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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詭道之末

《上海燈蛾》 · 上田早夕裏 · 6.6萬 字

清點死者。楊直的父母、妻兒。保護他們的手下們。在南京接納他們的可靠熟人。楊直爲獲取與兇手相關的信息而拷問致死的漢奸們。在香港被殺的楊明林及其身邊人員。

次郎嘆了口氣。數量多到令人厭煩。如今又添了新的死者。楊淑和她的丈夫。

爲何連遠居他鄉的妹妹都遭殺害?這也是對楊直的報復嗎?

得知妹妹死訊後,楊直的狀態又變差了。雖不吸鴉片,但常常陷入沉思,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

要想查明真相,恐怕只能再見一次原田雪繪,向她打聽消息了。關於這件事,她應該也能探查到什麼。

一九三八年十月末。

次郎爲視察「別墅」而訪問了緬甸。

季節已入旱季,在暑季曾升至近攝氏三十五度的氣溫,如今已降至攝氏二十七、八度左右。

這是個即便在南部平原地帶,最低氣溫也僅降至攝氏二十度左右的國家。而北部地區,雖然白天的炎熱與南部無異,但旱季時最低氣溫有時會跌破攝氏十五度。

次郎在緬甸首都仰光與趙定偉會合。並不立刻前往「別墅」,計劃先在此地與相關人員碰頭。「緬甸有什麼好喫的?」次郎一問,趙定偉頓時喜笑顏開。

「黃先生這樣的人物,可別說要去路邊攤喫啊。我在斯特蘭德酒店訂了房。去餐廳喫吧。上海租界能喫到的歐洲菜,這裏也應有盡有。」

「那多沒意思。」

「天氣熱,怕食物中毒。還是小心爲上。」

「唐人街在哪兒?」

「最大的在市中心靠近河口那邊。就算要去,也得挑好店。」

處於英國統治下的緬甸首都,與上海租界一樣,排列着西式建築,映入眼簾的是當地人與歐美人士往來穿梭的熟悉景象。據說一旦離開市中心,便是隻有緬甸人居住的區域,接連着毫無西洋氣息、雜亂無章的老城區。簡陋的房屋、擺滿蔬菜、魚肉和雞肉的平臺市場、聚集在攤販前大口吃着麪食和雞肉串的工人們——這氛圍與上海的老城區頗爲相似。

次郎說既然有華界,去喫飲茶也不錯啊,但趙定偉並未朝那邊去,而是直奔斯特蘭德酒店。趙定偉爲他準備的是一間特別寬敞的客房。除了臥室,還有客廳和餐廳,比在租界常住的酒店房間還要大。格局如同租下了一棟豪華宅邸的一整層。

叫客房服務送來了下午茶,正邊喫邊喝放鬆時,訪客們陸續到了。

除了中國人,還有些次郎僅能看出是亞洲裔的男子。其中還有被介紹爲居住於北方、能擔任與山區少數民族翻譯的人。衆人圍坐六人餐桌後,在趙定偉的指示下,男人們逐一自我介紹。每個人在開口前,都將銀幣和翡翠玉珠放在桌上。這是得到楊直正式認可的證明。

這些眼神精明、閃着光的男人們,年紀都與次郎相仿。除了翻譯,衣着都很體面。

直至一九四一年期間,上海租界因汪兆銘政權建立活動及其與蔣派勢力的衝突導致大量人員死亡,但次郎自己的生意卻很穩定。

「我和他是結義兄弟。不可能背叛。」

「是在浙江山區栽培過罌粟的同一批作業員。和印度支那的當地人不同。他們深知青幫的可怕,不可能輕易背叛。」

「他們對我們的收購價滿意嗎?」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幫助他人,也很有趣。賺了錢就大手大腳花掉,再賺再花,如此反覆,等到死時存款餘額爲零,就能心安理得地去那個世界了吧。

「『最』製成的鴉片煙膏庫存還有多少?能維持幾年?」

「真的嗎?黃基龍是不是也摻了一腳?」

楊直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日軍行動如此迅速準確。

一九三九年三月末。

「若能妥善分配利潤,讓雲南省也栽培或許更好。我們的負擔也能減輕。」

「若知道拿走植株的部隊番號,可以派工作人員進去。立刻讓他們銷燬。即使被送到日本人研究所,只要把植株毀掉,在栽培土裏混入鹽就行。我來安排行動人員。」

「那就按這個方向與老闆們商討看看吧。」

「與雲南軍衝突,也意味着與國民黨軍衝突。在陌生的山地樹敵,並非上策。」

「您說笑了。」趙定偉笑道。「這不是黃先生該親手做的事。不如請您查驗一下田地吧。雖說都是熟手,但聽說『最』是很特別的罌粟。」

「有。」

楊直若無其事地說:「考慮到將『田』和栽培者轉移至緬甸的麻煩和花費,維持現狀更可取。若轉移,又需調整田地土質,搞不好首年收成會暴跌。」

「要善待人員。這也是爲了防止他們在外泄露祕密。」

被問者微微眯起眼:「和往常一樣。貪心的人會遭天譴。」

也有人將生鴉片塊點燃吸食,但只有那些患重病或有特殊原因的人,纔會吸到廢人般的地步,這類人似乎也會被村民疏遠。村民吸的是普通菸草,有時也會在菸葉中混入少量鴉片,但基本上只將生鴉片視爲商品,通過出售獲得的錢,從山下的商店或流動商人那裏購買生活用品。

「爲什麼?」

爲視察罌粟汁液的採收,次郎再次訪問緬甸。對當地情況滿意後返回上海租界,再次投身於貿易公司的經營和與青幫的交往。

先前被日軍逮捕的人無一返還。青幫判斷他們是在審訊拷打中死去了。

早在日德意三國同盟之前,納粹德國已於六月入侵法國,攻陷巴黎。此後法國建立了德國的傀儡政權維希政府,得知此事的日軍要求維希政府允許其在法屬印度支那駐軍。獲得同意後,於九月進駐了兩萬五千兵力。

這一年,在法屬印度支那半島爆發了上海老闆們未曾預料的事態。

「能遷到哪裏?」

「除草和驅蟲看來挺費功夫。病害會發生多少還不清楚。不僅是罌粟,人也一樣。在這生病了,既沒藥也沒醫院。作業員可能需要適時補充。」

董老闆將楊直召至宅邸,詢問他對法屬印度支那事件的看法。

無論想滿足什麼慾望,都需要鉅款。僅僅爲此,我現在才販賣鴉片。自己以往的惡行,不可能靠用錢救人就一筆勾銷,但此刻,他還是願意做着美好的夢。

當晚留宿在「別墅」的簡易棚屋裏,通過翻譯與栽培負責人談了話。與在斯特蘭德酒店見到的男人們不同,這邊都是農民。他們知道能從罌粟中提取鴉片,但不明白如何轉化成嗎啡和海洛因。更不清楚那些東西能以遠超生鴉片的價格交易。

自然之美,有時會帶來一種近乎絕望的感動。久居上海租界無法見識的廣闊天空,在這裏向遙遠的天際延伸。這是僅靠賺錢無法獲得的世界。若能花上一生走遍世界,該有多快樂。金錢重要,但自由更寶貴。真正意義上,無拘無束地生活——總有一天要實現這個目標。一定要做到。

「即使栽培地增加,只要流通控制在我們手中,價格就不會崩盤。雖被稱爲『雲南王』,但龍雲終究是地方軍閥。被蔣介石盯上就會老實。通過杜月笙先生,讓蔣介石來約束他吧。」

此刻老闆們若將田地從法屬印度支那遷往緬甸,會非常麻煩。從物資人員流動中,可能讓人察覺到緬甸有「別墅」。那裏必須徹底保密。

「有龍雲作後盾,日軍就不敢輕易出手了嗎?」

靠近緬甸的地區,也有董老闆的隱藏田地。必須調整流通範圍和數量,否則也會影響價格。罌粟栽培及其成品的流通管理,需要像拼圖一樣的思維。次郎樂在其中,沉醉於仔細推敲。儘管經營的是違禁品,但就貨物流動而言,與經營普通公司並無不同。光是盤算盈虧就讓他心潮澎湃。

走投無路的老闆們不得已透露:「這是極品鴉片,別處弄不到。」

在朝霞映照的捲雲下,延綿着濃密的綠色,遠處隱約可見河面。空氣清冷,帶來清晨森林與水流清新甜美的氣息。勾勒盆地邊緣的柔和山峯閃耀着神聖的光芒,讓人鮮活地感受到人類存在的渺小。

「備用種子呢?」

「不過,法屬印度支那有老闆們的『田』,那邊的收成會影響『最』的價格。這點必須注意。」

進駐法屬印度支那的日軍,監視着從此地流入重慶的「援蔣物資」,發現可疑貨物便一律沒收。這使得青幫難以將印度支那「田」裏栽培採收的「最」運抵上海。董老闆的隱藏田地「分家」也需警惕。

對了,等錢攢到嚇人的程度,可以更多地用在他人身上。世界上有無數人在貧瘠的土地上掙扎求生。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若當時有誰能讓整個村子富裕起來,該是多麼大的救贖。如果留在故鄉就能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價值,那該多幸福。

他們發現,在董老闆的「分家」,不在秋季而是在春季播種,生鴉片產量會減半,但能確保保有品質的種子。這意味着,專爲採種而設的土地以及用於品種改良雜交試驗的候選地範圍擴大了。這類田地規模小即可,便於躲避各國政府的探查。次郎對楊直隱瞞了此事,同時繼續爲董老闆提供諮詢。分析來自現場的報告,不時向負責人下達指示。

工作是將從法屬印度支那遷移的「田」運來的鴉片以及爲銷售「最」而在大陸囤積的普通鴉片,流通到整個印度支那半島及周邊地區。將「別墅」生產的鴉片也銷往印度,嗎啡和海洛因則送往中國。

「日軍根據特務機關指示,會頻繁要求檢查貨物。在公路沿途或港口抽檢時,若『最』被日方截獲,我們將無法辯解。」

海路若被切斷,「最」的運輸將改爲經雲南省的陸路。雲南省政府主席龍雲被老闆們問及此事時,回答「青幫貨物經雲南省過境毫無問題,可自由往來」,但理所當然地要求通行費。不放過牟利機會,是爲政者的正確做法。

楊直查獲了帶走「最」植株的日軍部隊番號,派人在他們送往滿洲罌粟栽培研究所的途中下手。行動部隊趁夜間悄悄靠近營地停放的軍用卡車,從盆中扯斷植株,並在土中混入大量鹽。此後又派工作人員僞裝成清潔工混入研究所,長期探查是否有栽培「最」。

他們各有不同的職責:有負責連接「別墅」與趙定偉的,有熟悉緬甸國內陸路與水路的,有經營相關公司的,還有與政府、警方、軍方有門路的。次郎詳細瞭解了已確保的運輸路線有哪些,在緬甸境內什麼是危險的、什麼是安全的。

但那樣的現實哪裏都不存在。

楊直問道:「除了生長中的植株,種子也被奪走了嗎?」

董老闆從椅上起身,走到放電話的大理石臺旁。拿起聽筒開始通話,但臉色眼看着僵硬起來。只說了句「再聯繫」便掛斷電話,表情苦澀地轉向楊直。「聽說日軍發現了印度支那的『田』,確保了一些植株,然後把田地燒燬了。有幾個作業員被拘捕。看來是想通過審訊找出田地的所有者。」

茂岡少佐那平淡的態度在楊直腦中復甦。雖說出貨路線有限,但法屬印度支那山區廣闊,不可能瞎貓碰上死耗子。合理的想法是作業員中混入了間諜,但想不出是何時被安插進來的。

至此,老闆們的意見分裂成兩派。

金錢感覺已完全麻木。存摺上不斷增加的零令人害怕。做着違法之事,卻未受任何懲罰,錢財不斷累積。若非日軍佔領,次郎本可憑這筆收益在上海拓展事業,學會自由經營的樂趣。但作爲表面上的中國人,次郎在當前上海只能被允許在日軍限制下經營。他尚無在他國創業所需的知識和手腕。

「派直系手下過去了嗎?」

「爲什麼田地位置會暴露?」董老闆揮舞着手臂怒吼。「國內暫且不論,那可是國外的田地!難道允許了容易泄露信息的人員往來嗎?」

第二天早上,喝完粥做的早餐走出棚屋,次郎環顧四周景色。

「正是。」

世上只有「有錢人才能贏」這殘酷的事實。

楊直立即回答:「即使通行費會增加,也不應移動『田』的位置,收穫的鴉片最好經雲南省運輸。」

「別墅」的規模比在浙江的「田」更大。將原本就在當地從事罌粟栽培的村民整體遷移過來,再加上從中國帶來的栽培者,建成了新的村莊。沒有利用原有的田地,是爲了不讓緬甸警察和統治者英國人掌握其位置。

房間一角的電話響了。

特務機關對青幫的普通鴉片買賣睜一隻眼閉一眼,但不認可「最」的流通。董老闆曾向特務機關的茂岡少佐堅稱「青幫對關東軍的罌粟一無所知」,故若暗中銷售之事敗露,勢必被關東軍索要鉅額賠款。

「處決所有在印度支那半島參與『最』栽培的人員。」

泰國擔憂日軍佔領整個印度支那半島,爲奪回昔日被法國分割的領土,開始與法國談判。但談判破裂,十一月二十八日,法國空軍轟炸了湄公河畔的城鎮,泰國空軍與法軍進入交戰狀態。

最終報告送達楊直處,確認沒有植株倖存,「最」並未落入日軍之手。上海的老闆們鬆了口氣,命令楊直進行下一項工作。

「最近的是英屬緬甸。在那裏建新『田』,通過長江將鴉片運入上海。」

「當然。」

對此老闆們也有所預料,承諾支付一筆不損龍雲面子的大額款項。然而龍雲並不滿足於此。他追問貨物詳情,嚴厲盤問「究竟運的是什麼?」。爲保衛省份安全,這也是爲政者的正當態度。

「沒錯。已經不能說因爲條件不合就取消這種話了。」

由於「田」和「別墅」同時開始產生收益,次郎的利潤猛增。都說鴉片運作得當能獲得國家預算級別的鉅款,數字確實有逼近之勢。次郎所得雖只是一部分,但本金巨大,已然非常充裕。即便扣除各項經費,金額仍大到難以置信。而且「別墅」的收益是另設賬目的。

一位老闆問道:「如果龍雲連蔣介石和杜月笙先生都敢違抗呢?」

「爲了生計的話,誰也怪不了。除非政府改善社會,照顧好大家。」

一九四〇年三月末,汪兆銘政權在南京成立。九月二十七日,日德意三國同盟結成,日本政府放棄了與蔣介石的和談之路。

「讓黃基龍回上海時替換了。」

想到春天這裏會變成一片花海,次郎感到一陣近乎暈眩的感動。

次日,次郎在趙定偉的帶領下,前往靠近暹羅邊境的撣邦。抵達當日先在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帶着翻譯乘卡車前往「別墅」。

楊直繼續說:「還有另一個理由。青幫的武力無法與日軍對抗,但龍雲能調動雲南軍隊。萬一有事,他能保護我們。青幫雖有經濟上控制城市的力量,但若遭外國軍隊攻擊則不堪一擊。雙方持有的武器種類和數量不同,基層人員的素質也不可忽視。」

次郎對趙定偉說:「我們要進一步擴大『最』的市場。要避免與法屬印度支那流入的部分衝突。」

爲將剩餘作業員置於監控下,青幫將他們藏匿在一家手工業公司的宿舍裏,讓他們從事食品加工和商品包裝等工作。既然泄露給日軍的渠道不明,作業員中很可能仍有間諜。老闆們判斷,下一塊田地必須全部更換作業員。

「種子已經播完了。問題是植株。田地的管理者和保鏢們拼死與日軍交火,但似乎有一部分被搶走了。」

反對的老闆們則齊聲主張:

「儘快找地方播種。花錢封口,租用農業學校的田地或溫室也行。」

「原來如此。這法子不錯。」

工作談完,就成了聚餐。次郎通過翻譯,輕鬆地交談着,大致掌握了當地的情況。

還不起債的人、想賣兒賣女抵債的人、賭博自毀前程的人等等,新的作業員候選要多少有多少。楊直毫無異議,將老闆們的指示傳達給手下。這是重複過無數次的工作。沒有夾帶私情的餘地。

於是龍雲逼問:「希望分些這種罌粟的種子給我。」積極鼓勵罌粟栽培的雲南省,尋求優質鴉片是理所當然。獲得新品種,便可能通過雜交進行品種改良。作爲一省之長,不會放過這機會。

「與其把『最』的種子給龍雲,不如當作沒這回事。把『田』遷到別處。」

「真想花開的季節再來一次。」次郎對趙定偉說。「好久沒下地了,我也想親手採集罌粟汁液。」

「那就是對方棋高一着嗎?」

然而,錢這東西,越是到手就越想要更多,一旦知曉了不勞而獲的方法,便再也懶得辛苦。錢向有錢的地方聚集,擁有者愈發富有,無產者則不斷失去。

「兩三年內,還能穩住老主顧。」

「目前沒有像別處聽說的那樣壓得太低。楊先生有頭腦,考慮得周到。以村民能接受的價格收購,並且保持穩定的話,遲早會有其他地方的田地聞風而來,求我們『買我的鴉片』。那些雖是普通鴉片而非『最』,但轉化成嗎啡、海洛因後也容易運輸,很賺錢。不貪得無厭,反而能讓大量鴉片自然彙集到我們手中。」

「是可靠的手下嗎?」

「日照良好,只要土壤針對『最』調整過,剩下的主要就是病蟲害問題了。」

「確實如此。」

據村民說,這一帶自古就有將鴉片作爲藥飲用的習慣。在缺醫少藥的村莊,鴉片是萬靈藥。據說將極少量溶入熱水中飲用對腹瀉很有效,但鴉片中毒的首要症狀也是腹瀉,這讓次郎覺得有點奇怪。或許是用量差異,使之既能成毒也能成藥吧。

「既然已向龍雲提出商議,就不能駁他的面子。若當作沒這回事,會引發中國人之間的內戰。」

趙定偉對次郎說:「在這一帶的窮村子,種稻米或玉米也賺不了多少錢。容易打理又能賣高價的罌粟划算多了。自古以來罌粟栽培能延續下來,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某天黃昏,被藏匿在宿舍的作業員們結束一天工作,走進食堂。這裏提供的是雲南周邊地區的日常飲食。米粉、放入蔬菜蘑菇雞肉燉煮的熱湯、混入穀物堅果壓扁烤制的麪餅。都是些覺得有喫有睡便是幸福、生活在底層的人們。即使菜單千篇一律,他們也毫無怨言,默默喫飯是他們一天中的樂趣。那天也一樣。沒人覺得比平時略鹹略香的湯和蔬菜味道有異,都狼吞虎嚥地喫着。

突然,一個男人捂住喉嚨從椅子上滾落。他倒在地上劇烈抽搐掙扎,同伴們卻無人能救他。食堂內所有人出現了相同症狀,扭曲着臉相繼倒下。

有人伏在餐具上失去意識,有人在屋裏亂跑後砰然倒地,有人發出野獸般呻吟抓撓喉嚨,有人翻着白眼不停抽搐,有人想跑出食堂求救卻力竭而亡。男女無一例外地痛苦掙扎,口吐白沫,接連斷氣。

不久,食堂內生命氣息完全消失。青幫花錢僱來的男人們進入室內。他們或面對慘狀呻吟,或躲在角落嘔吐,同時將作業員的屍體一具具運到外面。死者不再痛苦,也不再疼痛。爲省事,他們將屍體粗暴地扔到停在院內的卡車貨鬥上。

分乘三輛裝滿屍體的卡車後,男們立刻發動引擎。卡車朝着棄屍地點,駛上了山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一場將日本與中國捲入的更大災禍爆發了。

日軍襲擊了夏威夷珍珠港,並向英屬馬來半島進軍。不僅是中國,日本開始了與美國和英國的戰爭。日本將所有這些戰爭命名爲「大東亞戰爭」。

香港也成爲日軍攻佔目標。與迎戰的英軍戰鬥迅速結束,十二月二十五日,日軍佔領香港。從上海逃到香港的杜月笙,又捨棄此地,逃往蔣介石所在的重慶。

日軍甚至進軍英屬緬甸。緬甸人組成緬甸獨立義勇軍,年輕一代紛紛集結於此。這支義勇軍後來與日軍協同作戰,共同進軍。

泰國與日本結盟,向美英宣戰。

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日軍佔領緬甸首都仰光。爲維持從緬甸的物資運輸,國民黨軍在美國支持下向緬中北部派兵,與盟軍協同對日作戰,但被日軍勢頭所壓,被迫撤退。

五月底,日軍佔領緬甸全境。

這使得次郎他們爲從「別墅」向各地運輸鴉片而使用的陸路與海路被切斷。

「從『別墅』經雲南省運出『最』很危險。」次郎對楊直說。「通過龍雲,『別墅』的存在會暴露給老闆們。」

「冷靜點。」楊直說。「關於『別墅』,我不會跟龍雲談任何事。設法避開日軍監視,從緬甸港口先發貨到印度。那裏也是鴉片的一大供應地。混入其中就不顯眼,運輸路線也成熟。鴉片戰爭時的鴉片,就是從印度進入中國的。」

「印度是英屬,不能大意。」

「當然。聽說謀求脫離英國獨立的一派正與日軍接觸。」

「像泰國和緬甸那樣?」

「不會立刻投靠日本。印度是大國,突然獨立不現實。」楊直微微笑道。「不過,日本這種小國,竟把印度支那半島和印度都捲進來運作,真是讓人喫驚。」

次郎笑不出來。作爲日本人,本應爲日軍的迅猛進軍高興,卻有種不祥的預感。日本是小國。不單指國土狹窄,其國民性比起多民族國家,也侷限在有限範圍內。

信末附上了敷島通商上海分店的電話號碼。次郎立刻拿起聽筒,撥號。接通後對方用日語問候,但次郎堅持用中文說:「我找伊澤穣。」

「能否請您協助我的工作?」

「這裏說話沒人聽見。」伊澤說。「缺點是沒有酒,而且非常悶熱。」

「當然要保留。『別墅』的事,終究是我們自己的工作。不會交給任何人。那是我們的寶貝。」

租界歸還決定當年的六月中旬,上海進入梅雨季節。潮溼得令人心煩意亂的空氣纏繞着身體,室內溼度計的指針持續指向百分之八十以上。令人鬱悒的日常開始了。

3

「不如用日語談吧?」 伊澤催促道。「這裏只有我們。」

「什麼事?」

車前窗上,啪嗒啪嗒地落下了雨點。

次郎知道伊澤在第二次上海事變期間去了滿洲,並進入當地的大學。雖然後來通過幾次信,但沒收到畢業的通知。雖爲緣分已斷感到些許寂寞,次郎並沒太在意。一方面是自己工作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楊直曾教導他,作爲「大人」本該如此:遇到困難者不惜援手,但不求任何回報;對方即使失禮,也體諒其或有苦衷而不計較。此乃「大人」之風。

「光有你不行,我自己的證明文件也必不可少。沒有例外,而且證明不是馬上能辦下來的。」

不能說知道,次郎答:「不。」

次郎沉默不語。伊澤輕嘆口氣。「在這兒僵持着,會讓人起疑的。」

「比住酒店方便,我租了一個房間。我房裏備了上等好酒,比租界裏軍人吵鬧的俱樂部安靜多了。還可以放先生您喜歡的唱片。」

法屬印度支那半島事件後不久,杜月笙、龍雲以及上海青幫老闆代表三方達成協議,新的田地就此建成。

次郎自己也覺得用日語更容易窺探對方真心。對伊澤提出此事的緣由,次郎感到的興趣多過不安。爲自保,也想問個詳細。「好吧。那就用日語繼續。」

伊澤先下車等次郎,但次郎沒從後座動彈。於是伊澤親自走到後門,從容打開,對次郎說:「黃先生,到了。請這邊。」

作業員和管理人員均由雲南省方面提供,因此次郎在此事上接觸栽培相關工作的機會銳減。青幫方面的業務主要在流通環節,因規模擴大,衆多公司參與進來。次郎過去與楊直一同制定栽培計劃、管理田地、利用自己的貿易公司銷售鴉片——那份從辛勞與費心中產生的充實感與喜悅,已徹底成爲過去。

