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麪包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1.3萬 字
作者:須賀忍
麪包工廠永不停歇地運轉着。
從精選原料的稱量開始,麪糰被揉捏、分割,然後塑造成圓形的麪包。
休由衷地熱愛這座永遠明亮、轟鳴聲不絕於耳的巨型工廠。它永遠潔淨、充滿生氣,秩序井然。最重要的是,單單這一座工廠,就能滿足近十萬國民的全部飲食需求。這份自豪,讓在工廠工作的人們容光煥發。巨大的機器們一定也是如此。即便是無機物,只要持續溫柔珍視地對待,心靈也會棲居其中。
休熱愛這座工廠的一切。揉麪機的轟鳴、監督工作的人們,以及剛出爐麪包的甜香。
這裏生產的是「幸福麪包」。其中包含了將國民身體培育、維持在健康狀態所必需、且無任何多餘或不足的成分。在別的工廠生產出的茶也很重要,但飲食的根本終究是麪包。正是這麪包,守護着人民。
健全的身體孕育健全的精神。維契諾的國民,心靈也都健康。犯罪之類並不存在。人們心地善良,勤勞肯幹,笑容從不間斷。到處都回響着歡快的笑聲與歌聲。
誰能相信這裏曾是流放之地呢?貧瘠土壤上可生長的植物極其稀少,人們總是爲食物爭鬥不休——那已是遙遠的過去了。
這個國家很美。而支撐這份美麗的這座麪包工廠,纔是最美的。身處如此美麗之地的幸福,休今天也細細品味着。被瀰漫的甜香包裹着走向廚房,離正午還有十分鐘。「管理官對時間很嚴格,一分鐘也不能差。」正如前輩祕書米米亞所叮囑的,他掐準時間準備好,走向房間。
「啊,休。辛苦了。」
一如既往被文書工作纏身的中年紳士停下筆,微笑着。他名叫——或許有名字,但沒人知道。他只是被稱爲「管理官02」。關於管理官,休只知道他不是人類這一點。
「您辛苦了。午餐送來了。」
菜單每天相同,麪包和茶。僅此而已。不僅是午餐,在維契諾一日兩餐全都一樣。雖然因年齡不同大小有異,但足以填飽肚子。管理官簡短致謝,開始用餐。先喝一口茶,然後撕下幸福麪包送入口中。休靜靜注視着這默默重複的動作。
用餐時,不得交談。必須細嚼慢嚥,專注於進食。這是最重要的生命活動。
在維契諾,這是人盡皆知的禮儀。據說其他星球有圍坐餐桌、邊聊邊喫的習慣。實際看到影像時,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覺得多麼不合理的做法。既費時又麻煩。爲了感恩食物,也應該細細品味纔對。談笑,大可在飯後盡情進行。更重要的是,邊笑邊聊的喫相,實在談不上美。
相比之下,管理官的姿態多麼清爽。背脊挺得筆直,認真咀嚼品味麪包,優雅地啜飲茶。爲這大約十分鐘的用餐收尾的,是「幸福甘露」。這種用維契諾花製成的甜茶,能讓心靈平靜。管理官慢慢喝完杯中之物,輕嘆一口氣,看向休。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必等在這裏。很無聊吧。」
「如果不打擾的話,請讓我待着。這是我最大的樂趣。」
休手持茶壺上前,爲白色茶杯續杯。只喝茶時,並不禁止交談。維契諾花的甜香在周圍瀰漫。
「不明白有什麼樂趣……不過你覺得好就行。喫過飯了嗎?」
瑪丹遞出手中顏色詭異的水果。
在她生活到二十二歲的那個極小行星國家,食物只有一種。被稱爲「幸福麪包」的完全食。也許是因爲日復一日喫着同一種麪包而產生的反作用吧。
「很好。米米亞也誇獎你了。說教一遍就能完美記住,工作也很準確。還說力氣大,幫了大忙。」
這也是每天重複的提問。
維契諾。一個五十年前還存在、特殊的小行星國家。
槍口對準了管理官。休瞬間擋到管理官身前。男人們毫不在意地叫喊着。同時槍聲轟鳴。
「是什麼聲音?」
「我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從沒想過飲食有多彩的味道和幸福。和重要的人一起,圍坐在美味的餐桌旁——那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幸福。」
「人類是自由的!」
「讓你久等了。哎呀,你還是抽那種老古董啊。」
「難得來,不如觀光一下?這座城市,什麼都有哦。」
「喫飯算了,茶總可以吧?喝茶聊天在維契諾也沒被禁止啊。以前工作結束後,常在我家喝茶呢。記得嗎?」
