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湯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8356 字
作者:深綠野分
「博士,您喫的是什麼呢?」助手問道。
「嗯?可是好東西啊!慶祝實驗成功的!」
博士手邊放着一盒包裝好的肉片。那是數量已急劇減少、成爲稀有生物的牛這種生物的肉樣。
「太狡猾了!居然喫這麼奢侈的東西!」
面對抗議的助手,博士讓自己正喫着的肉片給他咬了一小口。霎時間肉汁在口中瀰漫開來,助手臉上浮現出滿面笑容。
「不過在我年輕那時,天然的肉牛、雞和豬還隨處可見,想什麼時候喫喜歡的東西都能喫到啊。」
「哈啊。就算聽您講上一代的事,現在也不同了嘛。外界已經很難生存了。住在棟裏的話,飲食倒是不用愁。」
「哎,算是時代使然吧。於是呢,我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發明。好,該從哪兒說起呢?」博士說道。
博士身後有一個遠超他身高的巨大膠囊狀裝置,正冒着綠、灰和硃紅混合般的奇異色蒸汽。
年輕的助手只能回答:「從哪裏開始都行,悉聽尊便。」畢竟,博士那發黃的牙齒和顏色不佳的舌頭,正一副迫不及待要說話的樣子,從嘴脣縫隙間蠢蠢欲動地窺探着。
誰都知道博士是天才。至少在國內居住的人都知道。但這位年輕助手,卻認爲博士只是個「古怪透頂的人」。髒白大褂下穿着蟲蛀窟窿的毛衣和打滿補丁的褲子。而且現在雙手還戴着大大的藍色烤箱手套,看起來簡直滑稽無比。加之也沒搞出什麼像樣的發明。自以爲看中他是天才才進研究所,真是倒了大黴——助手這麼想。
博士聽說助手願意聽,高興地拍了拍戴着烤箱手套的手。
「那麼,首先呢,」博士說,「你知道某個國家的民間故事『石頭湯』嗎?」
「很遺憾,我不知道。」
助手一邊給窗邊水槽裏那珍貴的活體金魚餵食,一邊隨意地搖搖頭。民間故事和科學研究能有什麼關係。但博士卻顯得有些高興。「這樣啊,這樣啊。那我來講給你聽吧。」博士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先從故事說起。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地方來了個貧窮的旅人。他餓着肚子敲民家的門,請求施捨點喫的,卻被拒絕了。於是旅人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再次敲響那戶人家,這麼說:『這兒有一塊能煮出美味湯的石頭。我想用它自己做飯,能借我鍋和水嗎?』民家的主人覺得『石頭湯?』有點興趣,就把鍋和水借給了他。旅人進一步說:『能給我點鹽嗎?這樣湯味似乎會更好。』主人加了鹽後,旅人又要求『拿點蔬菜屑來』、『拿點肉片來』。主人備齊一切後,一鍋出色的石頭湯就完成了,大家喫得大快朵頤——就是這麼個故事。」
「嘿。」
「『嘿』什麼,不覺得這主意很妙嗎?」
「妙在哪裏?」
說是儘量不添加額外東西——最好什麼都不加——所以廚師長先試着把湯凍起來做成固體。但那樣只會變成冰沙,盛夏還行,嚴冬喫的話別說營養價值,人都要凍僵了。
糧食倉庫裏的食物在不斷減少。據說足以維持第一至第五棟的食物量正面臨危機。
這研究所所在的大樓叫第三棟。此外還有從第一到第五棟,全由「上層部」管理,人們在此安全生活。裏面有學校、公司、工廠、農場田地、糧食倉庫,以及填飽肚子還負責營養管理的食堂。棟外的世界很危險,連確保食物都很難辦到了。
「爲什麼?」
「怎麼這樣……求您了。糧食倉庫不管補充多少,總會莫名消失。現在有這石頭湯,博士您一定能獲得閃亮的勳章。如果博士實在不願意,至少借一塊石頭給我好嗎?我帶回去做湯。」
