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打不開的房間】

屋頂上的事已經過去一週了。

『喲，工作辛苦了。』

放學後，在昏暗的部室中，【透】君立刻向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我搭話了。

「——是在休息啊，一整週。強制性的……」

之後發生了很多是，從那第二天起就是一整週的在家反省——換而言之就是停學處分。

「你纔是呢，是去什麼地方享受長期休假了嗎？曬得那麼黑……不過是失敗了吧？變成很厲害的斑痕了。」

『你啊……事到如今居然還敢說這個。』

那是混雜着不滿與死心的複雜聲音，【透】君這麼說着回應了我。

『啊啊，算了，姑且就不提這些了……』

唉聲嘆氣一般的嘟囔着，他繼續講了下去。

『——比起這個。我必須先問問。雖然是你這幾天被反覆問的內容啦，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不知道。」

我如同輕輕吐出氣息一般說道。

「抱歉，因爲能想到的太多，我有點搞不清楚了。考慮到這幾天周圍的反應，似乎有好幾種事情存在……你是指哪件呢？」

『……』

【透】君一瞬間如同噎住了一般，陷入了沉默，但很快。

『姑且，就說說把邊見同學從樓頂上推下來的事吧……』

他以有些受不了，又有些隨便的口吻這麼回應道。

「因爲覺得她還被關在那裏……」

我將體重壓到椅子的靠背上，再一次深深嘆了口氣。

這次完全是裝傻，我歪了歪腦袋。

——原來如此。被這麼好好解說一番我總算能理解了。不得不承認我想錯了呢。但是爲什麼呢？在知道了這個真相的同時，總覺得心裏非常不舒服……

『啊，對了……』

我抬起頭這麼詢問後，【透】君嘟囔着『哦、哦……』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透】君似乎要真的大動肝火，我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一週前的那一天，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從輕部刑警手中奪取了屋頂鑰匙的我，在他們看不見的角度敏捷地用雪村老師家的鑰匙替換了屋頂鑰匙。屋頂的鑰匙我以前曾經見過，所以知道是什麼樣子的。在那個狀況下，應該是邊見同學拿着它。而輕部刑警手裏拿着的則是副校長從校務員室拿來的備用鑰匙。從一開始起，成對的主鑰匙和預備鑰匙一般都是相同的設計。而我在雪村老師進行說明的時候見過她家的鑰匙，因此知道它和屋頂鑰匙很像。——因此爲了拖延時間，我就是用了它。如果手邊有鑰匙的話，就不會從一開始就想要踢破門了吧，這是最近因爲門鎖的關係倒了大黴的我所想出來的主意。

『……你啊……』

帶着那張悽慘的臉的他一反常態，給人一種真摯的感覺，然後他不打一聲招呼就踏入了部室。

有些喫驚的我轉向那邊，發現輕部刑警正站在那裏。

雖然我依然坐着，但卻向着眼前的【透】君深深低頭鞠躬。

『——？莫名其妙……』

「……？」

因爲這個問題太過突然，我不禁出聲反問。

突然，【透】君像是想起了些什麼般大呼小叫起來。

「【透】君也知道那鐵絲網的正下方——中庭的西端是紫陽花的灌木叢吧？能從部室看到嘛。——再加上那下面是鬆軟的土地。如果再往裏面點——掉到中庭中心附近，腦袋敲到石鋪路上的話也許就危險了……」

「真的非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沒看見，她怎麼了嗎？」

然後以他更加不滿的口氣這麼說道：『只有這次不得不感謝他呢……』

「就算有鑰匙，也不一定能打開門。我可不能寄希望於他人……」

「——？」

「嗯，是呢。不過居然避免了退學呢。這次我都做好了覺悟的。」

『——不過你啊。到底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這世上有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呢？』

『——所以啦，這次你停學處分的主要理由是對荒井施加暴力……不過那也太糟糕了吧。就在警察和副校長眼前用力毆打她。』

「這張臉真悽慘。」聽到我這麼說，他回了句「是啊，和平時一樣。」

令人喫驚的是，雖然他從樓梯上滑落了下去，看起來很慘，但卻已經恢復到能夠行動的地步了。這究竟是多麼強健的身體啊……

『——可別說什麼「像垃圾堆的味道」哦？會浪費了我的好臺詞——』

『——真是的。你真的有在反省嗎？這次你幾乎就遭到退學處分了耶。這是——』

「我能認爲自己已經讓邊見同學的感情都釋放出來了嗎？說不定……」

說真的，對於這一點，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將這個疑問告訴【透】君後，他以不滿的口氣嘟囔道：『是因爲校長的手段啦……』