「我只喝水和能量棒,還有這傢伙(茶棒)。你知道的吧。」
「我可是浪費了寶貴的休假。」
「第一次發現的傢伙。菲烏諾森林裏,很高很高的地方結的稀有果實。三年纔開一次花哦。顏色很嚇人,但很好喫。摘下來後不放幾天會拉肚子。」
「雖然被這麼說的時候也封印過,但現在沒人敢對我抱怨了。」
「爲什麼會有這個。碰維契諾的東西會被抓的。」
管理官們全被殺害,屍體被吊起示衆,但據說驗屍時,大腦等各處發現了前所未見的異變。自從發表「很可能是寄生在人體的外部智慧生命體」後,引起了軒然大波。關於那是外星人實驗設施、維契諾人被培養成支配人類的尖兵等謠言四起,最初獲得同情的流亡者不久就遭人唾棄。但即便如此,米米亞也將其踩在腳下,君臨天下。
「對。不過,這種東西,在維契諾以外的地方反而需要吧。就算被禁止,也會有人伸手的。」
「不合理。」
*
幸福甘露能抑制憤怒、悲傷等負面情感。曾被斥爲否定人性,田地工廠都被徹底破壞了纔對。
突然降臨在原本是流放地的五個生命體——「管理官」們建立起的城邦國家,因地處過於偏僻,長期不爲人知。其真實情況公諸於世,是在內亂導致國家崩潰,星間聯合政府的調查隊進入之後。
「甜味和酸味的平衡絕佳。像是菲烏諾熱帶雨林裏感受到的風的味道。不試試嗎?說不定這個你能嚐出味道哦。」
「嚐出來了?」
瑪丹隨意地啃着據說很稀有的果實。臉頰瞬間幸福地鬆弛下來。
無視這調侃,休將散發着藥草香的茶灌入喉嚨。瞬間皺起了眉頭。
「哈哈,你總是心懷感激,我很高興,但一味謙虛可不行哦。如何使用被賦予的東西,取決於本人……」
米米亞諷刺地眯起眼,啜了口茶。纖細的喉嚨上下移動。確實需要的人很多吧。雖然不覺得米米亞需要。
管理官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但,比剛纔更響的聲音傳了過來。是破壞聲和悲鳴。絕非尋常。若有危險,必須保護管理官。
休沒有回應。瑪丹苦笑着,將拳頭大小的果實連皮一口吃掉。擦擦手,在休對面坐下,翹起長腿。
「時至今日還對維契諾的教誨如此忠實,真是佩服。那不過是掩蓋維契諾沒有其他食物可喫的藉口吧。」
「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不是某一個人的錯。即便如此,這大概也是他贖罪的方式吧。」
菲烏諾,從這顆星球去,單程至少要兩個月。是邊境行星。看來她依然在四處奔波尋找未知的食材。她對食物的執着,近乎異常。
「幸福的生活,首先從飲食開始。但,不得將飲食作爲娛樂享受。」
「給能嚐出味道的人吧。放到店裏賣怎麼樣?」
「該死的獨裁者。不會再讓你們爲所欲爲了。我們已經覺醒了!」
休不由得叫出了舊日稱呼,米米亞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笑了。
「首先別要求我擁有和你們一樣的味覺。快點說正事,瑪丹·米米。」
「管理官!休!不好了!」
「對呀。難得老朋友來,想讓你嚐嚐故鄉的味道嘛。」
伴隨着高跟鞋的腳步聲,現身於奢華客廳的身影,與肖像畫上的一模一樣。衣服和接受採訪時一樣是黃色,但款式不同。提到瑪丹·米米,就是黃色。
「這樣啊。那,要不要試試這個?」
「嗯。」
「你多大年紀了,特米爾。」
「有那時間,不如去訓練。」
美食女王瑪丹·米米。無人不知其名。冠以同名的餐廳,不僅在這顆星球,也開到了各居住殖民地。
端詳了一會兒肖像畫後,休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裏掏出茶棒。剛纔女僕沏的茶一口未動,已經涼了。被邀請的主人現身時,上等瓷碟裏的菸灰已積了厚厚一層。
瑪丹的目光憐憫地掃過休的全身。乍一看,是個年齡性別不明的年輕人。接受過數次再生手術的瑪丹也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許多,但不是一個級別。休不會老。在維契諾還是個巨大貧民窟時,他身負瀕死重傷,被管理官所救。那時除了大腦和部分內臟,全身都被替換成了管理官制作的生體義肢。本該永遠保持年輕的外表,大部分傷痕也會消失,唯獨臉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巨大傷痕。
「是嗎。精神矍鑠就好。」
