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而來的點滴
《串刺少女》 · 木村航 · 1.1萬 字
一
「吾等非神。」
豪雨之中,阻斷小刺去路的怪異身影嚴正地說道。
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樣貌。
以灰色陰雨天空爲背景,只看見需抬頭仰望的巨大黑影,浮現在定格住的小刺眼前。
「吾等乃命運之力。」
傳入耳中的聲音不知爲何,並不只有一個。
就像是有裝飾彩繪玻璃的教堂,虔誠的信徒蜂擁而至。齊聲歌頌湯麪還是面線什麼的調調。或是於護摩壇獻上祈禱的和尚們,如同油蟬般奏鳴的誦經聲。小刺不禁聯想到這些事物。
一句話,無數的聲音。男、女、老、少,充滿聲音、聲音、聲音。
響徹着如同咒文般力量的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從聳立於她眼前的怪異傢伙的喉間朗朗湧出,無視於豪雨聲,朝小刺席捲而來。
「是的。吾爲力量。」
如電流般的衝擊。令小刺全身動彈不得。
「但,行使及決斷,爲制裁之業。正因爲身負重責之業,非神亦無名如吾等,無法隨心之所願。」
他緩緩高舉至頭上的手中,握有一把劍。
全身長約一公尺。劍的外觀就像是從哪個遺蹟被挖掘出來似的。
遍佈於雙刀劍身的紋路,被深紅色光芒的火焰所包覆。「制裁之業,其爲託付予人類之子!」
以十分沉穩、而又帶有些憐憫的語調宣告道,那身影隨之移動。
一道蒼白的閃電,斬裂了灰暗的天空。
那竄流而來的前端,與劍鋒相互重疊,往小刺的胸口
「唔喔喔喔喔喔!?」
那把劍之上,緩緩燃起赤紅色的光芒。看起來像是火焰,但毫不炎熱反而還帶着些冰涼的觸感。
「話說回來,聖小姐。你要出門嗎?」
黑貓夏羅這麼答道之後,沉下了眼光。陷入思考。
小刺露出了苦笑,望着在雨中熊熊燃燒的火紅光芒。
「我去院子一下。崇,你過來幫我。」
崇眨着惺忪的睡眼。戴上眼鏡朝小刺問道:
外頭風雨交加,打在日前剛修復好的童子守家屋頂上,發出使人戰慄的聲響。
小刺皺起臉笑了笑,輕輕將手按在自己正火紅燃燒的胸口上。
「我去放它進來!」
「還是一樣光有氣勢,只會虛張聲勢呢。話先說在前頭,我已經受夠你那莽撞的行爲了。」
「小刺,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劍柄突出於衣服前的縫隙。正如同剛纔夢境中所看見的詛咒之劍,從小刺的胸口正中央串刺出背部。
小刺輕聲說着,拭了拭遍佈臉上的汗水。
以那繁星爲背景,少女的臉龐浮現於窗戶的玻璃之上。
「誰知道呢,這點連我也摸不着頭緒。總而言之這把劍可說是來歷不明。究竟是針對什麼而來。根本沒人知道」
「沒什麼啦,跟以前一樣的氣候病。因爲風雨變得比較嚴重」
聖、崇、尼洛這三個孩子,被稱爲受詛咒的孩子們。三人都是各自受到無可抵禦之詛咒的咒感者。
小刺朝兩方笑了笑。望向枕邊的時鐘,時間正值半夜。
三歲孩童神情認真地向她問道,小刺帶着笑容回答:
穿着睡衣的三歲孩童尖叫着跳開。從棉被裏滾了出來,緊緊抓住一旁的天鵝造型馬桶。
「小刺。你在雨天時好像都特別不舒服呢?那把劍上的詛咒,跟下雨有什麼樣的關係嗎?」
「嗯」
「這樣啊,你也怕這把劍嗎?唔喔?」
在列車的客房之一,一位少女坐在車鋪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在星空之下,如同要追趕颱風的腳步般,有輛由九州向東行駛的夜行列車。
她專門接受派遣至深受詛咒之苦的家庭。擔任咒障支援的管家。
門口的燈光微微照亮現在已被修後的童子守家建築。
「我只是想確認事實而已。」
九月已過了一大半。小刺來到這個家中,也度過兩個月的時間了。
這個家庭忙碌的雙親們由於諸多原因,現在也因工作而不在家中。