『這就是你重視邊見的證據啦。所以纔會擔心，自己的行爲對於那個人而言真的是好的嗎？……不過，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保證你所做的事是正確的吧。雖然手段很可疑，但即便如此也一樣。不管有誰責備你，我都會認同你的，「你做得非常好」。所以，別擔心了。』

『麻煩的是你啦……』

『你是鬼或惡魔的孩子嗎……』

【透】君回應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真的是相當複雜。

「一片漆黑的密閉空間……」我向詢問的【透】君回答道。

察覺了我微妙的變化，【透】君似乎想起些什麼。

『你突然是怎麼了？變得那麼軟弱。』

「啊，但是……」

『這次你太亂來了非常危險啊，我是說你的立場……』

『哈，真是的。太亂來了。』

『——哦。所以才從內側撞破了門？』

「——好了，我懂的。非常抱歉。稍後我也會好好向雪村老師道歉的。」

「啊啊……」這回我總算理解並明白了。「是鑰匙的事啊……」

——真奇怪啊。她是從西校舍的屋頂摔到中庭的。所有學年的教室都集中在東校舍。從窗戶應該可以從頭到底隨便看啊……

『原來如此……』【透】君嘟囔道。

【透】君如同呻吟一般的嘟囔完，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我卻不知道他大發脾氣的理由，因此不禁傻傻地發出「——誒？」的一聲。

【透】君又不知爲何『唔…』地噎住了。

「那天聽雪村老師說，邊見同學就像『從雷雲中飛出，落到地上的雷電』一樣，因爲我也有這種感覺，所以就當了【避雷針】。但是，我覺得不僅是那樣。我覺得在此同時，她就如同幾天前的我一樣，被【打不開的房間】關起來了。就算想出去，出口卻打不開，無法離開，而窗戶也被堵住，外面看不到裏面，裏面看不到外面，不管怎麼哭鬧喊叫，也沒有人會聽到……她現在也許就在這無可救藥的深淵空間之中。所以纔想着讓她得到解放……」

「哦……」聽到我這麼回應，【透】君問道：『你不去見見她嗎？』我搖了搖頭。

「【透】君……」

『雖然因爲發生了很多事而一直沒說的我也有錯，但你至今爲止的物理課都沒好好聽吧？事實上，【電的流向】是由-到+的。』

『如果邊見出點什麼事——啊，已經出事了……總之。那傢伙如果死了你要怎麼辦？這次在偶然之下，運氣不錯得救了……』

「她——邊見更紗不見了……」

『——看到你把邊見推下去的人少得可憐。……我在部室裏是從頭到尾都看到了啦。而校方則向他們下達了【不可多說】的指示，然後通過你的事件調查，判斷這是【正當防衛】，因此進行了寬大處理。』

「那個——」

「嗯。」

「——對了，你要說什麼來着？」

「——如果那樣受了重傷。斷了一隻手或腳的話。她從物理上就無法逃跑了。只要不能動彈，警察就能抓到她。被抓到就只能贖罪……不過，從結果上看，她運氣不錯，只是受了全身撞傷程度的輕傷……」

『……啊啊，但是啊。我覺得並不是只有壞事哦。相信着【燃素】的邊見和以爲【電流】實際上是【電的流向】的【A子】。你們很相像啊。所以你所選擇的結論是正確的。邊見也理解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別擔心。再加上瀧川那傢伙聽說也漸漸恢復了，這樣一來……』

『——那裏？……是指哪裏？』

「是的。」我立刻回答。

突然360度大轉彎，全盤否定。我不禁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着，【透】君沉默了下來，部室外面似乎有點鬧騰。

「——咦？」

『是啊。關於這一點，事情是有些複雜啦。這次可不是光靠雪村或班主任低頭鞠躬就能收場的事態，本來的話……』

咔啦啦！

『就不能等別人來開門嗎……』

「像——」

『正進行移動的你也許沒聽到啦，一接到騷動報告，就以校內廣播放送「所有學生回教室」「拉上窗簾」「班主任回教室點名」的通知。……點睛之筆是「班主任回教室點名」吧。因爲可以在監視不讓學生拉開窗簾偷看情況的同時，還能特定出不在教室的學生——有很高可能性目擊了事件全過程的違反命令者……』