「果然喫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休苦着臉,將杯子放回茶碟。真是惡趣味。幸福甘露。這名字可笑的花草茶,曾是維契諾日常飲用的飲料。以維契諾開發的藥草爲主要原料,如今已被禁止栽培。
米米亞沒能說完最後的話。鈍響傳來,纖細的身體癱倒在地。休茫然地盯着濡溼了鉑金色頭髮、在地板上蔓延開來的鮮血。擊倒米米亞的,是個熟面孔的男人。是這家工廠的老員工,資深職員特米爾。他深受信賴,半年前休剛來工廠時也很照顧他。但此刻,他雙眼充血,簡直像換了個人。
「米米亞,這是……」
「託五年前接受再生手術的福。休大人也風采依舊。」
「殖民地Σ……記得是維契諾流亡者最多的地方。」
「稍後再喫。」
「大腦基本沒動過。記性好,是休的天資。」
「在殖民地Σ很流行哦。當然是非法的。說是能讓人放鬆、變得幸福的茶。」
從特米爾殷勤的表情中,讀不出任何感情。訓練有素的管家。熟練地沏好茶後,特米爾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還沒多到能上店賣呢。」
「就當是這樣吧。說過很多次了,來我這裏吧。我會好好待你的。」
「這道傷是故意留的。外表太年輕會被小看。」
「少見啊。休也變圓滑了嘛。不,只是對老紳士這類人沒轍?02外表也是那樣。」
打招呼是一時興起。畢竟直到今天,即使目光相遇也當作完全不存在。對方似乎也喫了一驚。先請示般看了米米亞一眼,見她點頭,便行禮回答:「今年春天七十八了。」
「你不是捨棄了『米米亞』這個名字嗎?說因爲聽起來有維契諾風格,讓人不快。」
「『不得將飲食作爲娛樂。』」
瑪丹撅起了塗成虹色的嘴脣。
「不過,能久別重逢,我還是很高興的。本想邊慢慢喫飯邊聊很多事的。」
「我可沒說讓你『侍奉』哦。我們是朋友吧。」
對詢問原因的休,米米亞只說過這麼一次。實際上,管家非常忠心耿耿,但休無論如何無法原諒特米爾。早早離開米米亞身邊成爲傭兵,也有這個男人的原因。若非如此,他無法抑制想用這過剩的力量將他徹底摧毀的衝動。
夫人看着桌上堆成山的點心和水果,皺了皺眉。
她常這樣說,並像拉車的馬一樣工作以實現夢想。誕生於邪惡的獨裁國家,亡命他鄉後,憑藉不懈的努力、感性、美貌和社交手腕,躋身明星之列——她的前半生,似乎最近還被寫進了小學教科書。
「誰知道呢。如果有什麼事,會有報告來的。」
「抱歉啦,生意談得不太順利。嗯,又什麼都沒喫嗎?」
「那這個茶棒呢?」
管理官的話不自然地中斷了。被突然響起的巨大聲響蓋過了。同時房間劇烈搖晃,休立刻戒備起來。
「嗯,是嗎。工作習慣了嗎?四肢運作沒問題?」
休冷淡地說。
「免了。說正事。」
「是的,託您的福。」
「C區突然發生暴動了!大家都拿着武器,快逃……」
這是故鄉常說的話。
「……是『幸福甘露』吧?」
「把別人叫來,自己卻遲到。」
「那也是託了幸福麪包的福。終究是拜管理官所賜。」
裝飾壁爐上方,掛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畫。鮮豔的黃色兩件套,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鉑金色頭髮。美則美矣,但更先引人注意的是其銳利的目光。精緻的畫框下方,標註着「瑪丹·米米」字樣。一進這間客廳,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此處。將自己的肖像畫掛在最醒目位置的品味,休無法理解,但瑪丹·米米就是這樣的人。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裏,亡國移民想憑一代人就獲得成功,恐怕就需要那份膽量和自我表現欲吧。這炫示般的豪華內裝一切,大概都與休平日置身其中的戰場無異。這裏的一切,都是瑪丹·米米的武器。
門外傳來緊迫的聲音。是米米亞。確認管理官點頭後,休打開了門。他倒吸一口涼氣。滾進來的是面容駭人的米米亞。
「傭兵太急性子可不好哦。有十年沒見了吧。」
米米亞搖鈴,門應聲而開,管家端來了茶具。雖然相當年邁,但那面容不會忘記。五十年前,在麪包工廠發起叛亂的男人。打倒了米米亞,並將槍口對準了管理官。無數子彈射穿了瞬間擋在前面的休的身體,其中一顆命中了管理官02的頭部。雖然自己被打成蜂窩還能活下來也難以置信,但一直把這個男人留在身邊的米米亞的神經,更無法理解。