反響與博士的期望大相徑庭。
博士將年輕博士引到裏側長椅——即自己鄰座坐下,給他盛了湯。年輕博士與以往不同,覺得湯香誘人。其實湯並沒變,是他太餓了。
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緊握帽子,清了清嗓子,敲響玄關的門。於是唸佛般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傳來門閂拉開的聲音,門開了。
「博士,怎麼回事?這裏只有普通的石頭和水。可是,有胡蘿蔔味。有洋蔥味。有肉味。」
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意識到這次輪到那石頭湯出場了,決定去探訪博士的故鄉。
「那又怎樣?」
「我啊,可不想重蹈覆轍。反正又會被說難喝啦味道單一啦。被趕出來。」說着,看了看餐桌旁的其他村民。
他從未出過只有棟的世界。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懷着緊張興奮的心跳,裝備萬全,朝博士那位於西邊的故鄉出發了。
「從開始到現在始終就這一塊,嗎?」年輕博士說着,感到有些不對勁。「大小形狀完全沒變。」
「只借鍋、水和爐竈就行。我想做個小實驗。」
「唔。話雖如此,其實我也不清楚它怎麼成的。所以造不出第二、第三塊石頭。」
三人不約而同地拉起手,連成圓圈。這是目睹幸福發明誕生的瞬間。但只有廚師長表情微妙。
那房子正飄出那股異臭。綠、灰、硃紅混雜的怪異色蒸汽從窗戶和牆壁縫隙溢出。尤其那房子比村裏其他家大數倍,簡直像集會所。而且裏面傳來這樣的聲音:
助手被博士的演說吸引,爲剛纔還想「立刻辭掉研究所去找更穩妥職業」的自己感到羞愧。
原來如此,年輕助手終於明白了。但爲什麼跟自己講這個呢?雖說說了從哪裏開始都行。見狀,博士對助手那如同看待莫名其妙事物的眼神顯得更高興了。
「那就給湯增加飽腹感就行了吧?哦,好。廚師長,這事就交給你了。」
匆忙間,第三棟廚房的食材被配送至第一、二、四、五棟,廚師長手中只剩下那塊兔子大小的黑石頭。烹飪部員們全都輪流將製成的石頭湯做成肉凍,努力塑形。
湊近細看,這黑乎乎的東西怎麼看都只是塊石頭。把這種東西放進去是想幹什麼?助手立刻就想辭掉研究所的工作去找個更安穩的職業。
「感恩啊,石頭湯」「靠這個得今日食糧。心情絕佳,體力充沛」「託博士的福」「感恩啊,石頭湯」
「石頭正在排出精華,」博士說,「聞聞看,這香氣。多不可思議啊。」
「……這是怎麼回事?至少光第三棟的實驗,就爲千人份做了三餐,持續了好幾個月。現在也不止這村的人,還分給外村人吧?製作了那麼多量,這石頭多少該有點變化纔對。」
「他們不同。這帶原本不受上層部管理,食物匱乏。所以他們明白這有營養,會品味、喝光我的湯。能給這樣的人喝就夠了。不止這村的人。餓着肚子的外村人也來。我給很多人分過湯。現在的生活已經很滿足了。」
然而過了一陣子,開始聽到不好的傳聞。
乾涸的土地上有一口井,另發現極小的田。村民戒心強,問路也不輕易告知,但第三戶人家告訴他:「是那個穿白大褂的怪人吧?住在下一口井旁邊的房子。」
「看清楚了?是石頭哦。」
「請用吧,」年輕博士說,「不用在意我。」
博士故鄉沒有棟那樣的高樓,只有紅褐荒野上立着幾間民宅。依靠爲防萬一留在研究室寫有博士地址的紙條,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開始尋找。
「味道嘛,哎我懂了,但量怎麼辦?光喝湯可喫不飽啊。不喫固體食物沒法好好工作吧。至少得配點麪包……」
