十年前,他把經營的小事務所轉讓給了別人,如今似乎在佛羅里達州的某個老年社區,愜意地享受退休後的獨居生活。等母親辦完手續來接她時,米卡埃拉她們也會改姓這個人的姓氏了。
「流行過就可以爲所欲爲嗎?那樣很帥嗎?」
「——是不是有點腥?」
「所以他外號才叫『胡克船長』(鐵鉤船長)嘛。」
「而且對身體負擔很大,也無法復原。太『貪戀』了。」
矮柵欄圍起的庭院對面,是一棟同樣採用赤陶瓦屋頂和漆喰牆壁的平房。踏上門廊進屋,他首先手動打開了照明開關。
與手腕分離的斷口深處,隨着「咻咻」的驅動聲,一支鑽頭探了出來,用尖端「咔啦咔啦」地搔着耳後。
「謝謝您大老遠專程送來。」
外表看起來固然很年輕,但內裏終究與外表不符。這種不協調感讓人隱隱在意。
「畢竟不受歡迎嘛。」
在高速和普通道路行駛約兩小時後,抵達了外祖父和船長居住的社區。
米卡埃拉固執地繼續問道。想說她頑固就說吧。
「關於洛斯家進小偷的事,咱們改天再細聊。」
「總之快上車。看着是個挺有骨氣的小丫頭嘛。」
「豈止認真,根本是個死腦筋的榆木疙瘩吧。看到這個怕不是要暈倒。」
就米卡埃拉看來,他的年齡頂多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確實如米卡埃拉所說,不會老也並非全是好事。」
大聲呼喊是原始的解決方法。
像個兇巴巴的老爺爺。
外祖父愉快地補充道。米卡埃拉真想暈過去算了。
船長大笑着,發動了那輛古董般的車。
乘務員到最後也沒改掉那副眨眼加擁抱的自來熟態度。但此刻,米卡埃拉甚至對那離去的背影,都禁不住想喊「別丟下我,求你了」。
「或者叫外公什麼的。」
「噢,這就是你外孫女啊。」
被稱爲「船長」的老人一看到他們,原本兇悍的面容立刻舒展了。
「因爲外孫女要來嘛。牀單和窗簾都換新的了。挺不錯吧?」
「沒錯,是米卡埃拉。」
「路易斯先生。」
(……外、外公?)
只因爲他的模樣,與一般觀念中的「外公」形象相去甚遠。
「路易斯先生。您爲什麼要做不老手術?」
無論是穿過的起居室還是用作客房的房間,都陳設緊湊而雅緻,也打掃得一塵不染。
船長在屋前放下米卡埃拉他們,又開着敞篷車駛離了。
『對不起啊,米卡埃拉。等事情一結束,我馬上就去接你。』
誰管你們啊,這幫不良分子!
「瞭解。」
「啊,是的。說來慚愧,年輕時稍微胡鬧過。」
『外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米卡埃拉默默推了推眼鏡。她很清楚自己並非「可愛」的類型,在月球時便已深知這一點。
米卡埃拉跟着坐進副駕的埃迪,剛在後座安頓好,就聽到這麼一句。
「好啦米卡埃拉。外公應該已經在等着了哦。好期待呢。」
出租車停靠點旁,停着一輛老式的紅色敞篷車。駕駛座上坐着一位摔跤手體魄的黑人。緊繃的背心領口掛着金項鍊,腦袋是光溜溜的光頭。但稀疏的鬍鬚已全然花白,看來是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這話該對您外孫女說纔是。那麼米卡埃拉,要保重哦。」
埃迪和船長面面相覷,大笑起來。
「你的房間是這裏。浴室和廁所在出門右手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這是我的身份證。請確認。」
「我媽媽是反對過度尖端醫療的,連我近視的治療她都不太樂意。」
