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榮華
《上海燈蛾》 · 上田早夕裏 · 8.1萬 字
1
楊直宅邸裏住着一位專屬的理髮師。他不僅負責打理楊直的頭髮,也給僕人們理髮,平時還兼做庭院清掃。
因爲是動刀子的活兒,所以是從青幫信賴的行業公會僱來的人。次郎也決定讓這位理髮師給自己整理髮型。據說他是位積極學習歐洲理容技術的中國人。要在上海租界立足,這種程度的手藝是必要的。
宅邸裏有間理髮室。靠牆擺着一面大鏡子和一把理髮店用的椅子,排列着最新的理容器具。連電燙髮機都有。
理髮師用手指輕輕撥弄着坐在椅子上的次郎的頭髮,說道:「這點程度的自然捲沒問題,能弄好的。」說着,便以流暢的動作下剪。
這是三年間在山中疏於打理、只有下山去鎮上時才剪一剪的頭髮。理髮師也該有大展身手的機會吧。理髮結束,聽到「您看如何?」的詢問,次郎看着鏡中自己的模樣,簡直不敢相信眼睛。
鏡中注視着自己的,是個恍若他人的男人。耳上清爽地修短,稍長的前發微微挑起,從分界處自然地向左右流瀉。用香油輕攏、最後以髮蠟收尾的頭髮,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柔和波浪。簡直是歐美人的髮型。
理髮師說:「我根據髮質,在下剪方式上花了些心思。覺得比起全部貼順,這樣更適合您。訣竅是髮蠟不要抹太多,前發輕輕挑起然後向後梳。」
「這可真厲害。真想一直保持這個髮型。」
「是的,很適合您。不過隨時可以改,膩了請儘管吩咐。」
「嗯。明白了。」
「那麼,接下來給您修面、修眉。請再忍耐一會兒。」
修過鬍鬚和眉毛後,更添男子氣概。僅僅交給一流的理髮師打理,就能讓印象改變至此,次郎打心底感到震撼。
我,不再是原來的雜貨鋪主或罌粟田的工人了。我重生爲與上海相配的男人了。拼命學習、賺到了錢。頭髮也整理好了。接下來是衣服。
次郎回到自己房間,傍晚時分,穿上了西裝。不是以前穿來穿去的便宜貨,而是和楊直一起去霞飛路的裁縫店定做的高級貨。用袖釦繫好襯衫袖口,仔細繫好領帶。穿上外套後,穿衣鏡中便出現了一位像模像樣的紳士。
他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站立,挺胸抱臂。又將手指抵在下巴下,像電影演員般嘗試了各種姿態。
連自己都覺得像個傻瓜,但有趣得停不下來。
心滿意足地跟鏡子玩夠之後,他把錢包收進內袋,下到了一樓。
楊直坐在談話室的長椅上,抽着細雪茄。和往常一樣穿着三件套西裝,但與白天相比,總感覺散發着某種頹廢的氣息。是因爲繫了條過於花哨的領帶,還是西裝款式與平時不同?能感覺到這是深諳「破調之美」以增魅力的男人的穿搭之道,但次郎尚不諳此中分寸。要怎樣才能營造出這種印象?羨慕得不得了。一股「遲早要追上你」的念頭油然而生。
楊直看到次郎,咧嘴一笑:「『人靠衣裝,馬靠鞍』。」
次郎回應道:
年輕人教了次郎「伊澤穰」的漢字。「可以請教客人的姓名嗎?」
「名字是?來舞廳時好指名找你。」
允許他輕鬆寄居,恐怕也有監視的意圖吧。嘴上說着「你我是兄弟」、「我信任你」、「理由如此」,但楊直那邊,想必也相當警惕。畢竟,是讓一個日本人摻和進了青幫的生意。就算有默契,也是前所未有之事。選擇冒如此風險的真實意圖,次郎至今仍捉摸不透。而且,自己初涉此道,不過是個新手。如同吸附在鯊魚身上的鮣魚,待在楊直身邊更安全。
楊直從長椅上起身,說道:「好了,想去哪兒?」
次郎神色鄭重地回答:「我發誓。」
次郎在這裏學會了西餐餐具的用法,爲菜餚的美味瞠目結舌。「田」中貧乏飲食的記憶,轉瞬從腦中消散。濃郁順滑的湯。淋上清爽醬汁的蔬菜。生火腿、肉醬、鵝肝。入口即化的柔軟牛肉、飽含甜美脂肪的豬肉、充滿野趣鮮美的鹿肉。新鮮的魚貝、海藻。美味的米飯、用上等小麥製作的麪包。甜美的烘焙點心、水果果凍、大量使用黃油奶油、鮮奶油和巧克力的蛋糕。
次郎興奮得探出身子,全身心地陶醉聆聽。厲害,厲害,厲害。這纔是新爵士。時代的最前沿。
「你以爲我帶着你是爲什麼?就是要到處宣揚『黃基龍是楊直的結義兄弟』。沒人敢無禮。」
「有錢人會成爲名角的贊助人,往後臺送花籃。」楊直告訴次郎。「你也捧個人吧。那樣班主高興,你自己也能向世人展示器量。京劇演員都是男的,但紹興文戲(後來被稱爲越劇的大衆戲劇)的話有女演員。」
「鍛鍊身體,頭腦的血流也會變好哦。習慣了,我來陪你練。」
「謝謝您。」
「誰?你說誰?」
楊直叫來僕人,讓準備了新的一小壇白酒和兩個杯子。
楊直從褲袋裏掏出摺疊小刀,打開刀刃。輕輕割破食指指尖,將擠出的血各滴一滴到兩個杯子裏。也讓次郎照做了。
「儘管送。青幫也掌控着電影界。找到中意的女演員立刻告訴我。我傳話去打招呼讓她來。」
踏入靜安寺路附近那家著名舞廳的瞬間,次郎爲大廳的規模驚歎。華麗的金色燈光從高高的天花板傾瀉而下。不僅有歐美人,也有中國人和日本人的身影。偶爾傳入耳中撩撥心絃的日語對話,讓次郎的嘴角稍稍放鬆。是令人懷念的語言。日語,已經多少年沒聽、也沒說了。對了,最後一次用日語對話的對象是原田雪繪。那竟成了日語的最後交談。
次郎並未刻薄對待白虎,不忘體恤其辛苦、道謝。因爲這是楊直教的「這是『大人』的做派」。
「不是讓你保護我。是讓你能自己保護自己。」
次郎擺出拳擊架勢,做了個刺拳的假動作。楊直笑着單手接下。「射擊場也帶你去吧。是隻有自己人出入的地方,放心。」
「啊,原來如此。」
美食巡禮和觀劇告一段落後,次郎的興趣轉向了舞廳。此前,他都在常去的酒館聽爵士樂,但聽說舞廳能跟着音樂跳舞,便想去看看。
「慶賀。」
「『Fine feathers make fine birds.』 (美羽成美鳥)」
「作曲是路易斯·普里馬,班尼·古德曼的樂隊演奏後出了名。」
樂隊正在休息,室內不見樂手身影。舞臺上放着一架三角鋼琴,最裏面的架子鼓也相當大。等待下一場演奏的男女們,在舞廳後方的桌席邊談笑邊啜飲冷飲。身着旗袍的年輕中國女子,散坐在各處桌席,與男客愉快交談。她們優雅地搖着大扇子傾聽客人說話,時而用扇子掩住下半張臉,開心地笑着。
「路易斯·普里馬,班尼·古德曼。去年的新曲哦。」
和楊直一起出門時,白虎他們必定作爲護衛同行。白虎對曾用刀劃傷次郎臉頰的事,早已一副忘乾淨的表情。如今稱次郎爲「黃先生」,措辭也恭敬了。
「別說傻話。好好學着。」
次郎不自覺地咬緊了牙。懊悔,太懊悔了。落後於時代了。果然,哪怕一時離開大都市也不行。會接收不到新信息。
成爲常客的話,就能像今天這樣期待小費。對沒有小費就生活艱難的侍者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做法。直到三年前,次郎自己也絞盡腦汁想着如何增加主顧,拼命想多賺點錢。懷念起雜貨鋪時代,次郎對伊澤產生了「這傢伙和我同類」的親近感。「明白了。以後也拜託了。」
次郎在心底嗤笑,信了的那方就輸了。
「別這麼害怕。」次郎溫和地說道。「我還會再來,下次再多教我些搖擺樂的事。」
「您同伴的名字是?」
楊直幾乎面不改色,隨意聽着。是對爵士興趣不大,還是早已聽膩了?即使次郎連珠炮似地問「這是什麼曲子?」「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這種爵士的?」,他也只是聳聳肩。
「不用比賽。光是打打沙袋、擊打手靶也能讓身體緊實。想學拳法的話,我也能介紹師傅。」
在長桌上放好杯子,將酒斟得滿滿的。
接着,楊直又說:「不過,喫喝雖好,別忘了運動。一奢侈馬上就胖。試試拳擊如何?」
「天哪。完全不知道。」
「真的可以嗎?」
「在這座城市,敢違逆青幫的人,就別想再拍電影了。再心高氣傲的女演員,在我們面前也得做做樣子。」
「是黃基龍。」次郎在點單紙角上寫下漢字。
眼神示意,兩人一口氣喝乾了酒。楊直將空杯摔在地上砸碎。次郎也效仿。至此誓約成立,儀式結束。
話嘛,怎麼說都行。
「誰作的曲?」
「知道了。那麼,請每次預訂座位。這樣我比較容易協助。」
「交給大哥了。我不懂怎麼奢侈。」
「我叫Iwai Minoru。」
「那暫時跟着我吧。錢不用擔心。等確定了常去的店,就頻繁光顧,花錢。這樣,讓經理和領班記住你的臉。」
次郎叫住附近經過的年輕侍者,用英語拜託他把自己知道的那個樂隊的事全說出來。他凝視對方眼睛,在桌上放了一張鈔票。
「當然。」
「啊?」
侍者和顏悅色地侍立着。次郎移開了視線。他感覺自己被這年輕人當成了從鄉下來的中國暴發戶,感到強烈的羞恥。
次郎他們也入了座,點了雞尾酒,等待演奏和舞會重新開始。
即使有了錢,他也沒置辦自己的宅邸,依然寄居在楊直家裏。因爲太舒服了。宅邸的寬敞、傢俱的合用、僕人的素質,無論哪樣,靠他自己還難以企及。寄居在楊直家更輕鬆。即便如此,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想給點生活費時,楊直卻堅拒道:「想讓我丟臉嗎?」看來在上位者幫助下位者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情況下,次郎必須坦然接受照顧。
雖學會了奢侈的餐食,次郎也忘不了攤販的味道。於是,他常常故意把頭髮弄亂,打扮得像車伕,去市場買碗裏熱氣騰騰的餛飩或面來喫。那是用銅板就能買到的平民食物。那種地方,路邊擺着簡陋的桌椅,筷筒裏備着筷子。混在勞工中,喫着甜鹹炒蛤蜊,喝着廉價酒,大口嚼着油條,便覺稍許安心。開雜貨鋪時,常在這種地方喫喝。便宜,總是能救急。不僅暖胃,也暖心。在上海,無論喫什麼都很美味。受不了。
當侍者伸手去拿桌上的鈔票時,次郎迅速按住了他的手。侍者一驚,身體僵住了。
2
「yangzhi。」
也去了嚮往已久的大世界。還沒有進出賭場的膽量,便看了流行的電影和雜技,爲京劇的華美所折服。
次郎和楊直不僅光顧中國人經營的菜館,也堂皇出入歐美人使用的餐廳。外灘沿岸有聚集了公司、銀行經營成功人士的店家。走進去一打招呼,店員立刻應對,並未因是中國人而有所歧視。恐怕楊直每次在這家店都消費不菲。原本因是郭老大的親信,待遇就好,再加上如今有「最」帶來的利潤,又成了經濟界人士,加入了杜月笙的恆社。在上海該有的場合,沒有他打不通的關節。
之後一段時間,次郎在上海租界過着放蕩不羈的日子。
結束休息的樂隊回到了舞臺。其人數讓次郎瞪大了眼。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樂隊。光是短號和低音號就有多少人?五個?六個?薩克斯三人,低音提琴兩人,單簧管一人。
此刻,在杜月笙那裏,過得如何?
「我不會用槍啊。」
「明白。」次郎爽快地應道。「大哥,謝謝你和一個日本人結爲兄弟。」
「兄弟之誼超越民族之別。可別毀約啊,次郎。」
手持混入了血的酒杯,兩人相對而立。
「不會被當成暴發戶瞧不起吧?」
「那現在就結了吧。只要你心理準備做好了,馬上就能成。要是開始搞麻煩的儀式,就沒完沒了了。」
酒也開懷暢飲。白酒、黃酒、極品葡萄酒、白蘭地、威士忌、號稱特製的高價伏特加等等,一一嘗試。爲煙燻香氣所迷,最愛威士忌。因爲隨時想喝,也讓楊直在宅邸備了些他喜歡的牌子。
次郎感到如遭重擊般的衝擊。這是何等迅疾的音速與壓力!從未聽過這樣的爵士樂。離開上海的三年間,爵士樂竟已進步到如此地步了嗎?
「是日本人啊。怎麼寫?」
還有,享用油膩食物後吸的雪茄,那令人歎服的絕妙。次郎偏愛能品味到帶甜味奶油般煙霧的雪茄,從楊直那兒問了牌子,從進口商那裏買了一箱。放在宅邸,作爲每日的樂趣。
「現在演奏的曲子是什麼?」
「不需要郭老大的許可嗎?」
「在『最』的栽培上,多虧了你。正好是個機會。」
「是《Sing Sing Sing》。」
「會來嗎?爲了我這種人。」
停頓片刻後,侍者回答:「明白了。」
鼓手輕快地揮動鼓槌。鼓聲響起,如貼地爬行。銅管樂器追逐着快節奏,迸發出宛如野獸咆哮般有力的聲響。緊接着,華麗的旋律一口氣綻放,音浪翻湧。大廳的客人們笑容滿面地跳動起來。
「大哥的護衛,有白虎他們吧?」
「我更喜歡電影女演員。想送玫瑰花束。不行嗎?」
「那是美國人的樂隊。我進這家店時就在了,所以活動資歷相當長了。演奏很嫺熟。」
「搖擺什麼?」
楊直說:「黃基龍,即吾鄉次郎。你可願與我結爲異姓兄弟,無論發生何事都互相扶持,生死與共,彼此絕不相負?」
「大人」即大人物的意思。我已是「大人」了,不拘泥於瑣事——如此告訴自己,便彷彿真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當捨棄小怨,常對他人寬厚。白虎他們是護衛,平日就該善待,贏得他們的敬慕。
「白人創作的爵士樂。爵士是黑人開創的,但最近白人大型樂隊演奏的形式很流行。有時也和黑人一起演奏。進步驚人吧?從前年左右開始在美國流行起來,帶動風潮的就是班尼·古德曼和他的樂隊。」
侍者露出無奈的表情,來回看着次郎和桌上的鈔票。膚色白皙,像是俄羅斯人和亞洲人的混血,年紀大概十七八歲吧。他用次郎也容易聽懂的英語答道:
「直到世界盡頭,我們都是兄弟。無論陷入何種困境,此誓不消。爲今日慶賀吧。」
「可我們還沒結拜呢。」
雪繪。
果然,在「田」的期間,新的爵士潮流誕生了。滯留太湖山腳下時,完全沒注意到。沒有能充分欣賞爵士樂的廣播節目,也沒有能買到最新唱片的店鋪。
楊直說:「既已結爲兄弟,無論何時,都不可拋棄或背叛對方。若違此誓,當以死贖罪。」
「跟我對打?我要是變厲害了可不客氣哦。」
「無所謂。隨時奉陪。」
「客人是第一次聽搖擺樂嗎?」
「只是你我結拜,無需任何人許可。」
3
因爲在高檔餐廳用餐時喝酒的機會增多,去常去酒館的次數減少了。買了電唱機後,音樂大多在宅邸聽。在去舞廳之前,聽現場演奏的機會也少了。
重新去各酒館轉轉,確實無論哪裏都能聽到搖擺樂。
次郎此前聽的是迪克西蘭爵士。搖擺樂似乎是以1935年8月在洛杉磯的某場演奏爲契機,一躍成爲流行最前沿的。據伊澤說,是單簧管演奏家班尼·古德曼和他率領的樂隊所爲,但並非輕易達成,而是克服諸多困難後意想不到的成功。
不過,迪克西蘭爵士並未從市面消失,在上海也仍隨處可聞。次郎一邊爲聽慣的曲子感到安心,一邊又難忘搖擺樂的衝擊,渴望更頻繁地去舞廳。
但是,每次帶上對爵士似乎興趣缺缺的楊直,有些過意不去。可一個人去舞廳也不成體統。想至少形式上帶個女伴。這樣店方的應對也會更好。
找楊直商量,他說會幫忙物色幾個能用錢契約的女人,讓次郎選個中意的。「去嘉瑞喫午飯吧。那時候叫幾個人來。」
「不是傍晚是白天?」次郎覺得奇怪,楊直點點頭。「夜晚的燈火與黑暗會迷惑男人的眼睛。選女人還是陽光下好。」
數日後,在嘉瑞的包間用完午餐,楊直叫白虎去隔壁房間把女人們帶了進來。一下進來八個人,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楊直揮手示意:「隨便挑哪個都行。」
並排站着的女人們,不僅有大陸系、半島系的,似乎還有來自菲律賓等地的。全都身着流行的旗袍,用髮飾和首飾突顯各自個性。
眼花繚亂,無從選擇。個個都是美人。
次郎在楊直耳邊低聲問:「有懂日語的姑娘嗎?」
楊直沒回答,反問道:「你更想要日本人?」
「不,是怕萬一有事向日軍告密的女人。」
「是從可信渠道帶來的姑娘。全都口風緊。不過,想在這座城市混得好的人,多少都學點日語。」
「嗯。」
「單純按喜好選就行。只是帶去舞廳太浪費了。用你的錢包照顧她們吧。是展示『大人』器量的時候。」
次郎環視女人們的臉。每個姑娘都可愛。有小貓型的,有小鹿型的,有小鳥型的。光看外表難以抉擇。
次郎朝女人們開口:「這裏面,能教別人跳舞的?」
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會說英語的請繼續舉着。」
在女人們熱烈獻媚的視線中,次郎感到一陣戰慄。這就是人心被金錢驅動的瞬間嗎?至今爲止,自己都是被金錢驅動的一方。今後不同了。要像這樣自己去驅動他人。連心的自由,都能用錢購買或擊碎。
當然,偶爾也有瞬間感到害怕。持續奢侈下去,就回不了頭了。這麼一想,又覺得楊直帶自己到處逛,並非出於善意或友情,而是想讓自己短期內揮霍,誘向更危險的工作。印度支那半島的新工作,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伊澤總在約定時間來到桌邊。「坐着會讓人覺得偷懶。」他說着,總是站着說話。其間,也不時留意其他客人的情況。
「黃先生是客人,請不必費心。」
剛纔放下手的女人們再次舉起了手。一直舉着的也沒人放下。
丹桂花起身去淋浴。聽着水聲,次郎被睡意侵襲,未等她回來便墜入夢鄉。
次郎又問:「願意和我結婚的,有嗎?」
侍者退出後,楊直對次郎耳語:「等更頻繁地花錢消費,有時連餐費都會全由店家承擔。」
跳累了就坐下點飲品,等待伊澤來到桌邊。
「抱歉,我不吸。混在煙裏也不行。要是想讓我吸,我就報警哦。」
「喂,想讓我丟臉嗎?你或許因爲我是日本人才客氣,但我可是中國人,被這樣對待會真生氣的。」
忽地回神,留聲機已沉默。次郎起身下牀,走向放留聲機的桌子。抬起唱針移回支架,取出唱片收進紙袋。合上留聲機的蓋子。
丹桂花連連點頭,高興地把鈔票按在胸前。「黃先生對鴉片有興趣嗎?喜歡的話下次帶來哦。」
傍晚,在酒店附近的菜館喫過飯,兩人立刻回到房間,這次則在室內的淋浴間裏,一邊欣賞彼此的肌膚一邊沖澡。出淋浴間後裹上浴袍,喝着茶休息片刻。橫躺在牀上,繼續閒聊。
「是希望你能成爲那樣的大人物。滿洲安定了,上海也就安穩了。」
「你討厭我了嗎?」
從第二天起,次郎輪換着帶簽約的女人們,去那家舞廳。帶着女人去,接待和侍者的態度變得恭敬,給了小費則更殷勤。總是預訂了再去,次郎很快被視爲上賓。
本就聽了大量爵士樂,學新舞步很簡單。反覆換唱片,一個半小時左右,大體都掌握了。
「真了不起。那我也稍微資助你一下吧。」
「我啊,看到在底層努力的年輕人,總會忍不住有共鳴。喏,今天加這些給你。別客氣,收下吧。」
雖然那一夜確實美妙,但丹桂花並非特別到想特殊對待的女子。倒不如說,既然能這麼順利,反而抑制不住想和其他女人也睡睡的慾望。
過於舒爽,一時離不開丹桂花。但汗溼的身體變得黏膩,便緩緩從對方體內退出,在她身旁咕嚕躺下。
「青幫是蔣派吧。協助日軍,會被同胞罵漢奸的。」
現在呢?能在西式酒店的高層,幾乎獨佔一個女人一整天。而且,不是那時那種小姑娘。丹桂花胸脯豐滿,腰肢和腳踝緊緻,臀部形狀美好如熟透的桃子。肌膚如珍珠般有光澤,眼眸中蘊着強烈的光。雖說是衝着錢的關係——不,正因如此才能乾脆利落,對次郎禮數周到。無可挑剔。
次郎說:「不是什麼驚人的金額吧。反倒有點不好意思。」
一半人放下了手。次郎繼續道:「喜歡爵士樂嗎?能連續聽兩三個小時爵士樂也沒問題的?」
「那邊會跟蔣派高官通氣。只要維持住上海的經濟實力不衰落,戰後我也能保住地位。作爲暗中欺騙日本人、持續守護中國人土地的人。」
楊直問:「今天就和女人們合約到期了?」
「在這座城市,只要宣揚與青幫或我關係親密,就會這樣。」
「是名盤嘛。」次郎笑道。「怕落灰。不過今天不放了。」
「騙人。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九一八事變時,關東軍連原本計劃外的熱河省都拿下了。日軍只要有機會,任何土地都會佔領。如果上海陷落,大哥打算怎麼辦?和老闆們一起逃去香港嗎?」
意思是「我隨時可以睡,希望優先點我。想比其他女人增加見面次數。」
「那我告訴你偷偷能吸的住處。不是煙館,是外國有錢人也去的乾淨住處。提供上等鴉片。我點菸技術很好哦。」
「對不起。別那麼生氣嘛。」
「男人就該這樣。」
所有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手。個個眼睛發亮,等着下一個問題。
楊直沒碰饅頭,只喝着茶說:「剛纔那手,用得不錯。」
「爲什麼?」
醒來是臨近拂曉。喉嚨乾渴得厲害。丹桂花還在夢中。也不是該特意叫醒的時間。
在前臺辦好入住,進入高層房間。
告知了外出的日子和順序會另行通知,次郎讓女人們離開了包間。
六月底,次郎久違地邀楊直去了舞廳。今天把所有女人都帶來了。次郎對她們說「不用管這邊,去盡情跳吧。勾搭那邊的男人也行」,將女人們放進了舞池。自己和楊直兩人就座,邊喝威士忌邊聆聽樂隊演奏。
如同男人們一樣,女人們也懷着金錢和出人頭地的慾望,如飛蛾般撲向上海租界的燈火。在燈火周圍振翅,時而靠近時而遠離,窺伺着彼此交融的機會。明知有被燈火灼燒的恐懼,仍沉醉於走鋼絲般的危險邊緣。
楊直點燃細雪茄,稍吸一口。「中方有德國軍事顧問。所以很多人都說沒問題,但日軍士兵訓練有素。如果北平附近以外也發生軍事衝突,日軍可能會佔領上海。」
丹桂花,在中文裏是金桂的意思。大概是花名或藝名。今天她戴着寬檐帽,穿着細腰連衣裙。
「那真厲害。那,有把握考上嗎?」
從窗戶俯瞰,黃浦江渾濁的顏色映入眼簾。小船和舢板悠然地往來。碼頭上,接客船下客的車輛排成長龍。車伕拉着黃包車的身影宛如螞蟻。
女人們愣住了,哧哧笑起來。也有人不知所措地和旁邊人對視。所有人的手都停在一個微妙的高度,既像舉着又像沒舉。
拿到的饅頭不是肉餡,是包了豆沙的甜點心。次郎眉開眼笑,一個、兩個地大口吃起來。
若是楊直,大概會跟舞廳負責人說好,讓伊澤專屬自己一人。但次郎還沒那麼大權力。不過是手頭有了筆橫財,沒個正經工作。做接待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穿這種人。硬來丟臉的會是自己。老實聽從伊澤的話。
「我覺得自己應該能行。學費有着落了,但難得住在滿洲,想要能自由去各處走走看看的錢,所以在這兒攢錢。」
爲了學習適合搖擺樂的新式舞蹈,次郎在公共租界的西式酒店開了房間,從八個女人中叫來一個。下午茶時分來到酒店的女人,名叫「丹桂花」。
支持女演員不如支持苦學生,也不錯。女演員除了次郎,想必還有衆多贊助人,會變成以支援金額多寡競爭彼此地位的格局。對那種競爭沒興趣。另一方面,在這座城市,資助苦學生的人不多吧。那我來做。這纔是真正的「大人」該做的事。
「不,還沒上大學。」伊澤微笑道。「打算明年考滿洲的大學,如果落榜,就得再等一年。」
「不。」次郎在牀上坐下,仰視丹桂花。「離退房還有點時間。再讓我稍微,開心一下吧。」
剛離開故鄉山村時,次郎還太窮,住不起景觀這麼好的房間。睡在曬不到太陽的廉價旅館,出去散心去的是寒酸妓院。對着只有年輕這一優點的妓女,在限定時間內來一發,就被匆匆趕出。一絲愛戀或依戀都生不出,只留下空虛。甚至覺得,要是這麼無聊的玩樂,花錢真是浪費。來到大陸後也玩過幾次,但總擔心荷包狀況,不得不在差不多時就打住。
伊澤漏出一聲呻吟,隨後肩膀放鬆了。「是。那麼,我就厚顏收下了。」
「什麼?」
「我留在這裏。日軍能用武力佔領上海,卻沒有治理的能力。看看滿洲國和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管理就明白了。必定會扶植傀儡政權,讓反蔣派的中國人治理。上海也一樣。把事情全交給熟悉此地的人,自己只管掠奪收益。所以,從上海逃走的老闆越多,維持經濟運轉的角色就越會落到我頭上。這機會不壞。」
弄皺牀單,兩人在牀上纏綿。次郎脫掉褲子和內褲,掀起丹桂花的裙襬。指尖感受到絲質內褲的觸感,便一口氣扯下。丹桂花因這急躁驚叫出聲,但被無視了。有一陣,次郎在丹桂花身上緩緩動作。因爲還穿着衣服,額頭和腋下很快汗溼了。在爆發前抽出,變換體位。從背後抱住丹桂花的腰,以截然不同的激烈度衝撞。丹桂花將臉埋進枕頭,壓抑着逐漸變大的聲音。那似苦悶的含混聲音,讓次郎感到異樣的興奮,緊接着,便輕易抵達了頂點。本想再持續久一點,有些可惜,但時間還早,還是傍晚。丹桂花大概也不會就此回去。
最後,次郎又換了一張唱片。浪漫的樂曲緩緩流淌。他浮起微笑,向丹桂花伸出手。丹桂花也展露笑顏,握住次郎的手。
爲了方便跳舞,要了個大房間。兩張大牀,窗邊圓桌兩側各有一把椅子,氣派的衣櫃、五斗櫃、梳妝檯。即便如此,空間仍有富餘。
「因爲,鴉片的感覺特別棒嘛。只吸一點點,不到睡着程度的量就好。所以不會上癮。我聽說有人吸完後,連續搞了十八個小時呢。」
「不硬勸就沒事。」
4
「要那種東西幹嘛?光喫好喫的睡覺還不滿足嗎?」