隨着有力且冷澈的聲音響起,一名身着長睡衣的少女步入了客廳,看來似乎剛從一樓的寢室走下來。將手中的兩件雨衣置於桌上,直視着小刺,少女說道:
崇走出大門,穿着雨衣經過她身旁。大聲叫着席爾法。
小刺連雨衣都沒穿,便往庭院飛奔而去。
崇帶着嘆息聲說道,轉頭望向少女他的姊姊聖。
「在痛嗎?」
「嚇我一大跳耶!」
聖將另一件雨衣遞向她的弟弟。崇心照不宣似的點了點頭。
「也讓它進來吧。」
「該怎麼說呢,我也記不清楚了。作夢嘛,馬上就忘了啦。」
「小刺,你不要緊吧?」
小刺自己將代替睡衣的T恤修改成開了個前洞的設計。
萬家燈火飛馳而過,宛如流星般美麗。
只要在頭上裝兩個三角形的耳朵飾品,好像就能扮演成某長壽奇幻貓兒的角色,有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相貌。
「抱歉啦,小尼洛、基格納斯。」
不過,所謂夢中的記憶,越是要追尋,就越是遠離。
「小刺,你從剛剛開始就看起來好難過的樣子,會痛的話別硬撐喔!」
「我也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小刺馬上接道。聖蹙着眉望向她。
小刺開始幫被詛咒的金魚缸鬆開鐵鏈。
「汪嗚汪嗚汪嗚!?」
「沒問題!」
「噗喔耶耶耶!?」
在那橙色的光芒之上。有股鮮豔的紅光,飄蕩於小刺的眼前。
「你作惡夢了嗎?沒想到小刺這麼膽小耶!」
乍看甚至像是名少女的小學高年級生崇他憂心忡忡地站在門外。他身上所着的睡衣,與弟弟尼洛穿的是同一款式。是相當高級的上等貨。
在夢中所看到的那件豪雨之中所發生的事。已顯得有些模糊的光景,難道會是三年前的那個夏日,被詛咒之劍所串刺時的記憶嗎?
在這段期間,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件,其中也包括了一些重要的大事。
她的頭上戴着髮箍,頭髮整潔且直順,長至背部。
這麼一提,小剌以前也曾像這樣奔入風雨之中。那時,童子守家的宅邸遭到嚴重的破壞
小刺代替童子守家的大人,擔任照顧這幾位受詛咒的孩子們的工作。
「看光芒好像越來越亮了,感覺似乎比以前還嚴重?」
「那還用說,你看我這不是活力十足嗎!」
白皙的肌膚、額角微寬、渾圓的臉部輪廓。黑亮的眼瞳、略低的鼻子以及櫻桃小嘴。
小刺在棉被上擺出了各種英勇姿勢。
就在這同一時刻
行李似乎也只有置於身旁的一個運動包包而已。
「你想起什麼了嗎,小刺?」
一邊這麼回答,小刺的腦海中一邊浮現了朦朧不清的情景。
她身旁沒有同行者。
「我沒問題的啦!」
「你也覺得很寂寞嗎?」
相擁於榻榻米上的三歲孩童和馬桶生氣地說道:
「哇!?」
它就是聖的咒障物也就是詛咒媒介物。
人稱,串刺少女小刺。
「你真的不要緊嗎?被雨淋到不是會更痛」
應該說,不巧這個家裏,並沒有能夠包裹住串刺之劍的雨衣。
被鐵鏈五花大綁的金魚缸,從另一個狗屋之中咕隆咕隆地滾了出來。金魚缸之中滿溢着深黑色的海水,它似乎毫不畏懼小刺身上那把劍,像要過來撒嬌般地湊近她的腳邊。
四個並列的舍庫保管被寄放物品倉庫的白色外牆,在黑暗之中散發出一中詭異的存在感。
「要去帶席爾法進來吧?」
瞬間還以爲它是因爲高興的關係,但席爾法的尾巴卻是朝內側捲曲。他高聲吠叫着,拼命扯着鐵鏈,一副想遠離小刺的模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小刺低聲說道。她回過了頭,對上微微開啓玄開大門,從門縫間向外望的聖的目光。聖彆扭地將臉別開,說道:
「唔喔?是、是作夢?」
大門的玄關外,搭蓋了兩座並排的小狗屋。一個是新蓋的,大型的米克斯犬席爾法從那之中飛奔出來。
尼洛一臉擔心地探出身子。盯着小刺的胸口瞧。
聖穿上一件帶來的雨衣繼續說道:
「我只是作了個夢而已啦!」