正因爲是在被管理的棟內纔不致捱餓,人們如此安心。但只要有這石頭和水,即使不依賴糧食倉庫,也能攝取人類生存所需的營養。真是天才。這位博士,是天才啊。
於是博士露出爲難的表情。
博士將石頭輕輕放入盛滿水的鍋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雞蛋。廚師長和助手面面相覷,輕輕嘆了口氣。放入石頭的鍋不久便咕嘟咕嘟煮開,鍋底開始冒泡。
無奈,上層部只得再次將食堂菜單恢復原樣。人們歡喜相擁。一段時間裏,石頭湯的存在被遺忘了。年輕助手自己也忙於研究,無暇去懷念已離開的博士。
「哪有什麼危險的,只是想燒點水,煮煮這塊石頭而巳。」
「博士。第一到第五棟的人們在捱餓。糧荒來了。現在正需要您的幫助——需要這石頭湯。」
博士的喜悅之情極爲熱烈,說必須儘快通知國家上層部,急匆匆回了研究所。
「正在用餐嗎,打擾了。」
「總覺得溼得有點怪,這是什麼機關?」
說着,博士打開了身後巨大膠囊的門。蒸汽一下子湧出,助手不由得咳嗽起來。一股難聞的氣味。像是某種化學物質燒焦的臭味。年輕助手眨着被刺激出淚的眼睛轉向博士時,博士剛好用烤箱手套從膠囊裏取出了什麼——是個捲縮起來兔子般大小的烏黑物件。
第三棟食堂室,白牆白地,整齊排列着橙色的桌椅,是個清潔衛生、提供相當有名美味飯菜的地方。供應的套餐只有兩種,選肉或選魚,但最受歡迎的第一套餐——即碎肉和大豆混合的代用肉套餐——雖說量略少,好歹能喫到像肉的東西。
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也確認了這一窘境。確實糧食倉庫的東西在消失。而且,無論從棟農場補充多少穀物、肉類、蔬菜,都會莫名消失。
對這一系列試錯做出的菜餚感到高興的,自然是博士。
「哎好了先過來。」博士說着,拉起疑心重重的助手的袖子走出研究室。前往的地點是研究所所在大樓的二層,第三棟食堂。
現在這時問剛收拾完午餐不久,空無一人,空空蕩蕩。博士和助手走進廚房,廚師長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我啊,完成了真正的『石頭湯』!不需要蔬菜屑也不需要肉片甚至鹽,真的光靠這個就能煮出湯的石頭哦!」
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暫且鬆了口氣——博士還是老樣子。白大褂,破洞的破爛毛衣,以及藍色烤箱手套。戴手套的右手拿着勺子。
於是博士挺起了胸膛。因爲挺得太用力,連鼻孔都完全露出來了。
廚師長正了正自己的廚師帽說道。這是長年立足廚房,承受顧客任性抱怨卻仍堅持在第三棟食堂供餐之人的自負。飯菜並非僅靠食材構成。調味料、火候、各種烹飪手法的和諧才重要。更何況人對味覺的執着……廚師長如此主張,但博士聽不進去。
年輕博士以爲這麼厲害的研究肯定造了好幾塊石頭。但博士卻一臉發愣。
「什麼?」
用胡蘿蔔模具刻出肉凍,盛在白盤裏,成了相當可愛的前菜。下一道湯原樣熱騰騰提供。再下次,做了仿牛排模具讓肉凍凝固。外觀淺褐色,倒也像牛排。刀子勉強能切,但用叉子一戳就散架了。心想用勺子喫的牛排也算別有一趣吧。最後是甜點。用大小不同的圓形模具刻出,疊成三層的仿蛋糕。
石頭湯進入量產體制,不久第三棟建起了「石頭湯工廠」,居民們在此工作。上層部盤算着能節約糧食倉庫,下令石頭湯不僅限於第三棟,第一至第五棟所有食堂室都必須供應。於是再次引發居民抗議運動。真是的,這麼難喫的東西沒法喫。還我們平時的套餐,我們要自由選擇味道的權利,人們舉着標語牌排起長隊。
「這不明擺着嗎,我知道。這種東西有什麼稀奇的?」
「你的主張我明白了。確實這湯不好喝。但是,不準改味道。」