「已經花了不少錢了。等玩完女人,剩下的恐怕不到最初的一半了吧。錢啊,一下子就沒了。還沒沾賭博呢。」
「別擔心。我會全力幫你。」楊直輕拍次郎的上臂。「你我是兄弟。不夠儘管開口。」
「再怎麼我也沒那能耐……」
次郎笑眯眯地,最後說道:「非常討厭日本人的,有嗎?」
因爲是用女人們也能聽到的聲音說的,所有人立刻騷動起來。僱用人數多,每人陪同的次數就少。此刻想必每個人都在想,要踢掉競爭對手,獨佔次郎支付的錢。
回到牀上,丹桂花不滿地說:「唱片比我還重要嗎?」
「好,這纔是有爲青年。在滿洲的大學讀書,畢業後是要在滿洲當官或學者吧?好好努力,別讓關東軍再那麼猖狂了。既然是同胞日本人的話,他們應該會聽的。」
「啊,差不多玩膩了。比起美食和女人,更想幹有成就感的工作。」
次郎另一隻手環住丹桂花的腰,她則將手搭在次郎背上。跳了許多曲子,呼吸已很合拍。緩緩踏着舞步,心情自然高漲起來。彼此本就帶着那種打算而來。脣瓣相疊,並未花太多時間。一旦感情決堤,便再也止不住。輕柔的接吻瞬間變爲吞噬對方的激烈,兩人倒向了牀鋪。
「上海也有大學,爲什麼特意去滿洲?」
次郎接着說:「對合約內容不滿的,現在就可以退出。」他從懷裏掏出錢包,在桌上一張張排開鈔票。「這是每次、每人能支付的金額。」
口渴了,叫來侍者上茶。結果,沒點卻送來了好多饅頭。覺得奇怪問侍者,只得到一句:「費用已付過了。」
「新京要新建一所很棒的大學。是國務院直屬的國立大學哦。據說五族能共聚學習,傳聞連俄羅斯人都收。」
心情再次高昂,兩人脫掉浴袍,比白天更狂野地相愛。次郎沉溺於各種行爲,索取着想要的方式,連自己都驚訝體內竟潛藏着如此慾望。爲反饋回身體的反應顫抖,在如一口氣衝上坡道般的快感中抵達頂點,迸發。
太陽昇起,在酒店用完早餐回房時,丹桂花懇求道:「還會叫我嗎?」
即使是花錢買來的女人,聽着音樂一起跳舞也很愉快。陪同的女人們也舉止得體,不讓次郎丟臉。
從水瓶往杯裏倒水,解了渴,便去淋浴。清爽了汗溼的身體後,回到牀上,像依戀母親的孩子般挨近丹桂花,蜷起身子再次入睡。
丹桂花說,她從地方來上海大約兩年。問是否一開始就打算做這行,她理所當然地答是。在工廠做工,中國女人根本不被當人看,在歐美人宅邸做女傭待遇也不好。最好趁年輕貌美,短期內存錢,以此爲本錢開家合適的小酒館。
來了興趣,次郎問道:「伊澤君是大學生嗎?爲賺學費打工?」
「沒關係。以後就當我是真正的兄長,什麼都依賴我吧。」
「感覺不太舒服。」
房間裏帶進了留聲機,次郎用它放唱片。丹桂花與次郎相對,逐一教他舞步。
「不過,這樣一來,就在意日軍的動向。做鴉片相關的活,總會在某處對上。」次郎將杯子放回桌上,問道。「關於開春就流傳的傳聞,有更詳細的消息嗎?」
伊澤是否相信次郎是真正的中國人,不得而知。有時次郎不用英語而用中文搭話,他會停頓一拍再回答。反應就像認真的學生被老師提問,尋找標準答案作答。
「我天生不喜歡這樣。又不是自己變偉大了,飯錢卻免費。不過,今天的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次郎點點頭,對楊直說:「和所有人簽約吧。不過,每次只帶一個人去舞廳。」
「不。是真事。從可信的人那兒聽說的。」
「可是……」
「金額不是問題。你承諾接收所有用我名義叫來的女人。僱主應該會很高興。因爲這等於認可了他的工作。女人們那邊,大概也盤算着,上了牀能拿更多。」
「當然,還會叫你。」次郎從錢包抽出鈔票,遞給丹桂花。「這是不用交給僱主的部分。懂吧?」
「在這種地方吸會被抓的。那是違禁品。」
「不,這怎麼行。收這麼多……」
目光追隨着鈔票張數的女人們屏住呼吸,安靜下來。沒人說要退出。
「這場戰爭,如果中國贏了?」
「無論花多少時間,中國人都會把日本人趕出大陸。別說幾十年,幾百年也會等。」
喧鬧鳴響的曲子,突然如同音符嘩啦四散般停止了。演奏與客人的嘈雜聲交換。舞廳一角響起尖厲的聲音。次郎立刻意識到是槍聲。女人發出悲鳴,逃出舞廳的客人們湧向出口。試圖阻擋客流的侍者瞬間被撞開,遭人踐踏。
槍聲在室內反覆迴盪。從次郎他們的桌子看不到開槍處。白虎和另一名護衛從背後護住楊直。「楊先生,請躲到桌子下面。快。」
白虎他們已從懷裏拔出手槍。起身的次郎在出口的混亂中看到了伊澤。他想引導客人,卻被擠得東倒西歪。襯衫左肩染成了硃紅色。是中彈了,還是被掉落摔碎的餐具所傷?即便如此,他仍不停止疏散客人的手。
白虎對次郎吼道:「黃先生也請快趴下!」
無視警告,次郎朝出口跑去。抓住伊澤的右臂,將他從混亂漩渦中拽出。伊澤皺眉發出悲鳴。
「你在幹什麼!」次郎對伊澤怒吼。「別管客人了,先顧自己。渾身是血啊。」
「因爲這是工作。」
「這種時候就該撂下。中槍了?」
「在附近被波及了。」
或許是和次郎說話間緊張緩解了,伊澤軟軟地癱倒。此刻才面色發青,額頭冒出汗珠。
想攙扶他,但伊澤走不好。似乎左腳扭傷了。次郎急忙回到楊直他們身邊。
楊直立刻問伊澤:「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是常客被襲擊了。可能是黑道爭鬥,或是國民黨和共產黨的糾紛。」
伊澤一直按着肩膀,但血絲毫沒有要止的跡象。次郎帶來的女人們也回到桌邊,爲止血接連遞上手帕、披肩。全都按上去,但轉眼就被染紅。
槍聲不知何時已消失,人流也平息下來。不清楚受害者和襲擊者怎麼樣了。次郎指示女人們:「危險,今天就到此爲止。注意周圍,回去吧。」
女人們點頭,「隨時再叫我哦」「黃先生也請小心」,打過招呼離開了。
次郎問楊直:「附近有醫院嗎?」
「這種半夜,虹口的日本人醫院關門了吧。」
簫醫院位於公共租界與法租界交界、靠北側的地方。因是深夜,診所窗簾緊閉,完全不見燈光。楊直按了門鈴,片刻後門開了。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現身。毫無笑容,銳利地瞥了一眼,低聲說:「進來吧。」
「我不是青幫。雖然是楊大哥的結義兄弟。」
次郎在簫醫院附近喫了早餐,回來後在接待處付了伊澤的治療費。或許是夜間診療的緣故,要價不低。果然,從自己錢包出錢是對的,鬆了口氣。
日中間立即開始了和平談判,兩軍一度停火,和平看似達成。
「這小子是沒錢的亞洲人。能不能給看診?」
「這就去。在附近喫了就回來,你等着。」
「中國人的醫院呢?」
邊用生理鹽水清洗伊澤的傷口,簫醫生邊說:「你們去候診室。雖然什麼都沒有,會無聊吧。」
「那,再等一會兒。」
「怎麼會礙事。」伊澤或許是敏銳地讀懂了氣氛,態度顯得非常過意不去。「正發愁不知該怎麼謝您纔好。」
向女傭沈蘭問及此事,她興致勃勃地說:「楊先生那可是極度溺愛太太和千金啊。說他把自身一切奉獻給他們也不爲過。」
「原來如此。那最好別和楊直走太近。在上海黑道,用槍暗殺還算溫和的。有用柴刀砍頭的。有時還會潛入臥室,用柴刀亂砍。要是被當成楊直同類,你哪天腦袋也會被劈開。畢竟那傢伙,招了別人相當大的怨恨。」
「爲什麼先生對我這麼親切?這年頭,沒有中國人會幫日本人。」
被用力搖醒。刺耳的上海話從頭上潑下,驚得起身,眼前站着中年護士。似乎是在說診所要開門了,讓次郎出去。馬上就有門診病人來了。
「黃先生您成了家就明白了。」
「明信片上寫幾行『我很好』寄來就行。我們中國人珍惜與他人的緣分,儘量不讓其斷絕。有機會就擴展人與人的聯繫,這是大陸作風。緣分啊,就像是將來或許有用的存款。日本人討厭這種得失算計吧?」
次郎從外套內袋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寫下楊直宅邸地址。撕下那頁遞給伊澤。「我工作東奔西跑,回信很難。別介意。」
「嗯。大夫和楊大哥是老交情了嗎?」
北平郊外的盧溝橋附近,深夜,正在進行軍事演習的日軍遭遇了中國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的實彈射擊。事件起因似乎是中國士兵誤將日軍演習用的機槍空包射擊當成了日方的突襲。
但以此爲契機,主張應討伐中國的日本擴張派動向與主張應正式開戰的中方動向雙雙加速。和平被無形撕毀,各地軍事衝突漸起。
「黃先生。」
次郎問「簫大夫在哪兒?」,伊澤答:「出去抽菸了。」「說馬上要開始看診,先抽一根。黃先生用過早餐了嗎?」
而後,十三日。
「是嗎。如今,就算青幫,粗暴無禮的傢伙也大增了。像你這樣至今仍重視『義』、『仁』的人,很少見了。」
楊直嗤笑一聲,「隨你便,是你自己摻和的。」說着,帶護衛離開了醫院。
「基督教系統的醫院,或者法租界的醫院也不行嗎?」
上午十點半,閘北的中國出版社商務印書館附近,響起日中雙方機槍的掃射聲。傍晚,臨近五點時刻,中國軍隊爆破公共租界各處的橋樑。炮擊聲在公共租界轟鳴。中國軍隊在晚上九點開始對帝國海軍上海陸戰隊發起總攻。日軍立即迎擊,雙方進入全面戰鬥狀態。
八月十二日,蔣介石就任陸海軍總司令。蔣率領的軍事委員會成爲最高統帥部。根據上次上海事變後的協定,中國軍隊被禁止在上海駐軍,但僞裝成保安隊員的人員被祕密送入,積土築壘,戰鬥準備穩步推進。
走出診室去候診室的途中,楊直告訴次郎:「簫大夫常給我們組裏的年輕人看病。很懂規矩,不會聯繫警方。那侍者,傷那樣恢復也慢吧。舞廳可能會開除他。」
被告知沒有多餘的牀位,次郎決定在醫院候診室睡。天快亮了。在長椅上躺着等日出就行。
次郎把衝到喉頭的「我也是日本人」這句話嚥了回去。對伊澤,似乎該避開這類話題。細微的言語可能刺激神經。
在上海,八月九日發生了上海海軍特別陸戰隊西部派遣中隊長大山勇夫海軍中尉和齋藤與藏一等水兵,駕車行駛在公共租界越界路碑坊路時,遭中國保安隊包圍槍擊的事件。在機槍和步槍的襲擊下,兩人頭部至腹部中彈無數,當場死亡。帝國海軍內部,以此事件爲契機,擴大派的呼聲日益高漲。
「現在別動錢包裏的錢。動用存款的話,在滿洲會不方便。治療費等你出息了再付就行。」
從俄國革命逃來的俄裔居民,聚居在法租界被稱爲「小俄羅斯」的一角。如同虹口是日本人街,猶太裔居民生活在提籃橋的「小維也納」。在這座城市,不同出身國的人們相遇很多,日本人和俄羅斯人邂逅的也有。
「那,從滿洲給我寫信吧?」
另一方面,日本方面——內地陸軍中央圍繞上海交戰的可能性,意見嚴重分歧。
楊直沉思片刻,看向和白虎一起待命的護衛,命令道:「玄武。給簫大夫打電話,說會送一個傷者過去。因爲是半夜,就算沒人接也別在意。那種情況,響十次左右再掛。簫大夫聽那鈴聲就明白情況。打完電話,把我們的車開到門口。白虎在此待命。爲防萬一,保護我們。」
「我對男色沒興趣。他明年要考滿洲的大學。是有才華的年輕人。像弟弟一樣可愛。想幫他。」
次郎問「要花很長時間嗎?」,回答是「要花不少時間」。
「我一個人能回去的。」
「是知道我們這兒和青幫有關才帶來的嗎?」
是家小醫院。住院設施即使有,大概也與醫生住所一體化。也看不到護士的身影。
此時,中國方面,蔣介石堅定了抗戰決心,爲孤立日本而積極致力於對歐美外交。
次郎謝過護士,朝診室窺看。不見簫醫生身影,但裏面確實有門,便往那邊去。
持反對立場的是同部門的參謀本部作戰課長武藤章、陸軍省軍事課長田中新一等擴大派。他們堅持「上海被蔣介石控制很不利。而且,打倒蔣介石,結果上也有助於華北穩定」,毫不退讓。
「在公共租界的舞廳工作。被槍擊事件牽連,就帶來了。不是青幫。是正經人。」
出浴後睏意襲來,在牀上一直睡到了傍晚。
簫醫生像貓頭鷹般睜圓了眼,用徹底無語的語調說:「你是鄉巴佬吧。剛來上海?」
「把日本人抬進去會被打死的。就算醫生護士充滿博愛精神,住院病人可說不準是什麼人。」
「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要這麼照顧那小子。難不成,看上他了?想嚐嚐年輕男人的滋味?」
在大路上攔了出租車,讓伊澤上車。「如果疼痛不消,隨時再來看看。我把醫院名字和地址寫給你。」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又不是小孩子,語言不通筆談就行。用出租車一個人能回吧。雖然穿着侍者服,是哪家店的?」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附近再起騷亂。隸屬於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中國保安隊突然湧入通州城內,槍擊日軍守備隊和通州特務機關員。擊倒他們後,又襲擊並殺害了城內居住的包括朝鮮人在內的兩百多名日本僑民,搶奪錢財。日本內地民衆得知後激憤,高呼「暴支膺懲」,強烈要求日本平定大陸。對渴望將大陸置於掌控之下的人們而言,這是股強勁的東風。
「嗯。多保重。」
「不,沒那回事。寫信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地址寄到哪裏?」
「不,住了大概十年了。」
「難以想象。」次郎調侃道。說是爲了讓妻女安全才讓她們在上海租界分居。實際上,怕是因分居寂寞得不得了。真是甜膩的故事。
「那麼做,他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負。趁早讓他辭職,等傷好了介紹別的工作更好。我先回去了。付款交給你了。」
上海開始瀰漫濃厚的火藥味,部分日本僑民陸續撤離。時值颱風季節,預計若日軍增援部隊受此阻礙,上海戰事將陷入苦戰。
裹上從簫醫生那兒借的毛毯,閉上眼。狹窄不舒服,但因疲勞很快睡着了。
「算是吧。你呢?」
「是的。因爲是半夜。抱歉。」
哎呀呀,這傢伙明明有頭腦,自尊心卻這麼強啊——次郎驚訝之餘,閉上了嘴。執着於純正血統什麼的,在日本國內另當別論,在上海租界毫無意義。這裏衆多民族混雜而居嘛。
「信?」
伊澤忽然表情陰鬱,低下頭。「是因爲我混了異族血才幫我的嗎?覺得我是成不了真正日本人的可憐蟲?」
大約一小時後,診室門開了,簫醫生對次郎說:「好了。」「讓他在隔壁房間躺下了。性命無礙,付了治療費你也回去吧。」
「我不在的話,那小子搞不清狀況會不知所措的。等他能動之前,我也在這兒。」
「是這麼回事嗎?」
「總該有那麼一兩家吧。這樣下去會失血而死的。」
名叫玄武的護衛立刻向外走去。玄武,在日本是被稱爲「玄武」的神獸。與白虎並立的武神。
「是。我會注意的。」
「幹大事的先生們都這樣。家人和朋友纔是心靈的依靠。」
若能在備受世界矚目的國際都市上海戰勝日軍,將是對諸國強烈的抗日宣示。此時,藉由德國軍事指導,中國軍隊士兵素質提升,蔣介石確信「這支精銳部隊能戰勝日軍」。
「大概三年前開始。」
目送伊澤乘坐的出租車離去後,次郎又攔了一輛出租車,返回法租界的楊直宅邸。
5
次郎背起了伊澤。在家鄉背過米袋,在樂隊時也當過搬運工。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次郎放下伊澤讓他坐在椅子上,簫醫生用剪刀剪開伊澤的衣服。報廢的衣服被扔進帶蓋的醫用垃圾桶。
在房間換衣服時,注意到外套和襯衫領口有血漬。大概是救伊澤時沾上的。叫來女傭,拜託處理掉污漬,然後抱着替換衣物,去別棟浴室了。
伊澤坐在狹小病房的牀上,用勺從桌上的碗裏舀粥喝。左臂用三角巾吊着,在身前礙事,喫得有點費力。
「那點錢,我也拿得出。」
「明白了。」
「治療費還沒付。」
問昨晚入院的年輕男人在哪兒,說要去診室裏面才能到病房,想帶他回去就去那邊。
伊澤從車窗伸出手,緊緊握住次郎的手。「真的非常感謝您的一切。希望不久能再見到您。」
爲保障家人安全,楊直甚至連次郎都未曾介紹給王愛蓮。次郎只看過楊直出示的家庭照片。這次也是等王愛蓮他們出發去南京後,才被告知此事。
「我去威脅經理。」
「誰的旗下都不是?」
主張「對華作戰應僅限於華北,不可擴大否則將崩潰」的是參謀本部作戰部長石原莞爾。「當今應着力鞏固滿洲國,以備對蘇作戰。若陷入全面戰爭,日軍將陷入與中國無休止作戰的泥潭。」
在藥袋上寫下簫醫院的名字和地址,次郎交給伊澤。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
「大夫」是口語中「醫生」的意思。看來是要送到相識的醫生那兒。
次郎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現在我算是混得不錯,但我是地方出身的原農民。懷着夢想來到上海。剛來時喫了不少苦,多虧許多人幫助纔有今天。所以我也想幫助誰,回報社會。覺得礙事的話,以後少來往就是。」
照片上的王愛蓮是個氣質平凡溫和的女性。女兒也像是個怕生的孩子。次郎覺得,作爲黑道男人的妻子,王愛蓮這樣的女性或許不太合適,但楊直可能只是單純尋求一個安寧的港灣罷了。
聽着遠去的引擎聲,次郎回到候診室,在長椅上坐下。
「怎麼?」
「你父母有一方是俄羅斯人吧?這城市那種人很多。想着你大概因此喫了苦頭。」
得知此情況後,楊直考慮將住在上海租界內宅邸的妻子王愛蓮和三歲女兒芽衣暫時疏散到市外。他聯繫了南京的一位有勢力人物,懇求對方收留妻女。此人與楊直交情深厚,爽快答應了請求。楊直的父母也兼帶照顧孫女,一同前往。若中國軍隊戰勝日軍,大家便計劃返回上海。
白虎他們以身爲盾,引導次郎他們到舞廳外。混亂正逐漸平息。注意不與走散的客人及趕來的巡警衝撞,在人行道上行進。來舞廳時用的兩輛車,在車道邊等候。次郎他們分乘上去。
6
十四日,次郎早早醒來,在一樓餐廳用完早餐後,在談話室收聽廣播。
次郎也經歷過上次上海事變。那時不明所以,只在公共租界的租屋內顫抖。颱風尚可待其過境,但事變會以何種方式直擊自己則無從知曉。事後也過了好一陣避着中國社會的生活。
與爲家人親屬而戰的血氣方剛的日本自警團不同,次郎無家可可守。同時,因平素與中國人交流多,次郎也無法因戰爭之故就排斥中國人。只是深知因細微誤解而遭暴力的可怕,故不敢鬆懈警戒。遊走於日本社會與中國社會之間,易被雙方視爲間諜。不得不謹慎。
楊直從昨天起就不停地四處打電話。與公司董事商討運營,讓員工在家待命。港口貨船無法進港,運輸相關業務也暫停。青幫的「工作」也宜觀望,交易暫告中斷。
聯繫完各處,楊直終於下到談話室。在長椅坐下,吩咐僕人上茶。
日中之間的戰鬥,同第一次上海事變一樣,以公共租界爲主戰場展開。公共租界內集中了帝國海軍上海海軍特別陸戰隊本部等衆多日本官方機構。大量日本僑民居住於此,眼前的黃浦江上待命的帝國海軍艦船。這裏必是首要目標。日軍增援部隊將從吳淞溯黃浦江而上,抵達尚需時間。
次郎問道:「這一帶也會被捲入嗎?」
「法租界應該沒事。日本和中國都想避免歐美富豪的抗議吧。」
即便如此外出仍危險,應暫閉門不出。糧食儲備充足,短期內不出門也能在宅內堅持。
十點多,天空喧鬧起來。廣播播音員以緊張語調開始報道狀況。中國軍轟炸機向停泊黃浦江的帝國海軍第三艦隊旗艦裝甲巡洋艦「出雲」投下六枚炸彈。但未擊中艦船,五枚落江爆炸,剩下一枚擊中附近倉庫。其後又報吳淞衝的第八戰隊也遭攻擊。
傍晚,傳來驚人消息。中國軍轟炸機在西藏路和愛多亞路交叉口附近、以及匯中飯店與皇宮飯店之間投下炸彈。死傷者合計超千人,多輛汽車起火。炸彈似乎相當重,大範圍被毀。因地段特殊,含外國人在內的大慘劇。更三十分鐘後,報道稱在平民臨時避難的大世界前的道路也落下炸彈,死傷者近前者兩倍。
次郎漏出呻吟:「怎麼往那種地方扔!果然法租界也危險。中國軍這次是不打算對租界手下留情了。」
「冷靜點。法租界若遭轟炸,歐洲方面會出手排除蔣介石。他們該會冷靜算計這點。」
「可外國人也出現傷亡了!」
「租界危險,衆人皆知。能逃的都先撤了。」
「連避難所都炸,豈有此理!」
「是誤中目標吧。現今飛機轟炸難度高,誤炸頻發。」
電話尖銳響起。楊直從長椅起身,走近桌旁拿起聽筒。直接打來這裏的該是楊直熟人,但談話間楊直表情突變。
「你是誰?」他厲聲問道。「從哪兒打來的?——胡說!我妻兒早就離開上海了。現在在安全地方。」
片刻沉默後,楊直臉突然漲紅。他摔下聽筒,對次郎說:「我出去一下。」聲音似乎有些發抖。
「跟我有仇的傢伙乾的。」
白虎反剪楊直雙臂抱起他,玄武握右拳道聲「先生,得罪」,一拳擊在楊直心窩。
「聽說郭老大夫婦出身極其貧寒,從小就在河運上幫忙幹活。後來運氣好,被青幫的人看中帶了進去。所以他比別人更執着於讓自己顯得是個『大人物』。」
次郎說:「這案子的主謀,說不定就是派了不良警察去南京,綁架了大哥的家人。警察的話,進宅子也不會引起懷疑。」
「別邸。」
楊直伸手入懷,拔出手槍,直直地對準次郎。「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告訴了什麼人的?」
「郭老大有他自己的考慮。那是他病倒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的事。要是他身體還好着,恐怕不會答應。」
「別去!匯中飯店、大世界前面剛挨炸!情況異常!」
楊直瞬間癱軟,跪地。
放滿水的浴缸中,五彩花瓣如藥草浴般散落。鮮紅花瓣令人聯想飛濺的血色。浴缸底沉着捆紮的包裹狀物。非油紙,是用棉布包裹。次郎從水中提起。憑重量即刻猜出內容。
次郎心驚膽戰地從楊直身後窺視客廳裏的情形。剎那間,他噁心得捂住了嘴和鼻子。
次郎大喫一驚,舉起了雙手:「你說什麼胡話!我只聽說大哥的家人去了南京。這事大哥你最清楚不過了!」
不知不覺楊直臉色已蒼白。雖在電話裏強裝堅強,但似乎已無法承受。
「在南京,大哥是親自把家人託付給信得過的人。既然遇襲,要麼是受託的人背叛了,要麼就是大哥信任的人裏混進了內鬼。否則,行兇者不可能輕易進入宅邸。南京那邊的接應人,恐怕也已經被滅口了。得馬上確認那邊的情況。」
公共租界的戰鬥仍在繼續,死傷慘重,連法租界的殯儀館也忙得不可開交。市內的棺材庫存瞬間告罄,無論趕製多少,都跟不上需求。於是次郎向市外下訂單,以數倍於定價的高價,總算搞到了四口上等棺材。在南京遇害的護衛們的遺體,已在當地入殮,運回了上海。
「什麼意思?」
次郎雖覺得奇怪,心想回宅邸再談不也一樣,但還是跟了過去。
旁邊的地板上,倒着一對緊緊相擁的男女。兩人都沒有了頭。從情形判斷,這應該是楊直的父母。他們不像中了手槍子彈,倒像是被機槍掃射過。大量的血跡浸透了他們的衣服。
在合適的地方停下腳步,楊直轉身面對次郎。「次郎,我以前跟你講過的我的往事,還記得嗎?」
「我來準備葬禮。哦,對了,得先報警。雖然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
「嗯。」
公共租界那邊兩軍士兵正在交戰,但在這裏卻感覺不到那是現實。戰線還很遙遠,無法引發生切的感受。
車內,楊直一言不發。家人遇害,任誰都會如此,但次郎本以爲楊直會異常冷靜地行動,此刻的沉默反倒讓他覺得格外沉重。
「去哪兒?」
從葬禮現場移步墓地,安葬儀式結束後,楊直讓手下們先回車上。他叫住次郎,說「想單獨和你談談」,然後把他帶到墓地的樹蔭下。
楊直低頭,雙手緊握次郎的手。「真能拜託你嗎?」
「心情我懂,但那樣更危險。叫上何忠夫,多召集點手下吧。」
最先猛撲過來的,是濃烈的血腥味。其中還混雜着類似被陽光曝曬後的貓狗屍體的腐臭。雖說是在宅邸內,但現在可是八月,上海最炎熱的季節。屍體已經開始腐敗了。
「您的意思是?」
繩結系得很緊,幾乎無法解開,玄武只好用刀割斷了繩子。攤開鋪在地上的布包,裏面果然是芽衣的遺體。她的手腳都被繩子捆綁着,身體像胎兒一樣蜷縮。體表沒有明顯外傷。是遇害後才被包裹起來,還是被活活包在裏面再沉入水中溺死的?浴缸裏散落的花瓣,是爲了安撫亡靈嗎?犯人大概是一邊想象着楊直髮現這個包裹時,用顫抖的雙手試圖解開繩結的樣子,一邊狠狠地繫緊繩結,將芽衣推入了水中。
「這樣啊——」
「那天,打電話到宅子來的傢伙是這麼說的:『把你家人要去南京的事透露出去的,是個日本人。』連你們要去投靠誰,也是那傢伙告訴他的。」
在白虎攙扶下,楊直抬頭。肩頭起伏,眼神如欲殺人般凝視對方,但玄武再遞水壺,他顫抖的脣湊近壺口。
「敢幹出這種事還從容不迫,說明有把握能脫身。就算動手的只是些混混,背後也一定有能壓住警方行動的大人物。」
葬禮的籌備也由次郎一手操辦。法租界內的墓地也打點好了。
在何忠夫的安排下,三輛汽車載着楊直的手下出發了。
楊直繼續說:「不想讓你看他們的遺體。好像……被折磨得很慘。」
次郎目送他們低語「擔心啊」。玄武說:「給他喝了摻安眠藥的水。很快會睡着的。」