因此,她一直被迫戴着物理鏡片的眼鏡生活。無論是否在意雀斑,無論鼻形如何,母親常教導她,身體不應被不必要的擺弄。
「那……大概是我的緣故吧。」
即便埃迪不苦笑着承認,也多半如此。
「媽媽看起來,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要不要送我來這裏。」
「即便如此,她能把你——重要的米卡埃拉託付給我,我還是很高興的。」
外祖父的眼睛依然含笑。與母親相同的藍眼睛,配上濃密的深褐色頭髮。
目送他離開房間後,米卡埃拉倒在了牀上。
(纔不會上當呢。)
反正只是暫時待在這裏。怎麼可能輕易放鬆警惕。
翌日清晨。米卡埃拉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時,埃迪正在廚房。
那個怎麼看都只像「哥哥」的外公,過了一夜仍是老樣子。
「早上好,米卡埃拉。起得真早啊。」
「……您不也起來了。」
「老人家早起很正常嘛。」
誠如您所言。可被一張毫無皺紋的臉這麼說,實在缺乏說服力。
「我正想準備早餐。米卡埃拉能來幫忙嗎?」
「……幫忙做什麼?」
「首先得去採點材料。來。」
米卡埃拉本以爲頂多是往麥片裏倒牛奶,或是加熱早餐套餐之類,埃迪卻自顧自地戴上後門帽架上那頂寬檐牛仔帽,打開了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三明治這邊也該積極嘗試一下才是。米卡埃拉不假思索,對着蔬菜三明治大口咬下。原來如此——夾在中間的番茄和黃瓜。兩者風味都很濃郁,尤其喜歡黃瓜爽脆的口感。這樣就算和生菜一起喫,也絕不會搞混。
「那麼,感謝大地的恩賜。開動吧。」
「那是……?」
此刻,米卡埃拉從倉庫角落拖出蒙塵的庭院桌椅,正在抄寫詩歌。埃迪則登上梯子,一手拿着修枝剪,進行橙子的採收作業。
「因爲胡鬧?因爲流行?可那個年代的流行,不老手術以外應該也很多吧?」
「沒錯哦。以前蔬菜水果都是這麼種的。」
收穫的蔬菜和水果,被他逐一遞到米卡埃拉手中。
結束後會按有無損傷分選,無損的會批發給附近的酒店或餐廳。
「船長的新義手哦。要改成能分離發射的款式。」
「不是客套啦。他懂很多東西,聽說能種東西賺零花錢,這一帶的老頭老太們都在院子或空地上種起橙子啊檸檬啊什麼的。都是受埃迪影響。」
她不明白爲什麼偏偏選擇了讓時間停滯。
「『時間啊,停下吧,你是如此美麗。』」
非常酸。比飛船上的果汁要酸上好幾倍。但也能清晰地嚐到甜味,並非令人討厭的酸。
埃迪不慌不忙,指向果樹後方遠處可見的一棟民宅。
「出乎意料能賣個好價錢。作爲老人家賺零用錢,算不錯啦。」
——謎團未解,數日已過。
「若特意說明是用古籍般的古老方法種植,也會有客人覺得稀奇呢。」
「——那個,也能設置玩遊戲嗎?」
「這就是今天的早餐。」
酸爽的多汁感,讓半睡半醒的身體彷彿瞬間清醒。
「……爲了什麼?」
「我說,見過幽靈沒?」
「你就是?從月球來的埃迪的外孫女?」
從車庫出入口可見的花壇裏,確實也長着結實的柑橘類灌木。
米卡埃拉幾乎只是在旁觀。被吩咐「拿到餐桌去」,纔將盤子和盛着橙汁的杯子端到餐桌。
接着是橙子。榨取果汁,做成橙汁。
「騙人。」
「……不能。這是學習用的。」
「總之,埃迪人挺不錯的。」
若要分類,這該屬於原料系,卻並非月球食品工廠培養、在流水線上骨碌碌滾動的橙子。何等原始!