「沒味道。像呼吸一樣。」
然而歲月這東西是偉大的。現在即使看到這張臉,也感覺不到那種身體燃燒般的憤怒了。只是覺得,真是老了很多啊。
「都這歲數了還這麼拼?自我修復也快到極限了吧。」
「差不多該叫我米米亞了吧?被休叫『瑪丹』,後背會發毛哦。」
「我可不想侍奉人類。戰場上同類多,自在。」
在那個國家,飲食只是身體在恰當時機攝取適量必需的營養素而已。一旦開始享受味道,人就會無法抗拒嗜好,產生偏食,逐漸損害身心。不健康必定擾亂精神,引發無謂的不和。正是因爲在維持身體最佳狀態——這個根本部分上,輸給了慾望而疏忽了,人類的發展才停滯不前。管理官如此判斷。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克服這點,獲得完美健全的身體,獲得真正的幸福。我們被如此教導。
「那只是我的生體義肢優秀罷了。我很感謝管理官。」
瑪丹莊嚴地說着,拿起了一個水果。
「不過Σ的貨,雖然用了維契諾花,但很粗劣。要種出香氣濃郁的維契諾花很難。所以我用苗威——不對,是請人轉讓,在我家田裏種了。」
「你剛纔說『威脅』了吧?」
「錯覺錯覺。不過花苗雖然長得不錯,但調配也是至難之業。畢竟味道只憑記憶。花了將近兩年才弄到這裏。所以想聽聽你的感想。」
「……原料、配方,都和幸福甘露一模一樣。」
聽了休的回答,米米亞鬆弛了臉頰。
「太好了。休這麼說,肯定沒錯。好喝嗎?雖然當時不太懂味道。」
「所以別問我味道。我能分析原料和配方,但不知道好不好喝。」
「那可就難辦了。我接下來還想做幸福麪包呢。」
休的眉間起了皺紋。
「清醒點?」
「當然。」
離開維契諾後,米米亞執着於「味道」。像着了魔一樣蒐羅食材做菜,款待同伴。對無依無靠的流亡者而言,每月一次的聚餐會是寶貴的信息交換場所,也是發泄不滿的重要時間吧。但對休來說,只有痛苦。嘗不出味道,邊嘰嘰喳喳聊天邊喫飯的光景也難以忍受。在休作爲傭兵輾轉於世界各地期間,米米亞開了店,爲尋找新食材而周遊世界,回過神來,「瑪丹·米米」已成長爲巨型企業。
在無味的世界出生成長的人,創造出令世界着迷的味道。這諷刺相當夠味,不壞。但是,想喫幸福麪包這種話,一次也沒聽她說過。
「被世人知道會是大問題。」
「當然不打算公開。只是,雖然承認起來不甘心,但比那更完美的食物如今並不存在。我們所有人,以前不都健康得嚇人,身材也很好嗎?」
「事到如今還對減肥感興趣?」
「不需要啦。聽着,維契諾崩潰以來,還沒人能再現那個麪包。作爲廚師,這是最高也是最後的挑戰。而且,我也想用現在的味覺,重新嚐嚐那個麪包。」
米米亞的眼睛閃閃發光。休嘆了口氣。露出這種表情時,再說什麼都無用了。
「那首先得弄到維契諾麥。既然有花苗,那維契諾麥也已經開發出來了吧?」
「算是吧。不過,維契諾花在殖民地和家裏都能種,但麥子據說非得維契諾的土壤不可。必須是那種毒素滿滿、貧瘠的土地纔行。真不可思議。所以五年前,有家軍事企業買下了那顆行星,似乎在祕密栽培。」
「真厲害。」
什麼都不需要。只需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活着。
森林裏不見人影。但能感覺到佈下了嚴密的安保。光是走着,就感覺像在維契諾那座工廠一樣被從頭到腳檢查。休能自由前進,是因爲米米亞許可了。
然而幸福的日子突然崩塌了。原因至今不明,似乎出現了幸福甘露抑制效果無效的人羣。得知部分情感被抑制的人們暴怒,初次體驗的憤怒輕易使他們失控,不久就發展到對剝奪人類自由意志的管理官們的反叛。但休直到X日來臨,都完全沒有察覺。雖被聘爲管理官02的護衛兼祕書,卻什麼也做不了,眼睜睜看着02被殺,米米亞被毆打。休也被折磨到停止抵抗。支配人的「幸福」之源全被焚燬,國民全被他國救出。
或許能。若是貪婪的他們。
「……覺得我說了奇怪的話吧。」
士兵率先邁步。灰色的走廊,灰色的士兵。雖無人氣,卻能感覺到無數視線。灰色的攝像頭。囚犯們似乎在勞動,牢房區幾乎空無一人。乍看乾淨但有異味。大概沒人會對被關在這種偏遠監獄的囚犯境遇感興趣吧。維契諾也曾那樣被棄置不顧。正因如此,那個奇蹟般的微型世界才持續了數十年。
廣闊的麥田裏,囚犯們正忙着收割。大概是聚集了一羣隨時可以清除的傢伙吧。儘管如此,囚犯們都面帶笑容。雖然全身紋身、打着補丁、與不明動物的嵌合體等等,樣貌各異,但表情相同。利落地工作,流着汗。幸福甘露似乎在這裏已被日常使用了。