入口的門也沒鎖,門廊上有一片褐色的污漬。這是能證明曾有人來過的唯一痕跡。
「什麼?」
白虎點頭,與手下一起帶楊直離去。
「那你哥哥呢?後來怎麼樣了?」
「我哥明林,當年喊着『要在租界幹出一番名堂』,熱血沸騰地離家出走,但混得不好,後來去了香港。在那邊下落不明,現在生死不知。」
大門門鎖開着,不見一個傭人。愛蓮她們本是帶着護衛撤往南京的,既然被帶回了這裏,說明護衛們早已在南京被殺。
必須得戰鬥了,和這境況。
剛踏進客廳,手下們就扭曲了臉,發出呻吟般的悶哼,並把楊直推回走廊。「不能看!得先叫警察,讓殯儀館的人清理乾淨再說。」
各處房間皆未尋獲,最後抱着一絲希望去浴室,果不其然,又見駭人景象。
「楊淑想要的,不過是嫁個普通男人,成個家,回鄉下去過日子。這在郭老大看來,是螻蟻般的人生。爽快地祝福她,反而能向周圍人展示他作爲老大的氣度。」楊直略帶譏諷地微微歪了歪嘴角。「黑道的頭目,總是想方設法顯示自己是如何了不得的大人物。爲此,他們甚至會表現出近乎怪異的寬容。那纔是他們看重的『面子』。楊淑自己大概也看準了,只有這種時候纔有機會離開那座宅子。」
「但必須去。愛蓮她們好像被帶回來了。」
「啊,原來如此。」
時局非常,葬禮也破例從簡。只是在並排的棺木前,弔唁的客人與楊直寥寥數語,簡單致意。楊直在葬禮上,一滴眼淚也沒掉。這也顯得極不尋常。在日本,失去親人的家屬即使悲痛到失神、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也絕不會有人指責。大家都能體察那份深切的傷痛,默默地分擔那份悲苦。但在中國卻正相反。家屬不哭,弔唁的客人反而會覺得奇怪。與日本人不同,大陸的習慣是更看重外露的表現而非內斂的情感。有時,甚至會有弔唁者去勸慰因過度悲傷而茫然呆坐的家屬:「你再放聲哭出來些,好讓你的悲痛讓大家都感受到。」
「抱歉。」
「這我就不明白了。通常來說,情婦提出這種要求,不是會覺得自己丟了面子而發怒嗎?」
「明白。」
楊直撞開手下,衝進房間。但沒走幾步,就像凍住一樣停了下來。
楊直髮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次郎從後面死死抱住他,厲聲喝道:「別看!不能看!」
「當然,那得是郭老大身體還硬朗的時候。」
「在警察來之前,現場最好保持原樣。需要做現場勘查。」
玄武跑來,命令白虎:「讓先生站起來。」
看到楊直終於動了起來,踉蹌着走向長桌,次郎纔回過神來。楊直向那兩顆頭顱伸出手。他雙眼含淚,慢慢撫摸着那染血的白髮。接着,他猛然回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部下,吼道:「愛蓮和芽衣在哪兒?! 給我找!」
手下走在前面,白虎等人掩護着次郎和楊直跟進。他們警戒地走在寂靜無聲的走廊裏。
「你確定?真能信得過?」
玄武一時語塞。「確實……不排除這種可能。」
「法租界有獨立於公共租界的警察系統。青幫在法租界警方高層也有人脈,不可能對這種事坐視不管。更何況,受害者是楊先生的家人。」
7
車停穩後,楊直的手下們便持槍跳下車。四周很安靜,但天際的一部分卻呈現着異樣的顏色。轟炸產生的黑煙與高射炮的硝煙混合,將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種預示着世界末日的、不祥的色調。
確認周圍安全後,次郎和楊直下了車。爲防萬一,兩人都手持比利時造自動手槍。使用.32 ACP子彈,算上膛內的一發,最多可連射八發。
「別興師動衆!」
「誰幹的?」
「已叫白虎他們了,別擔心。你在這兒等着。」
白虎衝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將楊直拖到走廊。他們費勁地按住在地上拼命掙扎的楊直。楊直哭喊着,怒吼着,把自己的頭往地板上撞。額頭立刻裂開,血流了出來。看這情形,再不叫一個人來幫忙,恐怕就制不住他了。
玄武和何忠夫調查了南京那邊的情況,回來向次郎彙報。果然不出所料,在南京接待王愛蓮一行的人,被發現在宅邸的客房裏中槍身亡。楊直爲家人安排的護衛們的遺體也一同被發現。所有人都是身中霰彈槍的子彈。
「明白了。這麼一說就通了。」
次郎他們一扇接一扇地打開宅內的房門。王愛蓮的遺體在臥室裏被發現。她仰面倒在牀上。胸口有多處槍傷,喉嚨上有很深的利刃割痕。頸項和軀幹僅靠一層皮勉強相連。雖然衣服還穿着,但腹部被縱向剖開,從裏面拖拽出的臟器,像菜餚的裝飾一樣被擺放在身體周圍。裙子被撩起,內衣被褪下,被強行分開的雙腿顯得異常蒼白刺眼。次郎不由得別開了視線。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然而,沒有人對楊直提出這種要求。大概是生怕貿然出聲,會被捲入他激烈的內心風暴,甚至招來殺身之禍。楊直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是如此異常。簡直像死神抱着大鐮刀,蜷踞在室內一樣。
「別客氣。這種時候更該去。」
「親眼見到之前,實在無法相信……」
次郎反倒更想哭。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恐懼。攤上如此大禍,想像往常那樣靠耍嘴皮子矇混過去,是絕無可能了。用以前那套辦法,贏不了這次的對手。
楊直飲水後,玄武蓋好壺蓋掛回腰間。在白虎耳邊低語:「帶先生去個涼快地方。」
「那時候,郭老大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連自己坐起來都難了。甚至到了讓人擔心他是否還能帶領幫派的地步。那種狀態下,他已經給不了楊淑任何好處了。那麼,答應楊淑的請求,本身就成了給予她的『好處』。」
法租界的警察接到報案後,到現場做了詳細勘查,並承諾會作爲殺人案進行調查。但這可能只是嘴上說說。如果真如次郎所料,案件主謀與警方有勾結,那麼調查在某個環節就會被叫停。最好一開始就別抱什麼期望。
「請別道歉。不如找小芽吧。」
玄武解下腰間軍用水壺蓋。邊觀察邊遞給楊直。「請喝一口,會平靜些。」
本以爲楊直會臥牀一陣,但遺體入殮後,他準時出現在了葬禮上。頭髮梳得整齊,喪服也穿得一絲不苟,但面容卻像被製成標本的鷹一樣毫無生氣,只有眼睛放着異樣的光。
「你哥哥和妹妹呢?」
「振作點,大哥!現在的大哥,在我看也是破綻百出。我們來保護你,冷靜確認家人情況。芽衣還小,說不定有人機靈,把她藏哪兒了呢?」
客廳的長桌上,像示衆的罪人首級一樣,擺放着兩位老人的頭顱。失去靈魂的面孔嘴角鬆弛,眼瞼完全垂下。從切斷面溢出的血,已從暗褐色轉爲近乎黑色。
「妹妹早就離開郭老大身邊了。是她自己請辭,嫁了個普通男人,回鄉下去了。搬過一次家後,就斷了聯繫。」
追查兇手的事交給何忠夫指揮,其他所有日常雜務,次郎全都攬了下來。
「交給我。」
次郎倒吸口氣。「那我跟你一起去。若夫人被當人質,你不好行動。我幫忙。」
符合這個條件的,無非是大企業的社長、會長,政界人物,以及那些早已和租界警方勾結在一起的青幫高層。都是掌控上海的實力派。
「一邊受郭老大照顧,一邊還另找了男人?郭老大居然能允許這種事?」
別宅的樣式與本宅不同,是完全的西式風格,無論是建築、圍牆還是鐵門,都找不到半點暗示中國人生活的裝飾。這是爲了徹底僞裝成歐美人的住宅。這一帶是上海上流人士聚居的區域,萬一有事,法租界的警察能迅速趕到。本該是與暴力無緣、治安最佳的地段。
彷彿能聽見兇手在耳邊嘲弄,次郎心裏一陣發毛。「下這種毒手……大哥是結下了多深的仇?」
「上海租界在打仗啊。警察哪會來?」
「我拼了命,拼了命,連祖父母和兄弟都失去了,才掙扎到上海。我就是想讓我們全家人都幸福。不光是幸福,還要幸福到讓所有人都羨慕。愛蓮和芽衣,我也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讓她們幸福。讓大家過上富裕日子,看着她們的笑容,就是我活着的意義。可是,從今往後,就算掙再多的錢,也沒有讓我去給予幸福的人了。大家都死了。」
「你來了也無濟於事!」楊直苦澀地啐道。「恐怕……全死了。」
「別給我耍花招。你不老實交代,我就一槍一槍地崩了你。」
「冷靜點。我什麼也沒幹。」
「那就證明你的清白給我看。」
「我和大哥一樣,也想要大筆的錢。不是爲了別人,是爲了自己。所以我纔來了上海。現在『最』賣得火爆,我何必幹那種招惹大哥記恨的勾當?」
「日本人撒謊從來面不改色。」
次郎嘆了口氣。「在中國結拜的義兄弟情分,就這麼淺薄嗎?大哥寧可相信兇手的話,也不願聽你義弟的一句?」
「現在說這個沒用。」
「那意思是,印度支那的活兒我也不用幫忙了?好吧,我這就離開法租界。去公共租界西邊找個還沒被炸平的地方落腳。雖然相處時間短,但還挺愉快的。謝了。」
「別想溜。給我說實話。」
「想開槍就隨便你。我真是沒想到大哥是這麼沒種的男人。看走眼了。」
楊直舉槍的手臂微微顫抖着。次郎確信他絕不會開槍。楊直只是怒無所泄,在胡亂撒氣罷了。等看清了事情的全貌,他自然會恢復冷靜。
突然,楊直的表情劇烈地扭曲起來。他猛地別過臉去,用手槍槍柄狠狠砸向身旁的樹幹。一下,又一下,樹皮被砸得剝落飛濺。壓抑的嗚咽聲傳入了次郎的耳中。次郎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沉默不語。
看着楊直將額頭抵在樹幹上持續哭泣顫抖的肩膀,次郎從身後輕輕將手放了上去。「好好休息,恢復精神。眼下的事,我和何忠夫會想辦法應付。」
「我要殺了他!」楊直仰天低吼。他雙眼赤紅,彷彿淌出血淚。「我一定把兇手揪出來。找到了也不會立刻弄死。我要削掉他的鼻子耳朵,戳瞎他的眼睛,再把他踹進糞坑裏。他的家人、親戚,一個不留,全宰了。不管他怎麼求饒,都絕不原諒!」
次郎無言以對。這起事件的主謀必定是個狡猾的傢伙,執行者恐怕早就被處理乾淨了。那些人不是沉入了黃浦江底,就是成了農場裏的豬飼料,或許早已在山野中被野狗分食。
「該走了。」次郎摟住楊直的肩膀。「要報仇的話,算我一個。看到那副慘狀,這口氣不出不行。」
「你做得到嗎?」楊直喃喃道。「你原本不過是個農家子弟。哪來這種膽氣?」
「我不再是那個軟弱的男人了。」次郎鬆開摟着的肩膀,轉身正對着楊直。
的確,自己最初只是爲了錢纔跟着楊直。甚至盤算着隨便賺點之後就迅速抽身,躲到安全地帶去。他是個薄情寡義的人,根本不信青幫裏有什麼真心,畢竟自己是被刀逼着、臉頰被劃破、被迫種鴉片的。更早之前,運氣差一點的話,早在郭老大面前就被何忠夫開槍打死了。至今,次郎對那一樁樁屈辱依舊耿耿於懷,沒有一件真正釋懷。
然而,親眼目睹了前幾日的慘劇後,他的想法有了一絲改變。
戰鬥吧,楊直。如果你不奮起反抗,連我也會被捲進去幹掉。所以讓我們並肩作戰。至少此時此刻是這樣。
伊澤也加入其中。幫忙沒多久,町內會長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伊澤君,校門前來了位陸軍的大人物,說找你。是位叫茂岡的少佐。」
當然,他無意責怪。步入十幾歲後半,稍稍窺見世事後,他反而對母親在異國不擇手段求生的姿態心生敬意。小家族渡海來到中國,作爲普通勞動者生存下去——更何況是女性,想必不得不利用一切機會與手段。
伊澤雖覺有些滑稽,但心中充滿自豪感。胸中發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被視爲「外國人的孩子」,而是作爲「日本男兒」得到了認可。
楊直既然選擇了這條「道」,對家人可能被牽連這種事,理應早有覺悟。即便如此,他仍未金盆洗手。說什麼爲了家人幸福,不過是事後找補的藉口罷了。楊直和他其實是同類——都是隻有在沉醉於危險瞬間時,才能感受到人生璀璨光芒的男人。
在租界的咖啡館與父親相遇時的母親,據父親說儀態嫺靜,努力想說日語的樣子非常惹人憐愛。對異邦人抱有強烈興趣的父親,一見鍾情並開始交往,這並不難想象。兩人在店外也頻頻幽會,沒過多久母親就懷孕了。
母親對伊澤的變化很生氣。責備他輕視父母的故鄉。周圍全無同胞的環境,讓母親變得怯懦。她大概渴望有誰能理解母語吧。
在普通人看來,這次事件不過是楊直自作自受。一個作惡多端的傢伙遭了報應,僅此而已。真是淺薄之見。本質絕非如此。普通人絕不可能理解楊直和他所執着追求的東西。能理解的人,纔會聚集到這上海租界,在焚身烈焰周圍狂舞。那種幽暗的刺激,貫穿身心的興奮,是任何其他事物都無法替代的。
意外的話讓伊澤眨了眨眼。「茂岡少佐是家父的熟人。」
「這裏危險。必須提前出發。」看來這次上海事變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避難所的工作,他一點也不覺得苦。只要熬過現在就好。明年就能去滿洲了。若能進入建國大學,就是宿舍生活。畢業後可以自由選擇居住地。滿洲大概也有像上海那樣的日本人街,但根據職業,可能根本沒時間參加町內會的活動。將從地域人際關係中解放出來,自由地生活。
父親的父母和兄弟,似乎對娶了外國妻子的父親感到驚訝,但父親出身富裕家庭,又是三兒子。從小几乎處於放任狀態,結果並未受到太嚴厲的追究。
1
第二次上海事變一爆發,虹口的日本僑民就接到了避難指示。
多次道謝後離開那裏,伊澤跑回校門前。坐上茂岡少佐的車,司機立刻發動引擎駛離。
「有點難。英語更容易掌握些。」
母親的日語絕不差。與日本人相比詞彙量確實少些,但日常溝通完全足夠。父親的話,必定深深傷害了母親的自尊。
「會給你介紹信,到了新京立刻去拜訪。」
伊澤與町內會負責人商討食物分配,幫助抱着嬰兒的婦女,調解孩子間的爭吵,在忙碌於雜務中度日。轟炸機和戰鬥機不時飛過,遠處傳來的炮擊和機槍聲擾亂心神,他仍側耳傾聽着廣播和町內會長傳來的消息。
「承蒙您無微不至關照,真不知如何感謝。」
茂岡少佐問伊澤:「在上海學習得充分嗎?」
「不必客氣。令尊曾鼎力相助過我。這點回報不算什麼。」
母親是俄羅斯人的伊澤,頭髮是日本人中也常見的深色,但皮膚相當白皙。宛如女性般有光澤的肌膚。偶爾被人稱讚的容貌,也帶着與大和民族不同的、「像外國人」的印象,爲此投來異樣眼光的人不少。也有人武斷地認爲,既然是流亡俄裔的後代,大概是風月場女人的私生子吧。
即使沒有惡意,但會說出這種話,恰恰證明了他把伊澤看作「異類」。
包括他自己在內,這些無可救藥的男人們,爲錢眼紅,沉溺於權力鬥爭,時而結盟,時而互相欺騙,甚至背叛、殘殺同伴——這些本身他倒覺得無所謂。這是男人的業障,是雄性之間的地盤之爭。大家各憑喜好,盡情廝殺便是。他自己也是如此。正是因爲迷戀那種針扎般的緊張感和走鋼絲般的刺激,血液纔會爲之沸騰,他才一路跟隨着楊直到現在。
「謝謝您。」
町內會長大聲稱讚道:「這纔是我日本男兒!」「能爲國家貢獻多少,這纔是作爲日本人的證明。出身什麼的,無關緊要。」
被指定爲等候場所的禮堂,瞬間人滿爲患。擁擠得連躺下都困難。有人坐着就睡着了,身體歪向鄰座,人們又彼此用肩膀把對方頂回去。
好想快點成爲真正的大人。
「嗯,我會努力。」
「明白了。請稍等。我去和大家道個別。」
在日本社會里,醒目是壞事。必須融入集體,與大家保持一致。
伊澤爲同胞勤奮工作,超乎必要地讓周圍知曉自己是日本人。至今仍然如此。
「謝謝您。」
町內會長向附近工作的男女喊道:「來爲伊澤君送行,祝他前程似錦。大家列隊!」然後高高舉起雙手大喊:「慶祝伊澤君的未來,萬歲!」
「俄語呢?」
出身無關緊要,是嗎?
許多日本人已經撤回內地,此時留在上海的約有一萬人。人們手拿簡單行李,聚集到區內的日本人學校。
茂岡少佐從半開的車窗看到伊澤,擔心地皺起眉頭。「你那傷怎麼回事?被戰鬥波及了?」
因爲童年不快的經歷,伊澤不知不覺戴上了待人親切的假面具。他主動幫忙町內會和青年會的工作,最大限度地利用機會在人前展現努力工作的樣子。
楊直也用力回抱。這不是弱者倚靠強者的動作,而是向義弟傳達感激、並確認共同戰鬥決意的擁抱。
年齡與伊澤父親相仿,現在大概四十歲左右。
因俄國革命爆發,逃到上海的俄裔很多。他們在租界開餐館、藥店,頑強地生活着。音樂家也很多。娛樂產業在租界是穩定的收入來源,不少女性成爲了舞女。母親應該也只是其中平凡的一員。
據父親說,年輕時的母親肌膚雪白飽滿,飄拂着澄澈的蜜色頭髮。青色的虹膜呈現出比打磨過的藍寶石更似青金石的複雜濃淡,看上去比寶石更加絢麗。如果自己繼承了母親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自己在日本社會中,恐怕會被視爲更加異類的存在吧——想到此,伊澤不禁打了個寒顫。
明明隨着父親啓吾取得了日本國籍,卻只因爲母親的種族和自身的外表,就被起鬨是「外國人的孩子」。因爲是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每次被別人指出來,他都既受傷又煩躁。細微的誤解會在與對方之間製造隔閡,甚至曾讓他失去本不該失去的朋友。
「那邊已經找好了擔保人。是位叫志鷹的先生。專攻地質學,從事滿洲石油勘探相關的調查。我考慮過拜託什麼樣的人合適,既然要上大學,覺得還是學者最好。」
雖然是傷及自尊的說法,但總比被歧視、疏遠要好。而且,如今的伊澤已遠比孩提時更深刻地理解了社會的運作機制。
伊澤愣住了。「去滿洲不是年底的事嗎?太早了。」
母親常常自誇出身貴族,自幼出入宮廷,甚至曾蒙尼古拉二世陛下召見。但見到她近來情緒不穩、措辭缺乏品德的樣子,實在難以信以爲真。
毋庸置疑,無論多麼窮兇極惡,只要是人,就有無法割捨的感情。珍視之人被殺會痛苦,失去會悲傷,身心劇痛會掙扎,甚至精神也會崩潰。
有張照片。是一張陳舊的上流家族合影。但照片中的少女是否真是母親,伊澤無法確信。伊澤懂事後的母親容貌,與照片中纖細的少女判若兩人,是位豐腴到近乎可愛的胖大婦人。
「躍躍欲試,想試試自己的外語能力。」
「這是工作單位受的傷。快好了。」
伊澤雖然覺得愧疚卻沒有順從。他一心只想儘快變得和日本孩子一樣。一旦只使用日語,說俄語的能力很快就消失了。語言真是奇妙,似乎一旦不用,輕易便會忘記。
望着遠處在空襲中慘遭毀壞的建築,車輛駛向法租界。大概要從安全的一側前往港口吧。
大人善於隱藏真心。成人世界潛藏着孩童社會無法比擬的殘酷歧視。那惡意如同冰原的裂隙,巧妙隱藏於日常之中,瞬間吞噬掉以輕心之人。不僅是居住在內地的外國人,連從地方到城市打工的貧窮日本人,也遭受歧視、暴力,被剝奪人的尊嚴乃至生命。一刻不能鬆懈。
日軍雖損失慘重,仍頑強堅持。內地實施了渡洋轟炸,事變爆發十日後,陸軍編成上海派遣軍,派出兩個師團。得以持續作戰的態勢進一步鞏固。
不願永遠被指爲「外國人的孩子」。經歷過日俄戰爭的日本人,除非對方是語言學者,否則往往會懷疑能說俄語的同胞是蘇聯間諜。他可不想捲入無謂的紛爭。父親在家外也不說俄語,在家中也幾乎不用。即使母親用俄語搭話,他也用日語回應。作爲民族學專家,當初大概只是迫於需要才學,回到日本後覺得沒必要了吧。甚而對母親煽風點火:「你該多學學日語。總說半吊子日語,不覺得丟人嗎?」
「是。」
不久,傳來陸戰隊糧食將盡的消息。町內會長立刻前往禮堂,向大家呼籲:「我們考慮從避難所的儲備中分出一部分口糧,送給陸戰隊。大家同意嗎?」無人反對。立刻有好幾位婦女起身,開始了新一輪的炊事工作。
在上海作戰的日本兵數量,即便加上駐留的上海海軍特別陸戰隊,以及從橫須賀、吳港、佐世保緊急派出的特別陸戰隊,總數也只有六千三百人左右。
伊澤的容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大人們得知他還不到二十歲時都很驚訝,稱讚他穩重可靠。看到他爲了日本人努力工作的樣子,大家都很高興,歡喜地四處宣揚:「那孩子雖然父母有一方是外國人,但內裏是日本人,有大和魂。」
「是嗎!」町內會長睜大眼睛,高興地連連點頭。「好好幹!在大學裏拼命學習,讓日本成爲更強大的國家。變成能一舉打垮支那軍隊的國家!」
我是日本人。不想成爲日本人以外的任何身份。願一生以身爲日本人爲榮。
伊澤拿上提包走出禮堂,向仍在炊事現場的町內會長說明情況。「就是這樣,我本打算冬天左右在滿洲應試,但計劃提前了。」
但要是連這種事都一一在意,那就沒法活下去了。他儘量什麼都不去想。
即便如此,成年人大多會裝作不關心,所以還算輕鬆。歧視最嚴重的是孩童時代。排除異類的殘酷程度,孩子之間與大人並無二致。伊澤的皮膚即使曬了太陽,也不像日本孩子那樣變黑,而是會泛紅。到了夏天,常因此被取笑。男孩女孩似乎都覺得,戲弄不熟悉的東西沒什麼不好。虹膜的顏色也不是日本人常見的深褐色,而是淺褐色,僅僅這點差異,就讓很多人覺得不舒服、甚至噁心。
炊事工作在操場進行。町內會和青年會的負責人聚在一起,指揮婦女們。用大鍋煮好米飯,用碗舀出來捏成大飯糰。即便飯盒堆得滿滿的,但難民數量太多,每個人能分到的量很有限。
而治癒這激烈痛楚的唯一方法,就是以牙還牙,加倍奉還。無論這會招致多少荒蕪,引發多少血債,讓暴力如何循環,都必須戰鬥到一方倒下,徹底做個了斷。只有這一條路。現在的楊直,和他一樣,都是被剝奪的一方。儘管存在義兄弟的上下之分,但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平等的。
楊直用哭腫的雙眼凝視着次郎。「可以相信你嗎?」
避難所的男人們意氣風發地說:「萬一情況不妙,我們也要拿起步槍上前線!」伊澤表面上也一起激動附和,內心卻忐忑不安地關注着局勢:「不想在這種地方戰死啊,我還想上大學學習呢。」
「法語呢?」
伊澤在所有場合,都儘量不去相信母親的話。從俄國逃亡大概是真的,但或許只是個平民——這是伊澤得出的結論。他推測母親那麼熟悉貴族生活,或許因爲曾是伺候千金小姐的女僕。
與之相對,傳聞中國民革命軍算上各處待命部隊,可達二十萬之衆。而且在前線作戰的,是蔣介石自信滿滿派出的精銳部隊。
「以你的學力,建國大學的入學考試應該沒問題。但別鬆懈。」
他似乎也從次郎的態度中感知到了什麼。
第四章 交戰
「是。聽說那是難中之難,考試前我絕不會放鬆學習。」
跑到校門,果然有輛黑色轎車停着。後座可以看到茂岡少佐的身影。因體格寬厚、戴着圓眼鏡,相貌總給人一種從正面看烏龜的印象,即使久別也絕不會認錯。
即便如此,伊澤也沒有站在母親一邊。他對無法忘卻故鄉的母親厭煩到了極點。母親至今仍時常炫耀帝俄時代的生活,她似乎原是富家千金。說是「似乎」,因爲除了母親的話,別無證據。
「是。中文已經能理解很多了。不過租界裏方言太多,聽力上還是有點喫力。」
「是嗎。那就趕快去收拾行李,再回到這裏。這就帶你去大連。從那裏乘特快『亞細亞』號進新京。」
「是嗎。那大概是擔心你纔來的吧。快去見見。在校門前等着呢。」
「那看來你已經能獨闖天涯了。」
與母親相關的討厭記憶、煩悶記憶。但必須練就到對此也能泰然處之,否則難以自然從容地生活。
伊澤穣也和表親一家立刻跑了過來。他左臂還吊着三角巾,但熱心地幫忙處理避難所的各種雜事。婦女們反而擔心他,勸他「伊澤君,別太勉強了,休息吧」,伊澤卻總是笑着回答「不,這種時候正該我們男人率先站出來」,手頭的活兒一刻不停。
想真正意義上,獨自一人活下去。
幼年時,伊澤常從俄裔母親那裏學習俄語。即使與日籍父親結婚後,母親仍喜歡說俄語,也讓兒子學。就這樣,伊澤作爲日語和俄語雙語者長大。
「回憶起了不少,但說得還不流利。」
伊澤回以客套的笑容,繼續幹活。
次郎開口道:「正是這種時候,我才更想以義弟的身份助大哥一臂之力。」
萬歲,萬歲,其他人也舉手應和。氣氛宛如爲出征士兵送行。大概是覺得帝國陸軍少佐親自來接,事情非同小可。
但隨着在租界內與日本人交往增多,最終又回到內地生活,伊澤不再使用俄語。父親老家所在地,根本沒有俄裔僑民。
「只要我們認可,外國人的孩子也是日本人」——這種認識,在伊澤看來很可笑。說到底「外人」這個詞本身,就帶有隻將日本人視爲特別的意味。
「快點。」
回到禮堂,伊澤告訴表親一家,茂岡少佐來接他了。表親們爲伊澤啓程感到高興,紛紛鼓勵他「多保重」「到了那邊記得來信啊」。
「滿洲」這一國名的迴響,給伊澤帶來無盡的夢想。那是他嚮往的土地,擁有真正自由的土地。首都新京靠近深受俄羅斯文化影響的哈爾濱。不僅住着中國人和日本人,也有許多俄裔。每次與他們擦肩而過,自己定會頻繁想起母親吧。