車向前開,哨兵靠近,從車窗向內窺視。伊澤出示了身份證。哨兵確認後,看也沒看次郎就離開了車旁。

在故鄉,偷偷暗戀的姑娘被酒坊家的兒子奪走了。從浙江的「田」返回上海租界後,原田雪繪又成了杜月笙的人。剛以爲靠自己抓住了與雪繪的關係,這次「田」的管理權又被龍雲拿去了。雖說還有「別墅」,但規模與「田」無法相比。若由雲南省管理,「田」的規模將會空前巨大。而那裏在那裏,已沒有自己插足的餘地了。

出租車在百老匯大廈前停下。

打開信紙,在爲久疏問候致歉後,伊澤寫道自己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叫敷島通商的日本商社工作,因公務來上海,希望能拜訪次郎。說是通過自己的工作得知次郎在經營貿易公司。

「日本以滿洲國爲中心種植罌粟,海洛因生產不愁。我們公司通過央機關獲取這些,但近來,資源賣方提出了新要求。」

時隔六年重逢,伊澤身材比想象中魁梧得多,男子氣概令人刮目相看。加之短髮,精悍得讓人誤以爲在軍隊受過訓練。以前那種纖細氣質已消失無蹤。白皙的相貌中,甚至透出一種超乎尋常日本人的迫人氣勢。

在次郎預訂的店裏,伊澤準時到來。

伊澤攔了輛出租車,積極地說:「下一家店請交給我吧。」他引次郎坐進後座,自己坐上副駕,對司機說:「到外白渡橋過去一點。」

今後,將與龍雲分享利益,以此形式擴大「最」的市場。一個省完全成爲「最」的栽培地,青幫和龍雲都將獲得巨大財富。這樣一來,短期內無需在其他地區種植「最」了。雖爲防備萬一仍需另備田地,但那終究只是爲了保種,無需指望其產生巨大收益。

如此輕易放行,次郎愕然,問伊澤:「回去怎麼辦?我一個人可過不了這橋。」

這時,次郎在寄到公司的信件中,看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伊澤穣。寄信人。

次郎咀嚼着悔恨,意識到在龍雲麾下,自己不過如小石子一般。豈止是小石子,或許連塵埃都不如。是個存在與否都無足輕重的人。就如同當年剛從鄉下來到大城市時一樣。

「上海租界」之名將消失,上海將作爲中國的土地迴歸。

「總之先去試試吧。如果過不去,再去霞飛路好了。」

次郎仍不下車。「從這兒打算去哪兒?」

「百老匯大廈在第二次上海事變時被日軍接管了。現在應該是日本將校和特務機關在用吧。你打算帶我去這種地方?」

戰爭下的上海,次郎安分地經營了兩年貿易公司。戰爭時期大量物資需要運輸,即使不運鴉片也有利可圖,這讓他感到慶幸。

不能比較。幫助了一個年輕人,卻對另一個見死不救。事到如今,比較已毫無意義。

即便如此,從文件上看,這座城市即將回歸中國人手中。一九四三年,英法承諾將上海租界歸還汪精衛政權,並決定在夏季完成交接。此事在年初已公佈。

「當然。」

次郎判斷,「田」的位置雖然變動了,但董老闆的「分家」最好不動,並在開戰的同時將此意告知了董老闆。在「分家」生產中的鴉片,運出雖辛苦,但在當前形勢下,不宜輕率指示。關於「分家」的事,暫時全權交給董老闆處理爲好。對於如何運作鴉片,那傢伙懂得多得多。

伊澤一直用中文交談。短短五年中文就如此流利,令人驚訝。但也可能次郎不知道,他或許早就在學習了。

但這不過是換了個統治者而已。如同南京的新政府最終淪爲日本傀儡政權一樣,上海即使從歐美統治下「解放」,也只不過是換成了被日本掌控。

「中文熟練了不少啊。在滿洲很用功吧。」 「謝謝你的信。我很高興。」

稍等片刻,本人來接電話了。聽筒那邊傳來流暢的中文,語帶欣喜:「黃先生,久疏問候了。」

「已經打好招呼,沒關係的。」

忽然,像是要抵消這種情緒般,香港的經歷掠過次郎腦際。五年前,那個本該由自己下手、無名無姓的青年。被白虎他們擊斃的那個殺手。他和伊澤年紀相仿。

「嘛,世道如此。」

正因小才胡來。將民族的驕傲,耗費在胡鬧上。可以想象,當日本被盟軍逼得走投無路而自暴自棄時,會採取什麼行動。光是想象就讓人厭惡。恐怕不會有好結果。

要持續到何時?

「誰說的?」

伊澤沒接這話,轉到駕駛座那邊敲了敲窗。司機點頭,下了車。伊澤低聲交代了幾句,司機便徑直朝百老匯大廈入口走去。

「實不相瞞,我從某位人士處聽聞,您其實是純粹的日本人。本名吾鄉次郎。據說是兵庫縣山村出身。」

「不,沒關係。」 次郎輕快地回答。「只是工作忙,有點累。別在意。」

「哪裏的話。今晚想爲你接風,在法租界的餐廳,七點左右如何?」

「無妨。話說,這難道不是出租車?司機是你的手下?」

伊澤坐進後座,在次郎旁邊坐下,關上車門。雨勢轉眼間大了起來,玻璃窗蒙上一層薄霧。

另一方面,歐美勢力被驅逐後的上海租界,變成了日本軍人趾高氣揚的城市。南京路和霞飛路的熱鬧依舊,大世界、劇院、電影院也仍在營業,但以往那種自由奔放的氣息已蕩然無存。美國人的爵士樂隊完全消失了,連日本人的爵士樂隊在酒吧裏也被要求演奏軍歌。

「緬甸的『別墅』怎麼辦?」

直到日本戰敗,離開這片土地爲止。

「我會再送您。」

不安應驗了。

「掉頭回霞飛路吧。就算軍人們吵,那邊也好些。」

伊澤興致勃勃地談起大學時代和進入敷島通商後的艱辛。學問的深奧、掌握的困難、因公奔波大陸各地的英勇事蹟……看着伊澤生動講述的樣子,次郎久違地感到心靈被滌盪,覺得幫助這個年輕人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

因爲是包間,只有兩人,可以悠閒地享受美食與談話。

「其實我們公司也參與其中。爲籌措軍需產業必需的鎢等物資四處奔走,此時,貨款有時會用海洛因支付。量少但價值巨大,賣方也很樂意。」

次郎沒漏聽這話。「啊,抱歉。我進不了公共租界。」

「有件事想拜託黃先生。」

次郎將這可怖的記憶從腦中驅散。

「有我在一起應該沒問題吧。我有敷島通商的職員證。」

「突然打擾,不會給您添麻煩吧?」

出租車右手邊是黃浦江,駛過江海關和華懋飯店門前。快到公園北面的鐵橋附近時,在強光照射下,可見日本哨兵扛着步槍站崗。

「我想專注於正經生意。有了與龍雲的人脈,在社會上反而更有面子。」

「這種時候該由年長的做東。不必推辭,來吧。」

「抱歉。想省點事。」

十二月二十日,日本陸軍航空隊開始轟炸印度加爾各答。這拉開了持續至兩年後一九四四年的、給日本帶來更沉重負擔的戰鬥序幕。

次郎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輕輕放下聽筒。

「那棟大樓。」

在雲南省,一九四二年春天,首批「最」開花了。是去年秋天播下的種子。遺憾的是,罌粟汁液的產量遠低於預期。是氣候原因還是土壤調整不當?據說從今年開始,將嘗試每塊田稍微改變土質,尋找最佳條件。與動植物打交道的工作,可怕之處就在於此。它們輕易就會背叛人的期待和算計。

「什麼要求?」

「關東軍下設有關鴉片交易的央機關。他們無所不查。您知道嗎?」

「爲什麼?」

伊澤臉頰鬆弛下來。「大陸的戰爭,光靠漂亮話是打不下去的。中國軍也好日本軍也好,都靠鴉片交易獲得的資金支持。聽說連南京的汪精衛政權,沒有這筆資金也建立不起來。」

「日本開始與英美作戰,已無暇細緻搜查山區。只要不採取太顯眼的行動,應該沒問題。」

打電話給緬甸的趙定偉,商量變更從「別墅」的運輸路線事宜。趙定偉以豁達的口氣回答「明白了」。那反應與楊直頗爲相似。證明他們並未視此狀況爲嚴重危機。

「他們希望貨款除了海洛因,還想要一種叫『最』的鴉片。據說『最』不同於普通鴉片,是極品,吸食即刻能登極樂。但日美開戰後,其流通量減少,難以弄到。」

伊澤或許察覺了次郎的異樣,露出歉然的表情:「我是不是有點太喧鬧了?」

店外雨已停。空氣依然潮溼沉重。在回家路上,大概還會再下雨吧。

在雲南省,一九四一年內,新的罌粟田已然開闢,「最」的栽培再次啓動。

「連我這樣的中國人也能做的工作?」

「不,該由我邀請黃先生纔是。過去受您那麼多照顧。」

「日語更方便說?」

「不會被關東軍發現嗎?」

「是有話要說?」

「最」所帶來的部分收益成爲蔣介石的活動資金,並且根據其流入的市場情況,甚至可能侵蝕關東軍的鴉片交易市場。一方面在普通鴉片交易上與關東軍合作,另一方面則通過「最」來逐步侵吞其地盤。

「爵士樂,現在租界裏不行了吧?」

他絕不想再回到那種如石子如塵埃的人生。自己通過這番「生意」,好不容易纔成爲了「一號人物」。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憑自己的意志選擇,靠自己的力量行動。雖然渴望金錢,但目的並非僅僅爲了錢。他追求的是親手開拓命運的喜悅。無法忍受這一切被當權者奪走。

「日軍佔領上海後,中國人沒有許可證不能過外白渡橋。」

次郎問楊直:「交給龍雲處理,意味着作爲『最』的管理者,您這位『大哥』的身份矮了一截。這樣您能滿意嗎?」

「嗯。」

「請恕我直言,吾鄉先生,您在上海是能弄到『最』的立場吧?能否爲我們公司,不,爲日本的未來,蒐集這些『最』呢?」

「中國政府禁止鴉片。爲何認爲我能運作這種東西?」

「這是央機關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在大陸,也有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

「能依靠的只有吾鄉先生您了。」伊澤雙手放在膝上,向次郎深深低頭。「拜託您了。爲了讓日本獲勝,請您務必幫忙。」

「可以抽支菸嗎?」

「請便。」

次郎從上衣內袋取出煙盒,抽出一支迷你雪茄。用油爐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帶着困惑的表情慢慢吐出菸圈。

伊澤如忠犬般,安靜地等着迴音。次郎低語:「假設我幫忙,我能得到什麼?錢的話,我已經多到花不完。不需要更多了。」

「話雖如此,多些總沒壞處吧?」

「如果央機關認爲我是能用錢打動的人,那就打錯算盤了。回去告訴你們機關長,有什麼要求,別派敷島通商的毛頭小子來,親自來打招呼。」

「恕我失禮。」

「希望你們按規矩來。我是日本人,但也是在中國社會生活的人。而且,上海有上海的規矩。涉及鴉片的事,必定有青幫插手。不能做有損他們面子的事。」

「但青幫堅稱對『最』一無所知。既然如此,由吾鄉先生您悄悄流給我們一些,應該沒關係吧?」

「聽好。在上海,沒有青幫許可,任何種類的鴉片都動不了。除了青幫,能做到這點的只有裏見甫。這事去找他。」

「據悉,即使是裏見先生,對『最』也毫不知情。他說連入手方法都不知道。」

次郎輕輕咂了下嘴。「總之,光憑我的判斷什麼也做不了。輕舉妄動,青幫不會坐視不管。」

「吾鄉先生,難道您覺得日本輸了也無所謂嗎?」 伊澤語氣突然激動起來。「今年四月,帝國海軍聯合艦隊失去了山本五十六司令長官。大家都很不安,不知今後會怎樣。」

「要是死個海軍司令長官就會輸,那這戰爭從一開始就沒勝算。」

終於,刺耳的鈴聲震動了大廳的空氣。

襲擊者們連同女子一起,用衝鋒槍子彈傾瀉向三人。連射聲持續近十秒,長沙發後方濺開的鮮血在牆上繪出猙獰圖案。槍聲停歇後,只剩下人體的殘骸和浸透鮮血的菜餚。

「『茶會』的安排絕不會外泄。時間地點都是保密的。」

「軍隊不便直接介入,會僱傭中國的地痞。具體時間定下來後,我可以再聯繫您。」

次郎資助伊澤,是因爲楊直曾教導「富人應成爲他人的贊助者,提攜後進」。說應該資助舞臺演員或電影女星,贈送花束,支持其活動。說這就是「大人」的職責。次郎當時深感佩服,最初考慮資助女演員,但認識伊澤後,覺得資助女演員和資助貧困學生本質無差。

「吾鄉先生。央機關關於『最』,已經掌握很多情況了。」

「那麼,在座任何一位遇害,就視爲對關東軍『全面開戰』的信號。不,對日戰爭早已開始,這名頭或許不妥。」

望着伊澤走入雨中的背影,次郎將指間夾着的迷你雪茄折成兩段。搖下車窗,把煙丟了出去。

完事的男人們迅速撤離。當法租界警方趕到時,早已人影全無。

「請利用大家信任您的空隙,確保『最』,送交我們。若您答應,今後我還會提供有價值的情報。」

「放走了老闆們,你不生氣?」次郎問。伊澤笑道:「何必生氣?通過此次事件,吾鄉先生您應該更受青幫信任了吧?豈不是更方便行動了?」

「以我的年齡,如果離開敷島通商,會立刻被徵召上前線。估計是去南方戰線。」

「明白。」

「近期小心點。光靠馮不夠。派幾個年輕的弟兄跟着你。」

愛國心本身並非該受指責的思想。當今時代,大多人都以此爲精神支柱。但次郎從伊澤身上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東西,近乎狂熱。那天,伊澤瞬間散發出的,與那些被這座城市吸引、最終燃燒殆盡的人們相似的氣息。

同一晚,大世界的包間裏,正舉行上海青幫老闆們的「茶會」。談話開始約一小時後,房門被敲響。進來的男子在最爲年長的老闆耳邊低語幾句。白髮老闆微微點頭,示意男子退下。

次郎深切體會到育人之難。

「若往組織裏安插間諜,從雲南運出『最』就簡單了。我們今後會不斷被暗殺,死後留下的位置,很可能被關東軍安插的親信佔據。」

「如果吾鄉先生願意協助,央機關或許會對老闆們手下留情。請您認真考慮一下。」

有的客人在玩老虎機,有的沉迷於撲克牌的腦力較量。身着豔麗旗袍的年輕女郎,貓一般柔韌地穿梭於沙龍間,爲客人們遞送雪茄和美酒。此處與市井賭檔不同在於,人人揮金如土,甚至享受「一擲千金」的快感。對於在商界金融界成功、涉足軍工業、覺得無需避居香港、已在上海租界安定下來的他們而言,唯有賭場能提供「千金散盡」的超常體驗。

要在關東軍和青幫之間選邊站?

「我聽說了大概日期。估計會有變動。」

次郎一時語塞。離開日本社會生活久了,會對這類話題變得遲鈍。「抱歉,說得過分了。」

「因爲你的計劃,除了保鏢,還死了六個人。其中三個是年輕姑娘。」

那裏聚集着租界內最富有的一批男女。以往歐美客衆,如今是日本和中國富豪的遊樂場。圍坐在輪盤賭桌旁,優雅下注,目光追隨滾動的小球。無論輸贏,舉止皆保持體面,不見真情流露的怒罵或哭嚎。

「既如此,萬一有事,立刻讓楊直處理掉那傢伙。楊直不會猶豫吧。他可是連親哥哥都能毫不猶豫幹掉的男人。」

次郎又把迷你雪茄的灰彈到窗外,問伊澤:「今天,我可以先回去了嗎?」

「關東軍真這麼打算?」

「知道具體時間嗎?」

「伊澤君,你還是別跟軍方合作了。只會成爲負擔。」

「是的。老闆們定期開『茶會』吧?就瞄準那個機會。」

次郎感到自己正被試探。

「嗯。」

「你們明知賭場沒有真正的老闆,卻故意發動襲擊?算準了我會向青幫泄密?」

那晚,某賭場附近停下三輛車。手持衝鋒槍的中國男子跳下車,衝向門口。門被踹開。湯姆遜衝鋒槍在賭場保鏢反擊前便掃倒一片。襲擊者們瘋狂射擊手槍和衝鋒槍。在驚叫逃竄的華服男女中,子彈擊碎輪盤賭桌、酒瓶酒杯,打落了水晶吊燈。長桌和華貴座椅化爲碎片,籌碼和撲克牌四處飛散。襲擊者對嚇癱在地、哭嚎的客人不屑一顧,直撲裏間包廂。找到目標房間後,開槍打壞門鎖,衝了進去。

「不錯。就叫這個吧。首先讓龍雲做好出兵準備。」

另一老闆問:「找了誰當替身?」

既然如此,日本方面只剩一條路:用武力打垮青幫,強行使其臣服。掃清上海老闆們的計劃,看來確有可信之處。

問「伊澤沒來見大哥您嗎?」,楊直答:「啊,連他回上海了都不知道。本來也沒你那麼熟。」

情況看來相當糟糕。不僅是老闆們,連次郎自身的立場也岌岌可危。

次郎漏出一絲苦笑。「最近的大學,不光教學問,連殺人都教嗎?」

「吾鄉先生您一個人可過不了外白渡橋。」

「啊,抱歉。那是修辭說法。」

「不。我才該說,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正戲還在後頭。剛纔吾鄉先生說,如果我亂來就殺了我,對吧?」

「若情報提供者是日本人或親近日軍者,倒也不無可能。」

「是的。」

「吾鄉先生您流通的鴉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您數過嗎?」

「這豈是日本人能接受的!」

「如果您願意協助我們。日軍在法屬印度支那發現了『最』的田地並燒燬了,但因爲不是收穫期,沒能拿到種子。雖然帶回了一些植株,但中途枯萎了。也就是說,自行栽培並未成功。所以,我們急需至少能用於購買鎢的部分『最』。」

「是憲兵隊動手?」

董老闆也點頭,緩緩開口:「這下看清央機關的底牌了。他們是真想除掉我們。大概想像對付南京那樣,把上海也掏空吧。」

回到長沙發,楊直對次郎說:「如你所料。老闆的替身和女人都被殺了。說是用機關槍掃射的。」

次郎嗤之以鼻。這世上,明明存在兩邊都不選的生活方式。

這次伊澤用了英語:「我的情報能派上用場,我很榮幸。」

「稱『抗日鴉片戰』如何?」

「據楊直說,關東軍下屬商社在鎢交易中,似乎不僅想用海洛因,還想要『最』。」

在連法匪都嘲笑日本人的中國人看來,這大概是難以理解的思維吧。所謂法匪,是指那些死守規則承諾、不懂變通之人。在日本方面看來,青幫的行爲純屬撒謊欺騙關東軍;但在青幫看來,只是講道理的方式不同。從他們將那種罌粟命名爲「最」的瞬間起,它就成了與關東軍尋找的罌粟不同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襲擊的計劃詳情,我想知道。」

「說好送我的吧?」

室內,三名身着質料上乘長袍的中國男子,正倚在長沙發上,由女子陪侍着飲酒談笑。三人見闖入者,怒目圓睜,厲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

次郎將車窗搖下一點,剛好雨不會打進來,從縫隙把菸灰彈到外面。抽了一口,把燃着的菸頭伸到伊澤鼻尖。「敢跟別人亂說多餘的話,就殺了你。」

老闆們發出輕微的笑聲。

曾經的伊澤,看起來是個若無金錢之憂便能正直成長的青年。但事實上,不該僅僅提供資金援助,而應更深入其處境,在人生規劃上給予指導。

旁另一老闆插嘴:「但能掌握如此詳實情報的人,同時也可能把我們的情報泄露給日軍。」

若將襲擊計劃告知楊直,讓老闆們逃脫,自己就會被央機關乃至關東軍視爲敵人。反之,若對襲擊袖手旁觀,則會被視爲暗中協助關東軍者,今後伊澤還會要求合作。而對方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必定確信「吾鄉次郎會站在日本這邊」。認爲日本人協助關東軍是天經地義。

「那又怎樣?」

在老闆們於大世界商議時,次郎和楊直在自己宅邸等着電話鈴響。

無人反對。

次郎自身沒上過多少學,資助苦學生能讓他與學問世界產生聯繫,這對他而言是種微小的喜悅。他感到自豪,至今仍認爲那判斷沒錯。

「什麼?」

「幸好,我也受過殺人的訓練。必要時,有心理準備的可能是吾鄉先生您呢。」

法租界除了「大世界」,還有好幾家賭場。全由青幫控制,實行會員制,不接待散客。

「那和這是兩碼事!」

伊澤目光略顯悠遠,隨即嘴角微露笑意。「我去叫司機回來。」說着,拿起車內備着的傘,開門下了車。

關東軍恐怕完全不瞭解現狀。明明應該已經和杜月笙談妥了,爲何會這樣?但這正是中國人的行事方式。道理上,他們並未違反與關東軍的任何約定。既然青幫公開宣稱「對『最』一無所知」,那麼無法控制不存在之物的流通,也不產生管理責任——這種說辭,自有其一套邏輯。

「您是認真的嗎?」

「吾鄉先生您在這座城市受歡迎,是因爲用了中國名字吧。如果暴露了真實身份——」

白髮老闆環視衆人:「果然,關東軍的爪牙動了。法租界的賭場遇襲。保鏢全滅。我們留作替身的三個人,連店裏的女人一起被機關槍打死了。」

明明已經有了後續的品種,關東軍還如此想要「最」嗎?但「最」眼下已在雲南和緬甸種植了。本計劃在控制流通量以防價格暴跌的同時,進一步侵蝕大陸的鴉片市場。

「大概因爲印度支那的事,央機關改變了與青幫的交往方式吧。當前形勢下,就算他們二話不說來殺我們,我也不會驚訝。畢竟,他們可能就是殺我家人的那羣人。」

「像是僱的中國地痞。關東軍打算用『不知情』推脫吧。明天和董老闆商量後續。你等着伊澤的聯繫。發現襲擊的是替身,伊澤肯定會再接觸你。摸清他的真實意圖,是打算報復,還是有別的企圖。」

「若在上海想要『最』,接觸大哥不是更好嗎?」

「什麼?」

「憲兵會出動?」

「日本、日本,囉嗦死了。不用你說,我也沒忘記作爲日本人的驕傲!但我是在來到上海後,才體會到自由生活的樂趣和可貴。在日本內地,做夢都別想過這種日子。日本要是輸了,大陸恐怕是待不下去了,真到那時,無非再流落到別處罷了。我就是顆蒲公英的種子。」

「你們安插了內線?」

次郎原以爲,鑽研學問能使人聰慧、有尊嚴、獨立生活。或許事實並非如此。伊澤本該是聰明的,如今卻只盲從於國家賦予的價值觀。大學時代發生了什麼嗎?是遭遇了全盤否定自由奔放想法的事情嗎?