「氣象說雨會一直下到早上,它又那麼膽小。」
在崇的身邊,是隻下半身窩在像聖誕靴般長靴中的黑貓娃娃。閃閃發光的雙眼直瞪着詛咒之劍,它開口說道:
小刺連忙打開紙門,探頭望向鄰室的客廳。
從緊閉的和室門之外,傳來男孩擔心的呼喚聲。
「噗嘎、噗嘎!」
小刺和黑貓搭檔,夏羅爲了照顧童子守家的孩子們。從這個夏天開始居住於他們家工作。
「以這樣的狀況,你還能繼續以前那樣的工作嗎?」
小刺皺着眉,露出了微笑。
「喂,聖,也用不着這麼說話吧」
「不過啊,夏羅。那可真是個怪夢呢,我只清楚地記得這點」
看起來不像是小學生,但以國中生來看卻又有些過於稚氣。
小刺大叫着跳了起來。
菊級咒感者佐佐岡支惠。
「你也看過氣象預報了吧?這陣子將接連有幾個颱風來襲。小刺要是身體不適,我們也必須想些防颱措施呀。」
小刺和尼洛的寢室,是間八個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點着微亮的橙色光線。那是日光燈上所附,看起來有些廉價的小燈泡發出的光芒。怕黑的尼洛。總是會點着小夜燈睡覺。
「唔喔?可、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唔喔,小崇?不好意思,連你房間都聽得見啊?」
要說是能獲准一個人單獨旅行的年紀,倒也不是說不過去。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名少女身上擁有一種奇妙的氣息。
最令人感到奇特的是她左手中所持的銀色點滴架。
它正被使用中。
在點滴架頂端T字形掛鉤的一側。所剩無幾的葡萄糖溶液輸液袋,隨着疾駛中列車的節奏搖擺。
輸液管消失於少女肩上的披肩之中,看不出在那其中還有些什麼樣的玄機。
像拿着魔法杖或其他道具般。住院患者單手拿着使用中的點滴架,咔噠咔噠地推着走,這是在醫院常見到的光景。
但這裏是夜行列車的客房,而且少女的樣子也絲毫不像是一名病患。
身着前開式罩衫。肩頭上披着柔軟輕盈的棉質披肩,下半身穿着便於活動的褲裙,腳上是拖鞋式的涼鞋。一身就算突然起身跑步也不足爲奇的裝扮,肌膚的色澤也相當紅潤。鼓鼓的肉嫩臉頰。透出健康的粉紅色。
不過卻不知她手中爲何持着點滴架。
少女緩緩一瞥袋中所剩餘的點滴輸液,面無表情地取出身旁運動包中的替換輸液袋,進行準備工作。其後,由舊袋子的尾端將輸液管拔除。俐落地替換爲T字掛鉤另一端掛着的新輸液袋。
輸液節奏性地一滴滴向下落。
確認過點滴的頻率後,少女再度將目光轉向窗外的夜景。
「再等一下喔,我馬上就過去。」
少女低聲呢喃着,臉上浮現出精神十足的笑容。那是個與方纔呆望着窗外,面無表情的她相比,充滿着堅強意志的笑臉。
二
翌日。是颱風過境之後的大晴天。
風仍然很強,未完全消失的雲朵,快速地在藍天上移動。
由於是非假日,聖和崇一同穿着學校制服上學去。他們兩人分別是私立凱瑟西亞學院的國中部二年級、以及小學部四年級的學生。
而小刺、尼洛和席爾法也一起送他們出門。
「路上請慢走!」
在那之下還穿有另一雙尺寸剛好的運動鞋,所以倒還不成問題。
崇躊躇着。繼續說道:
聖的臉頰出現紅暈,一邊環視着周遭,一邊小聲說道:
「哎呀,好美味的樣子。聖,你會自己做菜呀?」
「我們,也不可能一直都在一起啊!」
「不要那麼大聲!」
「聖小姐,請放心,這傢伙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別把你自己的喜好加在我身上。看看你,好好向着前面走吧?」
「不過,現在是聖最依賴她。」
哼,崇冷笑了一聲說道:
「難道不是嗎。我覺得能若無其事,還帶着得意說自己什麼名不名門的,比在大馬路上吵架來得丟臉多了。你以爲你是誰呀?」
崇腳一踏,轉身向前。此時,不合腳的低年級用鞋,瞬間輕輕地從他腳上脫落。