「……」

能聽出【透】君的語氣變得有些生氣起來。

『那麼，你……應該弄錯這一點了。』

等話說出口，我想起一週前自己說過相似的話。心中突然湧現起那時候的心情。不自覺的喃喃自語道……

【透】君突然像想起什麼一般喊了起來。然後在幾秒的沉默後，尷尬地說道。

『——啊！對了，你這傢伙！居然做出那種事！』

『——我聽到雪村那傢伙這麼叫喚。』

「……誒？」

『……不。我想起了一直很在意的事。你以前有說過「因爲世界充滿了電，所以事物也與【電的流向】相同，是由+到-的……」之類的話吧？我確認一下，那所謂的【電的流向】是指【電流】嗎？』

「……不，是人類。人類的孩子。這個世上，人類應該是最麻煩的生物了。」

「沒必要。已經沒有我能爲她做的事了……」

是爲此感到喫驚了吧，他以動搖的聲音喊着『什、什麼？你指什麼？這麼坦率，真讓人噁心啊……』

『你奶奶究竟是哪裏的戰鬥民族出身的？真是的……』

非常突然地，出入口的拉門被用力打開了。

「——哈啊？」

『就算如此，你——』

『今天，邊見更紗會來學校，說是現場勘查。所以是看到她的人再吵鬧吧……』

「——天知道。」

「——哈啊？」

「我只是很偶然地撿了掉在那裏的鑰匙，因爲看起來用它能達成與輕部刑警的約定而有效活用了而已。」

我的提問讓輕部刑警表情緊繃。

「——不，那個……最近——這一週間，我不時會變得很奇怪。不知爲何……」

「……」

『——喂，好危險……居然猜中了。難得我認同了你的正確————啊！』

我可以想象【裏面的人】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大惑不解的情景。

「……是呢，究竟是指什麼呢？」

『的確，【電流】是從+流向-的。但【電流】的這種想法是在【電子】被發現以前流行的，因爲以前起就被使用在各種定律的說明中，因此爲了方便才持續在使用，但事實上並沒有這東西存在，當然也不可能會移動。在通點狀態下，【電子】與【電流】相反，是由-向+流動的，以此嚴密地來說，沒有「【電的流向】是由+向-」的這種說法。因此你那「因爲世界充滿了電，事物也……」的想法很難稱爲世界的定理……』

「對。那兩次雷擊的威力非常大……」

「——奶奶以前曾說過。『想打的時候就是該打的時候』。我相信奶奶的話……」

「小【A子】，有看到邊見更紗嗎？」

『——抱歉，【A子】。你、弄錯了……』

「也許還了10日元反而是個失敗呢。失去了去見她的理由……」

「——喂，【透】君……」因此，我決定去問他。

【透】君不知爲何開始掩飾一般的滔滔不絕起來。我又沒有很在意——

「……嗯，是啊。突然間你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

即便如此，他依然有些不高興，【透】君以說教一般的口吻將話題帶了回來。

我反射性地這麼喊了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

輕部刑警依然繃着臉，用一隻手抓了抓頭髮。

「今天是打算和她一起去一開始關住【A子】的那個空教室的。因此在我們去校長室和辦公室的時候被她鑽了個空子，她就不見了……」

「——一開始關住我的空教室？去那裏到底有什麼事？我記得在調查事件的時候我已經說過了……」

「……」

雖然輕部刑警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開口回答了我。

「在那個教室裏調查後發現了有以前的血跡。再調查了一下，找到了有擦拭了大量血液的痕跡。當然也和你的血液數據比對了一下，並不一致。因此想着會不會和這次事件有什麼關係，把鹽谷同學的血液也拿來比對了一下，但也不一致。因此就問了邊見同學，她說『請把我帶去那裏。我會在那裏坦白一切』。所以就帶她來了……」

……然後就這麼讓她逃了嗎？太蠢了。

「然後那血液到底是誰的？又在那裏發生了什麼呢？」

「——不知道。但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裏有個男生在去年七月左右失蹤了。我們聽到了這個男生與鹽谷同學關係親密的證言，才認爲與這次的事件有關聯而進行了調查……」

「……這難不成是指與我同年，且因爲家庭的關係而退學的男生……嗎？」

「是啊，雙親因爲在意世間的流言而這麼說了，但事實上是失蹤，也提出了搜索申請。聽認識他的人說，他似乎與許多女性都有交往。因此連雙親都以爲他是因爲女性關係混亂而失蹤的……」