「鑰匙·洪克。傭兵公會洪克註冊No. A0003。出生年月日——」
「那麼,談談報酬吧。」
「確認完畢。全綠。請進。」
「麪包完成花了兩年。費了不少工夫呢。」
休伸出右手。彷彿嚮往着金色麥田,筆直地伸出。這隻手,是管理官02製作的。因爲出生時自帶的胳膊在重傷中腐爛脫落,他給了自己強化得相當厲害的優秀手臂。不僅是手臂。構成休的幾乎都是傾注了管理官睿智的生體義肢。換言之,和那個麪包一樣。
休走着的,是以前每天必經之路。一直往前走,就會抵達麪包工廠。休曾工作過的地方。走到道路中段,在某座巨大建築前停下腳步。如今只是個枯燥乏味的工廠之一,但原本是集體住宅。二樓,左邊第三個窗戶。敞開的窗邊,總是裝飾着黃色的花。
「休,早上好!等等,馬上下來!」
「什麼?是指主導暴動燒了麥田嗎?」
「鼎鼎大名?我嗎?」
「歡迎光臨。夫人在等候。」
士兵自豪地說明。「極祕開發」這話真可笑。不過是拼命復活五十年前的遺物罷了。維契諾麥營養價值高雖是事實,但毒素也強,這樣根本無法食用。「幸福麪包」雖然外觀是硬邦邦的麪包,卻是管理官02經過極其複雜的配比和過程完成的完全食。正是爲了讓人類獲得「幸福」而創造之物。如今已如童話。如果那種夢幻般的麪包能量產,各地的糧食問題就能解決吧。維契諾崩潰,其生活狀況曝光後,雖然飲食僅各一種的非人生活遭到集中批判,但據說相關研究也曾盛行一時。
休輕輕撫摸自己的腹部。這裏,有幸福。在這早已失去、只飄蕩着後悔與寂寥的地方。
他們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幸福。休不明白。如果自己還是人類,就能理解了嗎。
應該不會有企業再想收購那顆行星了吧。那片被污染的土壤,會侵蝕任何生物,甚至人形機器人,喚醒危險的破壞衝動。即使想用「幸福甘露」壓制,一旦產生抗性就完了。危險性被證明兩次,應該沒人會再出手了。維契諾將再度沉眠。懷抱着短暫樂園的記憶。
「真美。」
「不,那是最後一個。真的很難,成品就這麼多了。食譜是完成了,但關鍵的維契諾麥已經不存在了。」
「我可是天才瑪丹·米米哦?本來以爲一年左右就能成的。結果,因爲休對維契諾麥太小氣,只能謹慎地進行試做嘛。」
「不。味覺和記憶緊密相連。幸福的記憶,就是美味。」
米米亞嘆息。去年夏天,維契諾的工廠發生了囚犯與人形機器人合謀的大暴動。麥田再次被燒燬。近在咫尺的茶園也全完了。那天,正是休到任維契諾工廠剛滿半年的日子。休默默看着那片美麗的金色麥田被紅黑色的火焰吞噬。
休在維契諾的工廠待了大約半年,返回時帶出了大量小麥,但麪包製作果然似乎相當困難,之後又花了一年多時間。
「不那樣集中,夢想可實現不了哦。來,坐。」
粗略一看全身,是第七代普及版人形機器人。生物部分被最小化,優先考慮堅固。與外觀和人類毫無區別的休明顯不同。在據說大氣和土壤都對人體有害的維契諾,似乎優先投入了人形機器人。但監獄裏關的是人類。
休忘我地喫着麪包。目不斜視,一心一意。像這樣喫什麼東西,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離開維契諾後,無論喫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那一瞬間,彷彿「瑪丹·米米」的面具剝落,活潑的米米亞現身了。
被催促着,先喝了口茶。和以前一樣,心輕盈地飄了起來。接下來終於輪到麪包了。從籃子移到盤子上,仔細撕開。除了能量棒,很久沒碰固體食物了,手指不自覺地顫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漸漸滲出。在舌上擴散的記憶,讓鼻腔深處一酸。
「那種東西,不需要。」
「很好喫,嗎。」
脫口而出的話讓自己驚訝。很好喫。自己確實這麼覺得。明明應該沒有味覺。
「謝謝你,休。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映入眼簾的盡是灰色的巨大牆壁,連一棵行道樹都沒有。同樣灰色的道路上,偶爾遇到只有運輸機器人。空氣乾燥,塵埃多得異常。休深深戴上兜帽,將口罩拉到鼻子上方。
「是個好職場。」
廚房飄來懷念的香氣。剛出爐麪包的焦香。胸口發緊。啊,這香味。在那座美麗的麪包工廠裏每天理所當然存在的氣味。