得知確切情報後,次郎將重逢伊澤之事告訴了楊直。

「就算日軍佔領了,這裏也有這裏的規矩。」

楊直從長沙發起身,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聽完對方彙報,說了句「辛苦。轉告董老闆,明天我去拜訪。」便結束了通話。

「我在建國大學跳級畢業後,在帝國陸軍管轄的特殊大學受過訓。具備的技能與職業軍人相同。」

翌日,伊澤打電話到次郎公司,轉接到社長室。

「恐怕就在這個月內。如果『茶會』不行,大概會瞄準他們在法租界繁華街出沒的時候。」

董老闆徵詢在場者:「有異議嗎?有反對對關東軍『開戰』的嗎?」

「關東軍雖利用青幫,但也覺得他們礙事。恨不得掃清上海的老闆們,安插聽話的中國人,繼續鴉片買賣。真到那時,和青幫一起行動的吾鄉先生您也有危險。」

「幾個賭敗家產的傢伙。臨死前好酒好菜享受夠了,也該瞑目。女人們是可憐了。」白髮老闆看向董老闆,微笑道:「楊直消息靈通啊。果然如他所料。」

「那種地方,總有路子打聽到。」

「央機關似乎在策劃暗殺上海的老闆們。」

「嗯。所以,爲了不讓吾鄉先生您被捲入——」

「請認清現實。您是地道的日本人,身份暴露會被中國人殺掉。該想清楚到底該守護什麼。」

「你這傢伙——」

「威脅對我沒用。我爲日本竭盡全力。」

「混蛋!別再打電話來了!」

「是嗎?不過,我們現在『照顧』着何忠夫先生呢。」

「什麼?」

「賭場襲擊時,您沒注意到這點吧?我們以審問爲由逮捕了他。現在在虹口的日本憲兵隊本部接受訊問。」

「什麼罪名?」

「要多少有多少。他參與了鴉片買賣。」

「釋放條件是什麼?」

「我已經懇求多次了。請把『最』流通給敷島通商。」

「辦不到。再說,你們真扣了何忠夫?證據呢?」

「那麼,讓您聽聽他的聲音。」

電話那頭似乎換了人。隨即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是黃基龍?」

次郎用中文問:「何忠夫,真被抓了?」

「嗯。」

「沒事吧?沒受罪?」

「被推搡了幾下,沒啥大不了的。看來這幫傢伙也怕青幫。」

「聽說在日本憲兵隊本部?」

「沒錯。過了外白渡橋。」

「我一直在本部入口附近,但沒見他出來。」

伊澤的表情扭曲,顯得極其厭惡。次郎頓感失望,看來他完全沒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對他這種固守日本人身份、毫不變通的頑固感到無奈。

「沒事。他想要『最』。得手前絕不會殺我。」

次郎下車,走上前去。

「當然。包括他現在的社會地位,我都清楚。」

「是嗎。那就讓我領教一下您的手段吧。我會派上次那輛車到公司門口。司機一樣,拜託了。」

司機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發動了引擎。幸好似乎未受爆炸衝擊波影響,車子猛地衝了出去。

伊澤趕緊插到兩人中間。「請別在這裏爭吵,這讓我很爲難。」他推着次郎的背,讓他離開拘留室門前。「我們回主樓再談吧。」

次郎不得已站起身。「我給你點時間好好考慮。何忠夫的事不解決,楊直不會動,『最』也集不齊。這點道理你總該明白。」

「是。恐怕是從富豪本人那裏借的,或者他們自己就有。國民革命軍在第二次上海事變前曾引進德國軍事顧問。有可能作爲航空隊練習機,從德國引進了舊式雙翼機並保存着。若向蔣介石打招呼,青幫應該能弄到手。」

「是上次大戰中使用的德國造雙座攻擊機,羅蘭 C.II。」

次郎用中文厲聲喝道:「冷靜點!馬上就放你出來,再忍耐一下。」

「是。青幫行動部隊已發出聲明。聲稱『對暴虐無度的日軍施以天誅,從牢獄中救出同胞』。」

伊澤扭曲了面孔。吾鄉次郎的告誡在腦中復甦。原來如此。這就是對摺損面子的報復嗎?倒像是自稱抗日派的青幫那種張揚的做法。「說起來,爲什麼允許雙翼機從上空侵入?這可是日本憲兵隊本部正上方啊!」

「等不了太久。戰況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吾鄉先生您一個人調動貨物有困難嗎?」

「好吧。那麼,我們也會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要多久?」

「再被捲進去就得死!快!」

透過狹長的窺視孔,次郎看到了拘留室內部。狹小的房間裏,何忠夫正坐在簡易牀鋪的邊沿。雙手被銬在身前,正如他本人所說似乎沒受什麼傷,但臉色極其難看。能感受到一種類似焦躁猛獸的氣息。

「入鄉隨俗沒聽過嗎?這裏你們得忍讓一步。這樣才能避免廝殺。」

「您只要告訴我地點,我可以派機關人員去取。」

「是要我們低頭認錯嗎?」

「是黃基龍嗎?你來了?」

「恐怕是。」

「吾鄉先生。日本軍有日本軍的做法,就像上海有上海的做法一樣。」

雙翼機在建築物上空多次盤旋,持續瞄準日本憲兵隊本部發射擲彈。一樓入口附近和停着的車也捱了幾發。

伊澤掌心,銀幣和翡翠玉珠閃着光。次郎接過,用指腹不經意地確認了銀幣背面的瑕疵。將兩樣東西塞進褲袋,對伊澤說:「那就走吧。」隨即主動邁步,踏入了日本憲兵隊本部的大門。

「伊澤想拿他當人質跟我談判。如果我們回不來,就動用董老闆的關係向日本方面施壓。」

不久,和上次一樣的車停在公司正門前。

或許是察覺到了窺視孔來的視線,何忠夫猛地站了起來。突然猛衝過來,用鞋底踹着門怒吼道:「適可而止,快放我出去!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以爲幹了這種事能就這麼算了?」

「別一個人去。危險。」

次郎和伊澤從拘留室回到主樓,上樓進了一間會議室。房間陳設簡陋,毫無待客之意。

伊澤應道:「可以。」並讓一名憲兵同行。將次郎帶往別棟的拘留室後,伊澤叮囑道:「請不要出聲。只能看看。」隨即在某扇門前停下,輕輕打開了門上方的小窗。

雙翼機與單翼機相比速度慢,但優點是短距離即可起飛。無需跑道,從租界郊外就能輕易起飛。

「看來是談不攏了。在這裏放了何忠夫,日本軍會被看扁的。」

在消防隊抵達之前,本部人員已開始滅火。有樓層正冒着黑煙。是漏電引起的火災嗎?文件恐怕要燒掉不少。看來要有麻煩了。

在檢查隨身物品的房間取回手槍和匕首後,次郎走出了大樓。伊澤也跟出來送行。次郎從人行道仰望天空,一滴雨點落在臉上。很快,漸漸瀝瀝下起了小雨。接送的車還在路邊等着次郎。次郎揮手離開伊澤,小跑着奔向汽車。

伊澤從口袋抽出手,向次郎伸出左手:「何忠夫先生託我轉交此物。說交給吾鄉先生。」

「何忠夫什麼時候還給我?」

伊澤雙手插在褲袋裏,擺着電影明星般的姿勢站着。周圍沒有部下或護衛。露出溫和微笑說:「您一個人來,真是意外。還以爲會和青幫的人一起。」

憲兵抓住次郎的胳膊,把他從窺視孔前拉開。次郎甩開那隻手,瞪視着憲兵。「稍微說兩句有什麼關係?被關在這種地方,誰都會脾氣暴躁。」

進入本部大樓後,次郎被帶到入口左側的一個小房間。憲兵檢查了他的隨身物品,果不其然,手槍和匕首都被收繳了。

「這鬼地方的氣味我一分鐘也忍不了了。又溼又悶,全是蝨子,還有地鱉蟲亂爬。飯裏都摻着象鼻蟲!」

「嗯。」

是擲彈筒!次郎瞬間反應過來。這本是地面戰使用的武器,竟被巧妙地安裝在了雙翼機上。他對這創意稍感佩服,但眼下可不是悠閒感慨的時候。

「是爲了製造空隙放走何忠夫,才用那飛機投擲炸彈的嗎?」

「那麼,這可以理解爲是青幫公然反抗央機關了,是吧?」

「我馬上過去。但要先拿到你確實在日本憲兵隊本部的證據。把楊直給你的那樣東西交給伊澤,等我到了讓他先給我看。進本部前要確認。」

在走廊等候的伊澤身邊,次郎說道:「先讓我見何忠夫。在確認他安全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談。」

「只能這麼認爲。或許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

「啊?」

「難道有職員被中國人收買了?」

「那是青幫使用的路線。不能告訴外人。想要『最』,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攻擊所用機型是?」

雙翼機逃離高射機關炮的火力線向南飛去後,一直躲在巷子裏的伊澤朝着日本憲兵隊本部大樓跑去。

高射機關炮的連射聲傳來。是本部屋頂上的憲兵開始反擊,試圖擊落那架雙翼機。

「不,是男人的規矩。」

或許是緊張,舊傷開始作痛。次郎從抽屜拿出小瓶,服下一片止痛藥。佩上裝有防身用毛瑟M1934的手槍套,穿好上衣。進日本憲兵隊本部估計要繳械,但帶着總能壯膽。爲防萬一,還在腳踝綁了摺疊刀。運氣好或許不會被發現。

憲兵的眼神異常嚴厲,次郎聳了聳肩,故作輕鬆道:「在租界沒防身武器根本活不下去。住了十幾年深有體會。」但憲兵只是揚了揚下巴,說了句:「夠了,走吧。」

「我就是在叫你們別這麼固執己見。這是青幫最反感的方式。作爲日本人堅持己見沒錯,激烈爭論也行。青幫不會爲這種程度的事動怒。他們講道理、重實際,擅長邏輯思考,也願意傾聽難處。但你們得按規矩來。」

伊澤回到線上,次郎換回英語說:「何忠夫,我們一定會通過老闆們的勢力救出來。」

次郎慌忙從接送車旁逃開。他拼命奔跑,用手捂住雙耳。沒跑出多遠,背後就感受到爆炸聲和衝擊波。他向前撲倒,摔在人行道上,膝蓋和臉頰在石地上擦過。他立刻起身回頭看去,接送車無恙,但其他車輛已燃起火焰。伊澤渾身泥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來沒受重傷,但滿臉通紅如同血染,正朝着不明身份的敵人破口大罵。氣氛雖顯怪異,次郎判斷他既然這麼有精神,放着不管應該也沒事,便再次撲向接送車的車門。他滑進後座,對驚呆的司機喊道:「開車!」

「不問楊直的話,我也不知道。你還記得他嗎?就是你在租界舞廳中槍時,送你去醫院的那個男人。」

一架舊式雙翼機從南邊逼近,飛得非常低。像是要在某處降落,機影迅速變大,從次郎他們頭頂掠過。它在日本憲兵隊本部稍前方傾斜機翼,開始轉向。雙座的後座有人將固定在座位邊緣的筒狀物對準地面。緊接着,隨着輕微的發射聲,從筒中射出的物體命中了日本憲兵隊本部的最頂層。爆炸聲轟鳴,破碎的建築材料和玻璃碎片如雨點般落下。

次郎一屁股坐下,說道:「我再說一遍,『最』不是那麼容易湊齊的。蒐集需要時間。」

掛斷電話,次郎打電話到楊直所在的交易所,讓職員叫他來接電話,說:「何忠夫被日本憲兵抓了。」

「說是這場騷亂中別棟拘留所也有人進出,看守被騙離了崗位。有人趁四下無人,好像打開了何忠夫單人牢房的鎖。」

「什麼?」

「那你就該等得了。」

「你們現在是在拿人質當盾牌威脅青幫。日軍關於鴉片買賣的事,本已通過杜月笙先生達成了協議。但這次的事件,你們折了青幫的面子。日本方面現在處於無論遭到什麼報復都沒資格抱怨的境地。立刻釋放何忠夫。這樣,我可以替你們向青幫道歉,把這次的事抹平。」

「再忍一忍。我一定救你出去。」

「正是。我會先向上海的老闆們賠罪。就說『有個不懂上海規矩的愣頭青做了失禮的事,看在他是我認識的晚輩份上,請高抬貴手』。然後,你們立刻把央機關的負責人派來謝罪。」

「是。」

「求之不得。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伊澤饒有興趣地眯起眼。「這是大陸的規矩?」

「不可能的。關東軍是認真的。」

「讓伊澤聽電話。」

「別幹蠢事。會變得像大陸的戰爭一樣,陷入泥潭的。」

「這是你我的問題。我們單獨解決。」

「現在就放了他。這是給楊直面子。」

「這麼說,這是青幫的襲擊?」

「我們一拿到『最』,立刻就放。」

「不是複製品,是真貨?」

車沿北西路北行,在日本憲兵隊本部大樓前停下。L形七層樓的本部入口附近,看到了等候的伊澤。

「明白。我會交給他。」

「我身子骨不結實,真到那份上死得快罷了。在那之前來救我就行。」

「戰時到處都有監視的眼睛。」

「明白了。」

「小看青幫,你真會沒命的!」

「是從後門逃走的。是熟悉內部平面圖的人乾的。」

「閉嘴!」憲兵高聲喝道。「再不老實連你一起關進去!」

「上海居住的富豪中,有人擁有私人飛機。雖是出於愛好駕駛雙翼機,但那位與陸軍海軍都有交往,平時會提前報備飛行時間和航線,獲得許可。本部似乎以爲是那架飛機。」

下一樓,確認了等候的司機相貌後,坐進後座。外白渡橋順利通過。看來伊澤事先打點好了。雖對之前的應對已感驚訝,但那小子何時有了這麼大特權?區區公司職員,權限竟超過軍屬?看來敷島通商並非普通商社,恐怕是關東軍出資設立的前沿機構。

伊澤正從最先控制住的人員那裏聽取損失情況,負責逮捕何忠夫的機關人員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何忠夫逃掉了。」

「什麼?」

遠處,夾雜着雨聲,傳來飛機引擎聲由遠及近。次郎覺得奇怪,再次抬頭望去。這聲音若非交戰時期,不該在這種地方聽到,何況就在日本憲兵隊本部附近。

「要是生不如死呢?」

「那不可能。」

次郎放下聽筒,站在窗邊望着樓下,等車來。

「好。既然如此,今後我們也就按這個意思來應對。」伊澤握緊拳頭,砸向走廊的牆壁。「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必定要讓他們行三跪九叩之禮,向我們賠罪!」

載着次郎的車,僅憑司機在外白渡橋與哨兵交談了幾句,便再次獲得了通行許可。次郎回到公司大樓,穿過入口,徑直走向社長室。讓祕書上了茶,休息片刻,但疲勞絲毫未減,什麼也不想做。他在下班時間前就離開了公司。

回到楊直宅邸,吩咐傭人準備晚飯,順便往客廳瞥了一眼,只見本該還在拘留室的何忠夫正靠在長沙發上,接受楊直的盤問。何忠夫臉色依舊不好,但正認真地說着什麼。

次郎愕然地說道「你什麼時候被放出來的?」邊走進房間,何忠夫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得意地答道:「不是被放出來的。是逃出來的。」

「怎麼逃的?」

「雙翼機往日本憲兵隊本部扔了炸彈。我趁亂大搖大擺地逃出來的。」

「那是青幫乾的?真行啊,居然能弄到那玩意兒。」

「這就是小瞧青幫人脈的代價。央機關在上海不過是新來的,鼠輩而已。」

確實,以青幫的人脈,辦成今天這事是可能的。次郎鬆了口氣:「太好了。我被伊澤逼着要『最』,正頭疼怎麼脫身呢。」

這時,楊直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次郎面前說:「沒關係,已經不用操心了。」

「什麼意思?」

「你今天之內就給我離開這宅子。以後不準再踏進一步。」

「啊?」

「眼下需要的東西都給你塞進旅行包裏了。放在你房間。拿着它,離開這裏。」

「我不明白。怎麼回事?」

「你和原田雪繪交往我還能容忍。但是伊澤穣,那小子不行。居然敢抓何忠夫,成何體統。這種人的熟人,不能留在這裏。」

「是要把我從『最』的工作中踢開嗎?」

「沒錯。」

「等等。我把賭場襲擊計劃告訴了你,今天也是我一個人去和伊澤交涉,沒給任何人添麻煩。我還嚴厲告誡他,必須向青幫道歉。」

「辯解就免了。總之你出去。留你在這裏,老闆們會不高興。搞不好,我會被命令殺了你。」

「明白。請問您貴姓?」

公司裏似乎還沒人被告知次郎已被解僱,無論是在入口還是前臺都沒人阻攔。即使在社長室整理文件,也沒人過問或驅趕他。事情辦完,正準備離開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告訴楊直老闆們的襲擊計劃是錯的嗎?是不是該裝作不知道,站在伊澤和關東軍一邊纔對?不,不對。楊直很聰明。如果他察覺我有異常,就算用拷問也會逼我吐出真相。騙得了伊澤,騙不了楊直。

「什麼?」

房間電話響了。拿起聽筒,耳邊傳來雪繪的聲音:「順利到了嗎?」

次郎勃然怒道:「你這麼久到底去哪兒了?爲什麼五年都聯繫不上?」

「你閉嘴!」次郎惱火地頂了回去。「別在旁邊礙事!你這個離了別人就什麼都幹不了的傢伙!」

「以後還能再見到您嗎?」

「現在在哪兒?」

「不想被人聽到談話。」

次郎一時愣住,困惑不已。該如何理解這句話?當時何忠夫在場。如果楊直是礙於他在場纔不得不那麼說,那這句話就證明我和楊直之間還有信任。回想起楊直那苦澀的表情。從通過沈蘭轉交這點來看,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

他以爲等着就會見到雪繪,但左等右等也沒人來。

「不用費心了。別因爲我的事惹楊直不高興。再見。」

他去了大街上的一家酒吧,走進電話亭。翻開筆記本查找號碼,給相熟的酒店一一打電話。果不其然,這個時間段一間空房也沒有。便宜旅館的房間恐怕更早就住滿了。但是,揣着錢在街上晃到天亮也太危險。在上海租界這麼做,無異於請強盜來殺自己。

「饒了我吧。我這邊可是夠嗆。」

回想起前來祝賀病癒的那些面孔,只覺得一切彷彿都成了虛幻的泡影。空虛感陣陣湧上心頭。但這無疑是現實,而在這樣的現實中,只有成捆的鈔票不會背叛次郎。這是唯一的安慰。

次郎打開保險櫃取出現金。法幣、日元、美元。存摺等在各家銀行的保險箱裏,這兒沒有。將其他一些貴重物品連同衣服塞進旅行包,又把放在抽屜裏的、原田雪繪給的調查報告也塞到了行李最底下。

「會另找別人當社長。不用你操心。」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旅行包底層。喫了東西,填飽肚子,總算稍微緩過點神來。但討厭的緊張感依然遍佈全身,揮之不去。

次郎握緊雙拳,咬住嘴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一直拼命工作,幫着大哥們啊!」

次郎默默揮手,從沙發上站起身。獨自走向客房。

快到約定時間時,又有一羣男女從入口進來。其中一個女人走向次郎,用電話裏告知的名字打招呼。

「是。計劃去滿洲。」

感覺差不多了,次郎離開酒吧,乘出租車前往那家酒店。雨還在下。伴隨着夜色,彷彿要阻擋次郎去路般傾瀉着。他想盡快躺下。好好睡一覺,或許能驅散些這憂鬱。

二樓自己房間裏,確實放着一個嶄新的旅行包。查看裏面,內衣和日用品被胡亂塞了一些。想着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打開衣櫃,西裝和長袍還都在。似乎是示意需要的話可以隨便拿。

「當時我們發過誓要一起幹的!」

公司裏還放着業界相關人士的名片,必須明天一早就去取。苦心建立起來的人脈,總有一天會再派上用場的吧。

「小事?這種想法,我們無法接受。」

或者,這是伊澤設下的圈套?伊澤的那個提議,無論我怎麼選都只會對我不利,是經過精心算計的?是爲了逼我入絕境?

「你是要奪走我的一切嗎?」

「謝謝。一直受你照顧了。」

他本打算若感到危險,就主動離開上海。做好充分準備,從容不迫地離開。這個計劃被徹底顛覆了。

「不能說。這裏也很快要退房。您那邊是高級飯店,電話應該不會被竊聽。比社長室更能保密。」

「什麼意思?」

「明早再走不行嗎?」

「現在能見個面嗎?」

等客的人裏也有日本人。目標對象一出現,便從椅子上起身,結伴走向電梯口。大家目的相同,沒人介意旁人散發出的淫靡氣息。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辦完退房手續後,他在附近的攤子上喫了碗熱湯麪,填飽了肚子。然後前往公司。雖然從今天起那已不再是他的公司,但他想取回留在社長室的名片和重要文件。

「儘量快點。」

看來得謹慎觀望。

「有緣再見吧。但現在,請你把一切都嚥下去。」

或許是梅雨時節討厭弄溼腳,沒人穿長袍。都是夏裝上衣配褲子的打扮。印象像是中小企業的中層職員或休班的日本兵。女人則穿着短連衣裙或旗袍,看起來都是做生意的。

下到一樓走向宅邸出口,女傭沈蘭等在那裏。

不便當場查看,次郎默默接過信封,收入懷中。

「你又要轉移去別處?」

「你當初是從滿洲逃來上海的吧?爲什麼回那麼危險的地方?」

「事情已經麻煩到這種地步了?」

房間的內部裝飾是歐洲人理解的中國風,想必曾讓歐美客人們欣喜不已。過度雕琢的中國趣味(Chinoiserie)。滑稽可笑。有格柵裝飾的窗框、帶鏤空雕花圖案的屏風、條紋起伏的大理石菸灰缸、繪着精美龍紋的陶瓷香爐。牀頭的裝飾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仙鶴,牆上掛着裝裱好的水墨畫。

在前臺報上名字後,次郎拿到了客房鑰匙和一個信封。拆開一看,指示他獨自前往房間。上面寫着即使有同行者也不得入內。看來她以爲次郎還像往常一樣帶着保鏢馮。

「先生走了,我會寂寞的。」

華懋飯店位於黃浦江邊一棟著名建築內,東側帶金字塔形的青綠色屋頂,十分醒目。是由英國沙遜財團建造的高樓。

「當然可以,客人。」

沈蘭皺起眉頭問道:「聽說您不再回這裏了?」

「有些情況。」

「好久不見,吾鄉先生。」打來電話的是原田雪繪。

「後面的事我一個人來。不勞你幫忙了。」

楊直從懷裏掏出手槍,對準次郎。「別逼我開槍,兄弟。快走吧。」

次郎帶着懷念與惆悵,回想起剛搬進這宅子時,看到衣櫃裏備齊了新衣服時的感動。當然,今時不同往日。即使失去了這宅子的容身之處,現在的次郎在自己名下有多個銀行賬戶,遍佈大陸內外。錢完全不是問題。但即便如此,精神上受到的巨大打擊,連次郎自己都有些驚訝。

抵達的酒店大堂裏,聚着幾個像是在等人的中國男女。他迅速辦完入住手續,拿到房間鑰匙,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這點程度,我們自己能掌握。」

次郎把旅行包放在地板上,脫掉上衣,解開領帶掛到衣架上。在淋浴間沖洗後穿上浴袍,沉重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從水壺倒了點水喝,只抽了一支菸,便立刻倒在了牀上。

「我會每天打掃您的房間,隨時歡迎您回來。」

女人凝視着次郎,把紙幣收進包裏。「謝謝。下次再叫我哦。」

「等戰爭結束了,或許能見吧。」

何忠夫火冒三丈要撲向次郎,被楊直伸手攔住。「看在結義兄弟的情分上放你一馬,儘快離開上海。馮我也解僱了。現在,你完全是一個人了。小心黑暗裏走路吧。」

次郎隨口報了箇中國名字,並說自己拿着個大旅行包,在酒店大堂應該很顯眼。

乘電梯上樓,進入指定的客房。

次郎撐開傘,踏入連綿的雨中。腳下瞬間就溼透了。這季節的上海,真是煩悶透頂。

是楊直的筆跡。

「黃先生,這個。」沈蘭遞過一個信封。「楊先生吩咐我交給黃先生。」

但是,如果這是陷阱,是爲了除掉伊澤而利用我呢?如果輕易相信這封信,我可能就會成爲引誘伊澤上鉤的餌料,最終一同被抹殺。

「伊澤的事,不過是小事吧?」

「不。其實,我已經不在上海了。」

「楊淑和你家人的事怎麼辦?不想找兇手了?」

「胡鬧!正是因爲有我在,才能通過伊澤瞭解日本方面的情況啊!」

「沒了我,你們就摸不清央機關的動向了。」

次郎把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或許是刻意打扮成熟,妝化得很濃。還是個怪可憐的小丫頭。次郎從懷裏掏出皮夾,抽出幾張紙幣遞給女人。「拿着這個,直接回去吧。房間我一個人用。」