「實驗?」廚師長緊緊皺起濃黑的粗眉。「那種事請在研究室進行。這兒可別做什麼危險事情。」
「與其說不可思議,不如說是難聞的味道。幹嘛煮這種石頭啊。」
博士無視廚師長板着的臉,強行從架子上取下一口鍋。然後從水龍頭接滿水,放上爐火。廚師長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攤開手聳聳肩,「行了行了,隨您便吧。」
第三棟的人們連一週都忍受不了石頭湯菜餚。譴責聲喧囂,大批人湧到食堂室,要求恢復原菜單。抗議隊伍從食堂室溢出走廊,延至樓梯,出了棟穿過中庭,甚至蔓延到大路上。
於是,廚師長承擔了這石頭湯的加工任務。
「頭一次喫到氣味這麼難聞的肉凍。多考慮下調味啊。」
而坐在食堂橙色桌子對面的助手,對着只是形狀不同、喫什麼味道都一樣的淺褐色全套餐點感到膩煩,用餐巾擦掉沾在嘴邊的肉凍碎屑。
助手和廚師長沉默地互相推讓,最終廚師長先喝。他皺起眉頭,歪着鬍子撅起嘴,小心地吸了一口——「這是怎麼回事?」
年輕博士拿起夾子,夾起石頭。很重。石頭保持着記憶中的重量存在着。
「完全不管飽。至少給點大豆也好啊,連這都沒有。」
「奇怪啊,博士……石頭要排出營養素的話,某處應該會消耗纔對吧……無論什麼用都會減少啊。就連骨頭湯,骨髓溶出也會變少。」
「我的石頭只有一塊。從開始到現在,始終就這一塊。」
第三棟食堂室的菜單也不再是兩種,成了一種,只剩蔬菜和碎肉混合的稀湯加麪包。只有清茶供應充足,棟內居民便喝茶填飽肚子。有一次,孩子問:「把這茶凝固起來會不會變成那種肉凍?」父母一驚叫孩子「噓」安靜點,但周圍居民想起喫了那種喫什麼味道都一樣的肉凍後,身體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力氣。那或許真是營養價值很高的東西。肯定是這樣。
說着博士站起身,打開爐子上大鍋的蓋子。年輕博士探頭一看,那裏沉着那塊兔子大小的黑石頭,依舊吐着淺褐色液體。雖然有兩個孔,但孔的大小位置絲毫未變。
助手呆呆地張開了嘴。這人到底在說什麼?他重新仔細打量博士手中那塊得意洋洋舉着的石頭。整體呈流線型,但並非完全光滑。上面有兩個圓孔,有點像火山岩。而且,定睛細看,似乎有液體正慢慢滲出來。
年輕博士一口氣喝乾湯,感到全身暖烘烘的,充滿了力氣。這石頭湯果然厲害。有它一定能救棟裏的人們。
「當然妙啊。聽好了,石頭能出湯根本是彌天大謊,這故事其實是說靠讓旁人拿出各種食材,成功蹭到一頓美味飯菜。蔬菜肉料都齊了,自然就是營養滿滿、填飽肚子的湯了。」
「可是呢,博士,」廚師長開口道,「這樣大家不會滿意的吧。」
連博士也灰心了。自己如此熱心研究,即便能批量生產,發明也得不到認可,大爲失望。失望到收拾研究所行李,連工廠運營也停下,回了故鄉。大部分實驗設備留給了年輕助手——只有那塊黑石頭,被放入小密封容器,隨博士一同返鄉。
在反問的兩人面前,廚師長又舀了一勺湯喝下,露出苦澀的表情。
「加了鹽就浪費鹽了。肉和蔬菜也一樣。若非這石頭直接煮出的原湯,就失去了發明『節制』的意義。」
「飯點已經結束了哦。鍋也全空了嘛。」
被邀請着,年輕博士跟着博士走進屋內。室內充滿那股石頭湯的刺激性氣味。房間中央有張能坐五十人左右的巨大桌椅,那裏的人們面前放着湯盤,緊緊盯着年輕博士。
「喫什麼味道都一樣。這根本不是肉。太不公平了。」
勺子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手顫抖着。難道是魔術?但助手撿起勺子,無論換多少次水、換多少鍋嘗試,石頭都同樣將普通的水變成了湯。
確實如博士所言,若爲美味加入烹飪食材,這發明的意義就淡了。助手這麼想,贊同博士。不滿的是廚師長。
「太棒了!廚師長,你真是個匠心獨運的天才!」