「浪漫啊。」
「很好很好。別急,慢慢喫。」
世上的食物,大抵可分爲兩類。一類是隻模仿味道和營養價值的合成仿製品系。另一類是在專用工廠培養肉類蔬菜等的原料系。
「騙你做什麼。」
「什、什麼聲音……?」
「這一帶原本是農業區。既非黏土也非沙土,是排水良好卻能充分保水的土壤。番茄和香草之類長得很好。另外最重要的就是柑橘類了。」
繞過曾載過米卡埃拉的那輛古董敞篷車,後面是維修用的作業區。船長似乎正在調整一臺安裝在維修支架上、尺寸如烤全雞般的機器,那支架本是用來拆卸引擎等進行檢修的。
「怎麼樣,還順利嗎?」
「好正經——」
兩人相視一眼。感覺心意,似乎稍微相通了一點。
「……好酸。」
小菜園四周,環繞着結滿累累黃色果實的果樹。米卡埃拉意識到那是她也認識的橙子,大喫一驚。
「嘛,我也完全不像爺爺的孫子啦。是養子。」
回到屋內,他在三明治用的薄片面包上塗抹黃油和芥末醬,夾入切片的番茄、黃瓜,以及切達乾酪。
內心尷尬的米卡埃拉,奧利弗卻似乎毫不在意。
「一句古老的戲劇臺詞。當遇到非常幸福的事時,人有時會被一種極爲剎那的情感攫住——渴望將這一瞬間裁剪、留存下來。本以爲會戰死沙場,卻活着見到了琳達之類的。」
米卡埃拉也無事可做,便一邊用終端完成學校佈置的作業,一邊觀察外祖父的行動。
苦笑的埃迪,與無法理解的米卡埃拉。正當兩人間難以填補的「空隙」持續時,彷彿要插入其中般,不知何處傳來了類似地鳴的聲音。
翻耕過的土地上,栽種的植物整齊排列。這就是「田地」——她在教科書上讀到過,算是知道。雖然與其說屬於社會科,不如說更偏向歷史領域。
(不管了。)
雖然不甘心,但這是她久違地、一點不剩地喫完早餐。或許會讓母親喫驚吧。
「……什麼?」
與米卡埃拉在月球喫到的相比,番茄表面有癒合的傷痕,黃瓜前端有些彎曲。橙子表面也粗糙不平。
就算讓喫——。
聽到這毫不客氣的提問,她抬起頭,一個紅髮男孩正嚼着口香糖,窺視終端屏幕。年紀與她相仿。
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這大概是船長吧。」
白天,外祖父似乎都在自己耕作的田裏除草,或是照料果樹度過。
「不行啊。輸出總是不穩定——」
噪音的源頭,來自船長家的大車庫。
是託外祖父的福啊,這種事她完全不知道。
這次得到了毫無陰霾的即答。還能爲了什麼?米卡埃拉啞口無言。埃迪朝船長走去。
「……我什麼都沒說。」
「喂,奧利弗!在的話別光坐着,來幫忙!」
無奈之下,她只好在車庫角落繼續剛纔的作業。
對方輕描淡寫地回應。米卡埃拉一時語塞,對方已在她身旁坐下。
「凱蒂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叫奧利弗。你呢?」
「嗯?」
按下手邊的開關,伴隨着劇烈震動,對面的噴口噴出火焰。他注視運作的眼神,如同熟練的工程師般無比認真。
她自暴自棄地喝了一口杯中的橙汁。
現場爲了實踐夢想與浪漫,開始了這樣那樣的討論,米卡埃拉完全被晾在了一邊。
——看來是真打算喫。
真是個怪人。都這年頭了,還滿身泥土趴在地上,親近自然地種植食物。
這裏的老人全都瘋瘋癲癲的。
埃迪在梯子上稍作思索,然後這樣說道:
埃迪眯起了與母親同色的眼睛。
那是生下母親不久後便去世的、米卡埃拉外祖母的名字。
米卡埃拉暫時關閉了終端屏幕。
明明他自身,纔是最不自然的集合體。
「我不否認。」
「……我說,爲什麼?」
聽到船長呼喚,奧利弗回喊:「知——道啦爺爺!」
昨晚她說沒食慾,只喫了點行李裏的餅乾敷衍過去。今早起牀後直到現在,什麼都沒入口。她本就飯量小,對固體食物並不執着,但喉嚨確實非常乾渴。
埃迪不知是否察覺了她的糾結,毫不猶豫地大口咬下三明治。那可是直到剛纔還長在裸露泥土裏的食物。雖說洗過,但衛生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不明白。」