「我說了現在就出去。你待久了,我跟老闆們解釋起來就費勁了。」

「哪裏方便?」

思索片刻後,他給以前常幫他介紹女人的那個中國皮條客打了電話。電話立刻接通,一個次郎不認識的年輕男子殷勤應答。

問清酒店名字和地址後,次郎移到店內,點了些簡單的食物和酒。在等餐時,他打開沈蘭給的信封。裏面只有一張信紙。沒有署名,只寫着一句話:

「我提前計劃,已經離開了。」

次郎瞪了楊直一會兒,終於低聲說:「那我去收拾一下房間裏的東西。這總可以等吧?」

「嗯。」

「有未竟的工作。」

次郎問道:「能找個地方讓我待到早上,不被打擾嗎?」

「我現在在法租界。過不了『鐵橋』。」

何忠夫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到楊直旁邊。「黃基龍,大哥的命令就該默默服從。要是反抗,我就得處置你了。」

「那麼,請來華懋飯店。我會在前臺留話,請按指示行動。在前臺請報上日本名字。」

「啊,因爲工作關係。」

「嗯。你在哪兒?別的房間?」

槍口那一邊,楊直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和老闆們產生齟齬,看來比想象中還要麻煩。只是被趕出宅子,在目前情況下,或許還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是嗎?」 回應依舊冰冷如霜。「我想這個時間點您肯定在辦公室,就打來了。如果打擾的話,我可以再打。」

「貿易公司的經營怎麼辦?」

「你不說沒人知道。別多問。」

「錢你夠多了吧。生活費應該不愁。」

『等待時機』

「那是兩碼事。」

「我委託你調查的事怎麼樣了?」

「五年前的調查報告應該足夠了。剩下的,請吾鄉先生自己思考,找出真相吧。」

「那不夠。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首先,我在浙江『田』工作期間,你是否通過楊直見過什麼人?」

「那時候我被軟禁着呢。」

「別糊弄我。你肯定見過什麼人。不然,是誰向關東軍告密『最』的事?既然關東軍自己沒察覺,那必定有人通報了這一連串事件。我覺得只能是那些有機會接觸你的人。其次,還有一件事。我們發現楊直的妹妹楊淑,在第二次上海事變前夕也被殺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這是巧合,還是與其他所有事都有關聯?」

雪繪輕輕笑了。「吾鄉先生對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心裏有大概的眉目了嗎?」

「動手的人我能猜到。大概是那些被楊直搗毀了組織、殺了族人、心懷怨恨的傢伙吧。但策劃謀殺計劃的,恐怕是另一個人。和法租界警方有來往、能讓搜查中斷的人——那是在上海掌權已久的實業家、政客、青幫幹部中的某一個。但我搞不懂殺人動機。楊直通過『最』給青幫帶來了巨大財富。青幫的財富,不僅滋潤了組織內部,也該惠及了整個上海經濟界。我想不出殺楊直家人的理由。楊直是開創『最』栽培的功臣。」

「您沒注意到謀殺案和關東軍也無關嗎?」

「嗯。綜合來看,那條線也不成立。那麼,你就是隱瞞了什麼。你故意藏起了一張牌。」

「想知道嗎?那裏。」

「當然!」

「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您能接受真相,並重新考慮與您認識的那些人的關係嗎?」

「別捨不得,快點告訴我!」

「好吧。那就稍微聊一點。」

「不是全部?」

「我還沒好心到那種地步呢。」雪繪繼續說道。「在楊直宅邸避難期間,我見過郭老大一次。因爲他是幫派的首腦,關於『最』的事需要去打聲招呼。當時郭老大說想單獨和我談談。但我中文不好,更不懂上海方言。郭老大也因病似乎很難清晰講話。於是,董銘元作爲翻譯在場。他說『因爲在租界經營公司,懂些英語和一點日語』。我說明流落到上海的原委後,郭老大微笑着說『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然後又說『我們似乎處境相似呢』,接着開始講起了他自己的身世。」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掠過次郎的脊背。

雪繪和郭老大處境相似?究竟什麼意思?

「這世上,」雪繪繼續說道,「有擅長操縱人心的人,據我觀察,郭老大也屬於這類。在滿洲指導罌粟品種改良的關東軍將校——我丈夫的上司,央機關的志鷹中佐也同樣如此。不過,在組織的中層管理以上職位,偶爾就會有這種『狡猾的操控者』呢。」

央機關負責人,志鷹中佐。次郎首次聽聞此名,但意識到從情況看,此人應該也是伊澤的上司。雖然還沒從伊澤口中聽到負責人的名字,但如果成立以來機關長沒換過,那此人就與雪繪的丈夫也有過關聯。

「吾鄉先生也請保重。」

「多謝。」

次郎猛地撞開那男人,趁機逃出。沿蘇州河奔跑,回頭看去,只見男人們拔出手槍追來。

「當然。您還在期待什麼?」

「嗯。」

「嗯。就說『是黃基龍拜託的』。名字寫在這裏了。宅子裏的人若問我的去向,可以說不知道。」

船伕瞥了眼追兵,說了句「把頭低下」,用長篙猛撐岸壁。小船瞬間順水流而下,遠離了棧橋。船伕有力地搖着櫓說:「那些是日本人吧?您是抗日的義士?我助您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那種事。」

「很大用處。」

「是個難對付的人物啊。光是錢打動不了他嗎?」

船伕眼睛一亮。「只送這個就行?」

「是吾鄉次郎先生吧?」 一個男人用日語喊道。

在碼頭買了聯絡船的票,在只有頂棚和長椅的候船處等待。

「那請吾鄉先生自己去查明吧。好了,請仔細想想。除了董老闆之外,有下毒動機的人也是有的吧?郭老大後來自己也意識到『這身體不適,莫非是被人下了毒?』。他比以前更激烈地詛咒一切,怨恨周圍每一個人,最終墮入了修羅道。他鑽牛角尖地想,既然當不上老闆,不如索性讓青幫本身崩潰,這樣才痛快。他出身貧寒,飽嘗辛酸,好不容易到手的河運工作也被人蔑視,但他曾相信只要當上老闆,就能抵消至今所有的苦難。爲了出人頭地,受所有人尊敬,他拼死活在黑社會里。永遠失去當老闆機會時的絕望,可想而知。」

若行動已被陸軍掌握,即使能到蘇州也仍會被追捕。該改變目的地嗎?但能弄到僞造護照的只有大城市。除了蘇州,還能去哪兒呢?

一個是太湖北側的蘇州。是在浙江山區栽培「最」時曾順道停留過的城鎮。可乘往來蘇州河的聯絡船到達。物價沒上海那麼高,也是好處。若相信楊直的話等待時機,這是最合適的地方。只是,近而便利之處,也容易被央機關找到。

「難道說,你來上海是爲了……」

伊澤向茂岡少佐詳細講述了與次郎的兩次交涉經過。也提到何忠夫逃脫後,尚未再見面。「吾鄉次郎曾說,他會居中調解青幫與央機關的關係。但事已至此,這恐怕很難了。眼下或許已與青幫產生齟齬,處境不妙了吧。」

「剩下的脈絡請自行理清。正如我剛纔所說,董老闆作爲翻譯在場,所以知道整個過程。因此,由他來連接你我二人也很容易。」

在上海租界之外,哪裏適合生活?次郎腦中浮現出兩個地方。

「那就隨你便吧。我也會自行其是的。」

一輛車從前方駛近。在次郎眼前停下,敞開的車門裏跳出四個男人。與剛纔的追兵不同,但同樣手持武器,其中一個甚至拿着步槍。

次郎等着回應,但雪繪沒有回答。電話啪嗒一聲切斷,就此再無動靜。

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在次郎胸中擴散。這帶給次郎的認同感,遠勝於曾與雪繪同牀共枕的事實。「我不是記者,沒法巧妙地把你的事記錄下來,也沒打算傳給誰。我們都只是被捲入中日鬥爭終將消失的存在。人生的痕跡,後世不會留下半點吧。即便如此,只要我還活着,就會記住你的話。或許會偶爾心血來潮,對人說起曾有過那樣悲傷的事。」

「坦白劑得到的信息比較模糊,未能確定具體地點。但若派遣調查員,應該能查明。那個省有適合栽培的區域,不顯眼的地方有限,可以重點排查。」

「郭老大的執着,和我設想的復仇,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郭老大恨青幫,我恨毀了丈夫的罌粟和央機關。您不覺得把這兩方挑撥起來互鬥,會很有趣嗎?青幫陷害央機關,央機關陷害青幫——兩條毒蛇互相撕咬同歸於盡的話,郭老大和我就都解氣了。」

「若與青幫的聯繫被切斷,想從吾鄉次郎那裏拿到『最』就難了。但他熟悉青幫內部情況,也深知『最』的栽培方法。抓住他,務必讓他開口。」

「那麼,我能說的只有『路上小心』了。作爲調查費付給你的錢,派上用場了嗎?」

「在上海認識郭老大是偶然。我雖想過要利用青幫,但並未制定周密的計劃。我預計只要將『白32號』流入青幫,就足以引發關東軍與其不和。我想,無論杜月笙先生與關東軍之間有何協定,終究是貪慾之徒,涉及鉅額錢財,肯定會輕易背叛對方。當時連滿洲國都建立了,中日之間的對立日益加劇。我預計大半事情會順勢順利發展。然而,因爲認識了楊直,我有了遇見郭老大的機會。這隻能說是『命運』了。或許是我死去的丈夫的執念,引來了這個機會。楊直似乎輕視郭老大是『能力不足當不了老闆的人』,真是大錯特錯。被利用的是楊直。可憐他連同家人一起被利用,失去了心靈的依靠。」

雪繪帶着寂寥的笑聲傳入次郎耳中。「我沒料到吾鄉先生會如此深地捲入鴉片買賣。本以爲您把我介紹給楊直後,會盡快從這個復仇舞臺抽身——。把您捲進來,是我唯一的遺憾。」

「是。試圖用報酬引誘也被一口回絕。他說,若想求他做什麼,不該派我這樣的毛頭小子,得讓央機關的機關長親自來。」

另一個候選地是緬甸。因有大量廣東華僑湧入,潛伏在唐人街深處不易引人注目。但語言上會暫時困難。廣東省使用的語言與華中、華北截然不同。可先依靠在緬甸負責鴉片運輸的趙定偉,熟悉當地情況後再尋找落腳點。移居唐人街後,只要與趙定偉保持聯繫,就能掌握楊直他們的動向。緬甸雖也在央機關活動範圍內,但比蘇州地域廣闊,易於藏身。只是,前往需僞造護照。

離開飯店後,他走向碼頭。先去蘇州弄到僞造護照,再決定下一站。

「別傻了。我恨的是人類本身。日本人、中國人、歐美人,全都滅亡了纔好。我也恨我丈夫。他被志鷹中佐看中才能,沉迷於罌粟研究,卻因追求完美而失常。被中佐責備成果不佳後,精神崩潰,開始遷怒於周圍人。我多次遭受他的拳打腳踢。而且,他的異常不止於此。他擅自愛上了我那位關心他精神狀況的表妹,強行把她拉進房間玷污了。那麼一個待嫁的溫柔姑娘,從那以後卻開始威脅我,向我勒索錢財。她笑嘻嘻地說『不想被別人知道的話,就一輩子補償我吧』。但這也沒持續多久。大約半年後,表妹有了婚約時,她在松花江溺水身亡了。警方結論是意外,但我明白。恐怕,表妹是自己走進水裏的。雖然沒有遺書,但我有這種感覺。大概她即使從我這裏拿到錢,也從未有一天感到釋然吧。越是拿錢,越是感受到自身價值被換算成金錢的空虛,一定痛苦不堪。她也害怕被結婚對象知道這個祕密吧。我以爲是補償就給她錢,是我太蠢了。那種事,本就不該做。」

伊澤也在對面坐下。「未能預料到對日本憲兵隊本部的襲擊,是我們的失職。非常抱歉。沒想到青幫竟會如此主動出擊。」

自己和楊直,都不過是被光耀奪目的上海所吸引、在其火焰周圍飛舞的飛蛾。被這座城市吸引來的無數人都是如此。但雪繪不同。唯有雪繪是那燈火本身。是復仇的狂燃烈焰,爲了引誘飛蛾、眩惑飛蛾、燒盡飛蛾而釋放強光的火焰本身。

蘇州河蜿蜒流向公共租界一側,他讓船伕駛出租界。越過西區越界築路區域,更往西去。那邊是寧靜的田園地帶,不適合藏身,但之後的事只能等到了再考慮。

「你就那麼在乎死去的丈夫?不惜對我撒謊,欺騙我們,也要爲丈夫向關東軍復仇嗎?」

提起旅行包,次郎走出了客房。

「沒事,不必在意。」次郎平靜地回答。「這是我自己選的路。無需勞您掛心。雖然還有些情況沒完全消化,但簡單說,你就是打算利用青幫向央機關復仇——我這麼理解沒錯吧?」

「若在完成復仇後必須被誰所殺,我曾想,與其被關東軍,不如被楊直所殺。畢竟,雖是爲了完成自己的復仇,卻將他人及其家人捲入其中。某種意義上,能直率理解楊直憤怒與悲傷的,或許只有我。」

「最後倒顯出教養來了。換作我是你,會一聲不響地消失。但是,爲什麼說了這麼多?如果我把這些話告訴楊直,楊直肯定會殺你。」

忽然,次郎感到被人注視的視線,環顧四周。只見四個目光銳利的男人正走近候船處。是便衣特高,還是央機關的人?次郎抓起腳邊的旅行包,從長椅上站起。他不動聲色地移動,男人們隨即跟了上來,很快將他包圍。

接到茂岡少佐將造訪百老匯大廈的通知後,伊澤整理了自己的房間,做好了迎接少佐的準備。

獨自走着,被他誤射的行人的臉在腦中重現。香港那件事後,他本已決心下次不再猶豫開槍,但並非希望以這種形式實現。

雪繪說:「郭老大和志鷹中佐都擅長用花言巧語使他人順從,加以寵愛,使其在精神上難以脫離後,便作爲棋子隨意操控。一方面將部下提拔到要職,一旦發現無法獲得成果便會毫不留情地切斷關係。若對方敢抱怨或哭訴,便用策略徹底擊潰。從這個意義上說,郭老大也是個很可怕的人物。只是,對我而言,他也是個方便利用的對象。」

「是。」

「當然。保護我們這行生計的,是青幫的爺們。」

「奉陸軍指示前來。關於您在上海的鴉片買賣,有些事想請教。」

次郎沒有回答,觀察着岸邊情況。追兵從棧橋返回人行道,開始沿河移動。他們必定會在某處乘車。即使在對岸上岸,恐怕也有別動隊先到一步。次郎問船伕:「既然在河運這行幹活,應該認識青幫的人吧?」

「是。逮捕後,用電擊使其痛苦,並使用了坦白劑。他本人應該完全不記得審訊內容了。雖然坦白劑效果並非完美,但我們成功聽取到一些片段化的詞語。『最』的新田似乎是在雲南省。」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次郎也伸手入懷掏出毛瑟M1934。轉身之際毫不猶豫地開槍。一個男人像被彈開般倒下。男人們腳步稍頓,但拋下同伴,再次開始追趕。

「別這麼說嘛。能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嗎?」

次郎愕然傾聽着她的聲音。第一次聽到雪繪這樣說話。言語背後彷彿有烈焰在熊熊燃燒。

「你和我上牀也是演戲?」

「然後,爲了完成最後一步,要回滿洲?」

「遵命。我立刻行動。」

「下毒的事和這有關?」

次郎不動聲色。「有何貴幹?」

沒空沉溺於感傷。當務之急是找個安頓之處,然後根據雪繪透露的信息,重新梳理通往真相的路徑。

10

他用顫抖的手摸索上衣內袋,取出香菸盒。抽出一支,點火。他甚至完全沒注意到,那支不是迷你雪茄,而是含鴉片的煙。他已徹底喪失了那種從容。

次郎把聽筒放回座機,等了一會兒看是否再打來,但電話再未響起。

「都怪你每天抽那鴉片煙!」 一個聲音在腦中迴響。是鴉片讓你判斷遲鈍、手不穩,立刻戒掉那玩意兒!你這一生,都要向那對父子謝罪!你已不再有安穩度日的人生了!

茂岡少佐滿意地點點頭。「那麼,趁現在也告訴你吧。這還是內部消息,陸軍正考慮開闢一條從華北縱貫大陸至印度支那半島的運輸路線。大陸內有數處支援國民革命軍的美軍機場,可將其佔領,連接南北。南方戰線情況姑且不論,我國在大陸尚未戰敗。此作戰若成功,關鍵時刻缺乏韌性的蔣介石這次必會掛起白旗。伴隨此作戰,或許能將獨立混成旅團派往雲南省。如此一來,便可控制『最』的田地。」

一股遠超射殺追兵時的罪惡感貫穿了次郎的胸膛。但立刻,危機感壓倒了它。次郎猛地衝下通向棧橋的石階,擅自跳上一條即將離岸的小船。他對驚呆的船伕懇求道:「快離岸,十萬火急。」

一如往常悠然前來的茂岡少佐,看到伊澤的臉,問道:「受傷了嗎?」 伊澤答「沒有」,少佐低語道:「可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隨即在室內放置的長沙發上坐下。

「是個頑固的傢伙,不肯按我們說的做。似乎也並非完全站在青幫那邊,但比預想的更難接受我們的提議。」

「這倒像你的乾脆作風。但這也可謂愚蠢。」

「不自量力的傢伙。那你怎麼回應的?」

「爲了讓你放鬆警惕,那種程度的壞話和表演是必要的。」

雪繪沉默了。

次郎撞開行人奔跑。比起開槍傷人的罪惡感,更強烈佔據他心頭的念頭是,這種時候旅行包實在太礙事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扔掉,裏面有重要的東西。幾乎在槍聲響起的同時,旅行包受到衝擊。次郎的心臟幾乎停止。他聽到「站住!」的怒吼,但置之不理,掃視着河面。看到一處棧橋。不是聯絡船,而是貨運碼頭。從人行道走下石階,前方是苦力和船伕裝卸貨物的地方。

「是。郭老大病倒,是因爲權勢爭鬥的對手暗中買通了郭宅的人,每天讓郭老大服下少量毒藥所致。」

「郭老大曾有成爲青幫老闆的野心。他也具備相應的器量。但同期,有一個與他爭奪勢力的男人。這場爭鬥因郭老大病倒而自動以對方獲勝告終。對方登上了老闆之位,什麼也沒得到的郭老大詛咒命運,陷入絕望,據說一度暴躁得無人敢接近。」

次郎在華懋飯店大廳的沙發上坐下,將原田雪繪所述內容的一部分記在筆記本上。撕下紙頁摺好,正要放進裝有楊直來信的信封時,又改變主意,添了段附言。

雪繪用沙啞的聲音,像吐出來般補充道:「凡是踐踏他人尊嚴者,無論民族區別,全都滅亡了纔好。」

次郎叼着煙停下腳步,緩緩舉起雙手。

「那有件事想拜託。請把這個旅行包送到法租界一個叫楊直的男人家裏。是棟大宅子,很好認。地址我也給你。如果對方要你證明身份,就說『請把這枚銀幣拿給楊先生看』。」 次郎將那枚銀幣塞到船伕手中。在記事本上寫下楊直的地址,撕下那頁,連同從錢包裏抽出的鈔票一起遞給船伕。「這是謝禮和辛苦費。」

「這是大規模作戰啊。」

沿河上行一段後,次郎讓船伕停船,轉移到棧橋。他從上船的河對岸爬上石階,回到人行道。行李雖已放棄,但錢不僅裝在錢包裏,也纏在腰上。暫時生活無憂。返回法租界很危險,但若不前往能確保通信手段的地方,就無法得知楊直和青幫的動向了。

「請別說得像小孩子一樣。」

「說得更明白點。你和郭老大合夥謀劃了什麼?」

男人們奪走次郎懷裏的手槍,剝下他的上衣,用步槍槍托猛擊他的胃部。他眼前一黑,叼着的煙掉在地上。男人們給次郎戴上手銬,粗暴地拖拽着塞進了車裏。

「從何忠夫那裏問出什麼了嗎?」

「雲南省的哪裏?」

「叛徒是誰?董老闆?」

「想去哪兒?」

「不知這麼說對不對,你是不是長久以來,一直想找個人說說這些真話?雖然對楊直有愧疚,但你是不是也隱隱期待過,你和表妹的存在——那份刻骨銘心的怨恨,有朝一日能在這世上留下些許痕跡?」

該逃到哪裏才安全,此刻仍毫無頭緒。在確定之前,即使想告知去處也無法告知。

「哪怕有一絲情分……」

次郎下定決心再次轉身,將手槍對準追兵。這時,一個行人闖入了射程。他暗叫不好,但爲時已晚。次郎射出的子彈擊穿了一個年輕男子的喉嚨,綻開一朵深紅的花。女人的悲鳴撕裂了空氣。倒下的男人身邊,一個小男孩茫然地俯視着兩人。「爸爸」——這句用上海話發出的微弱聲音,彷彿在耳邊低語般清晰地傳入次郎耳中。

「這話題,又怎麼和你的身世聯繫起來?」

候船處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帶孩子的乘客在已坐滿的長椅附近席地而坐。飄來饅頭的香氣。喫得香甜的,淨是些衣着樸素的人。大概不是去旅遊,而是因工作或私事前往蘇州。

「什麼?」

「目前無法立即實施,若要執行也得等到明年以後。爲此,我們必須在支持此作戰的同時,從大陸各地收集稀有金屬,用手中的海洛因積累軍費。吾鄉次郎那邊怎麼樣?有站在日本一邊的跡象嗎?」

「等等。你之前不是瞧不起董老闆,說他腦子不好嗎?」

11

董老闆接到楊直的聯繫,說要彙報與雲南省龍雲商議的結果,便決定在自己宅邸等候他的到來。

楊直曾在四月份就「最」的收成事宜接受過龍雲的諮詢。這是兩人的第二次會面。恰到好處的頻率,正是彼此信任關係正在建立的證明。

午夜時分,楊直抵達宅邸,由傭人引路進入客廳。他身後跟着兩名護衛。按理說,護衛應該在門口就被攔下,董老闆對此感到詫異。能讓護衛跟進到這裏,除非是董老闆的保鏢們受到了嚴重威脅,或者被盡數打倒無法動彈。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所宅邸的周圍,恐怕早已被楊直的手下包圍了。

帶楊直進來的傭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恐怕是對方持械強行闖入,他未能阻攔。董老闆的保鏢陳一見來客,瞬間變了臉色。他沒有退到董老闆身後待命,反而繞到沙發前,站到了董老闆身旁。這是明確表示,若有異動,即刻射殺楊直。董老闆握緊了左手,一直把玩在掌中的瑪瑙玉珠發出了類似咬牙的摩擦聲。

楊直簡單寒暄後,在長沙發上坐下,說道:「在談雲南省的事情之前,有件急事。黃基龍落入了日本人之手。我想策劃營救行動。」

「什麼?」

「據說黃基龍在逃亡途中託船伕送出的旅行包,已經送到了我的宅邸。我想其中必有深意,立刻檢查了內容,發現了一張記錄與原田雪繪對話的紙片。上面提到,雪繪於一九三四年來到上海租界時,郭老大和您曾與她祕密會面,此事當真?」

「我沒義務告訴你。」

「當時我妻子臨近分娩。我常常不在主宅,女兒芽衣出生後,我更是連續多日待在別宅。郭老大有得是時間策劃陰謀。說起來,郭老大病倒真是因爲中毒嗎?您作爲翻譯參與了那次密談,對此也應該知情吧?」

「你相信那個日本女人的話?」

「現已查明,幾乎就在八一三事變(中國對第二次上海事變的稱呼)爆發的同時,不僅我的父母妻兒,連我的妹妹也遭殺害。儘管居住地分散,卻都在同一時期被殺。這絕非巧合。請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哦?你已經查到這一步了。」

陳猛地拔出手槍,瞄準了楊直的頭部。幾乎同時,白虎和玄武也拔出手槍,分別對準了董老闆和陳。董老闆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若是在這裏同歸於盡,真相將永沉海底。」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事到如今,知道真相又能怎樣?死者不能復生。」

「我至少有權利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被利用了什麼吧?龍雲對青幫的未來表現出濃厚興趣。他很想知道,您和我的存在,今後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區區一個雲南省主席,倒操心起青幫的前程了?」

「龍雲想繞過青幫,自行買賣一部分『最』。這正是他想了解我們動向的原因。」

「老闆們絕不會允許這種事。」

「我無所謂。無論龍雲被暗殺,還是上海的老闆們被清除,只要能保住我的地位就行。只是,在日本軍隊還留在大陸期間,必須維持好平衡。雖然讓龍雲一家獨大對青幫不利,但今後若沒有云南省軍的合作,我們將寸步難行。原本計劃是,只要上海有一位老闆遇害,『抗日鴉片戰』即告開始。但我認爲,隨着何忠夫被捕,這場戰爭事實上已經開始了。」

一股異常的氣味撲鼻而來。是灰塵、黴菌和垃圾的混合氣味。

即便在鎖鏈被鬆開、趴倒在地之後,次郎也依舊癱軟無力。即使被按進盛滿水的水桶,也沒有醒來,讓負責審訊的男人們有些慌張。同行的醫生立即檢查了次郎的脈搏和呼吸。判斷暫無生命危險後,建議進入下一階段的審訊。

男人繼續說道:「隨便什麼都行。說說青幫的內情。若能提供重要情報,今後你將被視爲協助央機關的人,受到禮遇。」

次郎啃咬着雞肉串,大口灌着酒,答道:「我對自己現在的人生,倒不怎麼後悔。雖不足爲外人道,但自己還挺滿意。所以,大概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吧。」

「郭老大知道您的想法嗎?」

次郎愕然。以伊澤的年齡和經歷來看,這通常是絕無可能的、不合常理的晉升。又或者,這是爲了應對他人詢問而僞裝的假頭銜?