「相信我。」次郎張開雙臂,擁抱了楊直。
對於上海租界「小俄羅斯」里人們的開朗和樸實,伊澤從未感到過厭煩。但只有在想到母親時,愛恨交加的複雜感情便會湧上心頭。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鄰家阿姨,大概只會覺得是個因流亡之苦而變得愛說謊的可憐人吧。正因爲是生下自己的女性,纔會感到厭惡。沉溺於過去,不肯捨棄傲慢,至今仍嚮往着金光閃閃的生活——那姿態讓人覺得,即使得到了父親這樣的男人也仍不滿足,是個深陷業障的可憐人。
想要更富有,想要更受人尊敬,想要一個能如自己心意的兒子。母親的慾望沒有止境。
在內地的老家,從遮陽簾縫隙射入的強烈陽光,照亮客廳花瓶裏向日葵的景象,伊澤至今仍時常想起。在向日葵旁微笑的母親。母親說:你不可能成爲日本人的。不僅是膚色和眼睛的顏色,你的一切都在訴說,你和日本人不同。你繼承了俄羅斯貴族的血統,應該感到自豪。不要變得和那些至今仍天真地炫耀日俄戰爭中戰勝了俄羅斯的日本人一樣。也不要變得像你爸爸那樣只考慮自己。要成爲更了不起的人。
如同藤蔓般纏繞而來的話語,幾乎讓伊澤的靈魂窒息。
伊澤向父親訴說了想考滿洲大學的心願,獲得許可後,以「在去滿洲之前,學習活的語言」爲由,決定投靠住在上海租界的親戚。或許是父親說服得好,母親並未反對。得知最終目的地是新京的大學時,她甚至驚喜萬分。
出發那天,伊澤面帶微笑向母親告別,心中卻惡狠狠地咒罵:
別碰我。別碰我的心。
我不是俄羅斯人,是日本人。
待在媽媽身邊,就會被強加陳舊的價值觀,喘不過氣。只能離開。
我去新京,不是爲了學習俄羅斯文化。是爲了瞭解整個世界。我絕對不想選擇那種只以母親稱讚的東西爲依靠的生活方式。我想知道,不那樣思考也能活下去的道路,從心底裏想知道。
於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計劃變更,伊澤此刻正前往新京。雖然不是母親的故鄉,但那是能感受到母親所執着文化的城市。
最終該如何與母親和解,伊澤還不清楚。他只是相信,學問一定會給予他救贖之光。
學問,是憑理性觀察這個世界的手段。那似乎與母親的思考方式截然相反。
他渴望早日從過去中解脫。
2
楊直家人慘遭殺害的兩個月後。
第二次上海事變仍在持續之際,楊直宅邸收到了郭老大的訃告。次郎喫了一驚,皺起眉頭。他甚至懷疑這樁事是否也是有人蓄意謀殺,但傳聞說是因高齡舊疾惡化。
郭老大似乎在臨終前已換好衣服,在家人的守護下靜靜停止了呼吸。無人懷疑死因,很快便按中國傳統形式開始了葬禮。與弔唁楊直家人時截然相反,葬禮辦得鋪張而熱鬧。
喪主奢侈地款待絡繹不絕的弔唁客,樂隊奏着熱鬧的音樂。僱來的哭喪女激烈地哭嚎,銅鑼不時震耳欲聾地敲響。喧鬧得如同宴會廳。出殯至墓地的隊伍如遊行般華麗,在日本人次郎看來,充滿了奇異般的明亮。這就是大陸流的葬禮。一派戰爭算什麼的架勢。
楊直也出席了葬禮,依舊寡言少語,臉色很差,面頰消瘦得讓見者無言。因意氣消沉食慾不振,體力不斷下降。情況不妙。
嚴民生語氣平和地告訴衆人:「今日有要事相商,故老夫也一同列席。已獲律師先生許可,各位無需在意。」
董銘元說道:「國民革命軍身處困境,眼看就要從上海撤退了。但即便此城爲日軍所佔,我也會與其他老闆協力,繼續支撐經濟。這是伴隨巨大困難的工作。望諸位鼎力相助。」
嚴民生探身環視衆人:「老夫已稟明二十二代『通』字輩長老,獲得了許可。楊直,你憑藉『最』爲青幫帶來了新的財富。此功當贊。不論你的經歷,判斷你所從事的工作已合乎入門資格。」
上海的老闆鮮有退休。考慮到租界的鉅額收益,誰都會死守住自己的地位直到最後一刻。縱使爲躲避事變暫移他處,也絕不會輕易將老闆之位讓與他人。除非身死,否則絕不放手。
葬禮後,預定只有組裏的幹部召開「茶會」。作爲外人的次郎無法出席,楊直將獨自參加。次郎回家。
「茶會」是青幫老闆們及組內幹部集會的暗語。想必屆時會公開已故郭老大的遺囑,決定下任頭目。
這番話讓楊直也瞪大了眼睛。雖知他是該當頭目之材,卻未料暗中運作至此。必是爲防人掣肘,極爲謹慎地推進了此事。
「難言最佳,但如果只是運入的話。播種期已至,需要已開墾好的土地。」
「首先該做什麼?」
「但你現在已決定正式加入青幫,成爲我的部下了。今後雖仍如既往協力,但措辭需改。否則難以向其他人交代。」
車子開動後不久,次郎對車窗外的風景感到不對勁。這條路通往高級住宅區,是上次去楊直別邸時經過的路。與前往法租界公董局的方向不同。
中國巡捕聞言,臉上浮起笑容,將手槍槍口抵在次郎的側腹。「黃先生,請安靜。我們也不想動粗。」
以此爲號,律師與幹部們退出了房間。嚴民生拍拍楊直的肩,微笑道「此乃良機。乖乖順從吧」,便出門離去。
坐在楊直旁邊的幹部問道:「執掌本埠的老闆人數,向來有上限吧?」
今日有中國巡捕同行,爲法國警官翻譯中文。
「嗯。雖也算合乎情理,但即便如此,憎恨你的人還是活了下來,此番屠戮了你的全家。現在,作何感想?」
「既爲掌櫃,豈能不正式入青幫?」
「那裏最合適嗎?」
楊直猛地起身,橫臂掃落桌上的酒瓶於地。聞陶器碎裂聲,數人腳步聲從走廊奔來。閉門外傳來問話聲:「董老闆,出了何事?」
「此外,還有一事。」董銘元繼續說道,「藉此機會,正式納楊直入青幫門下。由嚴民生作保。」
「打算帶我去哪兒?」
中國巡捕坐在旁邊,法國警官坐進了副駕駛座。
「勿復多言。我需要的是你。能管理『最』的,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全是庸才。對『最』的真正價值,一無所知。」
「那便研究一下。」董銘元莞爾一笑。「死者不會復生,今後日中戰爭仍將持續。若無所作爲,時間只會將你拋棄。若想十年後仍能笑傲,當細思此刻應爲之事。」
次郎儘量不離楊直左右。打算一有情況立刻幫忙。如親兄弟般無微不至地照料。在葬禮上遇到熟人,楊直也只是默默行禮,從不主動開口。偶遇掌櫃董銘元時,甚至避開目光交錯而過,次郎不得不慌忙代爲問候。
「四川,或者重慶。」
次郎問是否不用讓楊直去,對方回答,有些物品不忍讓遺屬看到。既然是不忍讓楊直看的物品,大概是關於王愛蓮個人祕密的什麼東西。如果是不倫的證據,或是涉及王愛蓮孃家的陰暗事實,對現在的楊直刺激太大。該由次郎獨自去確認爲宜。
「你妹妹楊淑被郭老大霸佔,所以無法反抗吧?這點我表示同情。」
楊直皺起眉頭。董銘元斟滿兩杯酒,將一杯放到楊直面前:「若接受,就喝了這杯。若不能接受,也無妨。不喝,離開這裏便是。但別想能安然無事。外面有我的人等着。」
「可知大世界前落下炸彈之事?有位先生被捲入了。因遺體確認遲誤,死訊久被隱瞞。今日此消息也解禁了。」
「無妨。不會讓任何人有怨言。機會只在今朝。接受入門,成爲能受衆人真心敬意的人。否則,你只會淪爲因遭人報復而失去家人的可憐混混,徒惹人嗤笑。你甘受此辱嗎?」
「遵命。」
「你是想違抗老闆的命令嗎?若然,應有相當的理由和覺悟吧?」
「可是……」
次郎問中國巡捕:「這條路對嗎?我覺得好像走錯了。」
「此言差矣。杜月笙先生自身豈非青幫?你入門,先生亦不會多言。」
「無意加害先生。只是不想讓您跳車。」
「有一位退休了。鄙人補上了這個空缺。」
「沒錯。所以你也自由了。忘掉過去,作爲青幫門下活下去吧。非門下之人擔任掌櫃,不成體統。」
「我只是效力於郭老大。本打算藉此機會退隱一線。」
「諸位聽好。從今日起,我組將與多個組合並,成爲大組織。不是我們被其他組吞併,而是我們吞併他人。受第二次上海事變影響,有些小組的頭目逃離租界,導致組本身崩潰。他們雖不足以影響上海的勢力之爭,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故由我輩接管。我早已與各頭目反覆商議,承諾接管失去舵手後的各組。此事已獲執掌上海的諸位老闆諒解。杜月笙先生亦知情。組織既已擴大,我的地位較已故的郭老大高出一階,升爲老闆。今後我等將直接受命於杜月笙先生。各位需謹記在心。」
「在青幫幹部們看來,我不過是一介殺手。即便你提拔我,受損的也是您啊,董老闆。」
侍者退出房間後,楊直問董銘元:「這是什麼意思?掌櫃之職,交給你的親信不就行了?」
接着,董銘元繼續說道:「我既爲老闆,組中掌櫃之位便出缺了。因此,想任命楊直爲新任掌櫃。諸位應無異議吧。」
「但是……」
「沒錯。現在還勉強來得及。將太湖南側山村中的『田』移到別處,在日軍不會去的地方播下今年的種子。明後年的最終選址,可以等今年罌粟生長期間再定。除了太湖周邊,最適合種植『最』的地方是哪裏?」
「他們抵抗,不得已而爲之。」
楊直腳步沉重地走向葬禮場附近的菜館。店員將他引入包間,他在圓桌一端坐下,邊喝茶邊等四位幹部到齊。
唯有楊直眼中滲着晦暗之光。爲定神,他喝了一口杯中的茶。若是當時那種情況,縱使將別處殺害的遺體投入現場,也可趁亂瞞過。如果不僅是爲繼承組業,還覬覦老闆之位而做到如此地步,那麼董銘元雖是己等的頭目,也可謂是最危險的男人。
「是你連同『最』一起。除了你,還有誰能執掌『最』的栽培與流通?所獲之利,非同小可。值此事變,縱有欲侵吞潛逃者,亦不意外。不能託付給心存此念之人。先坐下吧。談談『最』的栽培。」
法國警官說:「案件出現了幾項證據,爲確認起見,想請您來一趟警署。」希望次郎看過物品後,談談他的看法。
「正因如此,希望他能立刻投入工作。除此之外,還有何法能讓他忘卻悲傷、重新振作?專心工作纔是最佳良藥。」
對沉默的楊直,董銘元補充道:「若想向殺害者復仇,就活下去。長久消沉,不像你的作風。」
「日軍不僅要佔領上海,還會將手伸向浙江?」
「往事已矣。郭老大也已故去。」
提問者鬆了口氣,應道:「若是如此安排,便可安心了。」
「請給我一些時間考慮。我也有自身的情況。」
「您看中的不是我,而是『最』的利益?」
「假警官嗎?」次郎語調平靜地問道,但胸口心臟狂跳。因事發時曾與法租界警官交談過,所以大意了。但幸好沒有牽連到楊直。
董銘元頷首,對楊直說:「茶會至此結束,你留下。我們慢慢談。」
「後續只需你在長老面前立誓即可。正式作爲二十三條『悟』字輩的一員,支撐本幫。明白嗎?」(*代、*字輩爲青幫內部標明上下關係之重要稱謂。此場景中,上代「二十二代通字輩」爲上,「二十三代悟字輩」爲下)
嚴厲的口吻讓對方閉上了嘴。董銘元神色稍緩:「另外,你們二人也將被授予幾乎與掌櫃同等的權限,望盡心竭力。因成員激增,我一人難以周全。也會從其他組選人,最終由包括楊直在內的六人共同管理。轄區分爲五塊,由五位幹部分別負責一區。楊直統攬全局。」
「若放走,待其成人必來複仇。」
楊直燃着闇火般的眼睛瞪視董銘元:「我只是履行職責而已。別無他情。」
「放走孩童也無妨吧。」
「沒錯。拜託了。」
一人出聲:「請等一下。楊直剛失去家人,眼下並非堪當重任的狀態。」
郭老大葬禮後不久,法租界的警官來到楊直宅邸,要求見次郎。
律師和幹部們陸續抵達,最後董銘元攜嚴民生一同到達。爲什麼嚴民生會來?楊直和幹部們都感到疑惑。若是僅限於老闆的聚會另當別論,但特定組的茶會,很少有其他幫派的老闆列席。
果如傳聞,繼承郭老大之位的是董銘元。組織的重組也全權委託給董銘元。有不滿者可以離組,不索要任何代價。
「可也。」嚴民生應道,看向董銘元。
「執行者恐怕早已被處置掉了,但周邊或許還有知情者留下。揪出他們,逼供出與日軍的牽連。審訊就交給你了。任你放手施爲。」
次郎對警官們說「我準備一下,稍等」,便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將必要之物收入懷中。與警官們一同走出宅邸,坐上門前等候的車輛後座。
楊直咬緊了嘴脣。一旦正式入青幫,受幫規約束,將無法自由運作「最」。這是限制其行動、挫其反抗、防其脫幫之策。必是二人合謀所設。
「不。即便不佔領,也會嚴控物流。必須監視對華軍火的流入。此過程中,鴉片的運輸途徑和精煉廠位置可能暴露。若然,『最』必被日軍沒收。此事關係重大。」
董銘元身着常穿的黑袍,神色理所當然般觀察着衆人。律師問「有無疑問」,但無人出聲。
衆人瞠目結舌。董銘元既已如此高升,自己的地位自然也隨之水漲船高。緊跟董銘元,就能嚐到比以往更甜美的滋味。
「應該移栽。」
「這就是對新老闆說話的態度?」
生活在租界的法國人,不僅漢語,對外語也懶得學,所以帶了華捕當翻譯吧。也可能是從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察那裏借調來的。
「既然如此,任命已入門下的部下爲掌櫃不就好了?」
楊直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將酒杯放回桌上,依命改換了措辭:「杜月笙先生,並不希望青幫人員加入恆社。我既已進入表面的經濟界,加入青幫於我多有不便。」
董銘元喚來侍者,命其端上酒菜。酒器置於圓桌,菜碟陸續擺開。雖說是豪華料理,對於食慾喪失已久的楊直卻無絲毫觸動。
董銘元肘撐桌面,抱拳託着下巴:「想和你商量今年播種的事。你也該察覺到了吧。依日軍動向,今年浙江省的『田』可能無法使用了。」
董銘元繼續說道:「殺害你全家的,恐怕是關東軍特務機關。是對我輩擅自流通『最』感到憤怒,而施以報復。首先以管理田畝的你爲目標,採用了最殘酷的手段。」
3
「是哪位過世了?」
「請等一下!」這次楊直高聲制止,「此事我從未聽聞!」
「若此爲真相,必摧毀彼輩。上海是中國人的地方。不會讓與歐美,也不會讓與日本。」
楊直粗暴地跌坐回椅子。一臂擱在椅背上,身體斜倚,岔開腿。
除楊直外,衆人臉上都露出了毫不客氣的笑容。幹部們交口稱讚董銘元所率小組洪福齊天。
全員入座後,律師展開文件,告知郭老大留有遺囑,並宣讀了內容。
「退下。」董銘元安坐不動,厭煩地應道。「收拾稍後。現在勿入。」
「我亦同此心。」
兩位幹部看向楊直。楊直本人面帶冷笑,回視董銘元。「我?」
楊直沒有回答,只是鼻哼冷笑。
董銘元說道:「尊府之事,吾心甚憫。但你也曾對他人做過同樣的事吧?聽聞奉郭老大之命,曾將對頭勢力連根拔起,婦孺皆殺。」
楊直沉默頷首。既然無法拒絕加入青幫,便只能在新的處境中思考未來。
確信衆人都會順從後,董銘元目光掃視,聲音充滿威嚴地說道:
「去董老闆那兒。因爲不想讓楊先生知道。」
「什麼意思?」
「見到老闆,您自然會明白。其他的我就沒多聽說了。」中國巡捕如此說道。
次郎沉默下來,等待到達董老闆的宅邸。
董老闆的宅邸,主樓和別館都是西式建築,庭園的造景也依循此道。樓梯平臺等處擺放着中式風格的桌子和壺,略略增添了一絲大陸文化的韻味。連這種佈置手法也顯得很西化。大廳牆上掛着一幅約二百號的油畫,描繪着歐洲白色的港口小鎮。抬頭可見天花板上水晶吊燈閃耀,其下襬放着一架三角鋼琴。大概是宴會時會請琴師來演奏吧。俗不可耐的暴發戶趣味,令人瞠目。浴室的龍頭之類,想必也都是金光閃閃的吧。
次郎被引入的客廳裏,董老闆坐在椅子上,掌中盤玩着兩枚大瑪瑙球。中醫學通過指壓或針刺穴位來保健,這樣盤玩球或許也有同樣效果。或者是什麼咒術。
今天他也是一身黑袍。看到次郎,眉頭稍垂,露出平易近人的表情。
和楊直一樣,董老闆身旁也有護衛。是個壯碩如熊的大漢。看起來不是一兩發子彈能打倒的。
董老闆將瑪瑙球放在桌上的碟子裏。碟子鋪着摺疊的絹布,球落下時無聲無息。董老闆說道:「和你直接說話,是隔了多少年了啊,黃基龍。」
「三年了。」次郎回答。
「郭老大的葬禮上,只是簡短打了個招呼。」
「那時真是抱歉。因爲楊直狀態不好,沒空應酬您。」
董老闆苦笑:「楊直已是不通世故,你也不遑多讓啊。我現在是老闆了。就不能稍微客氣點嗎?」
「這我倒是聽說了,但我既不是楊直的部下,也不是您的部下。」
「哦?」
「更何況,我怎麼可能甘願受槍口脅迫、任人擺佈?」
「我可以因你的無禮爲由,懲處楊直。」
「你以爲我會毫無準備就來這裏嗎?」
護衛瞬間想要行動,但董老闆抬手製止了他。「陳,別慌。反正也是虛張聲勢。」
名叫陳的護衛立刻恢復了姿勢。但目光並未離開次郎的動作。
「楊直也說那一帶不錯。但真的沒問題嗎?」
董老闆繼續說道:「必須把關東軍的走狗徹底打垮。當然,如果關東軍動真格,縱是楊直也敵不過。所以我們必須提前推進計劃,做好隨時可能失去楊直的準備。希望你也能從現在開始協助。」
「是嗎啡。因爲在大陸也做成藥丸出售,比注射器用起來更快。中國政府法律嚴禁吸食鴉片,結果鴉片流通受限,嗎啡成癮者激增。」
次郎點頭。「所以滿洲國指導癮君子繼續吸菸,同時逐步減少吸食量吧?政府管理國內鴉片流通量,癮君子只能在指定設施內吸食規定分量。在專家指導下逐步減少吸菸量,最終完全脫離依賴。這就是漸禁政策。」
「何忠夫。」
她不是那種會輕易依賴我的女人。正因如此,纔是雪繪。即使被杜月笙霸佔,那高傲的精神也應該還保持着——我想這樣相信。不知董老闆爲何提出這種事,但似乎只該信一半。
「那看來也是個機靈、挺好用的傢伙。楊直能有你們兩個做部下,真是幸運。好了,關於『最』的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那還有其他地方嗎?」
「唔——」
楊直慵懶地動了動,微微睜開眼。終於認出眼前是次郎,嘟囔道:「別隨便進來。」
楊直抬眼看向次郎,咧嘴一笑:「『最』是在熱河省培育的新品種,但並非僅爲滿足講究味道差異的有錢人。罌粟的嗎啡含量可通過栽培方法及罌粟汁採集方式稍作提升,但熱河產罌粟原本嗎啡含量就高。以其爲基礎改良的『最』,優於以往所有品種。可採集的鴉片重量多自不必說,嗎啡含量甚至超過百分之二十。」
「這種事找楊直就行。」
踏入室內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包裹上來,讓人有些眩暈。這是點燃鴉片的氣味。在租界的小巷和可疑旅館裏,曾聞到過幾次。
「你提拔楊直爲掌櫃的事,誰都知道。杜月笙先生也會懷疑你們有關聯吧?」
而且,通過品種改良將日本產與外國產雜交,這個數值會上升。「最」恐怕就是這樣培育出的品種。是罌粟汁多、鴉片重量大,且嗎啡含量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前所未有的奇異品種。
「那只是暫時的。越吸體力越差。」
這是鴉片癮者的戲言。不值一聽。
「可惜了。你看來不是在楊直手下就能滿足的人。而且,原田雪繪想見你。」
「據說滿洲國的鴉片癮君子人數,目前估計超過十五萬。」楊直說。「如果以《國際鴉片公約》爲標準,在滿洲全面禁絕鴉片,社會將陷入大混亂。一旦鴉片突然斷流,癮君子會因戒斷症狀悲慘死去,或爲求鴉片而犯下兇惡罪行。數量龐大的中國人會變成那樣。這不能置之不理。」
從社會完全排除危險藥物的方針稱爲「嚴禁政策」,《國際鴉片公約》規定的是這一種。歐美各國採取此方針。
從董老闆宅邸回來,次郎立刻去了楊直的房間。
『大概,再也見不到了吧。』
楊直平靜地回答:「賺了再決定。」
次郎沉默不語,咬緊了嘴脣。
「您知道是誰幹的嗎?」
董老闆對着次郎繼續說道:「不是叫你來吵架的。我看重的是你的膽識和才幹。對了,應該還有一個人來着。叫什麼來着?在郭老大面前拿槍指着你的那個男人。」
「啊?」
「告訴你更有趣的事。鴉片價格因地而異。以張家口爲基準計算每兩(當時中國約三十一克)金額,天津翻倍,上海四倍,新加坡甚至飆升到八倍。光選對銷售地點,有時就能賺得更多。」
「對海外情況瞭解得很詳細嘛。這傢伙在得知『最』的瞬間,就早早和楊直想到一塊兒去了。說不定,他比楊直更打算在海外確保大規模的田地。作爲代代相傳的資產家,一路登上老闆之位的男人。若能投入大量資金,運作效率應該能勝過任何人。」
「爲什麼?」
是爲了撫慰失去家人的悲傷和因追查兇手而狂亂的心,才吸食「最」的嗎?食慾不振、日漸消瘦,原因就在於此吧。
「我是爲了錢才沾鴉片。但大哥你呢?賺來的錢,要爲誰、爲什麼而用?」
對青幫而言,次郎是個局外人。何況還是個日本人。無論楊直還是董老闆,他都不能永遠依附任何一方。應該在不過分貪婪的前提下,從雙方獲取利益,並始終與危險保持距離。從楊直那裏得到金錢和信任,從董老闆那裏得到原田雪繪。一旦感到危險,就帶着所有財產逃離上海便是。只是,這個時機必須慎重決定。
旁邊的桌子上,放着一根前端呈蛋形膨起的長煙槍。像民族樂器中的豎笛般粗的管子。稀奇的樣式。肯定很昂貴。次郎熟知的煙槍,是細長管身中途帶有盛放鴉片小碟的形狀。據說鴉片煙槍多有精美的樣式,不少人並非爲了使用,而是作爲裝飾品收藏。
「再怎麼痛苦,也不能吸這種東西。」次郎毫不留情地斥責。「身體和腦子都會壞掉。什麼都做不了了。」
楊直浮現出爽朗的微笑:「怎麼樣,次郎。這樣還覺得我的腦子被鴉片搞壞了嗎?」
這也是次郎所擔心的。
次郎皺起眉頭,董老闆泰然說道:「全家都被殺了。下一個就是本人了吧。」
「法屬印度支那。託法國致力於殖民地政策的福,山區因礦業而得到開拓,平原則發展了稻作種植園。通了道路,鋪設了鐵路,大量人羣爲賺錢而蜂擁而至。可經雲南省進入印度支那半島山區,在那裏建『田』。現在纔開始開墾已經來不及了,第一年可以在合適的農村付錢給村民,讓他們代種『最』。從第二年起可以買下土地,或者增派工人。比普通作物更賺錢,當地居民應該不會反對。新需要的人才也就是翻譯之類。採收的生鴉片,不僅可以運回中國,也可以在印度支那半島及周邊銷售。在歐美殖民地工作的當地人,被使喚的程度不亞於中國人,甚至更甚。能緩解疲勞的鴉片會大受歡迎。」
次郎問道:「你不怕我把今天的話告訴楊直嗎?」
次郎強忍着噁心問道:「那麼,得到什麼情報了嗎?」
「怎麼說?」
「原來如此。」
董老闆意味深長地微笑道:「我除了正規的『田』之外,還想要別的田地。最好是國外多處。只由我管理的田地。就叫『分家』吧。『最』特有的性質、栽培時的注意事項、適合海外栽培的土地選擇。你應該知道很多。用那些信息來交換原田雪繪。如何?」
「什麼?」
「凡被確認爲可疑對象的,楊直都親自審訊。似乎命令部下用駭人的酷刑折磨漢奸。拳打腳踢自不必說,用針刺眼縫、生剝全身的皮、一根根碾碎手指後再切斷、尿道插鐵絲、肛門捅燒紅的鐵棒——」
一九一二年在荷蘭簽署的《國際鴉片公約》規定,除醫療目的外,鴉片在全球範圍受到限制。歐美自不必說,即便因英國流入而擁有大量癮君子的中國,也嚴加取締。
「那就是找錯方向了。請立刻制止他。如果是您的命令,他應該會聽的。」
「請和楊直談吧。楊直不是升任掌櫃了嗎?」
「楊直遲早會被殺。」
4
「等等。爲什麼嗎啡比鴉片便宜?從罌粟汁中能提取的量,嗎啡應該比鴉片少吧?」
但日本在滿洲國推行了獨特的政策。
次郎愕然。雖然每天在宅邸與楊直見面,覺得他氣色不好,卻未察覺他精神已狂亂至此。楊直本人並未與他商量過任何事,他還以爲對方仍處於虛脫狀態。「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楊直說:「嗎啡量多,海洛因的合成量也增加。用鴉片煙膏吸食,嗎啡攝取量約六分之一。想要嗎啡的客人,需要單獨分離後商品化。嗎啡含量高的『最』是絕佳的品種。」
「正是。嗎啡是無臭粉末。搬運和交易極其簡單。少量就強效。鴉片並非戒不掉,但嗎啡很難戒斷。有趣的是,上海人至今仍偏愛鴉片。對什麼嗎啡看都不看一眼。但拿到北方,嗎啡就賣得飛快。也就是說,青幫根據銷售對象改變商品。」
「吸食鴉片是上海的文化。」楊直反駁道。「置備漂亮的器具,像珍愛上等茶具一樣賞玩,單是這樣就足以讓內心豐盈。」
「半途而廢,楊直會更狂暴。即便結果一無所獲,讓他做到自己滿意爲止比較好。你可能難以接受,但那殘虐性纔是楊直的本性。考慮到失去家人的楊直內心的創傷,誰也阻止不了。」
次郎倒吸一口涼氣。
「時不時想這樣和你聊聊。」
這不該貿然詢問,但一直很在意。是爲了家人以外的誰而用錢嗎?已經有了眉目嗎?這也會影響次郎今後的行動。
「楊直爲了與杜月笙先生建立人脈,把她當成了貢品。既然是自己主動送出去的,就不能再過問之後的事。如果去探聽她的現狀,杜月笙先生會懷疑『莫非她是警方或日軍派來的間諜?』。但如果是我就沒問題。只要演出被她的美色所惑的中年男人追求的樣子,沒人會懷疑。笑笑就過去了。」
雪繪的名字突然出現,心臟猛地一跳。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提到她的名字?