五十多年前,反覆喫過的東西。
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響的道路,不知走了多久。站在監獄正門前,用左手嵌入的人造寶石掃描,傳感器啓動,徹底探查休的全身。
是常見的光景。在維契諾,大家也是這樣的表情。但離開維契諾後,一點也不幸福。失望,總是焦躁,互相爭鬥,悽慘死去。曾浮現笑容的臉上,刻上了苦惱的皺紋。連笑得那麼歡的米米亞,也變了。周遊世界,像要填補自己的缺失般追尋味道,不斷進食,並希望自己的成果得到認可。
休低語。
「是嗎。還有面包嗎?」
幸福甘露,幸福麪包。製造順從開朗、健康飽滿的人類的餌食。
「傭兵中無人不知您的大名。但很驚訝。沒想到您會來這種地方。」
但如米米亞所說,最重要的「幸福麪包」無人能再現。若論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米米亞吧。她是管理官02的祕書。多少有些知識。
「真是的。又發生暴動,真不走運。」
休背對麥田。在維契諾,飲食以外的娛樂大體是有的。即便如此,人們還是無法抑制憤怒。
被叫去的地方,不是之前的宅邸。令人驚訝的是,就在休前往維契諾後不久,米米亞從公開場合引退了。似乎是爲了專心投入麪包製作,特意在私有地的森林裏建了房子。真是個行動力驚人的人。
特米爾端來茶,米米亞端來麪包。籃子裏裝着的,無疑是「幸福麪包」。
「能見到鼎鼎大名的洪克閣下,深感榮幸。」
等休喫完麪包,米米亞問道。特米爾爲茶續杯。意識到自己喫相貪婪的休,臉頰微微泛紅。
「怎麼樣?」
「毫無疑問,是幸福麪包。」
「倒不如說相當快吧?」
之後,維契諾被星間聯合政府封鎖,數十年過去。維契諾的土壤似乎本就對人體有害。五年前被某國營企業買下作爲監獄兼工廠。諷刺的是,維契諾迴歸了原本的用途。這綿延不絕的高牆對面,全是無期徒刑囚犯。考慮到無資源、與其他星球的距離,也就只能這麼用了。那個國家纔是個例外。
這次傳來人聲,門開了。是與外觀的厚重感截然不同的流暢動作。兩名武裝士兵上前敬禮。
「那種稱呼令人慚愧。能先帶我大致參觀一下新工作場所嗎?」
「我只是想爲自己重現而已。讓軍隊量產?開什麼玩笑。會被用在什麼地方,不是明擺着嘛。」
原來如此,叫自己來的原因明白了。但休佯裝不知,喝了口茶。花香令人陶然。似乎能溫和地平息胸中湧起的焦躁。
「嗯,很好喫。」
「哈哈,別那麼盯着看啦。不好意思。我呢,可是好久沒見特米爾以外的人了。爲了集中做麪包,沒讓家人靠近這裏。」
「是極祕開發的特殊麥子。不可思議的是,在如此被污染的土壤中生長,營養價值卻比普通大麥高得多。作爲奇蹟食材,開始受到關注。」
人類,再現了幸福甘露。那麼麪包呢?管理官創造的神之食譜,人類終有一天能抵達嗎?
面無表情的管家,以流暢的動作接過休的外套和行李,起身帶路。這房子的生物反應只有兩個。家主米米亞似乎沒讓特米爾以外的傭人進來。
「這樣啊。這,有點操之過急了嗎。」
「太好了。休這麼說,那就沒錯了。」
看着忘我喫麪包的休,米米亞張開了口。但什麼也沒說。用餐時不得交談。她尊重休至今仍遵守的故鄉規矩,自己也默默地喫着麪包。
在滿是觀葉植物的房間迎接的米米亞,和兩年前判若兩人。衣服也非標誌性的黃色,而是樸素的素色連衣裙,繫着白色圍裙。有多少年沒見米米亞的素顏了?是不再接受再生手術了嗎,一笑起來皮膚上就出現許多皺紋。
休沉默地聳了聳肩。似乎被看穿了。
「不是小氣。麥田被燒了,沒辦法吧。」
「……真的,好久不見。」
「喲,好久不見。」
「那,向那裏要麥子不就行了?」
「當然。」
想說什麼明白。這裏的工作是監視被迫勞動的囚犯。危險少,報酬也低。不是一流傭兵會志願來做的工作。
曾經是個美麗的城市。中央聳立着直插雲霄的虹色高塔,由此放射狀延伸的寬闊道路潔淨,兩旁排列着高大的行道樹。人們都在自家窗邊裝飾着鮮花,城市因此總是很華麗。商業區充滿各種娛樂,城郊還有大森林和湖泊,假日總是人山人海。在那貧瘠的土地上,究竟是如何建造森林的?現在想來,簡直如夢似幻。離開後才深切感受到。管理官們的知識和技術,在人類看來近乎神蹟。
「哪裏的話。能從傳奇傭兵那裏請益,是寶貴的機會,大家都很期待。」
「我們守護的,就是這片麥田。」
這顆星球幾乎死了。不,原本就死了。
「那樣的話,就得被迫參與麪包製作了。至今『做幸福麪包』的委託可沒少來。」