「汪嗚汪嗚!」
「」
崇深呼吸,拿下眼鏡重新戴上。嘆了口氣。然後對聖問道:
崇露出了苦笑。「有什麼關係,打個招呼而已。你不覺得被送出門很開心嗎?」
這天她也來到了最喜歡的這個地方。從這兒可以清楚地看見噴水池中央,正傾着大壺的女神像側臉。與哥德式建築顯得不搭調的希臘裸女雕像。從這個角度看來,和母親十分神似。
小刺也立刻舉起早已準備好的捕魚網,捉住了金魚缸。
「我啊,總覺得這陣子,都快忘記這雙鞋子是詛咒媒介物的事了呢。」
「路上請慢走!咻!」
兩人前往通學搭乘的公車站牌的路上。四周也有一定數量的路人,其中有人一臉訝然地盯着他們兩人看。
「我在不久之前。不是連重疊穿着兩雙鞋都做不到嗎?我也確實有在進步了,不要擺起架子嫌東嫌西啦。」
「不」
真名美喜出望外,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東戳西戳。而且誇張地大聲嚷嚷。炒牛蒡絲如何如何,時而蛤飴煮又怎樣怎樣,說話的動作和表情,令人不禁懷疑附近是不是有臺攝影機正對着她。
聖好像突然喪失了食慾一樣,將便當盒遞到真名美手中。
私立凱瑟西亞學院並沒有提供營養午餐。學生們在不同的場所享用便當。或於餐廳、小賣店中選擇各人所喜好的食物。
崇的話有如一把威力十足的利劍,貫穿過聖的胸口,她現在仍能感受到沉重的痛楚。
「要是沒有小刺在的話,聖的金魚缸也不可能會在狗屋裏乖乖待着吧?所以。你纔會去在意小刺的身體狀況不是嗎?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太狡猾了?」
心情不知爲何煩躁了起來,聖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
她正要打開便當袋,卻忽然看見崇的身影。
「講話放尊重點,崇,你這是在否定童子守家的使命嗎!?」
「佐佐岡小姐的廚藝不知道怎麼樣?我可以嚐嚐看嗎?」
「這話是我要說的!」
「你說什!?」
聖尖銳地低聲說道。
此時,從一旁的舊狗屋之中,受到詛咒的金魚缸緩緩現身。
「我、我知道呀!原本和小刺的契約,也是請她住在這裏幫忙到暑假結束爲止」
「沒有,我已經沒有這樣做了。」
「既然是這樣,那就必須有所行動啊。不過只是梅等級的詛咒而已嘛,身爲名門童子守家的一員。應該沒有理由無法克服這種程度的詛咒吧?」
「這點我也知道」
「我知道啦。」
「啊啊,這咖哩口味的炸餛飩!酥酥脆脆又多汁。真是絕品美食,聖,你不喫嗎?」
「不可能。」
席爾法嚇得夾着尾巴,迅速躲到小刺的身後。
「你自己有注意到嗎?聖最在意的,其實是世人的眼光吧?」
穿舊的鞋子像狗兒似的,蹦蹦跳跳追上了崇,飛回到他的腳上。
「什你說這什麼放肆的話!?」
「你是故意想惹我生氣嗎!?」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這樣的自覺,不、就算她有所自覺,似乎不知何謂罪惡感的真名美,依然還是毫不客氣地在聖的旁邊坐下並說道:
「午安,真名美學姊。」
她明明知道的,聖心裏這麼想,並感到一陣焦躁不堪。她與青梅竹馬道生之間複雜的關係,也因爲真名美一時興起設計的各種謠言和陷阱,變得更加混亂了。
在她身旁,尼洛也跟着做一樣的動作。
崇一邊面向後方倒着走,一邊朝小刺一行人高興地揮手。
「你還是這麼天真哪,明明還常踩到它跌倒的說。這可不是能隨便說着玩的事耶!」
聖嚴肅地望着弟弟快速說道:
「那當然哪,在大馬路上吵架,也太難看了!」
今天早上兩人的鬥嘴。就像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你可以全部喫完的,天花學姊。」
那也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吧?