木刀重重擊打在次郎背上。毆打併非一次就停止。重複了多次。次郎雙膝跪地,蜷縮着身體。於是,男人們用鞋尖反覆踢踹他的側腹。他喘不過氣,眼前發花。嘴角流出了混着胃液的唾液。

公共租界北側,包括租界外一帶區域,存在一些在第二次上海事變期間因轟炸或地面戰而焚燬的街區。因戰火被原主人遺棄的房屋正日益荒廢。爲防止無人宅邸成爲抗日分子的據點,工部局警察和日本士兵會在附近巡邏,無家可歸、在貧困中掙扎的人們也不敢擅自入住。

次郎被帶往宅邸深處,男人們推開一扇門,將他猛推了進去。

「我知道。如果可以,我想供養那對母子一輩子。」

楊直右手手腕微曲,將藏在袖口中的上下雙聯小型手槍滑落掌中。他右臂伸向董老闆,下一秒便已連射開火。

「那傢伙沒那麼容易露出馬腳。但只要假手他人做事,就總會留下痕跡。不知不覺中,也會結下仇怨。接觸這些人,就能獲得大量情報。」

「據說是絞殺。」

「若營救不及,黃基龍死了,你會更加狂怒,在絕望中摧毀央機關吧。對我來說,那樣反而更有利。」

「要是不讓步呢?」

董老闆沙啞地說:「你以爲這樣就算贏了?蠢貨。」

壁爐上方的檯燈亮了起來。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昏暗的室內。看來是通了電,或者是在某處安裝了發電機。

「對誰的忠義?對郭老大嗎?」

「下令殺我父母妻兒的,也是郭老大嗎?」 楊直加重了語氣。「是爲了報復楊淑的背叛,要我們一族償命?」

「那麼,讓你的人把槍放下。我這邊也會放下。並且,無論我說什麼,你都必須聽到底。」

董老闆痛得滿頭油汗,按住腹部的傷口,身體因痛苦而微微顫抖。

董老闆嗤之以鼻。

董老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郭老大剛倒臺,萬曹凱就來找我,問我『要不要來我的組』。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生意收益,想進一步打擊郭老大。他甚至許諾給我組內高位,優厚待遇,但我拒絕了。我的生意不是任何人的提款機。我經營它是因爲樂在其中。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構成我除掉萬曹凱的理由。我豈會屈尊侍奉一個輕視我的傢伙?」

「這你可猜錯了。若真是這個原因,你絕無可能獨活。」

次郎抬起頭,只見趙定偉露出寂寥的目光,說道:「但是,黃先生的這一點,我很喜歡。請多保重。就此別過了。」

「下毒之說確有其事?」

嚴老闆接起電話,楊直語氣恭敬地說道:「深夜打擾,萬分抱歉,嚴老闆。就在剛纔,董老闆在府上急逝。他似乎有意請您做見證人,要告知我一些事情。日後我將爲此事登門拜訪。我因有要事纏身,暫時無法脫身,雖爲『掌櫃』,卻無法親自主持董老闆的葬禮。給您添麻煩了,我會派我的手下作爲代表,在我回家之前,懇請一同協助辦理。」

「但您還是冷靜地選擇了時機。八一三事變的爆發,對您而言,正是讓郭老大『解脫』的絕佳機會吧?」

「但單獨與龍雲合作太危險。不知何時就會被除掉。龍雲是個精明得可怕的政治家。從過去的經歷就能看出。我還想在上海安穩地多待一陣子。青幫力量過度削弱對我沒好處。所以,只要您能如實告知我家人被殺的真相,我還可以繼續爲青幫全力效勞一段時間。」

必須儘快救出次郎,從嚴老闆那裏問出真相,這次一定要查明一切。

董老闆略顯疲憊地靠回沙發背。「這整件事,正是有了『最』這張王牌和郭老大的人脈,才得以策劃成功。一九三四年,原田雪繪在上海租界一隅佈下的那步棋,逐步調動了人脈物資,連鎖般地改變了局勢。隨着日英美開戰,老闆們將龍雲捲入漩渦,央機關的手下襲擊賭場,逮捕何忠夫,『抗日鴉片戰』的導火索終於被點燃。接下來,即便放任不管,雙方也必將損失慘重。」

「可以。但請您也放下那顆瑪瑙玉。那可以成爲危險的武器。」

董老闆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等處理完黃基龍的事,徹底摧毀央機關後,我們找嚴民生做見證人再談吧。」

「您就以此爲突破口,清查萬曹凱的周邊,抓住了把柄?」

「不,無論怎麼選,我總覺得最終還是會來到這裏。或者說,我只能來到這裏。」

次郎被男人們帶進去的,正是這樣一棟宅邸。是租界常見的中西合璧式建築。他瞥見空地和倒塌的建築周圍,有野狗在遊蕩。

董老闆愉快地看着楊直的表情瞬間僵硬,咧嘴笑道:「不知你能否理解,我其實挺欣賞郭老大的爲人。欣賞他那份從貧困中爬上來的人特有的固執。郭老大從未想象過自己會失敗。他堅信只要堅持就能成功,自己一定能當上老闆。當他因中毒而斷絕了老闆之路後,絕望之餘,揚言要憎恨並摧毀整個青幫,這你已經知道了吧?」

此外還有一張簡陋的長桌。桌上放着連接着長電線的裝置,以及幾把用舊了的木刀。一個男人走近長桌,拿起一把木刀。繞到次郎身後待命。

「不,他應該毫無察覺。那種毒含有水銀,會損傷大腦。長期服用會損害聽覺、視覺等五感,破壞思考力,且本人無法自知。長時間在一旁目睹,連我都感到痛苦,甚至多次想讓他早日解脫。我打心底裏敬愛郭老大。『莫欺少年窮』,是郭老大常掛嘴邊的話。他說,輕視弱小者的人,終有一天會栽跟頭。」

「什麼意思?」

「不可能那麼簡單,也絕非瞬間斃命。想象一下那兩人臨死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就令人不寒而慄。郭老大對背叛者手段之酷烈,你應該是很清楚的。」

剛纔那個男人再次發問:「說說青幫的事。任何瑣碎的細節都行。」

「良機不可錯失。你們兄妹和我,都對郭老大心懷複雜。甚至不止一次希望他『死了纔好』。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都是『一丘之貉』。」

「我們的事先說。」男人說道。「只要能問出任何一點情報,我們就會聯繫伊澤少尉。想重獲自由,就快點全說出來。」

「那麼,是誰下的命令?是您嗎?」

「我已經等不了了。」 楊直的語氣透出焦躁。「到極限了。」

趙定偉輕輕一笑,聳了聳肩。「問多少次,黃先生都這麼回答呢。我以前,多次勸過黃先生重新開始。但每次黃先生都拒絕了。對不同的未來不屑一顧,堅持說什麼都不用改變。被您這麼說,我也無可奈何了。」

董老闆用盡全力甩開楊直的手,自己從沙發上滾落在地。他從陳的屍體上奪過手槍,以撲倒的姿勢將槍口對準楊直。子彈射出,但只擦過了楊直的臉頰。白虎和玄武立即反擊,子彈射穿了董老闆的胸膛和額頭。董老闆緊握着手槍,氣絕身亡。

董老闆沒有回應,但楊直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一旦正式出兵,龍雲便會以恩人自居,輕視老闆們。他已經開始摸索撇開青幫、獨立確保『最』流通的方法了。他甚至向我徵詢意見,問新的運輸路線開拓在哪些地方比較合適。」

「少尉?我認識的是公司職員的伊澤。」

「不行。」

「我也有我的立場。忠義,我想貫徹到底。」

熱風撲面吹來。次郎像大鳥展翅般張開雙臂,盡情呼吸這灼熱的空氣。他因厭惡雪而離開了故鄉。這樣的土地,纔是他所向往的。

趙定偉問道:「如果能讓時光倒流,重來一次人生,黃先生會選擇怎樣的人生?」

董老闆淡然處之。「正因爲我明白你的心情,才這麼說。你大可以更加憤怒。用這股怒火去摧毀央機關,殺掉茂岡少佐和伊澤穣,給關東軍點顏色看看。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之後。」

滑輪響動,重型掛鉤被放了下來。男人們將被捆綁的次郎的手腕,綁在掛鉤上固定住。

「我只是從外部協助青幫。內部的事一無所知。」

「我既感到憐憫,同時也共鳴於他的願望。郭老大被奪走了唯一的夢想。那麼,進行些許報復又何妨呢?如你所說,青幫在上海正逐漸失勢。遲早要面臨組織上的鉅變。實現郭老大的願望,對於半個身子已踏入正經行業的我而言,也並非壞事。」

「嗯,長期微量投毒。主謀是曾與郭老大爭奪老闆之位的一個叫萬曹凱的男人。他慫恿你的妹妹楊淑,說『只要郭老大一死,你就能從情婦的身份中解脫,重獲自由』、『也能拯救楊直的心』。楊淑知道,正因爲自己作爲人質被扣上『情婦』的名義,你才無法從殺手的行當中脫身。這對她而言,大概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吧。」

「聽說萬曹凱在八一三事變時被捲入大世界附近的轟炸,但實際上,是您殺了他並拋屍轟炸現場的吧?這算是您獨有的『忠』與『義』嗎?」

圍牆內的兩層廢屋,佔地內有寬敞的庭院,窗戶和陽臺裝飾着 Art Deco 風格的鐵柵欄。在上海,這曾是屬於生活頗爲優渥之人的宅邸。庭院荒草叢生,沾滿污垢的窗戶玻璃已不見蹤影,釘上了木板。

12

「那麼,你想如何改變這股潮流?」

「伊澤穣在執行任務時是『少尉』。你不知道嗎?」

鮮血從董老闆腹部噴湧而出。陳奮起反擊,白虎和玄武立即向他連續射擊。陳射出的子彈擦傷了楊直的左肩。陳帶着不甘的表情緊握着手槍,以保護主人的姿態,頹然倒在了董老闆身前。

另一個男人繞到次郎面前。沒等對方開口,次郎先說道:「聯繫敷島通商上海分店,叫伊澤穣來。如果不在分店,他應該在百老匯大廈。」

「不行。我也有我的安排。」

董老闆眉頭緊鎖。楊直見狀笑了。「您心裏巴不得其他老闆都死光吧?那樣您就可以和龍雲兩人瓜分『最』的利潤了。」

這次不僅是背部,腹部也接連捱了木刀多次重擊。空無一物的胃部痙攣,他頭暈目眩,雙腿脫力。全身重量壓在手腕和肩關節上,新的劇痛將逐漸喪失的意識拉了回來。那個裝置從長桌上被搬了過來,電線的末端被抵在他的軀幹上。一股彷彿從體內被擊打般的衝擊貫穿了次郎的身體,瞬間轉化爲灼燒般的劇痛。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呻吟,身體扭動。被木刀反覆擊打的部位,疼痛愈發加劇,如潰爛般擴散。肌肉在抽搐。呼吸不暢。每次電流通過,身體都猛地彈起,發出嘶啞的慘叫。男人重複着「隨便說點什麼就行」、「說出來就放了你」。在極度的痛苦中,次郎幾乎快要屈服,但下一波電擊讓他突然失去了意識。

「青幫是祕密結社。」次郎答道。「非其門下,絕無可能知道內情。」

楊直也按住自己的傷口說道:「立刻救治的話還能活命。若不想死,就請和盤托出。」

楊直站起身,俯視着董老闆的屍體。沒有絲毫獲得新信息的喜悅或成就感。肩部和臉頰的槍傷灼熱難當。他感覺自己正被拖入更深的黑暗,憤怒與痛苦灼燒着心底深處。董老闆臨終的話支離破碎,真相的全貌依然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話裏話外滲透的惡意。

「我殺了他們有什麼好處?只會招致你的怨恨。若想知道,就暫且安分地在我手下做事。遲早會全部告訴你。」

楊直走向客廳角落的電話,拿起聽筒。他強忍肩痛,撥動號碼。電話接通嚴老闆宅邸後,他請接線人轉告:「有要事需即刻稟告家主——」

趙定偉在舊城區的巷子裏,混在當地人中間,在小酒館裏舉杯痛飲。雜亂昏暗的地方,飄來路邊攤烤雞肉和蔬菜的焦香。他感到腹中飢餓,強烈的乾渴襲來。趙定偉注意到次郎,對他露出微笑,用那帶着獨特口音的聲音說道:「黃先生也請坐。酒,要多少有多少。」

「別問了。」 次郎抱住了頭。「我不是想殺他纔開槍的。那是誤射。」

「不想讓時間倒流嗎?如果黃先生過去做了不同的選擇,那對母子就不會失去一家之主了。」

「無需暗殺龍雲。只需教他『最』的買賣方法,然後突襲其運輸路線,搶奪貨物即可。這樣我們就能不費栽培之勞和成本,確保『最』的供應。只要讓他多次喫到苦頭,龍雲遲早會讓步。」

「當然沒有。不過,自從杜月笙先生離開上海後,青幫勢力衰弱是不爭的事實。工商界和金融界的巨頭們都想拋開青幫獨自運轉上海經濟。對此有切身感受的,除了我,就只有您這位在當上老闆前就涉足經濟領域的人了。其他老闆只會 依附過去的榮光,看不清現實。無論中國是勝是敗,青幫在主流社會的勢力,遲早會被正經行業擠壓殆盡。」

室內沒有任何應有的昂貴傢俱。只有窗邊放着一張鋪着木板的牀。沒有窗簾,也沒有地毯。看來第二次上海事變平息後,屋內的陳設已被附近居民洗劫一空,賣給了舊貨店。天花板上只剩下安裝燈具的插座。旁邊有個格格不入的東西——似乎是最近才裝在房樑上的滑輪和重型掛鉤。這是在工廠倉庫等處用於起吊貨物的工具。

「是。」

「你要去哪兒?」

次郎在趙定偉斜對面坐下,一杯斟滿威士忌的玻璃杯遞了過來。次郎一把抓過,一飲而盡。這點量根本無法緩解乾渴。他想喝得更多,如傾瀉般痛飲。這種渴望灼燒着他的胸膛深處。

「郭老大也是這麼想的。這就是你父母妻兒被殺的原因。目的是摧毀你心中殘存的最後一點人性,將你變成一枚失控的『炸彈』。」

「但已經無法挽回了。」

「當然,郭老大是過了一段時間才察覺的。剛病倒時性命垂危,自然無暇細想。楊淑提出離開,是在那之後。畢竟養着情婦也需要花錢,郭老大的夫人非常贊成讓楊淑走,郭老大也想展現他作爲『大人』的寬容。楊淑想必興高采烈地告訴過你『老大允許了,我要開始新生活』吧?郭老大至始至終都對楊淑和顏悅色。唯有祝福她與新男人的未來,才能彰顯自己的器量。但是,後來情況變了。楊淑和那個男人隱居鄉下後,從某個時間點起,她身邊就多了監視者。無論她搬到哪裏,信息都會傳回上海。等到一切準備就緒,郭老大便命令監視者處決了那兩人。你知道楊淑和她丈夫的死因嗎?」

「你不會輕易告訴他了吧?」

「要走的,是黃先生您吧。」 趙定偉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次郎的杯子。「一路順風。不過,哪怕只有一絲一毫想重新來過的念頭,請想起我。」

「只要您還活着,我們就能像以前一樣合作,算計龍雲,繼續賺錢。我並不想將您從老闆的位子上拉下來。作爲組織首領的那些麻煩事,我仍想全部交給您處理。我是認真的。」

楊直單手撐桌探身向前,用手槍槍柄猛擊董老闆腹部的傷口。董老闆痛呼出聲,楊直抓住他的前襟,拉近彼此的距離。「沒時間了。快點,我得趕緊去救黃基龍。」

「那屆時不是龍雲被暗殺,就是上海的老闆們被趕盡殺絕。二者必居其一。」

在深沉的睡眠中,次郎做了一個漫遊緬甸的夢。那是個一年大半是雨季的高溫潮溼的國度。炎熱時節,即使在首都,最高氣溫也會接近攝氏四十度。比上海,比香港都要炎熱。

「您真的不肯說出真相?」

「即使誤殺了毫不相干的人?那個行人的妻兒,今後要怎麼活下去呢?」

「這說法有漏洞。若真是楊淑所爲,郭老大病倒後應立即懷疑到這種可能性。絕不會允許她離開宅邸。」

滑輪再次轉動,他的雙臂被向上拉起。疼痛的身體被強行吊起,變成了踮着腳尖、懸掛在重型掛鉤上的姿勢。

「別胡說八道。」

次郎起初疑惑爲何要在此處審訊,但立刻明白了緣由。日本憲兵隊本部遭到那般超乎常規的襲擊後,日軍上層恐怕不願再爲央機關提供審訊場所。一定是命令他們利用廢屋,以免再次遭遇那種非常規攻擊。

護衛們同時垂下了槍口,但戒備並未解除,以防萬一。董老闆將瑪瑙玉放在綠色大理石的菸灰缸裏。「我想讓傭人沏茶。可以嗎?」

「爲什麼……要這麼做?」

董老闆苦笑一下,靠在沙發背上。「——當時郭老大若命令我『真相必定如此』、『所以你該如此行動』,我也只能照辦。我是身不由己。」

在堅硬的牀板上醒來。仰面躺着的次郎兩側,安裝了防止墜落的柵欄,手腕和腳踝被繩子綁在柵欄上。室內空無一人。壁爐上方的燈已熄滅。

做了個怪夢。爲什麼趙定偉會出現?不,那大概是趙定偉,又不是趙定偉吧。大概是自己心中尚存的、類似人類良心的東西,化爲人形前來呼喚自己。

全身的感覺異常遲鈍。淤傷和電灼傷的疼痛,本應讓他無法入睡,但或許是身體已衰弱到極限,連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未被給予水和食物,次郎一直被遺棄在室內。漸漸地,疼痛又一點一點地回來了。特別是承受體重的背部,灼燒般疼痛。寒戰襲來,雙腿痙攣,體溫驟升,汗水湧出。

次郎掙扎着想扯斷手腕和腳踝的束縛,但繩子紋絲不動,每次用力,都傳來彷彿身體要被撕裂的劇痛。他氣喘吁吁,喉嚨的乾渴愈發嚴重。多次呼救,卻無人應答。

突然,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從腳下爬上來,次郎驚叫着瞪視黑暗。若是被陰溝老鼠襲擊,會被活活啃噬。它們會從人體柔軟的部分開始下口。側腹、臉、眼皮和眼珠。絕對無法忍受。中途就會發瘋。次郎拼命掙扎。不久,他意識到這不是陰溝老鼠,而是更小的東西。是皮膚下有蟲子在蠕動的噁心感。不僅雙腿,現在似乎要蔓延覆蓋全身。

次郎終於明白了。

這是嗎啡的戒斷症狀。在失去意識期間,他被反覆注射了超過止痛劑量的藥物。這是審訊手段之一。讓人藥物成癮後,故意停止供給,使其痛苦不堪。

在皮膚與血肉被小蟲啃食的幻覺中,次郎在牀上痛苦翻滾。每次動彈都如遭釘刺,全身抽搐。他後仰着身體尖叫,在束縛手腕和腳踝的繩索上掙扎到滲血。瞳孔擴散,心臟如疾馳般劇烈跳動。他多次呼喊救命。但仍無人前來。當他絕望地哭泣,以爲一切都完了的時候,有人走進室內,在次郎耳邊低語:「說點青幫的情報。什麼都行。快點。」

次郎哀求給藥。想要嗎啡。鴉片也行。再這樣下去,什麼都想不出來。男人步步緊逼。隨便說點什麼,只要說了立刻給藥。

但即使被問「說點什麼」,在疼痛中也無法理清思路。只有對藥物的強烈渴望,如火星般灼燒着胸膛。男人似乎不耐煩了,用巴掌扇打次郎的臉頰。說了就立刻給藥,快說。

話已到嘴邊。他想說,上海的老闆們爲了持續保存種子,正在少量培育「最」。若能查獲這些,日軍就無需去雲南省。或者說,去調查董老闆和楊直。他們擁有隱藏的田地。控制那些就行。

但,突然有什麼東西強有力地壓制住了次郎的話。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意志。即使在瀕死之際,自己心中仍有某個部分,如旁觀者般冰冷地感受着一切。那個部分正嚴厲地命令次郎「不可透露情報」。

這是怎麼回事?是對楊直的忠誠心嗎?

即使繼續保守祕密,他也未必會來相救。他表面上已將我捨棄。而且在此之前,我自己也打算捨棄他。我們之間,本應只是互相欺騙、互相利用的關係。可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會想起楊直?

他彷彿聽到了楊直呼喚「兄弟」的聲音。對了。我收到了寫着「等待時機」的信。可以相信那個嗎?在最後關頭,楊直會來救我嗎?

男人多次擊打次郎的臉。鮮血從鼻子和嘴裏湧出。腦中靈光一閃,次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記得聽人說過,嗎啡最嚴重的戒斷症狀,會以四十八小時爲界暫時緩和。雖然中毒症狀不會完全消失,但會略有減輕。所以,只要讓對方焦躁,讓對方爲了藥物而持續求饒,就能獲得短暫的喘息之機。在那期間,楊直或許會採取行動。

即使就這樣死去,也遠比讓伊澤和央機關稱心如意要好。這是一場意志的較量。正因爲看不慣伊澤和央機關,纔要閉口不言。我打心底裏厭惡那些憑藉權力奪走個人自由和金錢的傢伙。正因如此,我才捨棄故鄉來到上海。那麼,就該堅持到底。

要徹底地蔑視他們。捍衛意志與自由。全力抗拒權力與支配。

「楊先生您,不也對上海的老闆們感到厭煩嗎?您應該更看重恆社,而非青幫吧。不再重新考慮一下嗎?」

13

次郎在那張紙片上,除了寫下關於「分家」的信息,還附了一句:「瞞着你很抱歉,但這對我的人生是必要的計劃。我會全部告訴你,請原諒我。」 這請求寬恕的方式厚顏到令人無語,但也頗有次郎的風格,或者說,是深諳黑道生存之道之人的做法。讀完內容時,楊直曾苦笑了一下。他意識到,若與董老闆的談話破裂,這信息可用來保護自己。

天花板上吊扇旋轉的客廳裏,流過庭院樹木和池塘水面的清新空氣,緩緩地流入室內。正午的酷熱早已遠去。楊直鼻腔深處,還殘留着方纔喝下的、用以消暑的茉莉花茶的甘甜香氣。

「多麼可憐啊。黃先生爲了維護你們,什麼都不肯說,正遭受嚴厲的審訊呢。」

「這話可真嚇人。」

楊直感到一陣強烈的憤怒,幾乎讓他眼前發白。這裏,就是一切的開端,是那無數死亡的起點嗎?