「還是一樣極端。」
米米亞彷彿咀嚼般低語。休難爲情地移開視線。
「和企業合作不是更輕鬆嗎?」
雖然也喜歡看管理官02端莊的用餐姿態,但和米米亞邊喝茶邊聊天,對休而言也是重要的時光。作爲剛「運轉」不久的休的教導員,她也以那瞬息萬變的表情,很好地展示了人類是怎樣的存在。她總是很開朗。不過並非米米亞一人如此。被抑制了負面情感的人們大多面帶笑容。即使有小爭執,怒氣也不會持續,最後連爲何爭吵都忘了,握手言和。
聽着這帶着悔恨的聲音,米米亞笑了。
「誇獎的話,等喫過之後再說吧。」
「我也到處出毛病了。請多關照。」
休儘量公事公辦地回應,米米亞臉上綻開了笑容。
機器音平淡地朗讀着掃描到的信息。休只是張開雙手,站着不動。沒帶武器。反正會被沒收,若能順利入隊會配發。
彷彿能看到從窗戶探出身笑着的米米亞。正如「馬上下來」所言,米米亞幾分鐘就下樓,一起走向工廠。維契諾很安全,誰都不鎖門就出門。回來時也常順路去她房間。那時她必定會沏幸福甘露。明明應該都是同樣的味道,但米米亞沏的茶總感覺更香,真是不可思議。
「是的。囚犯們也非常順從,伙食也不差。只是幾乎沒有娛樂是個瑕疵。」
是發自心底的稱讚。外觀、香氣,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樣。和維契諾見過的、似是而非的試作品不同。
「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沒錯。這是幸福麪包。
再次被米米亞叫去,是兩年後的秋天。
對這戲謔的視線,休皺起臉。
在約爲之前宅邸十分之一大小的房子裏,首先迎接休的是特米爾。
被讓座的樸素椅子上,放着看似手工製作的坐墊。這幾何圖案,是維契諾常見的。室內裝潢簡樸,連一幅畫都沒掛,但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花草添彩。
在銳利的視線下,休將杯子放回茶碟。瑪丹·米米。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的女人。
突然,視野開闊。習慣了昏暗的眼睛,灑下金色的光芒。穿過數道門和彷彿永無止境的走廊,前方是一片麥田。人工陽光下搖曳的麥穗,掀起金色的波浪。
再次造訪維契諾,看到那片美麗的麥田時,休確信了。對人類而言,那是不需要的。即便有一天,在那片土地上再度誕生幸福麪包,也只會導向毀滅。就像幸福甘露已被用於惡途一樣。所以花了半年準備,將一切抹去。
「算是吧。不過,用有限的麥子,能做成這樣真了不起。」
雖因約定送了米米亞一些,但老實說,沒想到麪包能完成。但米米亞做到了。一如既往。
這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幸福麪包。米米亞燃燒生命做出的東西。如今,它就在自己體內。這麼一想,這微不足道的身軀,彷彿也變得無比珍貴。
胃裏擴散開柔和的暖意。很舒服。輕飄飄的。
「被坦率地誇獎,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過,你能喜歡就好。我的夢想也實現了。」
「夢想?」
「想和休一起喫飯,聽你說好喫。」
「真是個怪人。不過,實現了就好。」
昏昏沉沉中,休答道。肚子飽了,人有時會犯困。原來如此,這就是那種感覺嗎。第一次體驗的現象,休不知如何抵抗。太舒服了,也不想抵抗。
「幸福麪包……名副其實啊。」
休低語。那聲音也已遙遠。
「睡吧。醒了之後,下次請你喫我的得意之作。」
「……那……可要期待了……」
米米亞的料理。現在的話,或許能嚐出味道。或許能知道新的「美味」。帶着幸福的預感微笑着,休閉上了眼睛。
米米亞凝視着坐在椅子上、發出平靜呼吸聲沉睡的朋友。
閉上眼的休,臉上浮着若有若無的微笑。這是離開維契諾後,第一次見到的表情。
「米米亞,怎麼辦?」
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特米爾說道。
「什麼怎麼辦?」
「果然有趣。」
「果然,不明白。是我的調整不足嗎?要分解看看嗎?」
米米亞再次觸碰休的傷痕,猛地轉過身。
「不用了。收拾拜託了。還有,把休移到客房。要鄭重。」