「……」

「——所以她的證言是必須的。而現在，最優先的就是抓住她……」

「有線索嗎？」

「沒有跑到校外的跡象。所以應該還在學校裏。然後想了想她會去的——會去見的人，除了還在休息的荒井同學，就只剩下【A子】一人了。所以我纔來了這裏……」

「又在懷疑我嗎？」

聽到我以唾棄的口吻這麼說，輕部刑警與平時不同，露出毫無餘裕的苦笑，應了句『不』。

「——很可惜，完全猜錯了。不僅她沒有來這裏，從那天以來，我就沒見過她……」

邊見同學一動不動，就這麼直直地俯視着我們。我想，恐怕在我們注意到她的存在前，她就一直站在那裏，凝視着部室了吧。我有這種感覺……

然後，她終於背向了我，拖着受傷的身體，以僵硬的動作消失在裏面——屋頂內側。

我再次將視線移向西校舍的屋頂。一看着那裏，不知爲何，心裏就覺得非常煩躁。各種感情在腦中不停旋轉着。

爲什麼要去屋頂呢……

我想要將它壓下去。但是這樣一來，症狀卻更加惡化並疼痛……因爲痛苦，我忍不住跪倒在地上。低下頭，用沒有壓在胸上的手拼命按住了嘴巴……只能這麼忍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胸口好痛……

輕部刑警從西裝口袋中拿出手機，放到耳邊。

輕部刑警和我不禁說不出話來。抬頭看去——夾着中庭的另一側——能看到西校舍的屋頂上有人影。而那個人影正站在屋頂的最東邊，沒了鐵絲網的那個地方，絲毫不在意從灰色天空降下的小雨，只是俯視着我們。

「小【A子】……」

但是說起輕部刑警來找我，並且尋找邊見同學的狀況……

在我大喊的瞬間，她一腳踩在西校舍最東邊的地板上，身體飛到了空中……

我立刻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從腳步就能知道，正打算離開這個房間的他聽到我的喊聲，立刻就停下了腳步。

「——明白了。」

唰…伴隨着輕輕的聲音，窗簾被拉到了窗戶的角落處。然後——

————！

……我總覺得她剛纔的笑容似曾相識。的確在一週前的那一刻，我最後在越離越遠的她臉上看到過…………————！

輕部刑警立刻聯繫同事把他們叫了過來，然後疏散因聽到騷動而聚集的學生們。在似乎理解她在做什麼，又似乎不理解的奇怪感覺中，我只是凝視着她那面目全非的樣子，然後緩緩用單手撫上胸口。

「…………」

『人的心無法以肉眼看到。所以無法簡單地碰觸。但是一旦碰觸，覺得自己大概知道它的形狀的話，從那時起就必須更加好好斟酌琢磨……』

「——快跑！」

「我接下來要去屋頂。如果邊見同學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就立刻聯繫我。」

「……」

這麼喊完，我立刻衝了出去，打開連接着中庭的門，飛奔到了外面。

「嗯，就是嘛。那麼……」聽到我的低語，輕部刑警雖然想要說些什麼，但途中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他大步穿過【透】君身邊，站到窗邊，用力將窗簾往兩邊拉開。

——她爲什麼要逃走？

「——找到邊見更紗了。在屋頂，快……」

與我視線相交後，她眯着眼睛笑了起來。那是非常柔和的笑容……

以低沉的聲音靜靜這麼說完，輕部刑警將手機收了回去。

——那樣一來，她會想要怎麼做呢……

——爲什麼在看到我的臉時會露出笑容呢……

與此同時，邊見同學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西校舍屋頂上。

雨靜靜地下着。

『……去確認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END》

「停下來！」

「——和一週前情況相同呢。」

——如果，我現在含糊想象的事是真的，我不認爲她那樣做就能從【打不開的房間】裏逃出來……

那疼痛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我不明白。但是，這份疼痛從剛纔開始就激烈地暴走起來，從我的胸口深處衝到喉頭，又想從喉嚨衝到外面。

她拖着腳，跌跌撞撞地從裏面跑了過來……

在雨中，不知爲何，我想起了奶奶的話語。

「——輕部刑警！」

一點一點……但終於變爲了強烈，且如同被緊捏着一般的巨大疼痛。

我可以輕易地想象出她幾秒之後的慘象，但當我親眼看到那些，我不禁說不出話來。

輕部刑警再次轉向我，然後以真摯的表情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