楊直面不改色地說出了與董老闆會面時隻字未提的事。身爲下屬卻對老闆動手,要想過這一關,必須有一個讓所有人信服的理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脫罪,但想把損失降到最低。

「其他幾位老闆那邊,我已經說妥了。本來不是能輕易了結的事,但既然涉及你家人那樁案子,又和『最』有關聯,大家決定暫時擱置處置。不過,別以爲能一直這樣下去。」

「你們不也覺得投擲炸彈的襲擊過分了嗎?」

「說是爲了城市整頓,下令拆除這棟宅邸的命令書。他們說是當局頒發的正式文件。在確認內容期間,就被他們闖進來了。這種人數,若貿然刺激,恐怕會引發暴動,我們會被打死。您也知道大陸各地中國人的暴動吧。會發生同樣的事。」

「他和原田雪繪密談後決定的事——也就是說,要讓青幫和央機關相鬥、兩敗俱傷,郭老大認爲,需要一個能把局面攪亂、像『炸彈』一樣的人介入。一個與青幫、央機關任何一方的價值觀都保持距離,且能對雙方都構成威脅的人。他想,若有這樣一個人,事態就會複雜化,走向毀滅的路也會加快。郭老大判斷,最好從青幫這邊推出去。青幫是靠強大凝聚力支撐的祕密結社,從未經歷過內部分崩離析。如果發生這種事,就會引發無人能控的混亂。郭老大得出結論,最適合充當這顆『炸彈』的男人,就是你。」

傍晚,楊直拜訪了上海的一位老闆——嚴民生的宅邸。他並未受到責難,而是被嚴老闆平和地迎入室內。正如之前電話中所說,青幫方面似乎不打算因董老闆一事追究楊直。

那兩名男子正要離開宅院區域。伊澤緊追不捨射出的子彈打偏了,只在門柱上打了個洞。伊澤衝出宅院區域,駐足環視四周。停着好幾輛運送工人來的卡車。那兩人正要爬上其中一輛的貨鬥。兩人察覺追兵,躲到了木箱後面。

我們已經發現了一處。是日軍進軍時,在法屬印度支那發現的。可惜時機不佳,未能獲得種子或生鴉片,聽說運輸途中的植株也被人毀掉了。恐怕是青幫迅速採取了行動。

嚴老闆說:「董老闆負責調整細節,以確保你會按計劃失控。他誘導你去審問漢奸,又試圖把黃基龍拉攏到自己那邊。前者進行得順利,但關於黃基龍,似乎不太成功。這對郭老大來說,大概是唯一的失算吧。你雖身處憤怒與悲傷的深淵,但因有黃基龍在身邊,終究沒有陷入決定性的孤立與失控。不過,黃基龍和伊澤穣竟有意料之外的關聯,並由此導致青幫與央機關衝突,這真是奇妙的緣分。郭老大的復仇,大概可以算完成了一半吧。」

伊澤帶着部下衝回審訊室。不出所料,窗戶和周圍已被砸出大洞,牀板上空無一人。伊澤衝出房間,撞開正在砸毀走廊牆壁的中國人,再次跑出宅邸。

「啊,當然記得。」楊直平靜地回答。「是我用車把你送到醫院的。」

部下所指的方向,一名中國男子正與另一名部下激烈爭論。彼此夾雜着中文和日語,以驚人的氣勢滔滔不絕。伊澤命令「把文件拿來」,部下立刻遞給了他。

伊澤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們現在,正『照顧』着黃基龍先生。」

伊澤咬緊了嘴脣。太疏忽了。上海市長或多或少,都與青幫早有來往。現在的市長,也應該與杜月笙有交情。所以,在杜月笙逃往重慶後,留在上海的青幫幹部,要促使市長簽發廢屋拆除許可之類,易如反掌。特別是那些通過經濟和金融領域有來往的人——楊直的話,應該能弄到這類文件。

「再談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了。」

「真可悲啊。所有人都是。」

放下聽筒,伊澤穿上上衣,走出百老匯大廈。他乘上自己的車,前往進行審訊的宅邸。在宅邸重新聽取部下彙報當前情況後,伊澤獨自一人,走進了關押次郎的房間。

「到那時,我只需把他擊斃即可。他也會理解的吧。這就是結義兄弟之間的禮數。」

衝回屋內,伊澤抓住一名部下怒吼道:「爲什麼讓這些人進來?沒派人看守嗎?」

伊澤走向放着電話的圓桌,拿起聽筒。撥號打到楊直宅邸。女傭接起電話,他用中文請求轉接本人。本以爲若人不在就稍後再打,但楊直立刻接聽了。伊澤語氣和藹地開口道:「好久不見,楊先生。還記得我嗎?是在公共租界舞廳工作過的伊澤穣。」

瀏覽文件內容的伊澤,手因憤怒而開始顫抖。「有上海市長的簽名和印章。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市政當局會發出拆除許可?」

「你做得太過了。觸碰了絕對不該碰觸的領域。」

「那次承蒙關照了。」

「對我們而言,和祕密結社一起推進工作也多有不便。但楊先生您,既是企業人士又能運作『最』。我所尋求的,正是這種『正常性』。楊先生和我們一起,創立新公司如何?那樣就能在雲南省以外的地方管理田地了。」

「拿文件來的是誰?」

環視庭院時,他注意到了推着手推車離開的兩名男子。體格與其他人不同。他判斷可能是青幫的護衛或行動隊員。他們用手推車運着蓋了布的東西,大小恰好能容一人。應該視爲他們帶走了吾鄉次郎。

伊澤的一名部下被擊倒。敵人邊以工人們爲掩護移動,邊朝伊澤他們連續射擊。伊澤他們也開槍還擊。被流彈擊中的工人,背部和胸口噴血倒地。陷入恐慌狀態的人舉起鐵鍬和十字鎬襲向伊澤他們。伊澤射擊衝來的中國人的腿部,在對方逼近眼前時則避開要害射擊。他威脅說「敢反抗就全部射殺」,然後朝大門跑去。

「楊先生,不和我合作嗎?」

啊,原來如此。我對吾鄉次郎感到的焦躁,和對父親的是同一種。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是日本人,絲毫不想去理解那份可貴。那種遲鈍讓我憤怒。父親和吾鄉次郎天生就擁有我這混血之軀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他們不會爲此煩惱。這點我無法容忍。

「原來如此。」

楊直在膝上握緊了雙手。他一直忍耐,以爲一切皆是爲了家人,對郭老大盡忠,拼命工作。而這番拼命努力的結果,竟是如此。

「他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次郎癱軟在牀板上,多次被毆打的臉龐多處腫脹,呈紫黑色。胡茬凌亂,臉頰深陷。稍長的頭髮散亂,被汗水粘在頭皮上。關押天數雖尚短,但嗎啡中毒無疑正在惡化。

「開戰以來,我是以何種方式與日本人周旋,守護上海經濟的,你完全不知道嗎?」

伊澤心中湧起一種陰暗的情緒,想要擊敗這個男人。想擾亂他的冷靜,讓他陷入絕望。在老闆們全部消失之後也行,或者和他們一起墜入深淵也行。必須將「如今大陸的主人已是日本人,即便是青幫也只能向日本人屈膝」這一點,深深烙印到他的骨髓裏。

電話那頭,楊直沉默了片刻。伊澤判斷有些遲疑。楊直是否有鬆動的跡象?對於能審時度勢的人,談話相對容易推進。講明道理,巧妙誘導即可。但楊直身上也有許多難以捉摸之處。他毫不留情地捨棄吾鄉次郎令人驚訝,但那是否出於真心也不得而知。或許只是假裝捨棄,營救行動已在部署之中。或許正因有救出的把握,才如此態度。

卡車猛地駛離。伊澤嘴角冒着血泡,在憤怒的煎熬中聽着那聲音。

忽然,他想起了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你爲什麼如此厭惡俄羅斯血統?即便繼承了日本人和外國人的各一半血統,能挺起胸膛活下去的人也大有人在。你該爲自己的自卑感到羞恥。』

「關於把你家人捲入的部分,在事發前她應該不知情。把你打造成『炸彈』的計劃,是郭老大和董老闆兩人單獨策劃的。」

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行動和理由?

「我很清楚。畢竟,我也勉強算是公司職員的一員。」

嚴老闆閉目片刻,仰頭望着天花板。那是種深沉而安靜的沉默,讓人感受到兩位老闆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過了一會兒,嚴老闆緩緩開口:「指使手下殺你妹妹的,確實是郭老大。而下令殺害你父母妻兒的,也還是郭老大。不過,兩次的殺人動機不同。楊淑是作爲叛徒被處決,但你父母妻兒,是被用於一個更可怕的計劃。關於郭老大對青幫的怨恨,你已經知道了吧?」

「您說的是。」

嚴老闆答道:「可以。『分家』的事,我們會重新調查。日後,一切都將歸青幫全體所有。黃基龍的事,我們也不會爲難。至於你家人遇害的事,我確實曾從董老闆那裏聽說過。不過那是私下閒聊。我們是老相識了。我當老闆比他早,但他入青幫在我之前。出身經歷雖不同,年輕時也常在租界一起玩樂。董老闆在這件事上,一定是想預先確保一個在自己不利時能站在他這邊的人。可惜,沒等到我幫他,他就已經去了。」

伊澤走出審訊室,來到走廊。只見一羣身着無袖衫、體格健壯的中國男子,手持十字鎬和鐵錘,正在砸毀走廊的牆壁。都是中國人,使用工具的手法像是熟練的工人。伊澤的部下拼命想驅趕他們,但對方似乎不懂日語,依然泰然自若地繼續作業。

伊澤慌忙補充道:「黃先生的事,真的可以由我們處理嗎?」

嚴老闆將茶杯放回桌上。「等這場戰爭結束,老闆們會重新追究你的罪責。到那時,你要交出『最』的全部庫存和收益,找個合適的時機離開上海。我會去和其他人斡旋,讓此事一筆勾銷。我會讓他們發誓,不再追究、也不再找你麻煩。」

「我明白。」

「您也已知曉,央機關打算清除上海的老闆們。但您並非老闆,或許能倖存下來。」

「如果你們以爲能用黃基龍當人質威脅我們,那就大錯特錯了。回去重新考慮吧。」

「你是隻老鼠。而且是忘恩負義的鼠輩。趁早滾出上海。否則,從這一刻起,青幫的手下就會追捕你,殺了你。」

「也懷疑是僞造的命令書,但那男人堅稱『是真的』。還說可以打電話向市長確認。」

伊澤從長沙發上起身,站到窗邊。眼下是蘇州河,遠方是灰雲籠罩下的整個法租界。這座中西交融的美麗街市,如今已盡歸日軍所有。日軍驅逐了同盟國方面的人員,並將其中一部分關進了集中營。待到八月租借地合約期滿,租界將歸還中國,之後則置於汪精衛政權管理之下。這座城市,是日本作爲勝利象徵獲得的珍寶。爲何吾鄉次郎不爲此欣喜?若他長久以來深愛此城,那麼日本人獲得這片土地,不正該挺起胸膛引以爲傲嗎?

嚴民生眯起眼,看着楊直。「談崩了動了槍,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誰都是最珍惜自己性命的。董老闆運氣不好。」

伊澤用手掌輕輕拍了拍次郎的臉頰。沒有反應。是在下次戒斷症狀發作前失去意識的狀態嗎?等他醒來時,若告訴他「楊先生已經拋棄你了」,會作何反應呢?是依舊擺出那種小瞧人的態度?還是會乞求饒命,可憐地攀附過來?但願是後者。摧毀他人的精神,重構其人格,這工作帶有一種創造性的喜悅。對匍匐在地、流下悔恨淚水的人施以慈悲,也是爲人之善的一種體現。是的,我是仁慈而高潔的日本人。不是什麼俄羅斯人的兒子。

「我沒什麼感想。郭老大一人對抗,青幫也不可能因此崩潰。只是因爲有對日戰爭,事情才變成這樣,等戰爭結束,我們的日常生活自然會恢復。董老闆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即便如此,董老闆還是想實現郭老大的願望。哪怕,那僅僅只能維持十幾年。」

陳腐的氣味和溼氣撲面而來。是每次參與審訊工作時,都會聞到、令人作嘔的可怕氣味。

「嚴老闆,您自己對此事,有何感想?」

「非常抱歉。」部下臉色發青地回答。「他們人多,乘卡車一下子全來了,我們還以爲是來處理附近廢屋的。沒想到會移到這裏來。」

「我也對此感到不安。黃基龍放在包裏的紙片上,寫着董老闆在境外有『最』的祕密田地的信息。我拿這事質問他,他就用槍指着我。這樣一來,交火就不可避免了。」

父親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他是個從不曾懷疑自己是日本人,也從未被他人否定過的人。我的痛苦,他一絲一毫也無法體會。

「什麼?」

楊直說道:「就到這裏吧。我要掛電話了。」

14

「是那邊的男人。」

「什麼意思?」

「如果黃先生成了我的同伴,就和您是對手了。」

「多謝老闆。」

從對何忠夫的審訊中,得知「最」似乎是在雲南省栽培的。坦白劑效果並非完美,因此作爲連貫信息獲得的,僅此一點。

嗎啡的戒斷症狀極爲激烈。即便是鍛鍊有素的人也難以承受。因爲是利用體內化學反應進行的拷問,對任何人都同樣有效,無法抵抗。輕易就能擊碎意志力,將個人的自尊和人性破壞殆盡。他打算硬扛到底嗎?

伊澤和部下們從懷中拔出手槍,追趕那兩人。或許是察覺了被追的氣息,其中一名男子猛地推起手推車。另一名男子轉身之際,朝伊澤他們開了槍。

「這提議可真夠卑劣的。」

「人皆可悲。正因如此,纔不甘於此,想方設法、厚着臉皮也要活下去。我喜歡人這一點。」

「是。」

「作爲非法入侵者,開槍擊斃!」

「原田雪繪對此事,知道多少?」

「黃先生聽到這話會傷心的吧。」

伊澤在百老匯大廈自己的房間裏審閱報告,皺起了眉頭。本以爲能更容易地攻破,爲何吾鄉次郎如此頑強?

嚴老闆悠然地看着楊直。「把央機關徹底從上海清除。這是你作爲『掌櫃』的最後一樁差事。你若能取勝,這次的事也更容易安撫其他老闆。」

突然,一陣撼動整棟宅邸的震動和噪音響起,打破了伊澤的感傷。不是爆炸聲,而是堅硬物體相互撞擊的聲音。是附近開始施工了嗎?震動和噪音持續不斷,且逐漸增大。

伊澤衝出宅邸來到庭院,隨即被更難以置信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足足超過六十名中國人,正四處進行着對這棟宅邸的拆除作業。宛如聚集在糖塊上的蟻羣。有人砸毀圍牆和牆壁,有人砍倒庭木,有人從窗戶上剝下遮板,有人爬上屋頂扔下瓦片,有人用手推車運走瓦礫。不見現場監工,各自隨意地拆毀房屋。

田地不可能只有那一處。雲南省距離上海遙遠。老闆們不會將所有田地都置於自己鞭長莫及之處。爲分散風險,青幫也理應在從大陸到印度支那半島的區域內擁有多處田地。

關於董老闆的祕密田地,楊直向嚴老闆做了詳細說明。當然,絕口未提自己的「別墅」。至於黃基龍,他懇求道,自己欣賞此人的守信,其他事情能否一筆勾銷?如果不行,就交由自己親手處理,一切聽憑安排。

「別讓他遭罪,好好對待他。那樣的話,沒準他意外地什麼都會說呢。」楊輕輕一笑。「那傢伙有點輕浮。若能巧妙地刺激他的自尊心,說不定會成爲你的同伴。好好努力吧。」

嚴老闆繼續說道:「你的境遇,和郭老大的過去很相似。都憑着執念從貧困中掙扎出頭,爲了讓自己和家人幸福而接下髒活。只要是郭老大的命令,你連平民也願意殺。這一切,都是你固執地認爲『爲了家人』的結果。所以他想,如果把你最愛的家人慘殺,你必定會精神錯亂、行爲失控,給兩方組織帶來無法預估的損害。他真的這麼想了,也真的這麼做了。」

「我們毫不在意。他不是青幫的人,也不是我們僱傭的行動隊員。不過是個流浪漢。」

「這話說來不光彩,但董老闆死了,確實有人鬆了口氣。他在正經行當里人脈廣,不少人覺得,要是他轉向政府那邊掌了權,會是個可怕的威脅。」

適合栽培「最」的氣候條件有限。因此,適合開闢田地的地域也自然有限。首先,要讓吾鄉次郎吐露這些。嚴加逼問,總會說出一兩處吧。

伊澤他們瞄準卡車的輪胎多次射擊。木箱另一側,男人們進行反擊。伊澤他們被火力壓制,躲到門柱後。正在更換打空的彈匣時,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這樣下去會被他們逃走。伊澤不顧部下阻攔,再次躍出門外。他一邊朝卡車跑去,一邊用手槍瞄準貨鬥,就在一名男子從木箱後探身的瞬間將其擊倒。他心想再靠近一點就好了,就在此時,另一名男子舉起的槍口映入眼簾。肩部和胸口遭到沉重衝擊,伊澤如被重擊般仰面倒地。他咬緊牙關,扭動身體呻吟。部下跑來,將伊澤拖拽到門內。

「我現在正非常後悔,當時要是見死不救就好了。」

「可是,他們有正式文件……」

「是嗎。那隨你們便好了。」

楊直沉默了片刻。糟糕的回憶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這是無法逃脫的命運。但並非他自己所求。如果戰爭的結束能讓他從這怨恨的漩渦中解脫,多少也是一種安慰。

「明白了,」楊直答道。「我會剷除央機關那幫人在此地的所有立足點,讓他們再也無法踏足。以此,爲『抗日鴉片戰』作最後的了結。」

15

再次睜開眼時,次郎心想,自己必定是死了。充盈室內的並非昏暗污濁的空氣,而是澄澈宜人的芬芳。牀鋪寬大可容兩人,枕頭與牀墊如女子肌膚般光滑柔軟。若非彼世,又能是何處?

想到已不必再受苦,笑意浮上嘴角。只是,腹中飢餓難耐。人死後也會餓嗎?這可真沒道理。

門開了,有人走入室內。

次郎只轉動脖子,望向那邊。身着長袍的楊直大步走近。是幻覺嗎?不,似乎不是。楊直臉頰上貼着一大塊紗布。他走到牀邊時,身上也散發出與次郎自己相同的、強烈的消毒藥水和藥膏氣味。

楊直抓住次郎的頭髮,粗暴地搖晃他的頭。「你對伊澤說了多少?老實交代。」

劇烈的疼痛終於讓次郎切實感到,這不是夢,是現實。但記憶有缺失,眼下的狀況不甚明瞭。「——不,我什麼都沒說。」

「別撒謊。遭受拷問還能保持沉默的人不存在。你肯定說了些胡謅的話應付。老實報告。」

「你不信就算了。我可是被你親口趕出來的人。」

楊直瞪着次郎,但不久便鬆了勁。「知道自己被藥物控制了嗎?」

「嗯。」

「把你運到這裏後也很麻煩。你發狂如野獸,好幾個看護的人都跑了。現在來的這個,大概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跟你說話。」

「我……就這樣了?」

「最糟的時期已經過去。接下來只需等待體力恢復。暫時只給你喝稀粥,要全部喝完。只是,全身傷勢太重,不得不用止痛藥。會謹慎處方鎮痛劑,你要聽從醫師指示。」

楊直離開牀鋪,拿起桌上放着的煙槍。「吸一點會好些。能舒服點。」

「治療期間可以?」

「這可是『最』啊。這種時候不抽,什麼時候抽?」楊直一邊往煙鍋裏填裝「最」,一邊說道。「你平時也抽鴉片煙吧?就當是那個的延伸。只要避免成癮,鴉片也是好東西。控制好量,巧妙與之相處便是。」

楊直用燈火燒炙煙鍋裏的煙膏。獨特的香氣開始飄散。他在牀邊坐下,含住煙槍輕輕吸了一口。然後,將煙槍湊近次郎嘴邊。「不必多吸。用力,深吸一口的感覺。」

「大概是從大學被選拔,接受了間諜訓練吧。常有的事。」

「你只是在玩弄他人罷了。」

「在您府邸附近。」

於是楊直滿面笑容地說道:「我們開始重建緬甸的『別墅』吧。日軍今年夏天在英帕爾遭受重創。大概不會回那裏去了。也得聯繫趙定偉。等戰爭結束,要在那裏建起超越雲南省田地的罌粟田。『別墅』將成爲鴉片的王國。」

「我殺伊澤——」

「原來如此。確實,因爲你,我們不得不出差到上海,與上海老闆們的關係也搞僵了。但最終獲勝的會是我們。」

「想學學怎麼殺人。」

央機關負責人·志鷹中佐,在滿洲國首都新京的家中,倚靠在安樂椅上,聆聽着高級落地電唱機流瀉出的音樂。

伴隨着槍聲,肩胛骨遭到重擊般的衝擊,志鷹踉蹌了一下。他回頭朝庭木陰影處連續射擊。一個男人隨着枝葉摩擦聲倒下。志鷹再次衝向大門,但腳步不穩,無法直線奔跑。他在心中叱吒自己:不是致命傷。還不能倒下。他回想起年輕時從事諜報活動,曾身陷絕地、死裏逃生的經歷,拼盡全力。然而,新的槍聲轟鳴,子彈從志鷹後背貫穿前胸。

楊直高呼快哉,說那幫人這下完了。美軍已完成轟炸日本全境的準備。日本已支撐不住,不久便會戰敗。央機關也將覆滅。

一九四五年五月末。

「啊,是雪繪啊。」志鷹表情舒緩開來。「現在在哪裏?」

次郎閉上了眼。什麼都不願去想。雖可輕易以「這是馮的工作」來釋懷,但自問自己是否有資格承受這份恩惠,內心便動搖起來。蘇州河邊被他誤殺的那個行人的身影,再次在腦中復甦。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七日至十二月十日期間,日軍投入總兵力五十萬人,實施了爲開闢自華北至印度支那半島陸路的作戰。數百輛戰車、數萬騎兵集結,與士兵們一同持續着漫長的進軍。這場被命名爲「一號作戰」、後來亦被稱爲「大陸打通作戰」的戰役中,央機關獲得了一個獨立混成旅團的配屬。他們窺伺一號作戰的形勢,試圖在最有效的時機將軍隊派往雲南省。目的是襲擊通過央機關調查確定的省內「田」,奪取在那裏栽培的「最」幼苗及鴉片煙膏庫存。

電話突然咔噠一聲斷了。志鷹直覺是有人切斷了電話線。他沿牆靠近窗戶,迅速拉上窗簾。脫下拖鞋,麻利地穿上室內備用的鞋子。從槍套中拔出即使在家也隨身攜帶的柯爾特M1903。一樓有兩個人,是僞裝成傭人的護衛。但若遭大批人馬進攻,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雪繪面無表情,將手槍對準志鷹頭部。「隨您怎麼說,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

伊澤從上海的醫院轉至南京的醫院,出院後也留在當地。以華中爲中心從事情報收集與分析業務,並參與了對雲南省的進攻計劃。

「不巧,我夫人和女傭都出門了。即使您來拜訪,我也無法招待。」

楊直在次郎耳邊說道:「等你身體恢復了,去殺了伊澤。能做到吧?」

伊澤與央機關的人員,在次郎逃脫後,便從上海消失了。雖是爲了讓伊澤長期療養,卻也使得次郎得以從容休養。在此期間,青幫穩步推進「抗日鴉片戰」的準備。

加入行動部隊的次郎,其勤勉程度讓何忠夫都感到些許悚然。他開始使用毛瑟C96手槍。行動部隊一發現央機關人員,便立即出動,他衝在最前面射擊,即使是被其他人擊倒的對手,他也要親手補上最後一槍。不這麼做,就無法抑制對自己、對伊澤的怒火。即便如此,他也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次出動。