「……雖然感覺有點孩子氣。」
「多謝誇獎。」
「……可是。從地裏種出來的,食物?」
「正是。雖然完全看不出來吧。」
「……米卡埃拉。」
因爲是直接從水果榨取,留有果肉顆粒,無法像水那樣一飲而盡。但她覺得,這樣反而更好。杯子裏哪怕只有少許,心理上也有種喫下了整個新鮮水果的滿足感。
屋後庭院展現的光景,讓米卡埃拉屏住了呼吸。
「那事之前也解釋過了。」
「爲什麼要做那種手術?」
埃迪從眼前的田地裏,摘下成熟的番茄和黃瓜——看起來並不會死——又用剪刀「咔嚓咔嚓」剪下樹枝上的橙子。
「哦……」
因爲嘴裏塞得太滿,回話都費了番功夫。
米卡埃拉默默青筋直跳。男孩用冷淡的眼神吹起口香糖泡泡。
埃迪和船長正因擺弄的新型火箭拳噴射停不下來而大亂,「緊急停止!」「快拿滅火器來!」。
「米卡埃拉?」
「嗯?」
「這一帶會出現哦。等天黑了,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吧?」
奧利弗湊近,極其愉快地嘴角上揚,「說定了。等會兒去接你。」便站起身來。
「你小子泡妞還早了一百年呢!」
「纔不是那種事啦——」
米卡埃拉只能面紅耳赤地抱着終端。
纔不是那種事。確實不是。但被朋友這樣邀請,在南阿博特的學校裏也從未有過。
那天的晚餐是自制的辣味豆子醬和雞肉沙拉,配上蒜香吐司。也用了田裏的番茄和洋蔥,寄居的米卡埃拉也幫了忙。
餐桌上,埃迪擔心陷入沉思的米卡埃拉,出聲問道:
「怎麼了米卡埃拉。辣味豆子太辣了嗎?」
實際上,厚鍋裏咕嘟咕嘟燉煮的辣味豆子醬,豆子充分吸收了番茄和牛肉的鮮美,配上酥脆的法棍麪包堪稱絕品。
雖已不像之前那般厭惡外祖父這個人,但她覺得報告奧利弗的邀約似乎不妥。總覺得會變成「告密」。
「……不。沒事。」
「那就好。」
真是的。品行端正的優等生米卡埃拉·巴恩斯,竟然對大人有了祕密。在感到內疚的同時,心中那份微小的悸動卻無法抑制。
然後——咚,窗戶被敲響時,已是臨近零點的深夜。
關了燈、鑽進被窩假寐的米卡埃拉,聽到信號便掀開毛毯。
她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便於活動的T恤和短褲。背起準備好的揹包,腳蹬運動鞋,靠近窗邊。如約而至的奧利弗正在揮手。
「滿月呢。亮得幾乎不需要手電。」
「小聲點。會吵醒路易斯先生的。」
沒錯。受埃迪·路易斯影響,這一帶的老人們不都在搞副業賺錢嗎?外祖父也說過,能賣出比想象中更好的價錢。
「不是幽靈。是戴着頂燈之類的人啦。」
父母離婚就會被打發走,連眼鏡都無法憑自己意願摘下。即便覺得或許是錯的,也無法改變那已然根深蒂固的價值觀,真是頑固透頂。
將餐廳窗戶打得粉碎的,是義手前端飄着縷縷細煙的「胡克船長」吧。之前裝着鑽頭的右手,整個換成了機槍。
米卡埃拉從背上卸下揹包,啓動放在裏面的作業用終端。
隨着奧利弗的「跑!」信號,她不顧一切地蹬地衝了出去。
據他說,曾見到一列青白色的鬼火,從無人的荒野方向出現,朝着那廢棄的店鋪消失而去。
米卡埃拉雖有衆多同學,卻說不出自己同樣無人可傾訴。
正要連接僅僅被告知過存在的緊急呼叫——。
此外,還有給米卡埃拉送過餡餅的老婦人,端着老式獵槍。隔壁第三家的鮑勃爺爺拿着狙擊槍。衆人皆是社區退休老人,裝備的火力與平均年齡都高得離譜。
眼鏡歪斜壓着臉頰,有點疼。就在不久之前,這還是爲了保護她們而舉槍的、外祖父的手。
運動神經實在稱不上好。即便如此,拼命跑出幾十米後,身後傳來「好疼,這臭小子!」的男人慘叫。回頭一看,停車場上奧利弗被男人反剪雙臂,正咬着他的手。
「笨蛋,別停!」
「……喂,等等。那個,該不會不是人吧?」
肩膀被抓住、扭扯的瞬間,伴隨着刺耳的聲響,餐廳的窗戶玻璃應聲碎裂。
「在那兒幹什麼!不許動!」
「……肯定是鎮上那幫傢伙。混蛋,想獨吞好處。」
「誰在那裏!」
再也說不出話,男人們發出動物般「哇哇」的慘叫,四散奔逃。