「不好說。我還沒收到任何報告。」
次郎皺起了眉。
「吸一點能消除疲勞,還能提起幹勁。」
托盤上排列着一整套吸食鴉片的工具,包括點火用的燈。從煙垢的程度看,可知已吸食過多次。
「即便如此,你們也沒打算收手?」
「青幫之尊,豈有向日本特務機關低頭的必要?管他怎麼威脅,楊直反擊便是。楊直現在正紅着眼尋找協助日軍的傢伙。審訊、殺害了多少潛伏在上海的漢奸?黃浦江上漂浮的屍體,恐怕早已不止二三十具了。」
當然,含量高並不意味着能提取很多嗎啡。如果罌粟汁本身量少,即使百分比高,能分離的嗎啡也少。例如比較日本產和土耳其產,目前確認的每株罌粟嗎啡含量,土耳其產僅高出約百分之零點六,但可提取的嗎啡重量比,土耳其產是日本產的約二點八倍,鴉片本身的重量也約二點四倍。
「當然要談。但你在『田』裏種過鴉片。楊直不知道的事,你應該知道很多。今年播種有問題,這你清楚吧?」
只是無法使用還算好。若日軍得知「田」的存在,知道本應只有滿洲纔有的新品種在這裏,必會引起大騷動。如果次郎作爲中間人將「最」流通給青幫之事被關東軍知曉,次郎必定會被特務機關逮捕,遭受名爲審訊的拷問。最後肯定會被槍決。那種結局可受不了。
「不行。」
罌粟的嗎啡含量及重量因品種而異。內地栽培的品種,大約百分之十三前後。外國產有達百分之十七的。
次郎不禁歡呼:「已經計劃到那一步了嗎?」
董老闆嗤笑道:「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安排你們倆見面。」
楊直起身,坐在牀沿。用雙手將凌亂的頭髮向後捋順。「雖同在大陸境內,唯獨滿洲國公開栽培鴉片罌粟。知道爲什麼能做到嗎?」
董老闆問道:「想聽聽你這栽培者的建議。除了太湖,哪裏最適合播種?」
「四川是亞熱帶氣候。盆地多雨、高溫多溼。高原上確實有乾燥地帶,但有些地方冬季嚴寒。甚至有達到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也就是說,要在四川種植鴉片罌粟,爲了找到最合適的地方,需要充分的調查。短期之內建起『田』是辦不到的。」
「是採取漸禁政策吧。在『田』讀的書上寫的。」
次郎心生疑惑。雪繪會真的說想見我嗎?她最後一次見面時,是這麼說的:
「明白了。」次郎應道。既然對方提到了雪繪的事,就難以無視。「那麼,我接受。」
次郎瞪着楊直,楊直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其實,這種悠閒的吸法,是有錢有閒的人才會做的。苦力和在底層掙扎的貧民,如今連鴉片都買不起,轉而染指別的藥物了。知道近來那幫人喜歡什麼嗎?」
「這取決於你。如果想見原田雪繪,保持沉默纔是上策吧。我無所謂。如果你不答應,我找別人合作便是。」
「又不是我命令楊直送她的,說辭要多少有多少。好了,怎麼樣?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可以不時安排你和她見面。你和她談什麼、商量什麼,我一概不干涉。就算你們倆手拉手離開上海租界,我也絕無怨言。只要你留下關於『最』栽培方法的完整信息。」
「鴉片流通量減少,嗎啡作爲替代品的需求增加,大量流通導致價格反而下跌?」
次郎繼續說:「採取漸禁政策,國家就能管理罌粟栽培,也能隨意製造嗎啡和海洛因。將其銷售,收益充作日軍資金。」
次郎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和楊直是結義兄弟。生死與共。」次郎並沒有單純到真心這樣想,但覺得此刻即使只是表面,也該明確表態。「我不會站到你那邊。」
次郎搖頭:「哪兒的話。這不是清醒得很嘛。不過,有個問題想問。」
「是運費和人力的成本問題。鴉片以生鴉片形態運輸,要用桶大量運送。首先,這就花錢。加上中國政府盯得緊,被警察沒收的幾率也高。因爲獨特的臭味掩蓋不了。」
「要談鴉片的話,請叫上楊直一起。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每年「最」的播種期是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但今年日軍和國民革命軍正在交戰。依日軍動向及如何佔領上海周邊,物資和人員的流動將受限制。浙江省的「田」也有可能無法使用。
次郎走到牀邊,用手掌連連拍打隨意躺着的楊直的臉頰。「喂,起來。不是睡覺的時候。」
與列強相比經濟實力不足的日本軍隊,常爲大陸作戰及各種活動的資金籌措頭疼。罌粟生產能解決這個問題。實際上,據說在滿洲國栽培的鴉片大多銷往國外,遠非國內癮君子所能獲得。爲癮君子,則從朝鮮半島進口。因爲從伊朗(舊波斯。1935年更改國名)進口,不如從朝鮮半島輸入便宜。
「肯定是關東軍特務機關乾的。還能有誰?那是對我輩流通『最』的報復。是威脅說,若不乖乖歸還『最』,下次就殺了楊直,連老闆們也一起殺。」
敲門沒有回應。門沒鎖,轉動把手走了進去。
不出所料,楊直只穿着襯衫和褲子,手腳攤開橫躺在牀上。
在採取「嚴禁政策」的國家看來,滿洲國的「漸禁政策」違反國際公約。然而,滿洲國以本國情況爲盾,強行推行。其背後隱藏着滿洲國實際統治者日本政府及日軍的考量。
「能在蒙古確保大片土地最好。但蒙古正在加強與日本的關係,行不通。那麼,就是四川或重慶。」
「眼下只考慮賺取活動資金。第二次上海事變爆發,『最』的栽培計劃被迫大幅變更。保護『最』的植株和種子也需要錢。現在只想考慮這個。」
「這樣啊——」
「託事變的福,在海外開闢田地更容易了。與青幫打理的田地不同,我們再開闢一塊只有我們知道的田地吧。」
「在哪兒?」
「緬甸不錯。得和青幫的『田』保持距離。」
次郎雙手緊握楊直的手。「大哥。既然計劃到這一步,爲了工作順利,請戒掉鴉片吧。我一直擔心大哥的身體啊。」
「別擔心。我知道安全的吸法。」
「那也不行。在宅邸裏也不知會發生什麼。家人那樣被殺,意味着大哥的性命也被盯上了。」
「敢來襲擊就幹掉。讓他們嚐嚐和我家人一樣的下場。」
「那就更不該吸鴉片露出破綻了吧。」
「——確實如此。」楊直輕輕點頭。「既然你這麼說,暫時不吸鴉片了。」
「謝謝你,大哥。」
「讓你擔心了,兄弟。」楊直認真地看着次郎。「不過,已經沒事了。」
次郎露出笑容。對,這樣就好。打起精神來。拜託了,別把我也捲入危險。
十一月五日。
由日軍三個師團編成的第十軍組成,終於從杭州登陸,開始向上海進軍。
九日,國民革命軍決心從上海撤退,幾乎放棄後方陣地退卻。日軍佔領上海後,經高層內部包括正反意見的討論,決定攻略南京。上海派遣軍沿太湖北側,第十軍沿太湖南側路線,各自向南京進發。
上海的老闆們放棄了在浙江省的播種,關閉了在太湖南岸開闢的「田」。派何忠夫前往當地,趁日軍專注於攻略南京之際,將「最」的種子帶出,成功確保。「田」的工人,包括做飯的女人,全部轉移到法屬印度支那的山村。僅今年,以那裏爲「田」。付給同住村民大筆封口費。
與此同時,次郎在法屬領地內靠近緬甸的地區確保了隱蔽的田地。這是董老闆希望的「分家」。開闢了多處,決定編號管理。不僱用中國工人,計劃也付錢給村民栽培「最」。這項作業未告知楊直,祕密進行,因此次郎未收受董老闆的任何謝禮。取而代之,他請求能隨時與原田雪繪見面。董老闆答應了。
十二月十三日。在日軍南京戰役勝利的消息讓日本人歡騰之際,楊直和次郎也爲一件與戰爭結局無關的事,在宅邸開了香檳慶祝。因爲在緬甸山中開闢隱蔽田地的計劃有了眉目。
用餐結束,茂岡少佐將伊澤帶到了住宿房間。
5
環島對面,中央大街筆直向南延伸。其前方,關東軍司令部、憲兵隊司令部、百貨商店、銀行等建築林立。周邊是日本企業員工的日本人住宅區,也有學校。大街盡頭稱爲大同廣場,穿過那裏,道路名稱變爲大同大街。附近聚集着政府相關建築。
「不。只是,我純粹對學問有興趣,沒想過要去陸軍主導的大學……」
從上海乘船抵達大連的伊澤穣,在那裏換乘了開往滿洲的特快列車。
「實在惶恐。」
「是。常聽母親說起。」
『茲通知您已通過入學選拔』
宅邸內部也是歐式裝飾,但因是日本人住所,在玄關脫鞋,之後換穿拖鞋的樣式。
與茂岡少佐數日後在大和酒店會合。茂岡少佐身着軍服。據說因任務關係,將在此酒店暫住。
一邊浮現「這樣真的好嗎」的疑問,一邊心中也有聲音低語「這樣就好,隨波逐流吧」。
手握信件跑上二樓自己房間,伊澤心跳加速地拆開封口,展開信紙。在「伊澤穣殿」大字姓名左側,寫着「關於合格通知」。
伊澤瞪大了眼。沒想到連這一步都鋪好了路。
但在當今時代,普通人怎能違背陸軍意向?若作此選擇,會即刻被徵召,送往與中國人戰鬥的最前線。失去求學的機會,被老兵欺侮,運氣不好就會喪命。
伊澤朝居住區走去。
在志鷹宅邸,款待了配有頭尾俱全鯛魚的豪華日式料理。伊澤由衷感到惶恐。雖確定了進建國大學,但自己仍是前途未卜的人。想到必須成爲配得上這份祝賀的人,比起喜悅,緊張讓身體更加僵硬。
揮舞着信紙歡呼。在室內跑動的噪音想必傳到了樓下,但此時顧不上了。跑下樓梯給和子夫人看合格通知。夫人和梅女士也大喜,幹勁十足地說「得馬上訂慶祝的菜餚」。
伊澤張口結舌。
「是。在公共租界。」
高牆環繞着一棟歐式獨棟住宅。而且,不僅此處,周圍都是規模相似的洋館。大概是社會地位高或資產家居住的區塊吧。與伊澤老家周圍不同,是能感受到大陸新風尚的地方。
楊直的隱蔽田地被命名爲「別墅」。在中文裏意指別莊、郊外居所。
「建國大學的策劃者是關東軍參謀副長石原莞爾少將。本來就是與陸軍有緣的學校。」
「我家有三個兒子,內人很熟練。不用擔心。」
伊澤低下頭,咬緊嘴脣。只能接受嗎?建國大學曾是憧憬的學校啊。
罌粟本身栽培容易,新加入者不絕。過剩鴉片流入市場,價格會瞬間崩盤。要維持流通量及價格穩定,需要嚴格管理。於是,對中國鴉片情況也熟悉的裏見,爲日軍承擔了此項工作。
是母親發什麼牢騷了嗎?送行時明明心情很好,突然改變主意之類的。
茂岡少佐在對面的座位坐下,立刻切入正題。「關於你進入建國大學,有必須告知你的事。」
在河流凍結可滑冰、行道樹覆蓋着雪白冰霜的季節中,伊澤過了年,迎來正月。焦急地等待着合格通知的到來。
被讓坐的椅子溫柔地承託了伊澤全身。一種如同將身心託付給親近之人的悠閒心情,充滿了伊澤的心。
「那麼,在這裏冬天可別輕易開窗哦。和南方不同,用壁爐取暖,開窗暖氣會跑掉。知道壁爐嗎?」
新京站前的中央大街、八島大街、日本橋大街。這些道路圍成的區域,是日本人遊玩、尋歡的繁華街和歡樂街。
「你的考試成績無可挑剔,」茂岡少佐繼續說。「但希望你在建國大學在籍時間僅限於兩年。兩年畢業。已與校長談妥了。」
說到中國人,伊澤還沒給在公共租界舞廳結識的黃基龍寫過一封信。離開上海時想去告別,但乘茂岡少佐的車直接去了港口,錯過了機會。他可能也被第二次上海事變牽連喫了苦頭,想着信的開頭先寫慰問的話。等合格決定後再投遞郵箱也行。各種聯絡一次搞定。
從車站看右側,是離車站最近的日本人居住區。據說照顧伊澤的志鷹教授的宅邸也在這裏。
在日本人中屬異類的伊澤,對中國人而言也是日本人的同類。在如今的社會狀況下,何時被敵視都不奇怪。伊澤感到自己被雙方社會排斥的立場很不自在。自己無論去哪兒都是異類。總是畏懼着周遭的氣氛。
順利得可怕。與自己的志向無關,生存方式被接連決定。
背對車站左側,有一片被繁茂樹木包圍的區域。是新京大和酒店所在。對現在的伊澤來說,是遙不可及的高級酒店。
感覺如遭重擊。不禁在膝上握緊了雙手。
然後,在新京的考場參加了考試,只剩下等待合格通知的階段,才終於裹上防寒衣物,去了新京站前的繁華街。
在一樓會客室,伊澤初次見到志鷹。妻子和子夫人坐在丈夫旁邊微笑着。
「不,不敢勞煩夫人……」
那是比新京寒冷得多的土地,舊俄國——如今稱爲蘇聯的國家近在咫尺的地方。
寫信告知了父母合格的消息。父母歡欣的樣子,在腦海清晰浮現。想到能又遠一步,在遠離家人的世界生活,鬆了口氣。
從大連到新京,即便乘特快「亞細亞」號也要四小時。即便如此,從整個滿洲來看,不過南北移動了約一半路程。
次日,伊澤給黃基龍寫了來新京後的第一封信。記下了建國大學考試合格,以及將住大學宿舍,以後請寄信到那裏。
新京從十月開始變冷,十一月最低氣溫已達冰點以下。前往新京的行李中已放入冬裝。
抬眼望去,是彷彿要將心神吸入的藍天和令人聯想到被胡亂撕扯的棉絮般的白雲。在大陸生活常驚訝於天空大地的廣闊,但滿洲的天空感覺格外遼闊。
伊澤下定決心回答:「明白了。那麼,在建國大學兩年,剩餘時間在曉明學院大學學習。」
從日本橋再向南,前方就是隻有中國人生活的華界。聽說那是粗野、猥雜、充滿爆發性熱氣的地方。甚至會有銷贓市場,男人姑且不論,日本女人絕不敢獨行。伊澤現在也尚無踏入那裏的勇氣。中文包括北京話都是在上海學的,但在那種地方,覺得完全不管用。
這個連中國名「李鳴」都有的男子,是純粹的日本人,卻常將「我太喜歡中國了」掛在嘴邊,對大陸風氣深懷眷戀。學生時代是劣等生,但在現實社會發揮出卓越才幹,歷任天津的日文報紙《北京新聞》主筆兼編輯長、滿洲國通訊社主筆兼主筆、天津中文報紙《庸報》社長等職,順利出人頭地。不僅如此,記者時代的工作,讓他將人脈廣泛深入至日軍及中國黑社會。
寬敞的房間內不僅有牀,還有長椅和傢俱,怎麼看都不像單人用。滯留期間,茂岡少佐會在此與人會面吧。何時、與誰、進行何種交談,無從想象。
「聽說伊澤君是從上海來的?」
借用了二樓的一間西式房間。是志鷹教授兒子用過的房間。傢俱也原樣保留,很感謝。
茂岡少佐滿意地點頭。「我就相信你會立刻決定。我會好好告知雙方校長,安心在曉明學習吧。畢業後的就職也請交給我。一切由陸軍承擔照顧。」
當關東軍尋求熱河省及內蒙古所產鴉片的穩定銷售渠道時,在各方面予以協助的正是裏見。當時,他一面與中方鴉片交易窗口盛文頤及上海的杜月笙交流,一面交涉以避免日、中鴉片買賣渠道衝突。
直到考試日,伊澤幾乎沒出過志鷹宅邸。一味關在房裏埋頭苦讀。
「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俄羅斯人。」
和子夫人也看着伊澤,和藹地微笑:「請別客氣,就當是拜託親戚阿姨的心情。」
沒想到能以這種方式前往。伊澤緊握聽筒朝虛空鞠躬,大聲回應務必讓我作陪。
關東軍看中了一位在大陸擔任記者的日本人,欲委以其管理鴉片流通之任。
天啊,憧憬的大和酒店。
和子夫人身着和服,豐滿端莊的容貌令人聯想到熟透的白桃。必定是人生中從未遭遇不公、過着幸福婚姻生活的女性吧。
伊澤禮貌問候,遞上茂岡少佐的介紹信,志鷹教授拆封確認內容。讀完後邊折信紙邊說:「離考試日沒多久了,有困難或請求,立刻找女傭梅女士商量。梅女士辦不了的找內人。」
父親熟人茂岡少佐介紹的志鷹教授,是地質學專家,據說就滿洲石油開發向關東軍提供建議。兒子們早已獨立,宅邸裏是與夫人兩人生活。令人高興的是,志鷹教授說考試前,以及合格決定後搬到宿舍前,可以住在那裏。
離開車站不久,車窗外變成了農田和荒野。只有廣闊的天空和大地延綿不絕。隔着過道從對面座位眺望,應能看到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脈。其間夾雜平原與河流,那山嶺延伸至滿洲北端,抵達龍江省和黑河省(現黑龍江省)。
茂岡少佐問:「不服嗎?」
窗戶和一樓一樣豎長,上部有扇形窗框與玻璃組合成的半圓形裝飾窗。這種樣式在上海也常見。歐美人宅邸的窗戶,大多這種形狀。窗框與牆壁之間毫無縫隙。是爲了不讓室內暖氣外泄的設計吧。
發揮一貫的適應能力就好。爲了不與任何人衝突,謹慎地融入社會。這樣,自己就能被視爲完美的日本人。既然保留了在建國大學就讀的經歷,再加上陸軍給的保證,反而更有利——他重新想道。
第二次上海事變的兩年前,一九三五年。即滿洲國建國約三年後。
父母的出身茂岡少佐應該已告知,但被好奇地追問會很麻煩。伊澤認爲及早主動說明,避免被過度探問是關鍵,迅速轉換了話題。
「不,不是那樣。」茂岡少佐平和地說。「是你過於優秀了。看了考試成績,陸軍方面大爲驚訝,說現在就想要你。不讓你進建國大學,而希望進入陸軍管理的大學。我回答『首先該讓他在自己選的大學學習』,但對方催促『儘可能快』。結果決定,最初兩年在建國大學學基礎,剩餘時間在另一所大學學習。是特例措施,當然,關於建國大學,記錄爲『跳級畢業』而非『中途退學』。而另一所大學,學問水平幾乎與建國大學相同。因有陸軍直接指導,甚至更勝一籌。地點在新京郊外。校名是曉明學院大學。是需要軍相關人員推薦才能入學的大學。與建國大學一樣全寄宿制,學費全部由陸軍承擔。」
立場上,日軍軍官不能向祕密結社青幫低頭。於是由裏見作爲中介出面。杜月笙與蔣介石是結拜兄弟,表面是抗日派。也讓手下作爲抗日派行使暴力,不吝協助國民革命軍。但在鴉片買賣利益上,則完全劃清界限。裏見在與杜月笙的交流中,巧妙協調了這一點。
建國大學在大同大街更前方。擁有六十五萬坪的佔地面積,建於與都市喧囂隔絕之地。考試合格就能真的去那裏。光是想象就心跳加速。
所有這一切,都是無視伊澤本人意願推進的。
洋車(人力車)從伊澤身旁疾馳而過。和上海租界常見的黃包車相同,和上海租界一樣,由中國人拉着。或許也因華界較近,日本橋周邊有許多中國人往來。有騎自行車超過馬車的,有抱着布包在路邊歇息的。都只穿着樸素的防寒衣物,以戒備的眼神瞪着路過的日本人。這些地方也和上海租界很相似。伊澤儘量不與他們目光接觸。
「不過,建國大學那邊實際管理的是學者先生們,關東軍一概不干預。軍部除了戰爭別的都不想。建國大學所屬也曖昧,不過是姑且作爲滿洲國教育機構有了個形式。不必絕對視其價值。」
那語氣,讓伊澤頸後突然一涼。
當新京最低氣溫終於略高於冰點時,一封寄給伊澤的信件送到了志鷹宅邸。寄信人姓名是建國大學。
沿日本橋大街下行,右手可見大和酒店,抵達南廣場。旁邊是佔地廣闊的大和醫院,再沿街走到日本橋,橋對面可見雄偉的新京百貨大樓。寫着促銷商品名稱的條幅,從屋頂垂下多幅。
伊澤語氣強硬了:「是什麼原因?是我母親是俄羅斯人的問題嗎?」
通過鴉片買賣籌措軍費,中國軍隊也在進行。舊軍閥、國民革命軍、共產黨軍全都靠鴉片賺錢。資金籌措的辛苦,中日相同。而青幫掌控從銷售窗口到煙館經營的一切,是爲牟利可與敵人聯手、合理而現實的團體。對日軍而言,雖是敵國組織,卻也可能成爲強大的盟友。
到達宅邸前,伊澤不禁發出感嘆。
「哎呀,令堂是這邊出身嗎?」
此人名爲裏見甫。
通常,在建國大學的學習期間,前後期合計六年。正因在籍那麼久纔有價值。只兩年能學什麼?