「……真的。這是湯!」
但博士用油亮銳利的目光看着年輕博士。
助手慌忙從廚師長手裏搶過勺子舀湯喝下。
接下來嘗試的是肉凍。稍微冷卻湯後,這方法成功了。原本似乎從石頭作爲精華排出的明膠質凝固成了顫巍巍的果凍狀。這樣就能進行一定加工了。廚師長高興地開始給石頭湯肉凍塑形。
「呀!是你啊!」博士說。
「所以我說了吧,」博士道,「我完成了『石頭湯』。測量過營養成分,維生素、礦物質、蛋白質、脂質、碳水化合物,以及其他人體所需的所有營養都濃縮在這裏面。這樣我國人民無論陷入何種糧荒都能活下去。不,在那之前,首先就不會浪費食物了。只要有這石頭湯,就無需殺生來喫,大家都能和平生活。」
果然,下一口井對面有間房子。但情形詭異。年輕博士脫下帽子按在胸前,戰戰兢兢地朝那房子走去。
「沒事沒事,別客氣。請進。」
對捂着鼻子扭開臉的廚師長,助手解釋了石頭湯的故事,結果廚師長大笑起來。
「味道呢……太像食材本身了。蔬菜的青澀味和肉的腥味互相沖撞,而且還有股說不上的化學焦糊感和土腥味,呃,坦白說不好喝。」
博士停下其他研究,每天泡在廚房,監視廚師長和烹飪部員,生怕誰不小心弄壞石頭。甚至不惜犧牲睡眠熬得眼睛充血——畢竟第三棟居民超千人,必須在他們那份湯製作期間全程盯着。
一味向西走了三天半,靠溶解預留的石頭湯乾燥粉末充飢,總算前行。他想起曾在研究室,博士說起年輕時到處是牛雞豬能喫上美味肉的往事,但現在卻不見一隻野獸。翻山越谷,當拒絕棟生活、被稱爲「自然派」人們的民宅漸漸零星出現時,刺骨的冷風颳過,吹來皺巴巴的報紙。
但面對如此多的反對意見,國家上層部並未收回繼續第二階段的決定。第三棟實驗繼續,食堂室不得不繼續提供同味肉凍,且帶着微妙的化學焦糊和土腥風味。因爲「節制」二字對上層部而言價值最高。
「明白的,明白的。別擺出那種懷疑的表情嘛。」
但博士毫不介意,「湯煮好了,」他搓搓手,用勺子舀起湯,嘶嘶地吸着喝了。然後他臉頰泛紅,咧嘴笑着把勺子遞給兩人。博士堅稱的湯帶着淡淡的褐色,看起來倒也像清湯。
上層部的回覆遲遲未來,但快到第十七天時,終於有了消息。過時的傳真機嗡嗡作響吐出的答覆上這樣寫着:「祝賀實驗成果。據此,進入實驗第二階段。即日起,第三棟居民飲食須全部改爲石頭湯。」
於是淪爲實驗臺的第三棟食堂室開始供應第一套餐「肉肉凍」和第二套餐「魚肉凍」兩種,但結果味道都一樣,區別只在於是用牛排模具還是魚排模具刻的。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學者先生根本不懂做飯是怎麼回事!」
「什麼?」
「就是擺弄那個怪膠囊時,石頭突然變成這樣的。能出湯了。」博士說。
居然博士自己也不明白這成果怎麼來的。已不再是助手的年輕博士把石頭放回廚房,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開始喃喃自語起來。難懂的算式、假設法、歸納法,以及其他學問相關的絮叨……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明白了。這是……這石頭的謎在於……孔。石頭上這兩個孔。這是時間洞(Time Hole)!」
「什麼?」喫驚的倒是博士。「你,時間洞什麼的,胡說什麼呢?」
「還有別的解釋嗎?您反覆實驗時,扭曲了這石頭的時空,產生了時間洞!而且連接着棟的糧食倉庫!所以糧食倉庫的庫存才減少了!」
所以纔有食材原味。帶着剛挖出來般的泥土氣的蔬菜、未經加工的生肉味,是因爲庫存倉庫裏的食材精華被提取,直接傳送過來了。縈繞不去的化學怪味,或許是時間洞受熱產生的氣味。
「可、可是你。我開始做石頭湯時沒什麼異常。糧食倉庫沒減少啊。那肯定沒錯。所以上層部才批准的。」