「……奧利弗想離開這裏嗎?」
奧利弗正要起身,米卡埃拉制止了他。
隊伍最前列的,是僅以外表而言格外年輕的男人。他腳步輕晃地走來,對正在對峙的小偷們發出警告:
今天要在房子附近的原野,進行船長的火箭拳發射試驗。
「好痛,痛死了爺爺!我只是去看幽靈——」
「……對不起。外公。」
「……也並非如此。只是碰巧生在那裏罷了。」
「你真好呢。月面都市羣感覺什麼都能做到。」
在奧利弗的幫助下,她從朝向庭院的一樓窗戶跳下。
看來包括埃迪在內的老人們,早就知道倉庫和田裏的收成時常被盜,並已開始採取對策。
「……總之,平安無事就好。」
若有遊魂接近,無論從哪個方向,應該都能立刻察覺。
「放開我外孫女。立刻。」
米卡埃拉語速飛快。幸好是滿月,除燈光光源外,其他部分也被月光照亮。他們穿着低調的深色衣服,各自肩扛塞滿物品的麻袋或集裝箱。
兩人在鏽跡斑斑的招牌下安營紮寨。
「幽靈,在哪裏出沒?」
在頂燈的強光下看不清面容,一隻大手伸了過來。
確實不尋常。米卡埃拉他們翻過庭院柵欄,橫穿道路,將死寂般沉睡的房屋拋在身後。
宛如全自動機槍突然開火。離奧利弗最近、抓住他的男人捂着耳朵蜷縮在地。
「等等。聽我們解釋。我們是——」
不知情而闖入現場的米卡埃拉他們,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西風,風速三點五米!」
一個、兩個——或許是三個。在漆黑的原野上,離地稍許、約成人頭部的高度移動着。
路邊的廢棄餐廳與其他爲深夜卡車司機亮着燈的店鋪不同,唯獨它周圍一片漆黑。背後是蔓延着詭異草叢的原野。
奧利弗捱了船長那隻沒變成槍的手,一記結實的拳頭。
他背靠招牌支柱,仰望夜空的側臉因黑暗難以辨清。但聲音裏,彷彿確實滲透着某種決心。
「那個……」
「快跑就是了!」
報警是市民的義務,國民的義務。
「來得正好,把那戴眼鏡的小丫頭抓住!」
「對,就那個。絕對不尋常。」
「——喂,米卡埃拉。」
她感覺到奧利弗猛地一震。
不是說好分頭跑嗎。難道他打算獨自拖延?到底在幹什麼。
「直到不久前,還有個比我大的孩子在。那傢伙去城裏的寄宿學校了。」
「第一次見到外公時,真是嚇了一大跳,之後就一直僵着。總覺得不能認可那種人,『固有觀念』在作祟。我這石頭腦袋真是的。」
周邊的路肩上,散落着他們偷來的橙子,在不合時宜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鬼火(Will-o9;-the-wisp)……」
不要。救命。
「得通知誰纔行。」
手剛從口袋抽出,槍聲便轟鳴而起。從抓住米卡埃拉的男人頭上,只有頂燈帶子掉了下來。
(咦!)
話語,連同心情一起坦率地流露出來。
是埃迪·路易斯。米卡埃拉的外祖父。
「……小偷……?」
「氣溫二十七度!」
「……啊、啊、啊……」
至於米卡埃拉。
爬上路肩的小偷們,擋在了米卡埃拉麪前。
與船長相反,埃迪始終一言不發,這讓她坐立難安。
男人威嚇道。如鬼火般在原野移動的橙子小偷們,恐怕也已近在咫尺。
只見車道對面,背對着路燈微弱的光,十幾人的隊伍正徒步逼近。
「噓。我也看見了。」
「我說了,放開手。對戰後出生的小鬼,還需要更多解釋嗎?」
「想。或者說,覺得總有一天會離開。想成爲造宇宙飛船之類的人。」
眼睛終於適應。廢棄餐廳的停車場上,停着一輛黑色廂型車。從車上下來的男人用手電筒照着這邊。
開槍的埃迪笑了。
「奧利弗!」
「有的吧。地栽的橙子之類的。」
「不要那樣!」
別這樣。那種事辦不到啊奧利弗。
「……我數十秒,然後各自朝反方向跑。」
米卡埃拉和奧利弗,輪流讀出負責儀表的數值。
「……你們這幫小兔崽子是哪來的。不想喫苦頭就老實交代。」
「看來不會再下降了。船長。」
奧利弗似乎很樂觀。米卡埃拉覺得那才叫人羨慕。
「那離握手言和不就只差臨門一腳了嘛。小事一樁。」
她哭喊着搖頭。那種事她做不到。