崇坐在噴水池邊,便當打開放在腿上,正開心地和身旁的朋友聊天。而且,對方還是個女孩子。
聖帶着險惡的表情說道。但,崇仍毫不退讓。
「用不着你費心,你自己纔是,就一直躲在金魚缸裏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不過真的很好喫呢可不可以請佐佐岡小姐也來住在我們家呢?」
「真沒禮貌,我可是用自己的雙腳走在路上!」
「請便。」
真名美略有深意地微笑着,邊傾着頭向聖間道:
「也不是無所謂」
「你覺得很丟臉嗎?」
對於自己的回答之快。聖又再度感到驚訝。
「不管你了,我要跟你絕交!」
她正要認真地提出反駁,卻未料令自己越來越丟臉,聖別過了臉去果不其然,真名美雙眼閃閃發亮地問道:
大型犬席爾法,則是立於新建的狗屋前奮力地搖着它的尾巴。
小刺精神十足地彎腰鞠躬,身後的串刺之劍,發出一陣掃過風的聲響。
「我至少也會做些飯糰之類的」
終於到了午休時間。
「先找架吵的人是聖你自己吧!」
兩人同時把頭一別,以賽跑般的腳步走向公車站牌。
「啊,也是啦。你們家有佐佐岡小姐在嘛。」
當她嘆了口氣,打開便當的同時,又被一個討厭的傢伙叫住了。
「後來是聖跟她續約的吧?」
國中部三年級,身爲戲劇社社長的天花真名美,和平常一樣露出了做作的笑容。狀甚親密地走近她身邊,直盯着聖的腿上瞧。
「因爲你這樣不都是爲了自己嗎?不要把小刺當作便利的道具一樣,而且」
「你現在每天早上也會拿飯糰給蘆原嗎?」
連劍的聲音都跟着學進去了。
「你果然在這裏,聖。」
「我們走羅之後的處理就交給你了」「別這樣!很丟臉」
「你可真敢這麼說!?」
崇輕聲說道,聖聽了哼地一聲冷笑道:
「你可別忘了,崇。你和尼洛也有試圖挽留她吧?」
「它纔不是在陪着你,是纏着你吧?崇,你可別忘了那雙鞋上有迷路的詛咒。只要它這樣咬着你兩腳不放。你就沒辦法一個人回家。這樣你也無所謂?」
「我就說你根本是會錯意了。」
他的目光落向腳下,看着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一直陪伴着他的詛咒運動鞋。鞋後跟被踩得扁扁的。鞋尖也變得很寬。與其說是鞋子,不如說像個像奇妙幻想生物般的乾貨。
「嗷嗚!?」
聖在大晴天時,總是一邊凝望着中央校舍中庭的噴水池,一邊喫午餐,而地點也幾乎相同。莊嚴的哥德式廊柱。階梯延伸向中庭,她喜歡坐在最上面的一階。
「那就隨便你,你就這樣永遠拖着小學二年級生的鞋子走路,一直迷路下去好了!」
「我知道了啦!」
「那也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吧?不是因爲有小刺在的關係嗎?」
崇止住了腳步,瞪着聖說道:
咖哩的香味的確引起了她的食慾,不過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叫對方把便當還來。
咻!