從這個意義上說,米米亞和休是最佳素材。所以其實,在這裏失去很可惜。要不要偷偷把兩人都轉移到新的身體裏?雖然受到這種誘惑驅使,但剩下的一個月,也想看看休對新味道會有什麼反應。看看米米亞看到休時的表情。看看他們聊些什麼,如何迎接「那一刻」。
「能幫上忙就好。沒想到你會有向我請教料理的一天。」
推開興致勃勃的特米爾,米米亞伸手觸碰休的臉頰。傷痕觸目驚心。一直懊悔沒能守護恩人,像罪人般活在無名黑暗中的朋友。無論米米亞注入多少心意的料理,都無法傳遞給休。
「夠了。已經足夠了。」
「隨時可以給您送上性能好的身體哦。」
「休大約十一個小時後會醒來一次。您也休息一下如何?」
難以置信,但知道特米爾的話不假。他——不,寄生在他身上的,是創造出休的生體義肢的,可說是造物主。連休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他全都知道。當然,包括壽命。
對沉睡的休低語。當然,沒有回答。
管理官並非坊間流傳的侵略者。至少米米亞這麼認爲。對他們而言,維契諾接近飼養箱。爲偶然注意到的星球上即將滅絕的生物,準備了舒適的箱庭,給予食物,精心培育。對不死的管理官種族而言,這巨大的飼養箱似乎是恰好的娛樂。
特米爾眨了眨眼,然後浮現出異常老成的笑容。
「嚐到味覺後,又想得到心嗎?別太貪心了。」
目送離去的背影,特米爾點了點頭。
昔日的米米亞和休的上司,通稱「管理官02」。編號沒有意義。原本是一個生命體,似乎只是爲了管理社會而分裂成五個。聽本人這麼說過。
「比起我的自尊,讓休說好喫更重要。那纔是廚師的本分。」
「休,謝謝你愛着幸福麪包。大概,正因爲如此,你才燒了麥田吧。」
幸福麪包。管理官若有心,麥子什麼的隨時都能再生。明明是爲人類精心製作的最好的東西,卻被說不需要而燒燬。還兩次。不過,這種事也習慣了。本想爲對方好而介入,起初順利,最後卻一團糟。總是如此。但觀察這種徒勞的過程,很有趣。
爲休準備最後的晚餐,製作幸福麪包。米米亞會這樣決定,正是源於三年前特米爾告知的那句話。
特米爾歪着頭,但立刻像理解般點點頭。
「嗯。睡眠時間也削減了,沉迷於做麪包,渾身都疼。」
「謝謝你,管理官。多虧你才趕上了。只靠我,到死也再現不了幸福麪包吧。」
「是嗎?至今不是修理過很多次嗎?反正修理的記憶不會留在休那裏。」
「離機能停止還有一個月。現在的話,能將休的大腦數據,以完美形態轉移到別的肉體上。」
寄生在槍擊自己的男人身上的管理官,不知爲何一直待在米米亞身邊。似乎味覺對管理官而言是非常新鮮的感覺,他對米米亞的料理表現出濃厚興趣。爲了讓她做出更棒的料理,爲了知道新的味道,管理官勤勉地侍奉着米米亞。
特米爾歪着頭,望向沉睡的休。
米米亞一瞬間屏息,隨即搖頭。
特米爾不可思議地來回看着米米亞和休,點了點頭。
「沒意義。不是機能問題。那大概是你永遠無法明白的事。」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希望休能覺得幸福,覺得活下來真好。想知道這就是「美味」。那麼,米米亞能爲休做的就只有一樣。象徵休的幸福與罪孽之物。若不消化這個,休就無法迴歸爲人。
米米亞舒了口氣,轉向特米爾。
「以前,你喜歡看我喫麪包的樣子吧。那份心情,我有點明白了。看你忘我地喫着的樣子,真不錯。」
「休的機能,將在三年後停止。」
「是嗎。總之,最後的晚餐趕上了,真是太好了。」
對於維契諾暴動導致箱庭被毀,他說沒什麼感覺。因爲觀察直到終結,纔是正確的觀察。至今用各種生物製造過箱庭,但無一例外崩潰,宿主死亡。
離休陷入長眠,還有一些時間。這次一定要用磨鍊至此的廚藝,讓他笑着說好喫。直到終結的瞬間,希望他只感到幸福。
明明是被否定的幸福麪包,卻喫得那麼忘我。那時在特米爾體內萌芽的東西,在眨眼間就消失了,但感覺有點像米米亞準備新珍饈時感受到的東西。
彷彿看穿心思般,特米爾說道。米米亞離開朋友的身體,轉了轉肩膀。
米米亞迅速撥開伸向休嘴角的特米爾的手。
一定,是累壞了吧。米米亞抱緊了沉睡的朋友。
「是心的影響吧?你們有而我沒有的,也就這個了。」
「喫完就睡。呵呵,像孩子一樣。」
「……算了。再繼續就太殘酷了。」
「是這樣嗎。不過,還是不可思議。無論調整多少次,味覺都沒恢復。本來應該和你們一樣被調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