大氣層下仰望的天空,是澄澈無雲的晴天。
埃迪嘆息着,抱緊了米卡埃拉。
「沿輔路走一段,有家關門的餐廳。我就是在它附近看到的。」
「好好反省!」
隱瞞了事情。既讓人擔心,也添了麻煩。
「哈?」
面對因冒險開始而興奮的奧利弗,米卡埃拉只顧着留意四周。
「快跑!」
——八、九、十。
「現在這地區,孩子就我一個。就算有這種話題,也沒人能說。」
刺眼的強光猛地射入雙眼,一陣目眩。
「不、不會吧。這附近哪有值得偷的值錢東西。」
「你這混賬孫子!居然還把小姑娘捲進來!」
這不正常。如果這不正確,那又算什麼。一想到眼前這個人真心感到安心,她又想哭了。無論誰說什麼,埃迪·路易斯就是米卡埃拉的外公,他是深愛着米卡埃拉·巴恩斯的家人。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期盼已久的、疑似鬼火之物正在靠近。
「噢。開始吧。」
裝上試製機的船長,緩緩岔開雙腿。原本在他近旁的埃迪,小跑着退到米卡埃拉他們這邊。
「無障礙物!」
「發——射——!」
仰角六十度。伴隨着激烈的煙霧與聲響,右拳噴射而出。
「好厲害,飛起來了!」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
「比想象中飛得直嘛。」
簡直像在觀看小型火箭或導彈發射的場景。雖然完全不明白做成拳頭的意義何在。
「這個,發射出去後會怎樣?」
「落到哪裏就回收啊。浪費可不行。」
「可它還沒掉下來。」
已肉眼難辨飛行的拳頭型火箭本體。只能勉強看到拖曳的煙跡。
「燃料好像加多了點。」
「啊,拐彎了。」
「哈?」
唯一用雙筒望遠鏡觀察的奧利弗喃喃道。
「拳頭拐彎了。掉頭了。朝這邊來了。」
「你說什麼?」
「快跑!」
——我總會憶起,在澄澈大氣的天空下,沐浴着被陽光曬暖的風,奔跑、打滾,將橙子塞滿嘴的日子。
她拼命剋制着快要加快的語速,努力說明。然後,來到後門前,說了聲「等着」,便跑向廚房。
不知爲何,最近她幾乎忘了這個前提——。
「餓了吧。也快到午餐時間了。我呢,會做午飯哦。我來做給你喫!」
「你說我總有一天會明白,所以直到這個年紀,我都在期待。你說,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人,讓你覺得眼前之人就是全部,讓你願意奉獻一切——」
「……那個,不喫午飯嗎?」
自那以後,米卡埃拉改隨母親的舊姓路易斯,在月球的南阿博特基地州度過了直到高中的時光。每逢長假,她必定搭乘宇宙飛船前往地球,前往佛羅里達的外祖父身邊。
「米卡埃拉。」
米卡埃拉驚訝地看向發言的母親。她眼中充滿期待,觀察着埃迪的反應。
不老並非不死。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聽到訃告時還是感到困惑。而一想到再也喫不到那雙綠手指的、溫柔的他所培育的作物,便感到無端的悲傷。
每當看到家裏或大學附近能買到的、美麗無瑕的橙子,米卡埃拉總會想起那孩提時代的一段時光。
「那是健康的叛逆期。」
她爽快承認。與年齡相稱的美貌母親,比起人工停駐時光的埃迪,看起來要年長得多。
「因爲,好好笑……哈哈哈!」
沙塵漫天飛舞,小屋被炸得面目全非。
「要是聯繫我就好了。我可以去太空港接你。」
母親按着眼角拭淚,埃迪站起身,擁抱、安慰着她。就像他曾爲米卡埃拉做過的那樣。
「不必那麼麻煩。我也是成年人了,有地址自己就能來。你似乎很忙。」
早上採收的橙子放在櫃檯上的籃子裏,她用水果刀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其實想像埃迪那樣,用榨汁器做手榨橙汁,但米卡埃拉力氣稍有不足。
米卡埃拉來此,是父母離婚事宜解決前的權宜之計,只是暫時。
「也經常搬家呢。我還對父母抱怨過,爲什麼不能眼光放長遠些,有計劃地生活。」