三
聖鐵青着臉,崇的聲音也帶着些微的顫抖。
「」聖滿臉通紅,頭也不回地挺着胸膛往前疾行。
「那是過去某人所揹負的使命,並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道路。就像聖常說的,那只是他們編造的故事,就算你老話重提,我也完全不覺得引以自豪,更沒有心去繼承那種使命!」
「都變得這麼破破爛爛的了,也真佩服它還能這樣每天陪着我呢。」
「你果然捨不得她離開呢?」
「不、不是的應該說,那個人也不是個普通的管家,她是專門協助咒感感者的。」
「這點就沒問題了,只要能解開她身上的詛咒就行了吧?」
「咦?」
真名美以閃亮且水汪汪的眼睛,湊近直盯着聖,並恍然以陶醉的語調呢喃道:
「我就是會忍不住想幫不畏困苦的人加油。尤其是像佐佐岡小姐有着那樣可憐遭遇的人,我會希望她一定要過得很幸福呢。」
「等一下天花學姊?你這次又打算做什麼」
「這是祕密。」
真名美帶着燦爛的微笑站起身,小跳步地走下中庭,一路跑向了噴水池,她兩手高舉着便當,直喊着崇的名字。
「小崇!我拿到這個了」
聖看見崇驚訝地抬起頭來了,瞬間與她目光交匯。
在那同時,崇突然低下了頭,慌忙地翻着制服的口袋。
「!」
聖站了起來,瞪着真名美和崇。
真名美又在計劃着些什麼了。而且,這次還打算連崇也一起捲進來。
看來真名美抱持着「善意」,似乎想對小刺身上的詛咒做些什麼。
我應該阻止她纔對。
心裏雖這麼想,但今天早上發生的爭執,令她心存芥蒂。
「隨她愛怎麼做吧,詛咒哪有那麼容易就能解開的?」
聖輕聲低語着,如同逃跑般地離開了現場。
電話那頭的聲音夾雜着嘆息。「怎麼啦,聽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便當喫完了嗎?」
「遙、遙小姐?聽說?聽誰說?」
「打來了,來吧。小崇,命運的終章終於要開始了!」
「有信耶!基格納斯,這裏就交給你了!」
「借我一下吧,小崇。」
「命運是、是指什麼。我完全聽不」
坐在崇旁邊的女學生站起身來,朝真名美行禮之後便跑着離開了。
崇因不安而顫抖,他將手機湊到了耳邊。
「什、什麼東西絕對沒問題!?」
「喂?喂,你聽得到嗎?」
『午安。』
『小刺』
「可、可疑人物是指?」
咕咚咕咚咚碰!
「早、早退!?誰啊?」
「」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咚噗!
「那,崇,待會兒見了。」
站在客廳電話旁的小刺,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笑道:「原來是肚子餓了,待會兒可要好好喫完哪。話說回來,聖她還在喫飯嗎?」『不、不知道耶。剛纔好像還在我附近的樣子。』
「呃、呃嗯」
「放心吧。早退的申請,交給我就行了。」
看到那個來電號碼,真名美興致勃勃似的說道:
「噗喔,噗喔耶耶!?」
「沒問題!你們這些信,等我一下!」
「要整理好呀!?」
四
「交給你羅,小尼洛。要好好監視它,別讓這傢伙又給逃了!」
電話那頭的女孩子,不悅似的低聲回道:
「噗嘎!」
在童子守家玄關的舊狗屋前,隨着不祥的物體滾動聲,被詛咒的金魚缸悠然現身。雖然它被鐵鏈緊緊捆住,卻也因此散發出一種異樣的魄力。
有些含糊不清的女孩子說話聲,從手機那頭傳來。
「等我摺好衣服之後羅。其他的信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真名美食慾旺盛地大口吃着便當,並豎起耳朵聆聽情況。
「不是的,我們是在商量學生會的事情,我好歹也是個學級委員!」「你也用不着害臊呀,小崇。學生會的活動,可真是浪漫哪」
「是家裏打來的。」
「啊。」
航空郵件的繪圖明信片,和一個畫有奇異圖案的信封。
「誰知道呢?她好像有什麼煩惱的樣子喔呵呵呵會發展出什麼樣的劇情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真傷腦筋啊嗯哎,告訴小崇也行啦。其實是剛纔阿浩叔來家裏定期檢查,發現保管東西的倉庫,屋瓦好像有些地方壞掉了。」
「啊。喂喂?是小崇嗎?」