在緊閉的門前按門鈴,朝內自報姓名,日本女傭開了門。伊澤恭敬行禮,被引入宅內。
6
在新京車站打開特快「亞細亞」號的車門,冷氣倏地吹入,肌膚收緊。彷彿跳過了一個季節,突然躍入冬季。僅僅從南向北移動了一個國家,氣候差異卻讓人感覺像到了外國。
在大和酒店的西餐廳,茂岡少佐點了套餐,款待了他。西餐餐具用法已在上海租界掌握,但喫如此正宗的西餐是第一次。濃郁的湯、白麪包、水靈的蔬菜、香烤河魚、厚切牛肉、精緻的烘焙點心。伊澤如墜夢中般品味着由一流廚師之手烹製的最佳美食。
意思是當今時代,無視軍部意向的教育機構不存在吧。教育是建國之本,可以理解。
志鷹是四十五六歲的瘦削男性,作爲學者少見地沒戴眼鏡。頭髮較短,或許因協助陸軍工作,面容更似武人而非文人。感覺即使面對軍人,也會正面直言。據說目前在陸軍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了新京的大陸科學院,重新執教。
志鷹教授從大陸科學院回家,伊澤立刻告知了結果。志鷹教授用力點頭,說「我就相信你沒問題,恭喜」,緊緊握住伊澤的雙手。「也馬上告訴茂岡少佐,讓他放心。可以用我家客廳的電話。」
伊澤給茂岡少佐家打電話,少佐以伊澤從未聽過的開朗聲音表示高興,提出在新京大和酒店的餐廳慶祝。
「誒?」
巴士和汽車在站前環島緩行。綠地的規模和佈局,讓人聯想到書中見過的歐洲街景。但聽說這些並非歐美人之手,而是日本的建築公司所爲。不僅限於車站及周邊,令人驚歎的寬闊大道、如棋盤般縱橫交錯的道路、以及所有西式建築,都是日本人的成果。在日本國內,看不到如此大規模的新城市建設。這正是體現了「在國外做國內做不到的事」這一外地理唸的城鎮建設。
裏見本人是真心相信五族協和的人物,雖自知鴉片相關諸事是「骯髒工作」,但也視其爲「支撐國家的事業」。然而,聚集在他周圍的人們,卻與高潔相去甚遠,不乏與裏見正相反的人物。無論高舉何等清廉的理想,在產生國家級利潤的場所,魑魅魍魎總會聚集。而往往推動世間的,並非如裏見般憑信念工作的幕後人員,而是在臺前泰然顯露人面的魑魅魍魎、貪婪的掌權者。
於是,日軍與國民革命軍在表面反覆進行多次軍事衝突及殃及雙方平民的屠殺事件的同時,在大陸內鴉片買賣及反共產主義方面卻攜手,維持着奇奇怪怪的關係。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下旬。
南京被日軍攻陷後不久,楊直受董老闆之命:「關東軍特務機關要派人來。你也一同出席。」
自原田雪繪將「最」帶入上海已三年有餘。青幫此前從未因此事被關東軍追究。但他們不可能容許此事,若殺害楊直家人的指示真出自關東軍特務機關,則雙方的戰鬥已然開始。
楊直問打算怎麼辦,董老闆神色鎮定地回答:「沒必要說實話。『最』和以前一樣,祕密流通。」
「它的嗎啡含量特殊,分析煙膏就能鑑別。應認爲關東軍已掌握了『最』的流通情況。」
「只要我方不承認,他們什麼也做不了。關於鴉片流通,應該更重視與青幫的合作關係。」
「流通和『最』的問題必須分開考慮。被指責我方未報告會很麻煩。」
「那就該堅持,是從熱河省帶走那東西的關東軍不對。青幫處理流入上海的東西理所當然。原田雪繪來上海租界是1934年。如今統管日軍全盤鴉片流通的裏見甫,當時還只是滿洲國通訊社主筆兼主筆。上海市場的事,輪不到他們說三道四。」
「用金錢和鴉片與上海戰事了結,日軍卻還是攻到了南京。不能掉以輕心。」
「爲了勝利支付了大筆金錢,大概是想撈回本吧。是日軍的作風。」
「與其丟了南京,該在上海徹底打垮他們。再堅持一下,蔣介石就贏了。」
「那不好說。本土援軍也來了,膠着狀態再持續會更艱難。雙方疲憊不堪被共產黨軍趁虛而入最糟。」
「話雖如此……」
「不必擔心。南京恐怕不出十年就會回到中國手中。」董老闆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我們真正的敵人是共產黨軍。和日軍可以金錢了結,但共產黨軍是真心要消滅我們。因爲他們視黑道如螻蟻。要擊退他們,最好和日軍保持良好聯手。但『最』不給。這點,巧妙應對吧。」
拜訪董老闆宅邸的,是個戴圓眼鏡、龜般臉型的男子,自稱茂岡少佐。未着軍服,而是穿西裝戴軟呢帽現身。有一名日本翻譯同行。
董老闆宅邸有間宛如外國公館般華麗的會客室。茂岡少佐被引入那裏,也毫不膽怯,用中文禮貌問候。雖帶了翻譯,但簡單的會話似乎能應付。
回應的是楊直。請兩人入座,自己也在董老闆旁邊坐下。「感謝您的關懷。戰鬥佔優的日軍武官,特意訪問寒舍,這很合禮數。也保全了我們的面子。」
「彼此彼此,上海戰事貴方依約撤軍,感謝。不過,聽裏見說了與國民革命軍交涉所需金額和鴉片數量時,真是嚇了一跳。」
茂岡少佐說:「今天爲兩件事前來商議。一是關於上海租界及各城市上流階層間,流通着特殊鴉片煙膏的傳聞。貴方這裏本應以波斯產爲主交易,對此是否瞭解?」
楊直不客氣地伸手拿白蘭地杯。「說是來探情況,應對卻溫和。少佐的真實想法令人擔憂。」他說,董老闆點頭。「確實,另有別動隊也不奇怪。」
雪繪面不改色地朝這邊走來。次郎命令峯在店內等候,強忍住想跑出去的衝動,緩緩走出店外。走近雪繪跟前,一縷甜香微微搔弄鼻腔。即便是嚴冬厚重的衣物下,類似熟透果實的雪繪的氣味依然清晰地飄來。時隔許久再次嗅到雪繪特殊的體香,次郎感到一陣近乎窒息的喜悅。
「爲什麼?」
「我們想要的是首都本身,而是蔣介石本人。這個願望至今未實現。」
「相當蕭條啊。」峯毫不客氣地環視店內說道。「不像是黃先生會來玩的店。」
「彼此都有不如意的事呢。先請用茶如何?」
「不,正相反。」茂岡少佐說。「是品質好得異乎尋常的鴉片煙膏在祕密交易。其嗎啡含量,實際上與滿洲所產品種提取的極爲相似。」
次郎臉上綻開笑容。
陳離開後,次郎再次將視線落回信紙。上面寫着三天後的下午五點,在霞飛路稍往南走的新月書店前等候。
「哎呀呀。」
這家曾經爲次郎帶來舒適爵士樂的愛店,在他到訪時已變得驚人地冷清。鋼琴前空無一人,舞臺燈光也已熄滅。
「啊。順便喝一杯再走吧。我請客。」
日本軍那幫人——侍者皺起臉。他們覺得上海的中西合璧文化很新奇,哪裏都要去。但問題是,他們不懂在國際都市的玩法,無論去哪都只是粗俗地吵鬧。尤其對待女人的方式很糟糕。對同胞日本僑民也擺架子。對待在酒館工作的樂隊成員、調酒師、侍者、女招待、歌女和舞女的傲慢更是令人側目,無論他們出手多闊綽,他們的光臨本店是謝絕的——侍者說着說着,或許是怒氣復燃,一口氣滔滔不絕起來。
「明白了。那麼黃先生。我並不是爲喫飯而來,只是受董老闆所託,不得已纔來的。」
護衛峯也隨行。新月書店是由知名的抗日派中國思想家、文學家經營的店。光顧的是與他們思想相同的中國客人,萬一被胡亂指認「你不是日本人嗎?」,會很麻煩。那時就得向峯求助了。
在安靜的店內,次郎在書架和平臺前來回踱步,等待雪繪的到來。
即使飲下醇厚的酒,心底蠢動的苦澀也未消。
「恭喜。不過,這個時期,在上海租界的經營,是不是收手比較好?」
「除非你打算巴結着日本軍工作。」
峯接過信封。次郎拿到手後,立刻開封瀏覽信紙,沉思片刻,然後告訴陳:「轉告董老闆。這個日期時間沒問題。我會在指定地點等候。」
茫然望着失去彈奏者的鋼琴,次郎啜飲着威士忌酒杯。峯則一邊高興地說這家店的檸檬水酸味重,合他口味,一邊小口地抿着。
「因爲還有很多想見識的東西。倒是黃先生您,爲何瞞着楊直與董老闆往來?」
銀盤上端來了白蘭地酒瓶。
董老闆裝作不知。打算在被出示具體證據前,一概否認。
「可以想見。特務處長想必提出了鉅額數字吧。但多虧如此,上海戰事了結,貴方後來也得到了南京。」
「我這邊,也是有些緣故的。」
「先生怎麼說?」
「可能是從滿洲帶出了植株或種子,在某處栽培。您有線索嗎?」
次郎笑着問:「日本人的演奏,是因爲太差勁聽不下去嗎?」
「你對老闆也該盡禮數。擺出傲慢態度的話,小心哪天心臟開個洞。」
「我打算遲早離開——」
即便如此,峯仍未從對方身上移開視線。陳將信封遞給峯。「交給你的僱主。我的任務是在這裏拿到回信,轉告老闆。」
「沒下毒。」
屆時,會讓原田雪繪過去。
7
「沒說全部吧?」
動作嫺熟。中文也在學,是不能大意的對手。想到可能就是此人下達殺害愛蓮他們的命令,胸中湧起黑色的躁動。
茂岡少佐的語氣,帶着強烈的質問意味。
「哦?」
「第二次上海事變爆發前,是家好店。」次郎感慨地說。「有支小規模的美國樂隊。不僅演奏搖擺樂,也彈奏以前令人懷念的老爵士。現在也聽不到了。不過酒還是一樣好喝。」
「O機關?」
此後由董老闆回答,而非楊直。「因鴉片外行也能栽培販賣,偶有劣質品流通。若能提供具體信息,我們立刻處理。」
「當然。」
日本軍士兵們,熬過你死我活的慘烈日子,出於反作用,在上海租界放浪形骸的心情,次郎也完全能夠理解。他們曾穿越槍林彈雨,目睹戰友在眼前被爆頭,在機槍掃射和手榴彈下變得支離破碎。因補給匱乏而飽受飢渴之苦,一邊被潛伏各處的中國人突襲的恐懼所折磨,纔好不容易得來的勝利。從那裏解放的瞬間,即使開始像瘋了一樣玩樂,恐怕也無人能夠責備吧。若是自己處在那個立場,肯定也會做同樣的事。
「想讓我保密的話,那樣做是對的。」
董老闆回答「當然。樂意之至」,茂岡少佐微笑。「那麼,今後需要與我方聯繫時,請指定『找O機關的人』或『O機關茂岡少佐』。無論聯繫日軍哪個部門,都一定能與我方取得聯繫。」
「不至於那麼輕描淡寫吧。你可是個落到青幫以外人手裏就麻煩的存在。」
茂岡少佐向楊直他們深鞠一躬,以漂亮的動作起身離開了宅邸。
「榮幸之至。」
「也就是說您一無所知。」
雪繪停下腳步時,次郎沒用日語,而是用英語打招呼:「謝謝你過來。」
對浮現出淡淡笑容的雪繪,次郎張開雙臂挺起胸膛。「看看。如今我可是這麼有錢了。還被委任管理一家貿易公司。」
雖幾乎佔領上海,攻陷南京,但中國全國並未向日軍臣服。茂岡少佐表示,希望今後在鴉片以外的各種業務上也請求合作。那樣就不會妨礙各位的活動。
「關於得到那種鴉片的經過,你跟杜月笙先生說了嗎?」
雪繪沉默地左右搖頭,也用英語回應:「你以爲我有那麼多空閒時間嗎?」
新月書店的書架上,排列的盡是詩歌、哲學、文學相關的書籍。全都是次郎無法理解的讀物。自學有其極限。要讀懂這裏的書,必須拜師求學。何時才能過上那樣安穩的生活呢?毫無頭緒。
董老闆招呼楊直「算是驅邪了。喝點再走」,叫女傭備酒。
「叫我黃先生。」
「原來如此。有各種吸法啊。」
「意思是時機未到?」
「不是那個意思。引進日本樂隊的話,客人就會變成全是日本軍的將校和士兵,店長很討厭那樣。」
年末,次郎時隔許久,造訪了法租界那家常去的酒館。
「O是英語鴉片(opium)的首字母。文件上記爲『央機關』。」
「青幫的護衛,個個都忠義深厚啊。」
在虹口的日本僑民正爲迎接新年而忙碌的時節,次郎造訪了新月書店。如果雪繪如約前來,將是時隔三年的重逢。
「我是侍奉老闆之身。必須遵從老闆,而非你的指示。」
「有那種傢伙立刻排除。關於健全市場的維持,杜月笙先生也嚴令交代,請放心交給我們。」
結果那天,只是重新確認了雙方的協作關係。但從言語間,能感到茂岡少佐掌握了關於「最」的相當多信息。如果青幫方坦白說明原委,關東軍方面似乎有意不予追究。
「沒告訴他。」
茂岡少佐拿起帶蓋的聞香杯,翻轉將茶倒入茶杯。雙手托住空了的聞香杯底,湊近器皿品味茶香。滿足地浮起微笑,將聞香杯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啜飲一口。
董老闆輕拍楊直的腿。如同主人安撫即將掙斷鎖鏈撲出的看門犬般的動作。楊直雖憤然,但因此冷靜下來,多少恢復了鎮定。
向中國侍者詢問,得知美國樂隊在第二次上海事變後,大多都已撤離。雖然有日本樂隊來推銷,但我們店裏大概不會簽約吧,侍者說,因爲店裏的氛圍會變。
「後面那位,知道這事嗎?」
「他說很有意思。」
由於工作緣故,身邊變得危險起來,次郎也僱了一名護衛隨身同行。雖然看起來只像是個社長祕書,但武術和手槍技藝一流。名字,只被告知叫「峯」。
「杜月笙先生外出期間,在他府上,誰會束縛你的行動?」
確實,此刻無謂爆發怒火不妥。首先該仔細觀察對方。
所謂處理,是指對未經青幫許可開業的煙館放火,追查銷售者殺掉頭目的意思。總有人知曉青幫「業務」卻試圖搶先,剷除這些也是楊直他們的工作。
「各方面都挺麻煩的。我只是個寄居者。」
不過,無論有何種理由,被旁若無人地對待的一方,也確實不好受。正因爲雙方的心情都能體會,次郎也只能獨自咀嚼這難以排遣的思緒。
峯不動聲色地從椅子上站起,移到用身體遮擋次郎的位置。次郎對着他的後背說道:「那傢伙沒事。是董老闆的護衛。」
下午五點,一輛車停在店前,一名女性從車內下來。她穿着焦糖色的外套,戴着氈帽。簡直像在上海租界獲得成功的資產家妻子。頭髮比之前稍短,拿着小手提包的手上,戴着與外套顏色相配的手套。
剛開喝不久,一個體格如熊般健壯的男人走近桌邊。是在董老闆宅邸見過的護衛。記得是叫陳。
次郎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給了侍者豐厚的小費。
次郎繼續說:「我在餐廳訂了位。邊喫邊談吧。」
「中國人熟人太多,會被懷疑是敵諜哦。」
「鴉片煙膏有時會通過添加物調整生物鹼濃度。因爲效果太強,吸食者會迅速上癮,有時致死。這生意做不成。但反過來說,比如在普通煙膏中加入少許嗎啡,就能人爲製成強效煙膏。問題煙膏會不會是那樣製成的?又或者,購買者自行做了那種加工?」
「若有別動隊,遭突襲就麻煩了。」
「您明白?」
雪繪默然點頭。看不出有多高興。和以前一樣極度冷淡,那份略帶中性氣質的感覺也與三年前無異。
「我們只涉及商品流通。貪婪者做什麼處理,無法掌握。」
茂岡少佐坦然承受了楊直的目光。如同多數軍人一樣,不露絲毫感情。
「我會注意的。」
次郎向前一步,在雪繪耳邊低語:「我平時是裝作中國人的。配合我一下。」
「那麼,」茂岡少佐轉換話題。「談談另一件事。以杜月笙先生逃往香港爲契機,有新的銷售者進入上海。他們爲快速賺錢迅速撤退,會大量投入劣質商品。上海鴉片供應平衡會崩潰。」
「就這些?」
「工作時間不喝。」
「不會那麼做。」
之後,翻譯將茂岡少佐的日語轉爲中文,傳達給楊直他們。大概是複雜會話超出少佐語言能力,或是爲了避免被抓住話柄。
「拿我當誘餌來釣您,那位老闆真是愚蠢至極。」
「啊?」
「那人想象着,我們會因種種緣由結合,成爲難分難捨的關係。但現實中,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確實,普通意義上的男女情誼是完全沒有。你是個不把男人當男人的女人。」
雪繪帶着謎樣的微笑繼續說:「既然日本和中國的衝突已到這個地步,應該儘早離開上海租界纔對。若以爲還能在這裏賺錢,那就太天真了。這座城市遲早會成爲看不見的戰爭最前線。」
「關東軍和青幫,看起來相處得挺融洽嘛。」
「表面上是的。但牽扯到『最』,就另當別論了。『最』產生了關東軍未曾預料到的資金流動。他們不可能放任這種東西不管。」
雪繪朝四周瞥了一眼,低語道:「我得回去了。話說太久了。」
次郎問道:「你是在哪裏知道那鴉片被命名爲『最』的?」
「待在杜月笙先生身邊,不想聽也會傳進耳朵。」
「不,若不觸及深層,應該不容易知道。」
「那方面就請自行想象吧。」
「明白了。那,這事就算了,讓我請你喫頓飯吧。難得董老闆給了機會。」
「府上的人很在意我外出見誰。這個時期,被懷疑是日本間諜會很麻煩。」
「對我來說,倒希望你能積極地告訴我內部情況。我今天來,就是爲了商量這事。」
「董老闆呢?」
「我不是董老闆的部下。正如他希望利用我,我也利用他。」
「當真?」
「我有錢了。不缺女人。」
「和楊直的關係呢?也保持距離?」
「您不是想安全地逃走嗎?」
「嗯。」
「什麼意思?」
「當時『白』系列已有後續品種『33號』和『34號』罌粟。改良在那邊進行。『32號』實驗已結束,數據也已收集,此時被判斷爲不值得實用化。是等待廢棄處理的品種。」
「哎呀呀——」
「當然。」
「嗯。我暗自發誓,要住在溫暖的城鎮,成爲大富翁。想着總有一天會遇到願爲之奉獻全部靈魂的女人,和睦地生活。上海是溫暖的城鎮。幫楊直工作也讓我成了有錢人。但還沒找到願爲之奉獻靈魂的女人。」
雪繪將杯子大幅傾斜,喝乾了葡萄酒。放回餐桌時,次郎將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我們的利害一致。彼此都需要錢來獲得真正的自由,也明白這座城市不會是我們最終的歸宿。那麼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的事只有董老闆知道。瞞着楊直。」
次郎也用日語回答:「不想被聽到的事太多了。而且,偶爾也想說說日語。」
「那傢伙很可怕。不知道會做什麼。不想正面衝突。」
次郎在餐桌旁坐下,往兩個杯子裏斟滿葡萄酒。他高興地環視菜餚,立刻連呼「好喫好喫」,大口咀嚼起燉菜和麪包。
「只要你配合我,我把『最』利潤的兩成給你。你拿着那筆錢一個人逃走就行。」
次郎握緊雪繪的指尖。「不願意的話就拒絕。但,就今晚也好。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你。」
「真的嗎?」
「不想對關東軍搖尾乞憐。也不願屈從於青幫。」
「關東軍爲什麼燒了它?」
「我可不想被捲入麻煩的問題裏。」
「你能想象,我抵達這座城市之前——也就是,爲了買通路上的安全,和多少男人睡過嗎?」
「玩伴要多少有多少。但真正想遇到的女人,和那不同。總覺得,在某個遙遠陌生的地方,有女人在等着我。」
峯退室後,雪繪終於用日語說道:「可以嗎?把護衛支到外面。」
雖然爲她的貪婪咋舌,但如今,反倒是這種人更可信。
「一副沉迷地大口吃着甜點的小孩子面孔。」
次郎在心中叫好,跟在她身後。
「鴉片的利潤是天文數字。兩成也是鉅款。」
「那是非常簡單的理由。」雪繪帶着醉意微紅的眼角浮起淡淡笑意。「他們三年間,真的沒發現。也就是說,關東軍在這件事上,大約三年前,在滿洲就以爲全部了結了。所以,現在知道它以『最』這個名字流通,大喫一驚,慌忙趕到上海。關東軍的特務機關員,來見過董老闆吧?」
稍等片刻,門被敲響。峯開門迎入侍者。侍者推着餐車入內,在餐桌上擺好晚餐。紅葡萄酒瓶、盛着奶酪和水果的盤子。麪包、牛肉燉菜、烘焙點心。
「我具體教了他在青幫勢力範圍外的外國培育『最』的方法。因爲我種過田,知道怎麼找地。話說回來,要有什麼藉口才能接觸杜月笙先生的親信們?」
「一開始就說去酒店的話,你會乖乖跟來嗎?餐廳包間也談不了要商量的事。我訂了高層,可以慢慢放鬆。」
「我的家鄉是深山的村莊。是梯田無邊無際的土地,冬天一到,一切都被雪掩埋。即使在那樣的村子,定期訂閱的農家雜誌也會送到。上面介紹了都市的生活。像酒藏主人那種有錢人,夏天會下山去城裏玩。每當聽到這種令人羨慕的傳聞,我就爲對新文化的渴望而心緒不寧。後來,同齡人開始對村子死心了。」
「哪裏變了?頭髮和衣服不都打理得很好嗎?」
「我和楊直之間有結義兄弟的情誼。那是與董老闆不同的地方。只是,我是日本人,他是中國人。戰爭或許不會容許我們的情誼。其實,我已經被槍口指過一次了。在楊直家人葬禮那天,在墓地。」
「爲何?」
讓雪繪乘坐的汽車由司機獨自開回府邸,次郎將雪繪引導到自己的車上。峯跟在兩人後面上車後,司機立刻發動了引擎。目的地已定。是法租界內熟悉的高級酒店。
雪繪點頭。「因爲『白32號』是燒掉太可惜的品種。」
「這是從你丈夫那兒現學現賣?」
「按部就班的人生多無趣。有時,就需要些驚心動魄的刺激。」
「原來如此。」
「怎麼說?」
「來是來了,聽說了。我沒在場,只是聽了經過。」
「不,是因爲您喫東西的樣子很天真。」
次郎停下搖晃杯子的手,凝視雪繪的臉。
「我們不從屬於任何人的傘下。」
「和我深交,可能會對你的人生產生巨大影響哦。」
雪繪眉梢未動。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感覺不到悲傷或憤怒。
「遵命。那麼,明天早上見。」
「這種話題能聊得開?」
次郎喝光剩下的酒,將杯子放在餐桌上。「剛纔也說了,我不知道能和楊直做多久的盟友。爲免與青幫衝突,也想趁安全時賺夠錢,等形勢不妙就儘早逃離上海。我深愛上海,但對如今實際處於日軍佔領下的現狀感到厭煩。要順利逃走,需要錢和大量信息。楊直和董老闆,都會對我隱瞞對他們不利的信息吧。但,即使是那種信息,也自然會聚集到杜月笙先生的近側——也就是地位比上海老闆們更高、守護先生留守府邸的親信們那裏。只要留意那裏,就能最準確地把握上海的狀況。你就在那附近。把信息流給我。關於楊直家人被殺一事,我也想知道更多內情。掌握那些,和楊直周旋時也能更有利。」
「丈夫去世後自學的。他健在時,我一點也沒讀過農業方面的書。如果我當時有足以與他商量的知識,他或許就不會墜入毀滅的深淵了。只有這點,我也有責任。」
「剛纔您說,不缺女人。」
「是在外面裝得很好,回家就施暴那種?」
客房是臥室和客廳分開的結構,除了會客沙發,還擺着一張高腳大餐桌的寬敞房間。
「看,這就是邪惡之處。說什麼有在做壞事的自覺,這種臨時的倫理觀有什麼用。但是,對某些人來說,用這種話就能輕易籠絡,所以您才能極其自然地說出這種話。不是算計,是無意識脫口而出。那既非自貶也非僞善,正是惡毒本身。」
「無聊透頂。就爲了無聊的意氣之爭,捨棄了最能賺錢的品種?」
「但,萬一有什麼事,您總該有朝他開槍的覺悟吧?」
次郎在附近的咖啡館裏給董老闆打了電話。拜託他今晚要獨佔雪繪,若杜月笙府上問起,請幫忙巧妙應對。董老闆語氣愉快地說不用擔心,盡情享受。
「不,我不會開槍。與其和楊直衝突,我寧可選擇自己逃離這座城市。」
見次郎沉默,雪繪飄然續道:「我無意責備您。我自己也沒善良到能責備他人。但,有件事想問清楚。您只要在楊直或董老闆手下老實工作,就有相當可觀的收入。爲何還要求更多?甚至不惜冒險來見我,這很不正常。」
雪繪下定決心般打開車門,下了車。
舉起杯子,次郎問雪繪:「你知道楊直家人被殺的事吧。」
次郎問:「害怕嗎?要放棄利潤嗎?」
「大概是對後續品種的成功有自信吧。實際上,後來確實實用化成功了。但品質不及『白32號·改』。這是當然的。因爲『白32號·改』是個人傾注畢生心血,執念凝結般的品種。」
侍者退室後,次郎對峯低語:「那麼,請移步隔壁房間。有事會用內線叫你。」
「帝大畢業的研究者,也有各種各樣哦。有成績優秀、人格高尚的,也有兩者失衡的。丈夫是個努力家,但也正因如此,是個因得不到正當評價就爆發怒氣、充滿劣等感的男人。那種人一旦感情扭曲,就很可怕。」
「真貪心啊。我這邊也需要各種活動經費。」
「被你們命名爲『最』的那種鴉片罌粟,在滿洲被稱爲『白32號』。是在關東軍指導下,由某個研究班進行品種改良的。」
「我很久以來,一直憧憬這樣的生活。」次郎眯起眼。「能在這種地方普普通通地喫飯,高興得不得了。」
「那是兩回事。」
次郎給前臺打電話,讓他們送晚餐。
「那個研究班內部出了點問題。一位研究者將『白32號』帶到了外部。他把鴉片罌粟種子帶到山村,讓日本農民嚴格保密,在那裏種植。條件是收益大半歸他們。那個祕密田地被關東軍發現,是大約三年前。關東軍立刻燒燬了田地,以爲已將『白32號』從這世上完全抹消了。」
「最初,似乎確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品種。但,一位無法捨棄『白32號』可能性的研究者,執着地認爲這一定會成爲最好的鴉片罌粟,在自己的祕密田地裏反覆進行改良。你們拿到手的,準確說是『白32號』的改良種,應該稱爲『白32號·改』的品種。結果,它的品質超越了『33號』之後的品種。但是,承認這種事的話,研究班和關東軍的面子就全丟光了吧?所以連田帶種一起燒了。」
次郎不由得探出身。或許是葡萄酒恰到好處地上了頭,雪繪的語氣很輕快。無需次郎催促,她便繼續說了下去。
雪繪似乎還在猶豫,不願下車。
「那太可惜了。」
「是啊。」
「爲什麼?」
「嗯。」
「啊?」
「已經去世了。祕密田地的存在,是以他的死爲契機暴露的。那位研究者,是我的丈夫。」
雪繪用複雜的表情凝視着次郎,但不久後說道:「那麼,我們彼此,對誰都是自由的?」
雪繪漏出一聲苦笑。「就算成了有錢人,和開雜貨鋪時也沒怎麼變呢。不過,才三年左右,也難怪。」
雪繪輕笑。「和丈夫相比,吾鄉先生您是非常溫柔愉快的人。但,就牽涉鴉片事業這點而言,您和丈夫、關東軍沒太大差別。倒不如說,正因您表現得泰然自若,作爲人或許更邪惡。」
次郎從椅子上站起,在雪繪面前單膝跪地,仰視着她。他拉起雪繪的手,親吻她的手背。「這三年裏,我自認拼命改變了自己。在你看來,或許仍是個土氣的暴發戶。但我讀了很多書,也學會了與企業大人物交談的方式。連社交舞也會跳。看到鉅款也不驚訝了。我一直努力想成爲強大的男人、大人物。當然,我知道這是走危險的獨木橋。而且日本和中國又是這種狀態。你我都只因牽涉『最』,就不知何時會被殺。」
「有些緣故。」
「我有在做壞事的自覺。但,鴉片賺錢太容易了。無法想象不利用它。」
「您也是?」
「同意。」
「真是活該。那,那位了不起的學者現在在哪?」
即使喫完飯,瓶裏還剩下一點葡萄酒。次郎將其精確地平分到兩個杯子裏。
「是那樣嗎?」
「在關東軍手下工作的研究者,是帝國大學畢業的精英吧?」
「大概只能說『爲了不使小提琴演奏生疏,能否允許我在各位面前演奏?』來接近了吧。順便閒聊時談談罌粟栽培,順便探聽他們的近況之類的感覺。」
「不能三成嗎?」
「拜託了。」
「那種事無所謂。不成問題。」
當次郎打算至少形式上出言安慰時,雪繪打斷了他:「不是個好丈夫,所以不必同情。他是作爲男人、作爲人,都屬於最下等的那類。」
「明白了。那就兩成成交。必要經費每次實報實銷。」
「如果連我都用槍指着他,他會對人類這個存在徹底絕望吧。那樣太可憐了。」
「這樣啊。你帶出來的是從祕密田地拿的?」
「罌粟根據品種和種植土地,有時非常費工夫。內地的罌粟田,病蟲害很嚴重哦。夜盜蛾幼蟲、紅蜘蛛、蚜蟲、白粉病,都會造成巨大損失。還有其他許多需要注意的蟲害和病害。品種改良的目的,不僅是爲了製造嗎啡含量高的罌粟果,也包括培育抗病蟲害的品種。關於罌粟栽培,可對先生的親信們聊的話題多着呢。」
車在酒店前停下時,雪繪皺起眉。「不是去餐廳嗎?」
「爲什麼,那件事會在那時發生。我一直很在意。」
「你帶鴉片煙膏和罌粟種子來上海租界是三年前的事。既然能讓青幫眼紅,對中國人來說應該是未知品種吧。你說過,『是熱河省產中質量特別高的』。很難想象關東軍三年都沒發現其外流。即使楊直家人被殺是關東軍對流通『最』的報復,又爲何需要等上三年?」
「對董老闆呢?」
「楊直知道今天的事嗎?」
雪繪沉默着。眼邊讀不出任何感情。即便如此,次郎仍繼續說:「你明白吧。不趁現在做想做的事,我一定會後悔。」
「這種慾望本身,可能會毀了你。」
「管他呢。我必定會成功。」
每次靠鴉片賺到錢時,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那就是自己的死。這份工作不知何時會招致自身的死亡。聽着雪繪的話,這種感覺突然變得現實,開始散發出陰暗的色彩。世界和時間都有限,人總是被其束縛——這個理所當然卻易被遺忘的事實,和雪繪在一起時,不知爲何會強烈地意識到。
雪織說:「對我來說,那句話不足以構成和你睡覺的理由。」
「那,要怎麼請求你纔好?」
「請求之類的,就免了吧。」
雪繪伸出手,用雙手輕輕捧住次郎的臉頰。「你會好好避孕吧?我現在不想要孩子了。」
「不要。麻煩。」
「是今晚我現在就回去,還是戴套做很多次,你選哪個?」
「做很多次好。」
「那就請戴上。」
「好好好。逃跑時大着肚子可麻煩了。我會妥善處理。」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孩子。這個時代對孩子來說太不幸了。我負擔不起。雖然,至少想幫助已經成爲母親的人。」
次郎從地上站起,雪繪也從椅子上起身。「淋浴誰先?」
「你先。」
「可以嗎?」
「不如說,我正希望如此。」
雪繪花了些時間沐浴,穿上浴袍回來,次郎則替換着衝進了淋浴間。
不出所料,淋浴間內殘留着雪繪溫暖的餘香。類似熟透果實的甜香如霧靄般飄浮。次郎抽動着鼻子脫下衣服。僅憑雪織的香氣就已情緒高漲,身體核心發熱。
雪繪合上書收進手提包,從長椅上起身。次郎早已赤身裸體,坐在牀邊等候雪繪。在次郎注視下,雪繪滑脫浴袍,掛在牆邊的衣架上。
不過,如今的楊直還有作爲恆社一員的工作。他經營着正經公司,此外,還受中歐大企業經營者的委託,要「勸說日軍不要在上海做得太過分」。以董老闆爲首的其他老闆們,也都在積極與日軍將校接觸,探尋折中之道。上海的經濟實力若下降,日軍也會爲難,所以應該能聽到一定程度。但既然是爲了錢而佔據上海,若非有相應利益流向日方,恐怕不會輕易點頭。
「我不會讓他出事的,你且等待。我先找時機盤問黃基龍。有必要的話,我親手了結他。這是身爲結義兄弟的了斷方式。」
就在這時,一名在倉庫內待命的同伴無聲倒下。
邊衝淋着熱水,次郎邊思緒翻湧。丈夫是帝大畢業,也就是說,雪繪原本是出身相當不錯的千金小姐。擅長拉小提琴也是理所當然。雖說她已不再年輕,也因迫不得已的情況而有過多段男女關係,但想到自己這個毫無學歷的暴發戶,竟能與如此上等的女人盡情交合,一陣酥麻的快感竄過脊背。彷彿遙遠過去所受的心傷,此刻終於得以癒合。
無疑,正是哥哥明林。
「她知曉『最』的來歷。還有利用價值。」
雪織的言談舉止中,確實能感受到某種暗示着過去優渥生活的氣息。想到楚楚可憐的千金小姐,在命運捉弄下成長爲如此強悍的女人,便爲其怪物般的特質感到極度興奮。
楊直爲了集中精力應付這棘手的交涉,將新來者涉足的鴉片買賣一事全權委託給何忠夫處理。次郎則被委以負責運輸緬甸「別墅」所產鴉片的貿易公司。他恐怕無法承擔更多工作。對於上海的紛爭,由長久以來熟悉情況的何忠夫來指揮最爲合適。
耐心持續打探和巡視,新的流通渠道便顯現出來。如同生命力驚人的植物般,以貧民窟爲中心,開始流通着極端廉價的鴉片。以低價吸引顧客,等確保一定程度客源後,再逐步提價。一旦淪爲鴉片癮君子,爲得到鴉片會不擇手段。甚至開始幫襯惡劣犯罪。過量鴉片流入上海,不僅會導致鴉片價格崩盤,還會加速社會狀況惡化。
雪繪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次郎的頭髮,如同向即將奔赴前線的士兵作最後的告別般,溫柔地撫摸着。
爲什麼——他幾欲吶喊。明知弟妹與青幫有關,爲何還要涉足利益衝突的鴉片買賣?在香港做生意的話,總該知道這比普通走私危險得多吧?