之後米卡埃拉也加入進來,在庭院樹蔭下享用了午餐。
看着趴在地上笑翻的米卡埃拉,近旁的埃迪也露出了笑容。
埃迪始終溫和。彷彿連這番對話,都在一字一句細細品味。
「哎呀,米卡埃拉。難道這是你做的!? 不是速食套裝?」
母親也以同樣的表情笑了。
「我說,肚子不餓嗎?」
曾說想成爲飛船工程師的奧利弗,靠獎學金去了月球的大學。
「這是橙子樹哦。是真的、能喫的橙子樹。是外公種下、培育的。佛羅里達氣候好,據說除了盛夏,全年都能收穫。那邊那片是菜地。從翻耕土壤開始的。這裏的土壤是能好好『蓄水』的好土哦。」
一直找不到插話的時機,端着午餐托盤的米卡埃拉,終於怯生生地開口:
凱蒂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對面鄰座的埃迪。
「我想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誒?」
麪包用的是帶芝麻的漢堡坯,切成兩半塗上黃油,夾上生菜和昨天剩下的肉卷。放上切片的番茄和紅洋蔥作裝飾,澆上番茄醬和辣醬,蓋上另一半面包坯,插上牙籤。看,像模像樣的肉卷三明治完成了。
總而言之——我的外祖父是位溫柔的人。那是一段幸福的童年時光。
「那是當然。我又沒做多餘的事。」
「我沒能遇到。正因如此,我尊敬爸爸。我很羨慕你。」
大家笑着,笑着。笑作一團。然而,當揚起的沙塵平息後——。
準備了三人的三明治和水果,放在托盤上,朝母親她們等候的後院走去。
「是吧。我想你肯定會這麼說。」
「其實呢,我本想帶着米卡埃拉,把你也接走的。」
「米卡埃拉的事就不用介意了。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後院開墾的小小菜園。即便果皮厚實、帶着傷痕,卻依然多汁、無比美味的成熟橙子。在三明治間彰顯存在的番茄紅。飛馳而去的拳頭型火箭的軌跡。
母親看到米卡埃拉制作的午餐,大爲驚訝。
「凱蒂……」
如今,各自空了的盤子上,只堆着固定三明治的牙籤和橙子皮。
如果母親與埃迪之間的距離感,與來此之前的米卡埃拉如出一轍,那她認爲其中必有誤解。她多少想傳達這一點。
「你老了。」
「事情都解決了嗎?」
正費力地開關後門時,她看到埃迪和凱蒂坐在庭院椅上交談。
這也是來此後,給埃迪幫忙時學會的。
那是船長葬禮的翌年。
是那張米卡埃拉常用來做作業的桌椅——她總一邊用它寫作業,一邊用餘光看護着照料作物的外祖父。
米卡埃拉強行插入外祖父與母親之間略顯生硬的對話。她拍打兩下沾滿沙土的衣服,抓住凱蒂的手。
「——那個,媽媽!」
「以前很討厭呢。不得不把家裏這個年齡不詳的人叫作父親。老是被誤認爲哥哥或堂兄,人生總在不停糾正,真是受夠了。」
「……你們在做什麼?」
但埃迪的回答——卻是帶着歉意的、淡淡的苦笑。
雖然被指示壓低身體、護住頭部,但看到這一幕,米卡埃拉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樣。要不要來月球,和我們一起生活?爸爸。」
「我……還是喜歡這裏。」
***
她指着家和田地的方向,不由分說地拉起母親的手,邁開步子。
現場一片譁然。混在衝出去的奧利弗和船長中間,埃迪也抱起動作遲緩的米卡埃拉,夾在腋下開跑。繞空一週的火箭拳,命中了原野上廢棄的小屋。
這與決定在地球費城學習法律的米卡埃拉,可說是剛好交錯。但兩人早已習慣遠距離交往。目前,男友(伴侶)的頭銜尚未摘除。
「無論什麼時候看,你都沒變呢。」
身穿套裝的母親,凱蒂·巴恩斯,正嘴角抽搐地站在那裏。
「……託您的福。給您添了各種麻煩,真對不起。」
(好。)
這提議出人意料。若能三人一起生活,確實令人高興。
外祖父直至晚年仍保持着年輕的外貌,在那棟房子裏安詳長眠。
「米、米卡埃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