小刺十分慌張,尼洛則是很開心似的在庭院中追着信件團團轉。
基格納斯驚慌失措,席爾法更是顯得慌亂。
真名美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
雖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崇還是下定決心接了電話。
『喫到一半。』
「喂?」
崇感到不寒而慄。
「小刺,幫我念」
尼洛強而有力地回答道,接着忽然朝門口的方向一望。
「是媽媽跟千彩寄來的吧?」
那令人無法招架的氣勢,令低頭正要從制服口袋拿出手機來的崇抬起頭來,因不詳的預感而無法動彈。
「是這麼回事呀,嗯」
『聖在學校會關機呀,她在這種小地方都太守規矩了。怎麼了嗎?』
「總之,等回去再討論吧。我也會轉達給聖的。掰掰。」
「」
尼洛和基格納斯,在一旁舉着捕魚網待機。
「噗嘎啊!?」
兩者身後則是嚇得渾身發抖的席爾法。
「滾出來啦!?儘管放馬過來!」
『我現在到車站了,可以請您過來接我嗎?』
「不,等一下。你是誰啊?」
「嗽嗚、嗽嗚嗷嗚!?」
『』
童子守家的父親封太郎是一名作家。每日衆多的郵件中,多數是贈閱的書籍以及各種文件。那些信件被丟在庭院裏,被颱風過後的強風吹得四處飛舞。
夏羅走出了家門。它一臉想睡的神情。還閉着一隻眼睛。
「天花學姊?聖去了哪裏呢?」
「那還用說,你跟聖,還有我啊。快點,接電話吧!」
「到底在吵些什麼啊?」
「正如前陣子與您聯絡時一樣,她的情況相當危急,要幫助她全都取決於勇氣與決心,以及您的氣魄。」
「噗啊嗚哇」
看着聖離去的背影,崇變得更加不安。他戰戰兢兢地望向響個不停的手機的來電號碼,頓時鬆了口氣。
真名美不知爲何眼中閃爍着光芒,跑到他身旁說道。
小刺苦笑道。馬桶垂頭喪氣地發出淒涼的叫聲。
聽到她所說的話後,崇陷入無言之中。
真名美臉上掛着燦爛的微笑,轉向另一方。朝對方說道:
「其實是」
尼洛欣喜萬分地往信箱跑了過去。被單獨留在原地的詛咒馬桶,一臉「怎麼這樣」的表情嗚噎着。「哎呀哎呀,你的主人可真是個花心鬼呢,基格納斯。」
庭院裏正忙着收衣服的小刺,努力抵抗着吹來的強風向他說道。
還來不及回話,手機就被搶了過去,真名美笑容滿面地說道:
剛好有郵差正要送信過來。
『您沒有聽說過關於遙的事情嗎?』
「有了!寄給我的信!」尼洛兩手各拿着一封信,跑往小刺的身旁。
「比起我想的還快啊是因爲颱風亂了行程嗎?平常應該是會遲到纔對,客人真難得呢。來,快點接吧,小崇。應該不會是什麼可疑人物吧?」
「沒問題!」
見真名美眼中的神采又逐漸恢復,令崇感到一陣恐懼。
『聽說您是佐佐岡支惠小姐的關係人,請問是真的嗎?』
「她不肯接手機。」
「您好。我是天花,真是辛苦您遠道而來了。我們會盡快去迎接您。咦?是,那絕對沒問題。」
他慌忙切掉電話,朝真名美詢問道:
崇雖然想逃,但喫剩的便當還擱在兩腿上。他坐在噴水池邊慢慢移動屁股,試圖遠離真名美,迅速地向小刺說道:
「咦,是幾號倉庫?一號?有漏雨嗎?那有必要確認倉庫裏的狀況了,不行讓一般人看到」
「哎呀。」
在那天下午的兩點過後。
『麻煩請快一點過來。我昨晚幾乎沒有睡覺』
「劇情?」
崇斜眼觀察真名美的表情,試着呼喚着對方。
他低聲重複道,心頭襲上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此時,手中的手機又再度響起來電鈴聲。從畫面上看來,是個沒見過的號碼。
詛咒金魚缸乘機扯着鐵鏈,開始激烈掙扎。
「哎呀小崇,有你的電話呢!」
像要說悄悄話般地壓低了聲音,真名美面帶微笑,對着崇輕聲耳語。
「關、關係人!?」
「哎呀哎呀,
「耶?車、車站?」
真名美一臉興致盎然的表情。把耳朵湊近手機。
小刺兩手抱着信件和衣服叫道:
「別杵在那兒偷懶,你也來幫忙啊!」
「這種小事還用不着我出馬吧。平常不也是這樣嗎嗯?」
說着黑貓幾乎要閉上的雙眼,突然睜得老大。
小刺察覺到事情有異,順着夏羅的視線往大門的方向看去。
一輛國產的高級休旅車與其招搖的外表相反,如小偷般靈巧無聲地出現,在大門口停了下來。
「唔喔喔?」
「好棒的車喔,是跟封太郎的工作有關係的人來了嗎?」