雪繪雖帶着幾分無奈,卻回應了他的一切。她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用尖刻的話語調侃道:「簡直像個剛經人事、初嘗禁果的少年呢。」 同時,手指漫不經心地撫弄着次郎身體的各處。
襲擊者們這才發覺,除了護衛,倉庫內還潛伏着走私販僱用的老練殺手。是從暹羅或菲律賓僱的殺手,抑或是見錢眼開的同胞。
這起襲擊事件,在試圖在上海販賣鴉片的走私販間迅速傳開。襲擊者的僱主是青幫,以及青幫若真動怒上海將成血海。即便如此,鉅額金錢當前,人眼必昏。「幹得好就沒問題」、「只有我們不會被發現」,被這種莫名自信附體者絡繹不絕,而此類團伙,悉數被何忠夫下令的手下們剷除。
「在『田』一起工作時,我曾問黃基龍,你其實不是朝鮮人吧?他答『是』,但似乎另有隱情。朝鮮人因日韓合併憎恨日本人。不過,其中也有爲錢向日本人搖尾乞憐的吧。如果黃基龍和原田雪繪,是身負日軍密命的間諜……」
何忠夫坐在長椅上探身,壓低聲音。「黃基龍今天也不在嗎?」
線索全無。
「這個點應該還在公司。」
判斷繼續留在倉庫內危險,襲擊者們放棄殺死殺手,向外衝去。分乘前來時的車和奪得的卡車。即將發車之際,槍聲響起,爬上卡車車斗的一人從頭噴血癱倒。襲擊者們齊齊面色發青。槍聲確從倉庫方向傳來。那殺手不僅擅用刀,槍法也精,僅憑深夜港口的燈光便能命中。
「其實,有情報傳到我這兒,說黃基龍和原田雪繪在祕密會面。您知道嗎?」
聽到次郎開始發出鼾聲,雪繪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他的睡顏。今夜,她第一次從心底覺得次郎可憐。
「真是稀奇的想法呢。男人通常都渴望留下名聲或者子嗣。」
擰開水龍頭放出熱水,雪織的殘香瞬間從淋浴間內消失了。雖然覺得可惜,但到了牀上就能享受更濃郁的香氣。不必在意。
「什麼?」
當雪繪在他身旁躺下,次郎輕聲低語:「如果我一着不慎,死在這座城市,你會不會……哪怕只有一點點,爲我感到惋惜?」
「你呀,都過三十了吧。」 雪繪將次郎的頭摟在胸前,反覆撫摸着他的頭髮說道。「打算這樣向女人撒嬌到什麼時候?」
楊直着手進行的調查與審訊工作,以將潛伏在上海周邊的可疑分子屠戮殆盡而告一段落。
苦力們慘叫着四散奔逃。襲擊者們毫不留情地向他們傾瀉子彈。背部中彈者向前撲倒。雙膝折斷癱坐者,後仰着脖子,從半毀的頭部噴出鮮血。
何忠夫將暗探打入走私組織,掌握了貨物抵達港口的日期時間情報。根據入港預報組成襲擊小隊,下達了首次出擊命令。襲擊者們潛伏在運輸日當天黃浦江的碼頭上。
據送達楊直的報告書,試圖進入上海鴉片市場的走私販身份各異,有黑道中人,也有表面正當行業者。瀏覽着名單,楊直在某處停住視線,驚訝地瞪大眼睛。
8
上面記有「楊明林」之名。居住地是香港,與他哥哥明林失蹤之地相同。出身地不明。非香港本地人,而是外來移民。若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信息會如此吻合嗎?楊直命人對「楊明林」進行更詳細的調查。稍等片刻,拍有本人的照片郵寄而來。瞥見瞬間,楊直仰天長嘆,詛咒自己的命運。
「是哪夥人?」
襲擊者們也追擊逃入倉庫的人。麻袋堆染成硃紅,從破裂處漏出的小麥如驟雨般灑在屍體上。
新年過後,春節也過,一時間走私販的身影從港口消失。想必是開始使用其他渠道,何忠夫擴大了搜索網。如同擅獵的貓追捕藏身閣樓的老鼠,他逐一搗毀走私組織。
「那樣就好。」 次郎滿足地吐了口氣。「我不指望有誰會記住我的人生。倒不如說,我想被所有人遺忘。」
次郎全然不在意。「是啊,我現在就是個剛從山溝裏出來的毛頭小子。所以姐姐,再多教我點花樣吧,讓我試試嘛。」 他發出帶着鼻音的撒嬌聲,像只親人的貓一樣蹭着雪繪。
「我想利用他們來銷售『別墅』栽培的鴉片。需要有人在緬甸擁有運輸公司或商社。」
一種難以分辨是憐憫還是悲傷的情感,在她心底盤旋。
興奮至極的次郎在泄身之後幾乎喘不過氣,但這遠非結束。他從雪繪體內抽身而出,摘下避孕套,將開口處打結後丟進垃圾桶。下牀後,他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幾口,靠在牀邊稍作喘息,等待體力與心氣恢復。
「走私販會聽我們的話嗎?」
何忠夫仍不以爲然,但默默點頭,退下了。
獨自留下的楊直從沙發上站起,狠狠踹了椅子一腳,咒罵道:「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在這種緊要關頭,想背叛我嗎?」
如果不來見我,你本可以一直追逐着那快樂的夢吧。
「比起那個,有件事想稟報。」
好了,很快,一切就要結束了。
何忠夫命其手下,立刻召集了大批人馬。亡命之徒爲青幫支付的高額報酬蜂擁而至。何忠夫將他們部署到上海全境,以確定新來者的活動範圍。
「你下得了手殺黃基龍嗎?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暫時關掉水龍頭,邊浮起笑容邊打出肥皂泡。真不錯。有意思。現在的上海,就是這樣一個,會招徠我們這般異樣之人的城市。
何忠夫表情僵硬,只答了句「明白了。」「我只遵從大哥指示。但若將來決定排除黃基龍,請儘管吩咐。」
「只要鴉片價格不崩盤就行。至少大頭目該收手了。我也差不多該開始和他們交涉了。」
「明白了。那我立刻行動。」
「那爲何黃基龍能接觸她?即便我們,與杜月笙先生的留守府邸聯絡也並不容易。」
用手槍還擊,但殺手巧妙避開子彈。襲擊者們拼命追趕,對方則逃進堆積的麻袋後藏身。襲擊者們謹慎靠近,卻不知不覺被繞到身後的殺手刺中頸根,腳踝肌腱被切斷。
所有與「白32號」牽扯上關係的人,都會走向毀滅。
通過和董老闆的會面,茂岡少佐想必已領悟,上海的老闆們並無意將「最」歸還關東軍。這足以構成排除上海老闆們的充分理由。無論何時,雙方正面衝突爆發都不足爲奇。
「不知道。這點確實令人在意。」
一輛卡車停在倉庫前。工人從車斗跳下。一手提着提燈,打開倉庫門鎖,推開門。
杜月笙逃往香港後,留守上海的老闆們被賦予了一項重要任務:摧毀那些試圖流入上海的新來者所從事的鴉片買賣。由於杜月笙的控制力減弱,在上海肆意妄爲的人增多了。對這些人的「清掃」工作,也落到了楊直頭上。
只是肆意潑灑鮮血,不斷將屍體投入黃浦江,就此收場。
人就是這樣自己滾落深淵的。就像我丈夫一樣。都是傻瓜。我也是傻瓜。
襲擊者們潛伏在倉庫陰影處,等待裝貨結束。作業剛結束,他們便從暗處衝出,一邊掃射機槍,一邊衝向卡車。護衛幾乎來不及反擊,便渾身中彈,面部如石榴般爆裂。
察覺聲響回頭的襲擊者之一,眼前看到手持寬幅大刀的男人的身影。對方在槍口指向他之前便揮臂斬出,割開了襲擊者的喉嚨。動作快得被斬者甚至不明所以。手未及按住傷口,鮮血已從喉嚨噴出,面朝下倒地。
苦力們進入,開始搬運貨物。裝木箱的鴉片煙膏被放上手推車,運往卡車。放在地上的提燈,如小小的篝火般向四周投下溫暖的光。爲保護工人們,兩名手持機槍的護衛在周圍警戒走動。
睡意如潮水般湧來。雪繪又說了些什麼,但次郎已經無法回應了。
爲什麼,你要到這裏來呢?
「永遠這樣。」 次郎答道。「只有和女人上牀的時候,我心裏才覺得踏實。在這座城市,一步踏出門外,男人們就互相欺騙、互相殘殺。一刻都不能大意。」
次郎裹着浴袍回到客廳時,雪繪正坐在長椅上看書。次郎從桌上的水瓶往杯裏倒水,潤了潤乾渴的喉嚨。然後將水瓶和杯子拿到臥室,放在牀邊的小桌上。
肌膚相貼,沉溺於雪織的香氣,滾燙的血液在次郎體內奔騰。雪繪的身體有着與年齡相稱的脂肪,但這完全不成問題。不如說,歲月帶來的豐腴厚度,更令人中意。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詭異至極地,什麼都沒有。
卡車向縣城方向疾馳。爲將走私品運入青幫自古擁有的倉庫。
「我也會信到最後一刻,但若危害杜月笙先生,我無法坐視。我的家人,也已有多人死於對日作戰。也有被日軍施暴受重傷的。幫助日軍的人,無論哪國人,我都無法原諒。」
關東軍的特務機關並未再採取新的恫嚇行動。每一天都平靜地流逝,彷彿從未發生過那般事件。
「我會繼續監視。」
兩人橫臥在牀單上,極其自然地脣瓣相疊。
連他自己都驚訝,那份衝動竟如此迅速地迴歸了。慾望驅使下,次郎再次貪婪地索求着刺激。
「還需要什麼嗎?儘管說。馬上準備。」
「大多是外國人。企圖經印度支那半島,輸入波斯產鴉片。應該會走海路,在港口盯緊卸貨,一舉拿下。相關人員全部處死,走私品儘可掠奪。不過,對背後有大靠山的頭目,不僅要讓他喫苦頭,還要以日後能聯繫上的方式放他走。日後我們會另行接觸。」
「別胡說八道。」楊直厲聲喝道。「黃基龍是我的結義兄弟。不許僅憑臆測懷疑他。」
引擎啓動,卡車以猛烈的速度駛離港口。跳上車斗的人們蜷縮在油桶後。槍聲迅速遠去。同伴的車追上,並列在後。拉開如此距離應該安全了吧,倖存者鬆了口氣。留下的傷員,要麼被殺手補刀,要麼被帶到走私頭目面前,遭受拷問直至吐出僱主信息。想到下次可能就是自己,不禁頭暈目眩,但念及青幫支付的報酬之高,下次恐怕還是不得不參加。
「武器這邊會準備。讓他們徹底明白,老闆的手即使從香港也能伸到。」
趁次郎不在的時候,楊直將何忠夫召至法租界的宅邸。迎入談話室後,楊直告訴他:「這是件粗暴的活,但非最信任的手下不能託付。」「讓那些新來者好好領教青幫的可怕。他們完全不懂上海的規矩。不必留情,全部剷除。」
「狡猾的傢伙會鑽空子。漏洞要多少有多少,不可大意。」
「將原田雪繪獻給杜月笙先生的,是大哥您吧?」
直到盡興,抵達慾望的頂點後,次郎仰面倒在牀上。到底折騰了多久?今夜確實是彈盡糧絕了,再也動彈不得。
成果爲零。
「是。」
三月,「別墅」開拓正式開始時,楊直心情大好,再次將何忠夫召至宅邸談話室。「幹得漂亮。這下那些傢伙暫時不敢染指上海市場了。」
「這個嘛……」 雪繪語氣輕鬆地應道。「或許會哭一會兒吧。但肯定很快就把你忘了。」
次郎從牀上站起,張開雙臂迎接雪繪。沐浴後溫暖的雪繪身體,散發着比平時更強烈的甜香。令人窒息的香氣,宛如千朵鮮花在眼前同時綻放。究竟有多少男人曾從她身上經過呢?儘管如此,雪織高傲的精神卻絲毫無損。那個愛諷刺、時而顯得冷酷的她,只是副面具,看不見的地方有某種東西在燃燒。那就是雪繪。是絕對無法從他處獲得的,這個女人的本質。
倖存的工人從卡車背後進行反擊。看來其中混雜的不僅是苦力,還有些亡命之徒。襲擊者們藏身倉庫內側或牆邊,轉爲用手槍應戰。讓同伴從卡車死角一側靠近。
「杜月笙先生去了香港後,原田雪繪仍在府上居住。」
「真正的大人物,纔不會拘泥於這種小事。」
是個月光明亮的夜晚。港口沿岸路燈點點,照亮黑暗。
倉庫內也亮起燈光。
「你說什麼?」
次郎像初次迎娶新娘般溫柔地對待雪繪,將熾熱的情意傾注於愛撫之中,最終與她交融在了一起。隨着體溫攀升,雪繪的體香愈發馥郁,彷彿浸入骨髓般麻痹了次郎的意識。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沉溺在香氣的漩渦中,迷失在甘甜的海洋裏,被自身慾望的狂潮裹挾。幾乎窒息的快感如電流般貫穿全身,令他顫抖不止。
是生活困頓至此?被金錢矇蔽了雙眼?還是受人脅迫?
明林試圖經手的鴉片,數量相當龐大。在與青幫行動隊的衝突中,也是損失最大的組織。若能因兄弟關係順利交涉固然好,但在不明明林內情前,也必須考慮相反的結果。
楊直立即動用在滬港之間的人脈,派人監視明林以防其潛逃。他下令若試圖逃亡便控制其人身。
果不其然,明林正要逃走。香港方面的手下迅速控制明林,將其囚禁於港島別墅區。
稍過些時日,楊直打電話到囚禁明林的別墅。不想長談,便試探問道:「可有誠意向青幫謝罪?」
明林立刻哭求道:「看在兄弟情分上,幫我想想辦法。」
楊直感到厭煩。原來如此,是打一開始就盤算好的吧。正因知道是危險行當,才連萬一之時可向親弟哭求都計算在內纔行動的吧。做法雖卑劣,卻也可說是離家後明林掙扎與悲劇的寫照。若是與其他組織衝突,明林恐怕早已不問緣由,從世上消失了。
「楊直,好久不見,想見你一面。」明林發出撒嬌般的聲音,試圖不讓楊直掛電話。「來這邊一趟吧。想當面談談。」
「當然,我會去。」楊直冷冷答道。「我不是老闆,不知組織會如何處置明兄。即便知道也不能說。但青幫並非冷酷到會無謂地讓親兄弟相爭的團體。謝罪需要相應的金錢和禮物,只要禮數週全,應該會被寬恕。」
「當然,我會的。已備好許多賠罪的銀幣。作爲交出最強王牌之意,我交出爲我效力的一人。望能就此了結。」
「我會如此轉告老闆。但做決定的是他們。我無能爲力。」
「明白。總之,過來一趟。拜託了。」
9
三月中旬,次郎時隔許久被楊直叫去,說「有事要談」。
近來,次郎忙於經營貿易公司,交際也以此爲中心。兩人單獨喝酒的機會減少了。同住一宅,甚至多日不見,見面也無暇交談。特意叫他實屬罕見。
在談話室相對而坐,楊直立刻切入正題。說要去見一個試圖將鴉片流入上海的走私頭目,讓次郎陪同出席。對方被囚禁在港島別墅區,需前往那裏商談今後事宜。
緬甸「別墅」栽培的鴉片,經陸路和海路運入各港口。似乎是打算讓其正式謝罪後,委託其負責此段運輸。
次郎問走私販可信嗎,楊直答「沒問題。」「他是我親哥。」
「哈?」
「是來上海後離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哥哥。不知何時在香港成了商人。想必是運氣極佳,或是吞併了誰的公司。」
「會告訴他運的不是普通鴉片,是『最』嗎?」
十多年前從日本渡海來上海時,包括次郎在內的爵士樂隊成員買的是最便宜的船票。因爲只買得起。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像個大船艙,男女老少擠作一團。嘈雜,瀰漫着他人體臭的空間。
「這已考慮在內。」
明林抱臂,略作沉思狀。不久緩緩開口:「沒辦法。我答應。不過,時不時能讓我稍微沾點油水的話,我會感激不盡。需要打點的,不光是港口相關和警察。」
越想,越覺冷汗涔涔。
「這已與明兄無關了。」
在船抵港前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凝望着圓窗外。
「這種傢伙,越是說別開封,越是絕對會開。肯定會偷換內容物。」
明林想揪楊直胸口,次郎插到兩人之間。「有話以後再說吧。在這裏爭吵也解決不了什麼。」
「你是什麼東西?」明林瞪向次郎。「外人退下。」
他省了餐食,爲讓頭腦休息,大白天就鑽進牀鋪。期待睡一覺能想出妙計,但直到天亮也毫無頭緒。全身被倦怠感侵蝕,一種「再怎麼想也是徒勞」的頹喪心情,逐漸抬頭。
「那,一起來做個了結。」
「那女人現在是杜月笙先生的人。不是你隨便能見的對象。」
「別打岔。是家人的事啊。」
次郎他們入座後,明林主動開口:「抱歉啊。再說一遍,真沒想到會和你撞上。」
次郎也追隨楊直站起。胸口心臟狂跳,但只能按船上決定的去做。
「一回事。青幫的鴉片生意範圍很廣。」
「當真?」
對任何事都當機立斷的人生,唯獨殺人這擔子過於沉重。即使在與何忠夫那件事上,次郎最終也選擇了自己被槍口所指。雖是有勝算的行動,但哪怕形式上,他也不願用槍支配他人。
「什麼?! 」
「希望你能從我緬甸的手下那裏接收貨物,平安運抵上海。」
次郎一時語塞。「那女人是賣『最』給我們的。該持續交換信息吧?」
「至今一分錢沒往家裏寄,面也不露,現在別擺兄長的架子。」
獨自眺望大海,心情漸趨平靜。當海風溼氣變得惱人時,他從甲板返回艙內,在食堂用了早餐。因許久未進食,香腸、煎蛋、烤得酥脆的薄吐司的美味,比平時更深地沁入脾胃。空腹得以滿足,心情又稍振作。
「這次你來。」
楊直逼問:「爲何想繞過青幫?你該知道那組織的可怕。」
這次不同。楊直和次郎各有單間,白虎等護衛也另有房間。
凝視着大海與城市,一股「只能去做」的心情油然而生。
「謊稱是食品。告訴他絕不可開封。」
「租界的小混混別囂張。」
抵達之處,是座不算太大的宅邸。約可容納數位密友留宿。庭院也不甚寬敞,但杜鵑和金柑的鮮嫩新葉,與草坪的綠色相映成趣。
「裏面是什麼?經港口的話需要申報。」
「喂喂,這是對親哥說話的態度嗎?」
「別自作主張。」
雖未舉槍亮刀,楊直卻散發着危險的氣息。家人遇害後,爲獲取與兇手相關的信息,楊直接連抓捕漢奸進行拷問的情形,在次郎腦中鮮明覆蘇。久違地,他對這個男人感到恐懼,指尖顫抖。這不能違逆。殺人雖不情願,但先假裝答應吧。
在僕人引導下,次郎他們步入楊明林等候的房間。西式大桌對面,明林坐在椅上等候。是個長袍外罩金線刺繡馬褂、臉盤寬大的男人。果然,確與楊直有幾分神似。若楊直是鷹,這位便是貓頭鷹。體態頗顯威嚴,細眼薄脣兩端滲出笑意時,看來只像是個和氣的商人。但,這是曾企圖繞過青幫在上海流通鴉片的人物。外表不會如所見般老實。
走廊上,明林問楊直:「對了,大家都好嗎?」
這是在威脅不給特別津貼貨物就會延誤,稍有不滿就向日軍告密。次郎爲這血脈兄弟的對話愕然,卻又奇妙地感到理解。立場雖異,這兩人思維方式卻極相似。都想凌駕對方之上,那交鋒冷靜異常。
「無關是什麼?你不是說要讓大家幸福嗎?」
「忠誠?」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
「雪繪在幫忙打探你家人遇害的事。這類消息容易聚集在杜月笙先生周圍。我只是代大哥做了大哥做不到的事。」
「是明兄你種下的因吧。希望你負起全責。」
與那巨大都市的壯麗相比,個人的生命何等渺小。連路邊的石子都不如,不過塵埃罷了。貧窮時,自己也曾被如此對待。在爵士樂隊打雜的時代,周遭如何蔑視自己,次郎全都記得。
「別胡鬧。」
自己即將殺死的人,也是塵埃,不,是更渺小的存在。一個僅靠殺人謀生的人從世上消失,又能改變什麼?自己要做的事,與狂風吹折細枝、暴雨淹沒蟻穴,又有何分別?這麼一想,先前的煩惱突然顯得愚蠢至極。
「我是和楊大哥喝過結義酒的。大哥有難,我自當相助。」
「怎麼會扯到那一步?」
次郎用諂媚的語調應道:「明白了。總之我去香港。一定去。」
「除了小淑,全死了。」
「我們是結義兄弟。兄弟誓約是絕對的。」
「我要做什麼?」
「別說傻話。」
「葵花籽油、飼料、豆製品之類。品目由我們填寫。裏面無需確認。」
楊直說:「法租界警察平時就收買了。用我們名義運的貨免檢。不費什麼功夫,一成就夠了。」
「你以爲能什麼事都沒有,就這麼離開嗎?」
「明白了。話說,我僱的那個殺手,按約定裝箱備好了。」
「少了點。」
「有點債務。想快速賺一筆,快速收手。」
乘船旅行是自日本來上海後頭一遭。經臺灣南下的航線,與從神戶到上海的旅程幾乎耗時相同。
「我對殺人沒興趣。」
明林聳聳肩,從椅子上起身。
「沒打算在上海賣。想運往內陸。」
爲呼吸外氣,次郎來到甲板。憑欄而立,拂曉泛白的天空下,可依稀望見朦朧的島影。空氣相當溫暖。此地春天比上海來得早。
如今已與當時不同。經過練習,已能準確命中目標。在租界走動時會帶防身手槍。雖不願主動開槍,但危急時刻有能下意識還擊的本事。即便如此,仍覺此次情況特殊。
「沒有退路。你懂的吧?」
「和我們正式簽約。若誠心歸順青幫,我能讓明兄靠運輸賺錢。」
明林用鼻子哼笑一聲。
「那,現在怎麼辦?」
「兩個日本人祕密會面,討論着我不知情的事——。這情形,足夠懷疑是間諜了。」
「是要我搬出去嗎?」
「那爲何不事先跟我商量?」
「在我旁邊聽着就行。不過,最後要你表示對我的忠誠。」
次郎瞪大了眼。無視青幫行動,當面被楊直逼問,竟還如此厚臉皮。是敢走私鴉片的人膽量不同嗎?還是向外發展的中國人,都這樣?