博士怯生生地問,曾是助手的年輕博士挺胸宣佈:
「是未來。連接了稍早未來的糧食倉庫和現在。」
博士呆呆地張着嘴,半天合不攏。想着真是蠢笨的前上司,前助手指向博士。
「也就是說,您把未來糧食倉庫的食材,通過這石頭轉移過來,還硬說是石頭出的湯。」
時間差——所以當時沒立刻察覺。就算用了石頭湯,若用的是未來食材,眼前倉庫的庫存不會減少。
「仔細想想,普通的石頭怎麼可能調味。還是永遠出湯……這石頭越用,未來倉庫的食材就越少!所以第三棟工廠大量生產的代價現在來了。這石頭終究和那個民間故事一樣。只是從未來借蔬菜和肉……」
年輕博士的氣勢和說服力下,博士踉踉蹌蹌,差點把手伸進湯裏。
「怎、怎麼會這樣……!」
「棟裏糧荒已經開始。我四處看過了。不能再使用這石頭了!」
說着年輕博士用夾子夾起石頭衝出門,咕嚕滾在地上,抄起附近樹樁上放着的鐵錘,反覆猛砸石頭。但石頭紋絲不動。
找來村裏的年輕人、健壯者,讓所有人試遍方法毀石。博士則擺弄那個古怪膠囊,試圖堵住石頭上開的時間洞。不僅村裏,還帶回棟裏用盡一切手段。國家上層部也用最新式武器嘗試破壞石頭。
但無論用什麼方法,石頭既未崩裂也未破碎,時間洞的孔也沒堵上。滲出的湯液也未曾停止。博士和年輕博士喘着粗氣,仰面倒下。
那是肉片。是已滅絕的牛這種生物,作爲樣本保存下來的肉片。曾年輕、現今年老的博士,屏退旁人後,在牀上放置噴槍,烤了那塊牛肉的兩面。發出奇怪的氣味。
對人們而言,石頭湯的味道成了固定味道。幾十天、幾百天、幾千天喫着同樣的東西期間,他們的舌頭變得遲鈍,漸漸忘記了以往所有菜餚和食材的滋味。
「從這石頭溢出的養分,果然只能做成湯。讓大家喝掉更有效率。」
石頭湯填飽了饑民們的肚子,溫暖了身體,滋養了體力。居民們皆感滿意,感謝博士。博士很幸福。
這時,第一至第五棟的人們行動起來。這次標語牌上寫的與之前相反:「石頭湯到我們碗裏來!」「不要浪費未來!」「再利用未來資源!」人們在飢餓面前,已無法計較味道了。
老人將烤好的肉片放入口中。眼前浮現的是身爲上司的博士的白大褂、破洞毛衣、烤箱手套的滑稽模樣。還有他得意洋洋講述作爲湯原型的石頭湯民間故事,問「不覺得這主意很妙嗎」的往昔。
放在田裏,養分確實滲入土壤,但營養過剩腐爛了。
「這到底是什麼味?」
事態刻不容緩。博士和年輕博士做出決斷。重新運轉第三棟工廠,整頓湯的量產體制,在靠未來預支食材解決當前飢餓的同時,採取了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經營方式。
幾十年歲月流逝,神奇石頭湯的菜餚被幾代人食用,博士早已去世後某時。曾年輕的助手,如今徹底衰老的博士,臨終最後願望是提出一項特別請求。雖是不應被允許的願望,但因作爲石頭湯工廠長持續工作的功勞,它被應允,極其祕密地進行。
記憶中肉的香氣曾讓胃雀躍,滿口生津。但現在卻像在燒烤來自宇宙的怪異東西。
「埋進土裏會不會變成養分呢……」
「哎呀……真是夠『妙』的故事啊,博士。」曾年輕、如今已老的博士說道。
總之,雖然克服了飢餓,倉庫問題並未解決。時間洞依然開着,未來的糧食持續被石頭吸取,人們除了日復一日以石頭湯的形式喫掉預支的食物外,別無選擇。
第三棟的那位廚師長竭盡所能,思考肉凍以外的菜單,試圖讓湯更美味、更管飽。水饅頭、只提取湯中谷物成分的水浸麪包、表面炙烤如肉的中等熟度肉凍——這些烹飪工夫,第一至第五棟的所有廚師長都在做。
年輕博士拿起溼石頭。無限湧出的湯之源。只要有它,就能滿足飢腸轆轆的棟內居民吧。但這石頭本身就是元兇………年輕博士猶豫了。極度猶豫。如果湯永遠湧出,不喝掉就浪費了。石頭無法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