房間角落的電話響了。志鷹離開椅子,將電唱機的唱針從唱片上抬起,走近電話拿起聽筒。一個女人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久不見,志鷹中佐。」

「他平時隱藏着,但似乎是少尉。明明也沒從陸大畢業。像是在常識不通用的、相當特殊的部門工作。」

「用『元祿』染染吧,」他低語。「元祿」是滿洲生產的染髮劑,在大陸境內隨處可得。是日本產,染出的顏色適合日本人。但凝視片刻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不,這樣或許反而有威嚴。」

「在你看來,那樣子是理想的日本人嗎?你是想說央機關那幫人是正經的日本人?若想守護祖國,就該將那種人徹底擊潰。」

肖邦的鋼琴曲,正適合撫慰疲憊的心靈。或許是接連不斷傳來日軍處於劣勢的消息所致,近來總覺得身體不適,胸口附近憋悶。大部分工作已交給茂岡少佐,志鷹本人則遠離了現場。

「我以爲那小子大學畢業後,會成爲出色的學者或官吏,改變日本。因爲沒學問的我,絕對做不到——」

次郎與楊直交換了各自掌握的情報。拼圖的碎片,終於全部拼合。次郎也講述了雪繪的身世。無論楊直如何看待雪繪,因事關伊澤,希望他能知曉。

從楊直家人遇害算起,死者的數量已多到無法計數。在自己的人生中,有多少人被殺,自己又殺了多少人?還能記得誰的臉,又已忘了誰的臉?他全都不在意了。只有一點,他痛切地體會到:這就是心靈崩壞的感覺吧。

「由我這個帶走『白32號』的人親自聯繫,您出於立場就不得不行動了。」

十二月,從茂岡少佐處得知對雲南省進軍失敗的消息,伊澤茫然若失。他萬沒料到,楊直他們竟能集結如此規模的兵力反抗。

「如果不是您將他逼到那種地步,我的表妹也不會絕望尋死。」

楊直曾說過「別宅隨你用」。看護人的合同期過後,便只剩女傭每日來打掃。雖有護衛,但不會打擾次郎。所有房間皆可自由使用,鴉片也可隨意吸食。

16

「即使因教育而扭曲,也曾是心靈相通的日本人。要我去殺他嗎?」

日軍的目的,終究在於與中國軍及盟軍的戰鬥。一號作戰的目標,是佔領大陸各處存在的盟軍航空基地,停止對日本佔領區及本土的空襲。並開拓連接華北與印度支那半島的陸路,確保資源與物資的運輸途徑。

然而,央機關派遣的軍隊,在抵達雲南省之前,便遭到了中國方面大規模武裝集團的突襲。有人如馬賊般嫺熟馭馬衝鋒,有人利用地利展開游擊戰,有云南省派遣的正規軍隊,有云霞般湧現無數的義勇軍。日方苦於中方壓倒性的數量與伏擊戰術。無論怎麼攻擊,不斷湧現的中國人,彷彿是從大陸大地中無盡誕生、殺之不死的士兵。日方雖是正規軍、訓練有素,雖未被擊退,戰線卻陷入了意外的膠着狀態。

央機關的作戰,終究只是附屬於一號作戰的例外行動。出於節約人員與資源的考慮,央機關所獲的獨立混成旅團奉命撤退,對雲南省的進軍遂告中止。

次郎愕然,難道這處宅子還未處置?這是那慘案發生、令人忌諱的宅邸。他原以爲早已拆除了。

翌日起,次郎與楊直繼續拿央機關撒氣。兩人都別無他法,來抑制這狂暴的靈魂。

次郎含住菸嘴。因身體衰弱,氣息不繼,青白色的煙霧從半張的嘴角流瀉而出。

次郎感到這是楊直那曾親手處理青幫之敵的一貫說法。若放任不管,伊澤今後仍會加害於他們。這是毋庸置疑的現實。那麼,或許這次確實該由自己,而非他人,來弄髒這雙手。「明白了。但需要準備。無法立刻動手。」

聞到那熟悉的甜香,志鷹抬起視線,看到了原田雪繪的身影。這個曾在富裕家庭拉小提琴的女人,如今像從前線歸來的士兵般,眼神幽暗地佇立着。志鷹眯起眼,嘴角微微扭曲,在痛苦的喘息中擠出聲音:「雪繪。現在的你,實在不能稱之爲正常的女人了。和你丈夫是同類。」

嗎啡的戒斷症狀平息,能獨自行走後,次郎在盥洗室照鏡子,喫了一驚。白髮增添了不少。幾乎老了十歲。是因爲那次拷問,還是嗎啡或鴉片的影響?

他從抽屜裏取出筆記本和鋼筆,快速記錄下當前狀況,撕下那頁摺好。掀起地毯一角,將其塞入地板縫隙。在長時間休息時,他每天都約定在固定時間向關東軍總司令部第二課打電話。只需讓對方的電話響一聲就掛斷。這表示「一切正常,無任何問題」。如果規定時間第二課的電話沒有響起,則視爲志鷹遭遇不測,屆時會向憲兵隊本部發出出動請求。下一次報告時間是十五分鐘後。只要撐到那時,憲兵隊就會自動行動。即便自己不幸喪命,也能立即開始搜查,追捕原田雪繪。

「一九三七年,你特意打來電話,真是讓我驚訝。那通電話,是打算對我們宣戰嗎?」

他頹然倒下,側臥在地。有人走近。對方在志鷹身旁停下腳步,開口道:「最後能見到您,深感榮幸。」

茂岡少佐工作極爲勤勉。將志鷹的指示全部準確執行。志鷹只需動腦思考即可。志鷹認爲,央機關一半的功績當歸於茂岡少佐。他完全有資格享有這份榮譽。進攻雲南受挫雖是極大遺憾,但茂岡少佐和伊澤都是得心應手的好部下,還有計策可施。

「哦?上海過得愉快嗎?」

「您不必費心。這次由我來招待中佐。」

「辭退他做你的護衛後,我又重新僱了他。這次營救行動他也參加了,但在乘卡車逃離前與敵交火,被伊澤擊中了。聽說沒撐到帶回來。」楊直冷冷地拋下一句。「他是爲你而死的。」

「大家都會幫你,放心。」楊直說。「這次,一定要斷了央機關的命脈。」

次郎如做夢般,想象着覆蓋「別墅」的花海。罌粟花,與雪不同的、溫暖的白。啊,確實,那裏堪稱王國。

「是的。」

「逝者已矣,令人惋惜,但那恐怕是過度勞累和飲酒所致。要我負責可讓我爲難。不過,若因此而造就瞭如今的局面,那倒也非常有趣。你失去了丈夫和表妹,失去了自己的安身之所,卻蛻變成了一個異常堅韌的女人。我喜歡看到人發生這樣的蛻變。」

「你想做什麼?」

17

「哪位?」

雖不知伊澤穣的行蹤,但據說央機關的人員仍潛伏在上海租界,窺伺青幫的動向。何忠夫正率領行動部隊警戒。次郎向楊直請求,待體力恢復,希望也能參與其中。

次郎依言吸着。頭腦漸漸模糊。被一種如飛翔般的漂浮感包圍。

「我是無比熱愛人類這種生物的。與你不同。」

樓梯上方開始齊射。志鷹一邊還擊一邊打開玄關大門。他衝出去,邊警戒四周邊穿過庭院奔向大門。在宅內與那麼多敵人對射只會落敗。那就和外面的人決一勝負。看是自己先抵達大門,還是潛伏在某處的傢伙先擊倒自己。

在射擊場用靶子練習,早已無意義。他需要的是能瞬間擊倒行動難以預測的真人的技術。若累積過實戰經驗,當時或許就不會誤射那個行人。爲了不再重蹈覆轍,我必須不斷殺人、殺人、再殺人。

閒下來的次郎,不僅磨練槍法,也默默鍛鍊身體。因身體多次受損,他進行着不過度的肌肉調整訓練,以求能靈活行動。他請中國武術家仔細指導。

中國人總是以數量壓倒。這次也是。無論制定多麼周密的作戰計劃,只要在數量上被壓制,就無法取勝嗎?

次郎仍懶躺在長沙發上,問道:能那麼順利嗎?日本人執念深重,自尊心強。恐怕會戰鬥到民族滅絕爲止吧。

「什麼?」

玄關大門依舊緊閉。敵人應該也潛伏在庭院。此時出去太危險。

見次郎沉默,楊直語氣轉厲:「猶豫什麼?伊澤所屬的央機關那幫人,可是把你當蟲蟻一樣對待。爲了讓你聽話而毆打,甚至用藥。若換作是我,絕對無法原諒給我這等屈辱的對手。但凡以與青幫共事爲榮者,都會這麼想。」

「在這房間,我妻子被剖開腹部,臟腑外露。」楊直緩緩撫過牀單。「差不多就是你躺着的這一帶。啊,放心。牀已換成新的。浴室和起居室也都改建過了。浸透血跡的東西都已丟棄,地板也撬掉了。爲防宅子荒廢,我讓女傭每日打掃。至今,我仍不時來此。獨自待上幾個小時。一邊吸着鴉片,一邊回憶家人,心情會變得非常幸福。」

次郎搖頭,楊直說:「這是我父母和妻兒曾住過的,法租界的別宅。」

妻子和子與女傭梅上午去日本橋購物,至今未歸。志鷹正在二樓休息。這個季節庭院裏常有野鳥啁啾,但今天一次也沒聽到。安靜得不自然。

「對。那傢伙已不是我們認識時的伊澤了。是把靈魂賣給了日帝的老鼠。」

「如果是爲了給你丈夫報仇,還是算了吧。」志鷹用開導學生的語氣說道。「那是自我毀滅。你丈夫是輸給了自己內心的軟弱。」

完成一項任務回到別宅,直到下次出動前,他都慵懶度日。喝酒,用電唱機聽爵士唱片,心情鬱結時便吸「最」。從藥房買的高麗蔘、附子等配方的漢藥很有效,肋骨深處的疼痛已不太感覺得到。沉醉於「最」躺臥時,楊直常會悄然來到別宅,不知不覺就在次郎身旁沉睡過去。他用次郎的煙槍淺淺吸一口「最」,便沉入夢鄉。

一九四四年四月,央機關的人員全部從上海租界消失。並非被次郎他們殺光,而是因帝國陸軍的一號作戰開始,他們被調去輔助。雖是一個旅團的獨立行動,但次郎從楊直處聽聞,若青幫義勇軍與雲南省軍聯合,應有勝算。

「我只是激勵他『努力工作』而已。對誰都這麼說。但崩潰的只有你丈夫。請好好想想這其中的意味。」

突然,後頸一陣發毛,志鷹猛地回頭看向樓梯。緊接着,槍聲響起,一道勁風擦過他的臉頰。樓梯上方,一個男人正舉着手槍。志鷹還擊,對方蜷身躲到欄杆後掩護。聽到幾個人在二樓走廊跑動的聲音。大概是從上層窗戶破窗而入,進入了宅邸。

楊直問道:「知道這是哪裏嗎?」

兩顆子彈擊碎了志鷹的頭顱。

楊直被鴉片弄得難受時,有時會低聲唸叨着妻兒的名字,靜靜哭泣。覺得他可憐,卻也無可奈何。即使近在咫尺,各自的孤獨也無法填補。只是,總好過獨處。

楊直聽罷,並未顯露多少情感波動。得知雪繪的仇人是伊澤的上司時,只在那瞬間扭曲了臉,發出乾澀的嗤笑。次郎告訴他,雪繪已做好被他殺死的覺悟,楊直則唾棄般說道,殺了那種人也無趣。她雖未直接參與殺害家人的計劃,但知情後卻保持沉默。楊直絕無可能原諒。故他未說原諒,但也沒說會讓她遭罪。雪繪與楊直,都是因失去珍視之人而人生劇變的人。即便無法同情,也應能體察對方心境,其中必有複雜的思緒。那是次郎無法涉足的領域。

楊直將煙槍更深地推入次郎口中。「再吸點。直到疼痛消失,什麼都感覺不到爲止。」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去找個好理髮師,好好整理一下吧。

樓下傳來第一聲槍響。在持續的槍戰中,志鷹緊貼臥室門邊的牆壁待命。他全神貫注,聽覺變得異常敏銳。槍聲停了。隱約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是護衛,還是敵人?門沒上鎖。若是護衛,必定會出聲或按約定方式敲門。門把手輕輕轉動,門像是被輕輕踢開般動了。看到對方身影的瞬間,志鷹毫不猶豫地開槍。一槍擊斃襲擊者,又射殺了另一名企圖反擊的人。他走出房間,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一樓的樓梯下去。護衛倒在玄關前的門廳。四周寂靜,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

討厭貧窮,一心要成爲富人,最終抵達的竟是此處嗎?但自那日離鄉奔逃的瞬間起,自己便已無法停止。停下腳步,便等於死亡。他無法忍受靈魂的死亡。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爲了僱人打倒您,我將至今賺取的所有錢都投入了。大批人馬,現在正朝您那邊而去。」

將煙槍放回桌上,楊直繼續說道:「把你趕出宅子,是我不對。我不能讓老闆們殺了你。我知道外面也有危險,但我相信你能找到安全的地方潛伏。伊澤行動如此之快,倒是意外。」

「原田雪繪。」

次郎用雙手捂住臉。舞廳初識時,伊澤那清爽的笑容浮現在腦海,又消失了。人是會輕易地、驚人地改變的。他自己也是如此。這他明白。但他以爲伊澤會不同。

十二月,楊直意氣風發地來到別宅,將中文報紙遞給次郎。報上稱,青幫與雲南省的聯合軍,阻止了企圖進犯雲南省的日軍行動。

楊直說道:「馮死了。」

18

四月,伊澤接到了新任務。作爲敷島通商的業務,將軍方儲存的生鴉片分批運回日本本土。日軍在大陸保有的生鴉片,僅關東軍可立即調動的就達十二噸。若再加上其他收集的,數量相當可觀。

伊澤意識到這是爲停戰做的準備,但沒說出口。無論今後停戰談判結果如何,無論日本最終是勝是負,今後日本政府治理國家都需要鉅額資金。現在趁着從大陸撤退之際,運輸生鴉片也相對容易。

伊澤借用軍用卡車,奔波於大陸各地收集生鴉片。貨物從大連等各港口用開往本土的船隻運輸。生鴉片只要有八噸就是鉅額財富(按現代價值約一萬億日元)。若被第三方知道是鴉片,途中會被劫奪,所以運輸時需萬分小心。

運輸開始後不久,沖繩戰役爆發,同月末希特勒在德國自殺。五月二日柏林陷落,德國於七日無條件投降。日蘇中立條約已於四月被蘇聯單方面宣佈廢除,但蘇軍尚未對日本採取行動。

六月,伊澤途經新京做階段彙報時,在大和酒店的客房內從茂岡少佐處得知「志鷹中佐已故」。

一瞬間,他沒明白對方在說什麼。思緒混亂,幾乎要大叫是不是聽錯了死亡報告的對象。

「他的住宅遭襲了。」茂岡少佐說。「我們的工作是絕密任務,容易招人怨恨。中佐也被許多人憎恨。其中一人僱了好幾個亡命之徒派了過去。似乎發生了激烈的槍戰。主謀是個手段高明的傢伙,避開了我們的搜查網。恐怕已不在大陸了吧。估計逃到國外去了。」

「無論他在哪裏,都要追捕到底。請告訴我主謀的名字。」

「是個叫原田雪繪的女人。就是把『白32號』帶入青幫的元兇,與楊直和吾鄉次郎也有過交往。」

「那麼,他們也參與了這次暗殺計劃?」

「可能性很大。」

全身血液逆流。有了回上海的理由。這次一定要徹底擊潰他們。

茂岡少佐從公文包中取出文件袋,遞給伊澤。「我根據中佐留下的備忘錄整理了信息。你處理完南京倉庫的鴉片後,立刻前往上海。這次務必將青幫那幫人徹底粉碎。過程中,若有機會弄到『最』,再好不過。」

「遵命。今後,央機關的指揮權由誰……」

「這種時候,不會再有新的人手派來了。我受命擔任機關長,負責運作到最後。我也會擴大你的權限,在上海可以放手去做。那個袋子裏,也有中佐留給你的信。」

「給我的?」

「爲防萬一,他給幾個人留了信。我也收到了。」

伊澤將文件袋貼在胸前,嘴角緊抿,仰頭望向天花板。

茂岡少佐說道:「我想把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所以希望你謹慎行事,避免危險,但若下定決心之時,務必全力以赴戰鬥。那種時候,意志堅定者勝。」

「是。一切交給我。」

「回到滿洲的原田雪繪,僱兇殺害了央機關的機關長。背後是青幫和你吧?」

突然,同伴背部中彈向前撲倒。何忠夫迅速轉身擊倒敵人。次郎和另一人閃入岔道,背靠牆壁反擊。另一小隊的同伴從巷口出現,與次郎他們會合。不久,敵方的槍聲停了。是逃走了,還是全被擊倒了?機槍掃射聲不知何時已遠去。

次郎他們與何忠夫部隊會合時,突然,空中傳來飛機引擎聲。緊接着,一起奔跑的同伴身體炸開,血花迸濺。好幾個人瞬間被炸飛了手腳或頭顱。抬頭望去,帝國陸軍的二式復座戰鬥機「屠龍」的身影出現在空中。次郎等人拼死奔跑。「屠龍」作爲單發戰鬥機性能雖低,但對地攻擊出色。如果是舊型號,伊澤應該也能很快弄到。

另一方面,住在虹口的普通日本人則對此事驚恐不已。如果救亡軍也打到這裏來,我們該怎麼辦?大戰全面爆發前,大陸各地反覆發生的中國人暴動,會不會在這裏也重演?

「敷島通商的職員大多是普通人,與央機關無關。如果這都能面不改色地殺掉,那你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剛纔給過了。」

附近響起機槍聲。是我們這邊的槍,還是伊澤援軍帶來的槍?何忠夫根據聲音傳來的方向和迴響決定前進路線。他在根據聲音提供的信息推測敵人的位置。這是不熟悉所有巷弄佈局就辦不到的本事。不僅何忠夫,救亡軍中許多人都有這本事。次郎與衆人一同前進,遭遇敵人便毫不猶豫地開槍。每殺一人,就覺得確確實實地接近了伊澤一步,血液便爲之沸騰。

伊澤車前進的方向,有何忠夫的部隊集結。是在抵達會合地點前經過的地方,預先埋伏下的。看到那個位置後,伊澤的車突然左轉。冒着何忠夫部隊的彈雨繼續行駛。果然是特殊車輛。那種程度的攻擊打不穿。是想開到縱貫蘆南北面的裏馬路,進入原租界嗎?但何忠夫在那裏也部署了別動隊。

「原來如此。不愧是謀殺了我的上司的人們。」

19

「你不用明白。不明白也好。總之,等事情了結後,到現場來一趟。我們這邊估計傷亡不小,作爲領頭人,需要慰勞大家。」

伊澤沒有回答,繼續說道:「吾鄉先生。若能拿到幾公斤『最』,放你走也無妨。我也不是毫無情義。」

寂靜的碼頭回蕩起引擎的轟鳴。當頭車即將追上伊澤的車時,突然,從黃浦江一側傳來機槍齊射。頭車側面中彈無數,大幅偏離方向停下。

次郎答道:「明白。我們也派一個人過去。接包。」

家庭對我而言究竟算什麼?伊澤想。比起生父,他更感到志鷹中佐親近,曾多次痛切地想,若和子夫人是自己的母親該多好。

「撒謊也要有個限——」

次郎讓停在分店前的所有車輛駛往蘆南。穿過原法租界,抵達蘆南的紹興碼頭。碼頭已停止船舶進出,也不見碼頭工人的身影。是青幫向碼頭方面的實力人物打過招呼,命令「今天下午起禁止任何人進入碼頭,居民傍晚前要麼待在屋內,要麼疏散到其他地區」。警察也不出動。無論發生什麼都裝作沒看見。

七月中旬,次郎從楊直那裏聽說央機關的伊澤回到了上海。青幫手下接連遭殃,老闆們似乎也受到了損害。好像還有人受了重傷。不像是機關員直接動手,像是用錢僱了些粗暴的傢伙。

這片只有中國人聚居的房屋密集區域,巷弄錯綜複雜,不熟悉地形的日本人難以自如活動。對救亡軍而言,無論是作爲逃跑路徑,還是奇襲的潛伏地,都再合適不過。當然,伊澤本人對此地地理應該也有所瞭解。就看誰能做出正確判斷了。

在楊直宅邸重逢的沈蘭,依舊作爲女傭親切相待,但偶爾會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次郎。次郎沒問緣由。不問也明白。自己現在的氣息,更接近於獸而非人。對年輕女子而言,只會感到可怕吧。

下午兩點,廣播播報「租界碼頭使用限制已解除」後,次郎再次打電話給伊澤,告知會合地點和時間,然後撤離了公司大樓。職員們都老實待着,無人傷亡。

「什麼話?」

趁對方遲滯的間隙,次郎從褲袋抽出手,將掌中握着的銀幣和翡翠玉珠砸向伊澤面部。那東西正中伊澤右眼和額頭,爲次郎爭取了稍縱即逝的時間。次郎撲向地上的毛瑟C96,握住槍柄。

「哦?」

「順便把『最』給你們。帶回本土就行了。」

「你在後方指揮就行。沒必要爲那種女人冒險。」

必須繼承。中佐的遺志。

蘆南周邊,在租界形成前曾是上海的中心地帶。如今碼頭仍一手承擔國內運輸,與青幫及相關公司幹部交往密切。

「總比你強。」

看來央機關也嚴重人手不足。即使正規機關員只剩伊澤一人,也不能掉以輕心。日軍如今已是負傷的野獸。應該認爲已無談判餘地。

「釋放條件是什麼?」

「明白了。千萬小心。」

救亡軍的別動隊已先於次郎他們抵達。從車上下來的同伴,將裝鴉片煙膏的旅行包交給次郎。雖然不是「最」而是廉價鴉片,但這也值一大筆錢。考慮到伊澤會在交易現場驗貨,不能用泥丸子矇混過去。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大型轎車,沿着從北面延伸而來的單行道路駛下。車在次郎他們稍前處停下。車門打開,伊澤稍稍探出頭。他沒下車,朝這邊喊道:「我派部下過去。把約定的東西交出來。」

「有聯繫方式嗎?」

「他提前在約定時間前襲擊這裏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我們現在在敷島通商上海分店。抓了職員當人質。別讓警察和憲兵有任何動作。如果你們企圖突入,職員全都會死。」

「是真的。」

次郎用普通話問分店長:「伊澤穣在哪裏?」分店長臉色發青,也用流利的普通話回答:「最近沒來這邊。」

「不錯的交易。分量呢?」

「解除碼頭的使用限制,並向整個租界公告。用無線電廣播播報。期限是一小時後。」

伊澤繼續說道:「我結束這工作後,一定會逮捕原田雪繪,讓她贖罪。即使戰爭結束,她的罪也沒有時效。我會按我自己的規矩審判她。沒空理會你的要求。」

次郎故意不說那是雪繪個人的復仇,與我們無關。既然伊澤有所誤解,正好利用這一點。

伊澤不可能就這樣撤退。肯定在策劃着什麼。心知肚明的次郎招呼同伴,讓所有車輛追趕伊澤的車。

「明白了。」

槍聲轟鳴,凌厲的風壓擦過次郎側腹。但次郎毫不退縮,抓住伊澤持槍的手腕,另一隻手從上方壓住槍身。即使被用盡全力握緊手腕,伊澤也沒鬆手,左拳猛擊次郎肋骨下方。

結束南京的工作後,伊澤於七月中旬,時隔許久再次造訪上海租界。

「如果不解除呢?」

正想起身查看周圍情況時,次郎感到後腦被硬物抵住。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扔掉槍,舉起雙手。」