小刺和尼洛,都望着車出了神。
這時,後座的車門打開,出現身着凱瑟西亞學院制服的人物。
「是真名美!崇也在耶!」
「不只他們兩人。」
夏羅敏銳地低聲說道,然後瞥向小刺。
「你有感覺到些什麼嗎,小刺?」
「嗯,夏羅。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你也注意到了啊?」
小刺回答着,全身湧起一股騷動不安的違和感。
原本感咒性較強的小刺,身處於高等級的詛咒之前,就會像武者的皮膚能夠感知強敵的氣息般。感受到壓力
「這跟詛咒不一樣?有種更爲不同的我有過這種感覺,之前也曾經在某個地方」
真名美和崇,在車輛旁站着,像在等待誰從車子上下來。
相對於露出興奮期待的笑容的真名美,崇則是一臉躊躇的神情,不安似的交互望着小刺和車子。
「沒錯,這就是小遙的祝福媒介物,賦予不死之身的點滴。」
尼洛喃喃低語,望向遙握在手中的點滴架。遙露出了笑容。
此時從車門開啓的後座,一根T字形的銀色金屬棒突出於車外。T字橫棒的尖端呈掛鉤狀。
「我有件事想請問一下,遠見遙小姐。」
隨着點滴架之後,出現了一位少女。她左手高高舉起,將使用中的輸液袋捧在上方。輸液管的前端雖消失於被披肩遮掩住的胸口,但無疑是正在使用中。
「等一下!小遙。你、該不會」
「沒錯,佐佐岡小姐。小遙是爲了將你從那個可怕的詛咒之中解救出來,特地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因爲」
「是的,夏羅先生。小遙是一個人從長崎過來的。幸好一路上也很輕鬆。祝命者如果有所希望,許多事都能依自己的期望進行呢。」
「祝命者?」
遙直直望向小刺,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說道:
「那是什麼!?好厲害!?」
語畢。她像拿着把長槍似的舉起點滴架。往小刺所在的方向突進。
「好久不見了,佐佐岡支惠小姐。很高興看到你依然是不死之身。」
尼洛驚訝地大叫,但馬上一副好像知情達理的模樣點了點頭。
「咦?」
遙雙手緊緊握住點滴架,直視着小刺宣言道:
「你、你在說什麼啊?」
「她叫小遙啊?小刺,她是你的朋友嗎?」
小刺臉上現出苦笑。持着點滴的少女小遙,面無表情地瞥了尼洛一眼後,開口說道:
「不過,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小遙是來捨棄這不會死去的生命的。」
「那倒是」
小刺眼神閃爍。露出一副像是偷喫被抓到般的害臊與忸怩的表情。迅速回答:
「你可真清楚,我叫作童子守安尼洛,是松級的咒感者,很厲害吧!」
尼洛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問道。
「您的家人沒有與您一同來到這裏嗎?」
小刺兩手滿滿抱着剛洗好的牀單和剛送到的信件,凝望着車中,想看清來者何人。
「耶?」
「果然是這樣。」
「不是啦,小尼洛。小遙跟我是像手足一樣的關係」
尼洛眼睛睜得大大的,往少女走近了幾步。
「不死之身!?好厲害!」
夏羅敏銳地問道。
「唔喔!?」
少女三兩下就調整好點滴架的高度,望向了小刺。
「點、點滴架!?難道!?」
小刺眨巴着眼睛,尼洛則挺起了胸脯。
「手足!?她是小刺的妹妹嗎!?」
小刺一言不發,啪嗒啪嗒地朝少女跑近數步。然後表情變得又哭又笑,輕聲說道:
「我是你的分身啊!」
「你也是,小遙。你看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尼洛一時說不出話來。小刺呃恍然大悟,緊張地望着遙。
「到底是誰坐在車上?」
「你每天一定都很忙吧,佐佐岡小姐。不過請放心,你馬上就能輕鬆許多了。小遙很快就會減輕你的負擔。」
「這位小少爺也是咒感者嗎?」
小刺不再出聲,夏羅則咬着牙般呢喃道。
「那就是沒有血緣關係了對嗎?我對這種事可是很瞭解的喔!」
儘管有些口齒不清。少女仍有如面臨決鬥的武者般,充滿氣魄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