讓人想起第二次上海事變的激烈槍戰開始了。將伊澤的支援部隊交給他們對付,次郎等人繼續追趕伊澤的車。

稍前方,可見一條面向巷弄的後門。突然,那門從內側被踹開,好幾個敵人邊開槍邊衝出來。救亡軍的同伴瞬間中彈,渾身是血。上層的小窗有東西扔到巷子裏。看清是手榴彈的次郎,抓住反應慢了半拍的何忠夫的衣服就跑,拉開距離後伏身。爆炸聲撼動了盛夏的空氣。房屋牆壁和屋頂的一部分被炸飛。耳朵一時聽不清聲音。趴倒的次郎爬起身,靠近眼前仰躺着的何忠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何忠夫睜開了眼,但或許是撞到了頭,神情恍惚。

「是伊澤的上司吧。記得是叫志鷹中佐。」

「他們死了,受譴責的是你們,不是我。」

每次連射聲響起,同伴的身體就像石榴般爆裂。肉片和骨片四散,路上到處化爲血海。面對來自上空的機槍掃射,絕無勝算。次郎等人如同被獵犬追趕的狐狸,滾進了華界的巷弄。

擲彈筒瞄準伊澤的車飛來。地面炸裂,伊澤的車差點側翻,但還是穩住了,行駛一段後停下。車門打開,包括伊澤在內,四個男人跳下車。次郎他們也停車出來。伊澤等人朝着房屋密集的區域跑去。似乎對地形有一定掌握。

「是吾鄉先生吧。」聽筒對面,伊澤也用英語回應。「從哪裏知道這個號碼的?」

八月三日,在何忠夫指揮下,救亡軍在黃浦江碼頭用機槍掃射驅散了警察和憲兵,港口氣氛爲之一變。一直對日軍忍氣吞聲、默默工作的碼頭工人高聲叫好,讚揚救亡軍。即使那並非正規軍隊,只是青幫重金收羅的舊軍人、舊警察和走投無路之徒,民衆也爲他們的活躍拍手喝彩。

「把事務員全部殺光。」

20

次郎等人繼續佔據着敷島通商上海分店,在店內用餐。警察和憲兵都沒來。大概是通過伊澤,日軍下令待命了吧。畢竟順利的話能拿到「最」,這很自然。

如果常樂友道還活着,自己會不會和他一起,在租界裏拼命張貼反戰、反鴉片傳單呢?如果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許也可能有那樣的未來。

次郎他們的車稍降車速,與江岸拉開距離。伊澤大概在黃浦江上備了小船,讓支援部隊登陸了。但這也在預料之中。救亡軍的兩輛車脫離次郎他們的車隊,駛向江岸。這邊今天也準備了機槍。不會輸。

「能立刻湊齊的,大約能裝滿一個日用旅行包。在廣播裏確認碼頭限制解除的通知後,我會再聯繫會合地點和時間。」

伊澤再次將槍口對準次郎,但扳機沒有反應。他瞬間瞪大了眼。不知何時,槍的保險被鎖上了。是次郎剛纔壓住槍身時強行撥上去的。

「日本重建需要大量祕密資金吧。『最』應該是不錯的資金來源。」

沉重的痛感傳來,次郎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雙手,踉蹌後退。與放在地上的毛瑟C96之間還有段距離,夠不着。他猛地伸手插入褲袋,握住裏面的東西。

「如果悠哉遊哉,伊澤就會離開上海去殺雪繪。」

平時,從上層窗戶伸出的晾衣杆上飄蕩着衣物,如今只剩竹竿暴露在陽光下,宛如枯死的森林。整個街區死一般寂靜。聽不到人聲。八月的暑熱中,只有人類生活的氣息格外鮮明。飄來穀物和豬肉燉煮的氣味。也有刺激性強的香辛料味道。隱約感受到食用油和庶民所飲酒類的微醺香氣。發餿的臭氣和陰溝的腥味刺鼻。在極度緊張中行進,這些感受比平時更爲鮮明。

結束與伊澤的交涉,次郎掛斷電話,立刻撥通了楊直宅邸。「剛和伊澤談完。一切都按你預想的進行。接下來只需等廣播通知。不過,我不認爲他會一個人來。肯定會帶大批私兵。」

「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要對敷島的職員見死不救?」

與伊澤會合的地點,事先定在蘆南碼頭。是從原法租界與華界分界線再往南去的地方。

楊直說道:「船主和貿易商都來哭訴『請想想辦法』。所以,我打算讓何忠夫的行動部隊打着『救亡軍』的抗日旗號,去教訓一下警察和憲兵。你不用參加。等伊澤親自上前線時再說。」

伊澤沉默片刻,說道:「明白了。這件事,我會向軍方請示。但是,光釋放人質,天平無法平衡,日軍恐怕不會同意。」

在巷弄中潛伏時,「屠龍」的引擎聲遠去了。由於空襲,次郎他們失去了伊澤的蹤跡。伊澤向北逃脫了嗎?不,這是給予救亡軍重創的絕好機會。他不可能離開。他應該會親自指揮。否則就不會來華界了。應該視爲「屠龍」的攻擊爲信號,北面待命的伊澤部隊也侵入了巷弄。

伊澤叫了輛出租車,前往敷島通商上海分店。望着面向黃浦灘路的西式建築羣,他想起以前曾在這邊的照相館拍過紀念照。學生裝的照片是在新京拍的,但工作後的照片,還沒寄給日本的父母。央機關的工作與危險相伴,也有準備一張或許可用作遺照的意義。

走在街上,四處可見牆壁和電線杆上貼着譴責鴉片買賣的傳單。似乎是近一年來急劇增加的。是信奉共產主義的中國學生貼的吧。大概是預感到戰爭即將結束,勢頭正盛。那股不顧一切的熱情,讓伊澤既感煩悶,又覺羨慕。

次郎等人在車中等待伊澤到來。炙烤着街道的太陽緩緩移動,下午茶的時刻漸近。次郎摸索上衣內袋,取出鋁製藥盒。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在手心,用水壺的水送服。不久,情緒高漲起來。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獨自轉移到別的房間後,次郎拿起聽筒,撥打得到的電話號碼。爲防有人竊聽,特意不用日語而用英語呼叫:「伊澤,能聽見嗎?」

伊澤解除勃朗寧的保險,次郎轉身之際用毛瑟連射。幾乎同時,伊澤也開了槍,但在慣用眼緊閉狀態下射出的子彈,背叛了他的意志,偏離了目標。次郎的第一發子彈擊穿了伊澤的胃部,第二發粉碎了他的右鎖骨。

次郎無奈地將毛瑟C96放在地上。「站起來。」對方命令道。他照做,輕輕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周遭慘狀的一部分。不知是誰的一截手腕浸泡在黑色的血泊中。火藥和血腥味令人作嘔。「敵我都不分了嗎?」次郎低語。「你上大學是爲了什麼?就是爲了學這個?」

「別急。她爲你做過什麼?」

沒等他說完,次郎以右腳爲軸迅速轉身,避開槍口。他揮拳瞄準伊澤的太陽穴,但伊澤也向同方向扭身。他彷彿早有準備般用左臂格開次郎的攻擊,隨即從臂下伸出FN勃朗寧1922的槍口扣動了扳機。

同月九日上午九時,次郎帶領救亡軍衆人分乘多輛車,闖入原公共租界的敷島通商上海分店。職員們面對武裝集團,尖叫着在事務所內四處逃竄。次郎等人將他們全部抓住,關進一個房間派人看守。

上海的通貨膨脹狀況觸目驚心。開戰以來,糧食、衣物、燃料、工業資材等所有物價持續上漲,如今這座城市的物價指數已超過百倍,部分品類甚至高達數百倍。曾被稱爲「東方巴黎」的繁華景象,已然失色不少。

伊澤身體微屈,按住胃部踉蹌了幾步。他腰部撞上房屋牆壁,隨即頹然癱坐在地。粗粗的血痕在牆上畫出一道。

「不好說。不過,據他所說,原田雪繪似乎在滿洲如願以償了。他說央機關的負責人被雪繪殺了。」

「嗯,就是那人。伊澤似乎被人灌輸了不實之詞,堅信我們和原田雪繪本聯手策劃了暗殺中佐。他一副誓要逮捕雪繪、絕不放過我們的架勢。所以,他肯定會來約定地點。這對我來說也正合適。爲了讓雪繪今後能安心生活,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伊澤。」

拍攝的照片附上信件寄給了日本的父母。信中說自己就職於商社,奔波於大陸各地,回信請寄到公司。不久,公司收到了來信。父母對伊澤就職非常高興,寫道等有空了想全家去哈爾濱旅行。這大概是母親難忘俄羅斯帝國,父親懷念俄羅斯文化的真心話吧。伊澤在年底的賀年卡上給父母寫道「等有時間了再聯繫」,就此結束了與日本的往來。之後,無論收到多少封信,一次也沒回復過。連內容也沒看。

次郎用手勢召集同伴,謹慎地潛行到另一條巷弄。

「那倒未必。若你拋棄他們,你的履歷上會留下巨大污點。即將到來的時代,『因爲是戰爭時期』這種藉口行不通了。你會揹負『膽怯』和『不人道』的評價一生。」

「那不可能是真貨。」

面對這一事態,日軍對碼頭使用進行了限制。發佈公告稱「即日起,禁止非日本籍船舶入港、出港」,士兵二十四小時巡邏。

何忠夫將倖存的同伴分成四人一組的小隊,命令他們分頭搜索各條巷弄。是北面部署的別動隊會合的時間。還有足夠的戰鬥力。次郎與何忠夫一組,帶着另外兩人,在悶熱的背陰道上快步前進。

而那位「父親」已經逝去。留給他的信中,慰勞了他至今的工作,並寫着希望他若自己遇害,務必替他報仇。

從南側走出次郎的同伴,從北側走出伊澤的同伴,在碰頭地點交接了旅行包並驗貨。部下返回車內後,伊澤的車立即發動引擎,在單行道上掉頭。

次郎將住處從別宅搬到了楊直宅邸。雖有護衛,但別宅人少地廣,太危險。

「爲我做過很多。雖然沒留下任何有形的東西,但我確實得到了什麼。所以我要去,爲了保護那東西。」

楊直說,警察和憲兵隊在伊澤指示下,加強了碼頭的檢查。連與鴉片無關的商船貨物也扣押,對船主和貿易商進行嚴厲審訊。目的是蒐集青幫相關情報。表面上則宣稱是爲了沒收支援蔣介石的物資。

終於爬起來的何忠夫,搖搖晃晃地走近次郎身旁。「幹掉了?」

「打偏了。」次郎喘息着回答。「只是打中了而已。」

依舊保持警惕,次郎緩緩靠近伊澤。何忠夫也跟在後面。

伊澤背靠牆壁坐着,劇烈地喘着氣。掉落在地的手完全攤開,似乎已無法握槍。察覺次郎視線的伊澤,忍着痛楚抬起頭。染血的嘴角微微扭曲。伊澤將視線移向何忠夫,用清晰的普通話擠出一句話:「黃基龍是日本人,別被騙了。」

何忠夫皺起眉頭,伊澤微微冷笑,再次說道:「那傢伙欺騙了青幫,是日軍的間諜。」

次郎立刻朝伊澤頭部開槍。中彈的衝擊使他後仰,隨即頹然垂首。從頭部落到地面的血,迅速積成一灘暗紅的水窪。

次郎轉身對何忠夫說「回去了」,邁步欲走。

「等等。」何忠夫抓住次郎的肩膀。「那傢伙說的是真的嗎?」

「那種人的話你也信?」

「他說你是日本人。」

「在意的話就去問大哥。他應該會回答你。」

「我想聽你親口說。」

「我沒義務告訴你。」

何忠夫突然將槍口對準次郎。但次郎抓住他的手奪過槍,將他打倒在地。他瞪着癱坐在地的何忠夫吼道:「看看周圍!」次郎指向巷弄。不忍卒睹的血腥景象,在盛夏陽光下曝曬,已開始散發異臭。還能聽到倖存者的呻吟聲。「先運傷員,再運死者。有話等會兒再說。」

「日本人的命令誰要聽!」何忠夫滿臉通紅地大叫。「說啊,是假的!你應該是朝鮮人才對吧?是爲了和日本人戰鬥,才協助我們的吧?你想給我們臉上抹黑嗎?老實說,你是哪國人?」

次郎俯身,將手放在仍坐在地上的何忠夫肩上。「何忠夫。無論我是誰,來自哪裏,和你們的友情今後也不會變。義氣也會繼續守着。詳情等大哥來了再說。在那之前等着。」

21

茂岡少佐接到「伊澤穣死亡」的報告,嘆了口氣,心想果然如此。

這場戰爭中,軍人平民都死得太多了。六日,美軍在廣島投下的原子彈據說給那座城市帶來了慘不忍睹的慘狀,而今天又收到情報,長崎也遭投彈。大陸及亞洲各地的戰鬥、南方戰線、沖繩戰役、接二連三的本土空襲、廣島的慘狀,如今又添一處地獄。

在滿洲,今日凌晨蘇軍已越境。日軍正以留在大陸的部隊應戰。能撐到幾時?政府和本土的參謀本部,難道還不打算做任何決斷嗎?是要讓現場的人揹負一切,坐等風暴過去嗎?

志鷹中佐留給伊澤的信,在給茂岡自己的信中也簡略提及。其內容,實在令人心驚。

爲了驅散寒冷,爲了不讓心中點燃的火焰被任何人熄滅,一路奔走到此。

「開什麼玩笑,黃基龍。」

楊直朝白虎他們吼道:「車!把黃基龍送去醫院!」

從一開始,就已捨棄了爲人之義與悔恨。這就是特務機關的工作。能理解我們理念與心情的人,今後大概也不會出現了吧。

午後的光線刺眼,次郎眯起眼。楊直將頭抵在次郎胸前,彷彿要聽清那即將停歇的心跳到最後。他拼命抑制身體的顫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明白了,你不用當中國人。所以,別死。活下去。」

他自己也明白。不遠的將來,自己也會化作海或雲吧。但現在還不是。在那之前。

22

楊直仰望傍晚前的天空。尚存光亮的天空中,浮着夏季的巨雲。那雲朵,彷彿在沁人心脾的碧空背景下奔馳的、豪放磊落的流浪者。

「是嗎。那我親自去見那男人,把黃基龍託付給他。辛苦你們,把遺體裝進麻袋搬上車。」

「對。要建成讓雲南省的龍雲也望塵莫及的、巨大的罌粟田。把它打造成世界最大的鴉片產地。」

抓住了。再也不放開。是我的寶物——

「我不會當中國人。要是拋棄自己的出身,我寧可被何忠夫打死。」

那片土地,那片田地,是我們兩人共同建立的王國。

次郎本想露出諷刺的笑容,但臉頰肌肉不聽使喚。雙手指尖麻木得厲害。空氣依然炎熱,惡寒卻爬上脊背。呼吸困難。這不是鴉片戒斷症狀。不對勁。

明明離日落尚早,不知不覺間,周遭已如夜幕降臨般沉入黑暗。黑暗中,螢火蟲似的光點在飛舞。從有規律的明滅中,次郎意識到那是二胡之聲本身顯現。甚至能感受到輕柔宜人的香氣。啊,這是雪繪的氣息。或許跨越了時空,此刻,自己與雪繪的所在相連。這一定是雪繪拉奏的小提琴聲,而非二胡之音。

次郎閉上眼。他邊喘息邊側耳傾聽。遠處隱約傳來樂器的聲音。這悠長拖曳的尾音,大概是二胡。或許是受青幫命令不得外出的居民無聊,開始彈奏樂器。無論發生什麼,都堅韌地活下去,尋找樂趣。這是庶民的本質。如果自己滿足於此就好了。不,那不可能。雪的冰冷、冬的嚴寒,不只在身外,也在自己心中。

「還用那個名字叫我啊。你不是想讓我當真正的中國人嗎?」

作業中途,次郎感到眩暈,難以忍受,走到外面。進入背陰處,靠着倉庫牆壁坐下。

「只要你堅持保留日本國籍,今後在大陸會失去信任,搞不好會被殺。」

難道。

「你要否定作爲日本人的我嗎?」

「我纔不是什麼日軍間諜。」

「不要。」次郎嘴角微揚。「國籍我自己決定。不讓任何人指手畫腳。」

「他在這場戰爭中,好多親人被日本兵殺了。如果下令,他真會動手的。我是用自己的權限在阻止。」

不願被空虛啃噬殆盡。只要熾熱燃燒,就能逃離虛無。

「我在殺人方面是外行嘛。爲了確保勝利,什麼都會用。爲了不讓雪繪被殺,今天我無論如何都要贏。」

「還未確立。因劑量和條件不同,毒發時間有差異,但中招後一小時到五小時左右,必定……」

次郎等人在倉庫地上鋪上木板和草蓆,將遺體安放其上。慘不忍睹的遺體居多。被機槍打碎頭顱者眼球迸出,面容如碎裂的西瓜,已無法辨認是誰。

其中並無正確。

通過央機關的工作,伊澤知曉諸多重要情報。志鷹中佐大概不希望戰後這些被敵國利用吧。「若我遇害,務必爲我報仇。」這句話也包含了這樣的意味:若伊澤能在終戰前赴險,並在途中死去,那就再好不過。倘若志鷹中佐平安活下來,他或許會親手抹殺伊澤。茂岡自己,也不知會被如何對待。不祥的想象可以無窮無盡。

或許是樂器性質相似的緣故,二胡的音色令人聯想到小提琴。他懷念地想起原田雪繪曾爲他演奏的爵士樂。雪繪今後,大概能盡情拉小提琴生活了吧。一切都了結了。你一生,自由安寧。

「對。」

看到次郎痛苦的樣子,白虎和玄武也變了臉色。玄武在楊直耳邊低語:「恐怕是被情報員使用的暗器打中了。藏在袖中的小筒,裝有氰化物或烏頭毒劑的容器。是德、蘇暗殺者使用的特殊發射機構槍。」

次郎浮現出微笑。第一次見這傢伙爲家人以外的人哭泣。比起「成爲中國人」的命令,這句低聲說出的「不當也可以」,更讓我願意相信。

「啊。」次郎應道,低語着。「這種事,真希望是最後一次了。累垮了。」

次郎緩緩歪過頭。楊直大聲呼喊次郎的名字,但他已無法回應。只是,彷彿至死未放棄求生意志的證明,次郎的雙眼,始終沒有閉上。

「我知道。那種不起眼又無聊的間諜生活,最不符合你的性格。不過,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包括剛纔那事。你,要不要成爲真正的中國人?取得中國國籍。成了真正的中國人,就再沒人能說什麼了。」

「對。無論如何,都想讓你成爲中國人。都是中國人,一切都會順利的。」

又或許,伊澤察覺了志鷹中佐的本意。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也可能是在明知一切的情況下,故意冒險赴死。若是爲國獻身之人,這種選擇是可能的。即便被志鷹中佐用槍指着說「爲了國家,請你去死吧,伊澤君」,那年輕人也一定會微笑着答應吧。「能被您所殺,是我的榮幸。」他一定會用燃燒般熾熱的目光,直視着中佐。想象着那樣的伊澤的身影,胸口微微作痛。

「和次郎約好了啊。」楊直低語。「一定要實現。」

「央機關或許會在上海做最後抵抗。在完全停戰之前,不可鬆懈。等一切結束,杜月笙先生也會從重慶回來吧。我們只短期協助上海經濟重建,之後,要正式擴展緬甸的罌粟田。首先,得把轉移到印度的鴉片運走。」

何忠夫稍一遲疑,隨即下定決心答道:「遵命。那麼,請千萬不要對梁一平透露身份。儘量冷淡對待。這樣他就什麼也不會問。」

次郎伸出左臂,將那螢火蟲似的光芒,緊緊握入掌中。

「倉庫周圍由我們監視。」

白虎他們回來時,次郎已然氣絕。在倚牆垂首的次郎面前,楊直雙膝跪地,俯身不動。何忠夫在他身後,哭泣着爲死者默禱。

「有治療方法嗎?」

在劇烈的窒息感中,次郎終於明白,伊澤擊打他肋骨下方是計策。那是爲了不被察覺地注射某物而設計的動作。

「明白。」

「那何忠夫就無法得到解脫。讓他自由報仇吧。」

「別放棄,次郎。還有時間。」

「交給你們了。這次給居民添了麻煩,以青幫名義,給予充分補償。若要求修繕或改建費用,大方支付。」

「楊直,我恐怕不行了。」次郎掀起衣角,給楊直看襯衫上暗紅染血的部分。「因爲用苯丙胺興奮過頭,發現晚了。被伊澤打這裏的時候,好像被注射了什麼。」

楊直。下輩子,我們投胎做野獸吧。野獸沒有國籍,沒有民族之別。能自由自在地活。伊澤那小子,一定也想這樣吧。

那年輕人懷着無人理解的熾熱情感,獨自踏上了不歸路。而鋪就這條路的,是自己。是爲了國家,爲了勝利。然而,這並非能向人誇耀之事。

「您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這狀況下,不知哪裏藏着什麼人。」

只是,熾熱就好。

「聽說伊澤臨死前說了奇怪的話。」

片刻,楊直起身,回頭看向何忠夫等人。臉上已恢復青幫幹部的神情。「聯繫能處理黃基龍遺體的人。」

楊直咬緊嘴脣。伊澤那非要殺死所有與「最」有關之人的執念,讓他不寒而慄。如果次郎未能阻止伊澤的行動,青幫會遭受多大損失?

次郎將臉湊近楊直耳邊,在粗重的喘息中斷續說道:「趁還來得及,有話說在前頭。我死了也不要葬禮。不用立墓。想到要被關在又暗又冷的土裏,就毛骨悚然。我的遺體,沉入黃浦江吧。這樣,我的魂魄就能順流入海,與大海融爲一體。大海連通全世界,我死後也能在這廣闊天地流浪。能從有回憶的地方出發,再好不過。若能化爲大海,總有一天也能變成雲吧。」

這時,他瞥見身着西裝的楊直帶着何忠夫走近。白虎和玄武也在。次郎心煩地想,麻煩來了。他從脣間取下香菸,扔到附近。

「還要進一步開墾緬甸山區嗎?」

當然,伊澤出於對志鷹中佐的絕對忠誠,應該無意向任何人透露機密情報。若被盟軍俘虜,他大概也會伺機自決。即便如此,志鷹中佐仍要萬無一失,給了他這最後一推。

永恆的——夢之國。

次郎伸出手,觸到楊直的臉頰。「不想死。明明很小心了,還是失手了,可惡——」

兩人朝車跑去,何忠夫呆立原地。

今後自己會怎樣,亦不得而知。還是儘早通知伊澤的父母其子死訊吧。「穣君是爲國光榮工作而犧牲的。」他的父母會作何想,不得而知。是會喜極而泣,還是在某處察覺到欺瞞?伊澤的父親——啓吾,恐怕會立刻看穿真相,鄙視我吧。即便如此,也是無可奈何,志鷹中佐和我做了那樣的事。

「即使如此也要去。」

「苯丙胺?」楊直臉色一變,抓住次郎雙肩。「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那種東西?」

「遵命。」

楊直命令何忠夫等人「你們稍退開些」,然後站到次郎面前。何忠夫老實地後退幾步,白虎他們則在更靠近楊直的位置待命。楊直單膝跪地,與次郎視線持平,說道:「辛苦了。」

「是。」何忠夫用手背擦淚答道。「港口有個老相識。叫梁一平的男人,在離這兒稍遠的地方,有個常用的倉庫。」

從碼頭可見的太陽,已大幅西斜。與伊澤部隊交戰中負傷者被送往附近醫院,死者則排列在紹興碼頭的倉庫內。這是青幫臨時藏匿違禁品的倉庫。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

感覺到有什麼觸到了心臟正上方。黑暗突然被吹散,現實的景象回到次郎眼前。

筋疲力盡。心情依舊亢奮,但身體已動彈不得。

次郎微微搖頭。「不,不對。就算我成了中國人,何忠夫的悲傷和怨恨也不會消失。我不願靠改變國籍來逃避麻煩事。那可不是『大人物』該做的。」

連點菸都覺得麻煩,但嘴裏發空,還是叼了一支。右側肋骨下方奇特地疼痛。以爲是舊傷復發,用手掌撫摸,才發現那裏正在出血。血已大面積浸透襯衫,顏色也變了。與伊澤格鬥時子彈擦過的是另一側側腹,這邊是被拳頭打中的地方。爲何僅僅是捱打,卻會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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