或許是持續苦惱過於沉重,抵達香港前一日,他突然陷入嚴重的暈船。
「慚愧,正是如此。你的提議實在難得。那我該做什麼?」
次郎瞪大了眼。「讓我殺?」
也想過給白虎他們一大筆錢,拜託「替我動手」,但說服對楊直宣誓效忠的他們很難。託付峯也不行。若找人頂替,楊直會勃然大怒,殺了那人,也殺了次郎。
「給你半成也行哦。」
「用藥物讓他睡着綁好,外行也打得中。」
「聽說你和原田雪繪在祕密會面?」
「我們這邊可是冒着在港口被警察查獲的風險行動。想要相當的報酬。」
進入九龍灣,英式建築清晰可見。與上海租界常見的建築樣式相同。大型船舶的間隙,中國人駕駛的舢板和畫舫往來穿行。凝望着逐漸變大的街景,心中的鬱結緩緩消散。上海與香港同是港口城市,但都市風貌截然不同。上海地處長江下游,是平原綿延的土地。香港則在高樓背後可見山影。僅沿海一帶是平地。
汽車從維多利亞港駛向港島山側。別墅區爲避開港口喧囂,位於幽靜的山手。開始上緩坡,確見附近零星散佈着獨棟西式建築。繼續行駛,林木間隙可見海面波光。
「反而虧了。」
碼頭排列着多輛人力車,中國車伕等候着下船的乘客。次郎他們走下舷梯,對車伕不屑一顧,被前來迎接的司機引導,分乘勞斯萊斯和福特。
走出食堂回到客艙,爲下船做好準備。
「利潤的一成。」
「現在在哪?」
「問了能不能做,你會反對吧。」
食堂供應着與陸上無異的酒菜,船內設施齊全,讓有錢人不至無聊。有陌生男女可邂逅的酒吧,可玩輪盤賭和紙牌遊戲的賭場。對此等周全招待,次郎除用餐外一概拒絕,把自己關在客艙。翻弄着桌抽屜裏的英文聖經消磨時間。其中所述思想他一概不懂,但那近乎史詩的內容,聊以解悶倒是正好。
「這話不想從明兄嘴裏聽到。」
「原來如此。」明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那,我這邊能分多少?」
「已經開始做了,放過我吧。還是你放棄報仇了?」
「在港口,有個讓我們蒙受重大損失的殺手吧。那人的僱主就是我哥。若被他人僱去會很麻煩,等和解後就處理掉。這事交給你來辦。」
「看你的誠意了。」
「院子裏。」
「別打岔。剛纔的事你非答應不可。做不到的話,我就視你爲日軍間諜。」
楊直身後跟着白虎和玄武。次郎帶來的峯在走廊待命,監視不讓任何人入內。
「別說這種一眼看穿的謊話。想碰鴉片,該清楚上海的勢力分佈。」
「我會考慮。」楊直答道。「今後,有事儘管商量。能處理的我立刻辦。」
「這種事是白虎他們的活兒。」
楊直迅速抓住想要毆擊次郎的明林的手臂。「住手。這小子是我疼愛的弟弟。敢傷他,即便是明兄我也不饒。」
「真正的血緣更親。」
「我和他正式喝了血酒。和親弟弟一樣。」
明林咂嘴,甩開楊直的手。
快走吧,楊直催促。
來到庭院,草坪上確實放着一個木箱。楊直命白虎打開箱蓋。
次郎被楊直催促,走近木箱。從槍套中拔出隨身防身的毛瑟M1934。
窺視箱內。一名青年被反綁雙手,屈膝蜷坐,沉睡着。衣衫簡陋,膚色如苦力般黝黑。體型消瘦。約莫二十出頭。
是從小隻被教殺人長大的吧。或許幼時被賣,除殺手人生外,一無所學。
次郎將槍口對準青年頭部。心想若要恨就恨這世道吧,卻無法立刻扣下扳機。這青年與自己毫無共通點,越看越覺可憐。
背部突然被楊直戳了一下。次郎扭頭,點頭示意明白,然後移回視線。緊接着,箱中青年猛然睜眼,如獵豹般撲向次郎。青年的衝撞直擊次郎面部。次郎向後飛倒,腰背劇痛呻吟。慌忙起身,鼻血啪嗒滴落。反射性用手按住鼻子時,才發覺槍已脫手。慌張環顧卻不見。忽感強烈的視線,抬眼,眼前正是那青年的身影。他側身而立,姿勢怪異。雙手仍被反綁,手中卻握着手槍。瞬間被奪槍固然震驚,但那姿勢不可能擊中——念頭剛閃,槍聲與左肋下方如烙鐵鐮刀刺入般的劇痛同時襲來,次郎側倒在草坪上。
按住傷口的手掌瞬間被鮮血濡溼。肌肉痙攣,全身顫抖。直覺再中一槍必死之際,持槍的白虎等人接連向青年射擊。子彈悉數貫穿對方。軀幹和頭部噴血,青年頹然倒地。再未起身。
楊直也將手槍收回懷中,槍口指向明林額頭。「怎麼回事。說清楚。」
明林面如土色舉起雙手,試圖安撫楊直。「我什麼都不知道。應該用藥讓他徹底睡着了。確認過很多次。」
「是陷阱嗎?一開始就想襲擊我們?」
「怎麼可能。和你聯手能賺錢還債,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冷靜點。傷員馬上送醫院。」
「我再問一遍。是想殺我們嗎?」
「不是。」
此時,白虎聽見細微枝葉摩擦聲,向庭園樹叢開槍。三名男子從樹後滾出,瞬間與白虎等人交火。是爲救明林潛入的部下,抑或是爲封明林之口被某人派來的。不得而知,子彈激烈交錯。火藥味與血腥氣瀰漫,次郎橫臥草地,皺臉忍受那邪惡的氣味。倒下的只有明林的部下。白虎等人毫髮無傷。
槍口仍指明林的楊直,在明林再次開口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額頭正中中彈的明林,帶着茫然呆滯的表情向後坐倒,側身癱下。
「不單大陸,整個印度支那半島及周邊都將成爲市場。那公司是你的。誰也不讓。放心。」
「睡了,感覺會就此死去。」
「去泡溫泉吧。臺灣不錯。」
「替代我的人,要多少都有吧。」
次郎訴說痛得無法動彈,楊直說:「有止痛藥。喫下去。」
「抱歉。大意了。」
「道什麼歉?」
「子彈沒取出,絕對別動。我們抬你過去。」
楊直輕拍次郎肩膀,離開了病房。
半信半疑照做,傷口仍會作痛,但身體確實開始逐漸聽使喚。
「那或許是針對你的陷阱。」
這數月間,楊直來探望僅最初一次。青幫責任重大,無暇在香港逗留吧。被放置不管,反倒感激。若頻繁探視,也不知該作何表情。楊直雖是照顧手下週到的男人,但其真心何在,次郎仍捉摸不透。
如同嚼口香糖般隨意,次郎開始吸食含鴉片煙。雖心知不能成癮,必須找機會戒掉,卻戒不掉。
「無關。利害不一致,就只有相互殘殺。」
玄武滑入駕駛座,白虎坐上副駕。楊直坐在次郎身旁。峯則坐上福特,跟在勞斯萊斯後方。
「你是說我哥與日軍勾結?」
「——明林,沒爲弟弟妹妹們做任何事。」楊直如此說着,發出乾澀的笑聲。「大家快餓死時,到手的東西也獨自喫掉。不僅如此,還想從小的們手裏搶。對他人到手之物,更是會襲擊搶奪的那種男人。」
那青年射入的子彈,進入體內擊中肋骨後,似乎改變角度,進一步深入體內停住。入口雖小卻成重傷,便是此故。未傷及大血管是萬幸,但子彈位置刁鑽,手術費時。主治醫生說,此次受傷未來或成身體不適的誘因。住院期最短也需一月以上。
「我並不認爲明林是罪該萬死之人。我只是站在青幫立場上,殺了哥哥。或許有一天,你也會站在我的立場。到那時,至少別後悔。」
「黃基龍可是在我眼前中槍了。」
習慣含鴉片煙後,次而想到的是:「最」是否更舒爽?僅混入少許「最」,普通紙菸是否會變成極具魅力的一支?光是想象便心神不寧。
楊直將手槍收回懷中,命白虎「去拿條牀單來」。三人立刻跑向宅邸。楊直脫下外套捲起,按在次郎傷口上。「用力按住。馬上送你去醫院。」他鼓勵道。
「嗯,我懂。我剛來上海時,也總是餓肚子。」
「並非說殺他是錯。你不必親自弄髒手。暗中找人處理即可。」
楊直的照顧周到,與支配欲表裏一體。那熱情會保護手下和結義兄弟,同時也強烈束縛。與因愛自由而不束縛他人的次郎正相反,基本是水火不容。
「真的?」
「當然。繼續,別放鬆警惕。」
「確認的機會永遠失去了。因爲你殺了他。」
「我會考慮。」
當粥之外多了一碟菜那天,楊直來探望。他在牀邊椅子坐下,溫和問道:「感覺如何?」
次郎出院返滬時,季節已入酷暑。
嘉瑞的康復慶祝,聚集了貿易公司和運輸業的夥伴。盡是中國人,無一日本人。雜貨鋪時代,次郎完全融入了公共租界的氛圍,如今則完全是中國社會一員。無一人懷疑次郎是日本人。完全的擬態。這是歷經種種努力,次郎獲得的姿態。
楊明林一事,雖直覺判斷只能如此,但被第三方指責也無可厚非。將青幫之義與家族羈絆放上天平,對正式入門的楊直而言,優先的當是青幫之義。殺明林守住了青幫利益,故表面無人會指責楊直。
「是親兄弟啊。」
「還能說這麼多話,沒事的。」
「當作自己的事想想看。」楊直語帶諷刺。「你也拋棄了故鄉的家人吧。如今還能愛他們嗎?」
只是,目睹殺人現場,次郎也終於有了實感。
車開動不久,或因失血,或因嗎啡起效,眼皮自然垂下。
「我明白。但是——」
「只經營公司,確實誰都可以。但能商量『最』的,只有你。不想和笨蛋說話,你不在就覺無趣。康復慶祝在嘉瑞辦吧。把大家都叫來,熱鬧一下。」
明林是設了陷阱,還是對他而言也是意料之外,次郎無從知曉。只是,楊直瞬間判斷親哥是敵人,不由分說射殺了他。
起初只有點滴,不讓進食,連起身如廁都不行。點滴撤去,能自己用尿壺後,也只供應粥食。這讓人飢餓絕望,但飯後服藥便眼皮沉重,每日只顧貪眠。
狀態稍有好轉,護士便指示「要經常翻身」「積極走動」。說若因疼痛總躺着,真會動不了。讓去院內小賣部買報紙書本,在中庭慢慢散步。
返回上海租界的楊直,造訪董老闆府邸,報告了香港發生的事。
次郎點頭,楊直從襯衫胸袋取出藥盒,將一片白色藥片塞入次郎口中。「嚼也行。總之吞下去。」
曾一度吸食「最」的楊直,不知何時恢復了正常生活,頭腦未衰,健康依舊。是吸法有訣竅嗎?聽說常服特殊漢藥可避鴉片癮。次郎想着是否該去拜訪中醫。大陸有許多中醫名醫。
咀嚼瞬間,次郎發出呻吟。極苦。楊直低語:「嗎啡。幸好準備了。會舒服些。」
然而,若非以青幫,而是以個人行爲視之,董老闆所言「過分了」的心情,亦有其理。能殺親兄弟者,在組織內也不知會做出什麼——自己會在組織內遭人背後非議,比以往更被忌憚吧。
次郎在中庭吸着煙,回想起在嘉瑞初遇楊直那日。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啊。次郎稍停片刻,答道:「確實,我也討厭親哥。言行舉止,和父親一模一樣。非常討厭年輕一代去城裏,對我也是『你這種傢伙去了城裏也成不了器』,翻來覆去,囉嗦說教。至今那聲音還黏在耳底。但若問能否殺他,我會答不能。」
何忠夫也來了。一見次郎,快步走近,緊緊擁抱。「感覺怎樣?完全好了嗎?」
10
「他妨礙了我們的鴉片買賣。不無可能。」
「生意別擔心。」楊直說。「其他人會處理好。今年秋天起『別墅』也能播種。又能大賺一筆,到時也能分你報酬。」
楊直從口袋掏出香菸盒和打火機,放在牀頭櫃上。「醫院止痛藥不夠時抽。是含鴉片的煙。」
「你預料到會這樣?」
「還稍有點疼。意外地拖得久。」
「這玩意兒和煙膏不同,勁兒緩,沒事。不會上癮。早點出院回公司吧。那工作非你不可。」
「都怪我猶豫沒開槍。早點殺掉就……」
「還疼。」次郎答。「身體深處有異樣感。」
「我哥雖自私,但不至於如此愚蠢。」
「日軍如今在上海大搖大擺。但你毫不畏懼日軍,也不諂媚。他們看不慣吧。」
「那,該如何是好?」楊直不爲所動。「不能放任。」
自己終究,無法效仿。
抵達醫院,爲手術施了麻醉。次郎立刻失去意識,醒來時已在單間病牀上。
唯有這點,與次郎相同。
「走不到車那裏。」
楊直問白虎:「屍體處理,吩咐裏面的人了吧?」
「我鴉片……」
那日,楊直因「別說農民壞話」而極不快。與主動離村的次郎不同,楊直是迫於鼠害不得不離村之人。至今仍懷念故鄉吧。但,也並無迴歸農田之意。無論遭遇何等嚴酷,也不放棄在都市生存。
僅論美味,上等雪茄無可比擬。若能忍痛,本不必特意吸含鴉片煙。那日,楊直將含鴉片煙盒放在病牀枕邊時,次郎本可將其扔進垃圾桶。但他沒有。自己點了火。事到如今,並無意將一切歸咎楊直。
11
「他是對藥物有抗性,或是隨身攜帶解藥,身體有異時服用了吧。總之是罕見情況。多虧他注意力在你身上,白虎他們才能了結他。」
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胸中仍有某物在燃燒。確有一盞驅散黑暗的、微弱的燈火。
衆人圍坐,邊享用酒菜,邊談論近來租界狀況。大家豪言壯語:我們只要能在租界賺錢就行,這城市就是爲此而存在的。藍衣社與七十六號的爭鬥,熱衷抗日運動的共產主義學生,對次郎他們而言只是麻煩。
「睡吧。」楊直在次郎耳邊說。「香港我熟人很多。馬上能安排大醫院的單間。」
在香港的住院生活無聊,次郎恢復到能自行站立也花了時間。他明白了人僅腹部受傷,便不僅無法起身,連翻身都難。即使能起身,下牀也費勁。僅邁一步,疼痛便貫穿全身。
楊直臉色微暗。「那是,不得已。」
雖恢復到能正常行走,卻離不開含鴉片的紙菸了。吸食含鴉片煙,身體深處殘留的細微痛楚便如謊言般消失,神清氣爽。
楊直瞪視董老闆。「此事,我想就此了結。」
次郎無言以對,楊直靜靜續道:「只是,明林那心情,我很理解。人被逼到極限時,不得不那樣。真正的飢餓,就是如此。」
「不後悔嗎,關於明林的事?」
青幫中無人能懂。自己如同被壓入模具般,經郭老大之手,被重造成冷酷的殺人者。再也無法恢復原形,連爲心之喪失而悲泣的淚水,自己體內也已不存。
殺人,便是如此。在殺死對方的瞬間,自己的心也崩壞碎裂。與送往前線的士兵相同。若不變得冷酷、心無波瀾,楊直便無法度日吧。而且,即便到了不必再殺的立場,楊直的心依然凍結。想變回原樣也無法,倒不如說,殘存的一絲人性,拒絕着平穩的日常生活。那便是,即便迫不得已,殺人者所揹負的軛吧。即便法律不制裁,爲人者的自己也會懲罰、束縛自身。那痛苦,將終生糾纏楊直。
「別在意。」
「抱歉。」
然而,即便被如此苦惱折磨,那傢伙仍想讓我做同樣的事。這點不可小覷。人無論遭受何等痛苦、爲之嘆息,也會在無意識中,對他人抱有相同期待吧。
因持續效力郭老大手下,自己心中曾有的「爲人之心」,早已徹底崩壞。即便身居高位,生活富足,仍殘留着那時的感覺。面對危機便熱血沸騰,不擊倒對方無法停止。
「當然。」
等待白虎他們回來的時間,感覺無比漫長。當手持牀單的白虎等人從宅邸衝出瞬間,次郎幾乎因安心而昏厥。被抬上折成吊牀狀的牀單,次郎被送入來時乘坐的勞斯萊斯後座。
「我?」
可怕。而且,無可奈何。
這就是守護青幫之人的做法嗎?是在上海租界生存所需的智慧與決斷力嗎?
那背影,彷彿滲着難以言喻的寂寥。
董老闆默然聽着,最後補了一句:「親手殺親哥,過分了。」
被子彈貫穿的肉體,濺灑草坪的鮮血。那邪惡的氣味,是正經生活所無之物。在郭老大手下承接殺人的時代,楊直心中柔軟的部分,想必每日都在悲鳴吧。他原只是農民。是與殺人無緣之人。即便爲生存,在不斷壓抑噁心與厭惡承接工作的過程中,楊直想必學會了親手扼殺自己的心。
「是。請放心。」
餐畢,侍者推來載有大蛋糕的餐車。據說是特意拜託在法租界酒店工作的糕點師製作。長方形蛋糕覆以白色奶油,紅橙鮮果色彩奪目。銀珠與金箔在表面閃爍。
貿易公司社長一副懂行的樣子說:「近來我國也時興用這個慶祝生日長壽。壽桃(桃形豆餡饅頭)之類已過時。今後是歐洲點心的時代了。」
蛋糕之大令次郎啞然。「我一個人可喫不完。」
楊直輕拍次郎上臂。「這種東西是大家分着喫的。你先拿喜歡的部分。我們喫剩下的。」
「真的可以?」
「爲你訂的。別客氣。」
次郎拿起蛋糕刀,切了幾乎要從碟子溢出的量。立刻用叉切下一角,連水果送入口中。酸味、甜味與奶油的醇厚在口中迸發。他不禁大聲道:「好喫!這個真好喫!大家也快拿。太厲害了!」
宴席參與者們被次郎催促,依次取碟。方纔不停飲酒、大嚼肉食的中年男人們,嘗一口蛋糕便眼放光彩。
「原以爲蛋糕都差不多,原來和料理一樣有優劣啊。」「楊先生,這是哪家酒店訂的?我家也想慶典時用。」「能做巧克力奶油的嗎?」「能不能更華麗些?想裝飾花朵和糖藝。」
楊直環視衆人,笑容可掬地應道:「明白了。各位的大名我會轉告酒店經理。吩咐他優先處理各位的訂單。」
歡聲與掌聲響起。楊直滿意地點頭,自己也拍起手。
次郎在新碟上切了蛋糕,連同叉子遞給楊直。「你的份。別忘。」
楊直略顯驚訝,隨即浮起溫暖笑意。向次郎道謝,接過碟子。
宴席結束,楊直只帶了次郎到店外。護衛白虎等人也隨後跟來。
楊直說:「還有時間。去大世界。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誰?」
「楊明林的繼任者。」
從嘉瑞到大世界近在咫尺,但次郎他們乘車前往。大世界周邊夜晚,不知何時會遭暗襲。鑑於楊直至今所爲,連車帶人被襲也不足爲奇。
車後座,次郎對楊直低語:「快一週年了。」
「嗯。」
「不是讓你栽培。你有栽培經驗,細微問題也逃不過你眼。希望你在旱季播種後,及來年收穫的春天,去看看。」
但是,建國大學內是安全的。任何言論都被允許,無論說什麼,都不會遭到暴力或殺害。建國大學雖是關東軍設立的,但他們不干預教學內容,圖書館裏甚至藏有共產主義相關的書籍。這並非爲了將學生染上共產主義色彩,而是出於必須深入研究敵人思想主義才能攻擊其弱點的想法,故而收藏。
照料牲畜也是大家討厭的活兒。與活物打交道的事很費神。特別是養豬非常辛苦,豬舍的氣味刺鼻。
「抱歉,都怪我滑倒了。」
一九三八年五月,滿洲國新京。
「董老闆說是特務機關乾的。時機也吻合。」
「我也想過。但總覺得不對勁。」
伊澤後悔不小心流露了內心。他閉口不言,面向前方。到主樓還有段距離。之後得想辦法敷衍過去。
「那,明天日頭高時,借兩三個年輕姑娘。」
「只要說是建國大學的學生,誰都會歡迎的。」
楊直似能聽懂,泰然對話,續道:「那再好不過。」「你是我重要客人一事,已充分告知經理。在此逗留期間,不會讓你無聊。」
宿舍被稱爲「塾舍」,長條形的建築大致在中間位置分隔爲寢室和自習室。這裏被分配入住約二十名日本學生和一名其他民族的學生。採取這種體制後,一到深夜,學生們很快便投入到直言不諱的激烈討論中。
「謝謝。俺爹是從廣州移居緬甸的人,娘是緬甸人。所以北方話不擅長。上海話也不大懂。聽着彆扭還請包涵。」
「什麼?」
「原本經手北方鴉片是裏見工作。上海工作是暫時的。總之,能去視察一下緬甸的田嗎?」
在豬舍,清掃比餵食更累人。用鐵鍬剷起豬糞,裝上手推車,運到堆肥處。如此反覆。糞尿那幾乎讓人鼻子歪掉的惡臭,或許因爲含有氨氣,連眼睛都感到刺激。臭氣不僅沾染工作服,甚至滲入頭髮。輪到豬舍清掃值班的日子,即使仔細洗澡,難聞的氣味依然殘留,讓人厭煩。
關於如何將緬甸山區採收的生鴉片運至上海,趙定偉詳述其法。日軍是將生鴉片裝入鐵桶用火車運輸,但這是軍隊主導方能爲之,非法組織運輸則不適用。會立刻被警察、軍方識破爲走私。首先,將生鴉片精製成煙膏或嗎啡階段,儘量縮小貨物。如此控制運費,也難被發現。浙江省是在下山後精製,但趙定偉強調緬甸應在田邊設設施,精製後再下山。緬甸是英屬領地。除日軍特務機關,也須警惕其他耳目。聽到鴉片煙膏被製成類似切糕、丸餅形狀運輸,次郎大力點頭。「糖年糕、福壽膏?」
「連蔣委員長夫婦都大爲讚賞。蔣委員長與杜月笙先生是結義兄弟,龍雲絕無可能加害我們。」
此外,還安排了時間進行體能鍛鍊、武術和軍事訓練。每人配發一支三八式步兵步槍,要求自行保管。甚至還有滑翔機練習場。
「唉,真是倒黴透了。」常樂冷得發抖,歪頭把鼻子湊近自己肩膀。「還有味兒。今天到洗澡時間前可難熬了。」
「是。做成那形狀,金庫中也便於保管。」
「謝謝。拜託了。」
十一點,門被敲響。在店員陪同下,一名膚色黝黑的中國男子獨自入內。年紀與次郎他們相仿。濃眉與眼角下垂,透着親切。與那溫和氛圍相反,面頰至下頜刻着巨大傷疤。因短髮造型,左耳畸形引人注目。此時在上海租界常見的麻布上衣、長褲,配以胸口大開的紫羅蘭色襯衫,略顯怪異。男子只簡單寒暄,便大剌剌在次郎他們對面的椅子坐下,吩咐侍立一旁的店員上一瓶波本威士忌。
耕土施肥的勞作,讓全身肌肉都在哀嚎。學生們都是初次接觸農活。這是與軍事訓練意義不同、卻要求耐性的科目。
龍雲是軍派出身的執政者,民族自尊心強,是聰明人物。與許多領導者相同,他認可鴉片罌粟栽培及其買賣可使國家富庶,爲讓雲南富裕全力以赴。是有「雲南王」綽號的實力者,與蔣介石關係緊密,對汪兆銘則不予置評。
趙定偉從旁插嘴:「當然,俺帶路,也讓你見當地負責人。會準備翻譯,放心。」
「調查了許多,仍未觸及真相。」
從那一天起,伊澤的日常生活徹底改變了。和常樂在一起,也認識了其他學生。伊澤也加入了同期的圈子,在深夜的討論中,作爲自由主義者慷慨陳詞。
門左右飄揚着兩面國旗。左側是日本的國旗日章旗。右側是黃底上配有紅、藍、白、黑條狀組合的滿洲國國旗。這所標榜五族協和的大學,聚集的不僅是日本人,還有漢人、滿洲人、蒙古人、朝鮮人的學生。伊澤從茂岡少佐那裏聽說,連臺灣人和俄羅斯人學生也會來。
這時,常樂又開口了:「要是討厭被打擾的話,對不住啊。我因爲兩年後就要離開這兒,所以想趁現在,儘量多和同期生樂樂。」
建國大學也是爲培養滿洲國官吏而設的學校,因此設有教養和專門兩個學科。哲學、史學、文學、武學、宗旨道、國家學、政治學、經濟學等等。若想深入研究,可利用自習時間盡情查閱資料。
「在那邊也能一起的話就幫大忙了。去陌生地方挺讓人心情沉重的。」
「真的?」
臺灣人暫且不論,爲何俄羅斯人會來?據茂岡少佐說,來的不是共產主義者的俄羅斯人,而是不認同俄羅斯革命的白俄學生。他們是通過日俄戰爭對日本這個國家產生興趣的學生。對於想要蘇聯情報的日本來說,與白俄的聯繫至關重要。
自由,正是指這樣的存在方式啊——伊澤內心爲之震顫。
伊澤第一次主動坦白了自己來建國大學前的經歷。包括剛來新京時,曾寄宿在志鷹教授家的事。
到了五月底,新京的氣溫也升到和東京差不多了。即便如此,最高氣溫也只是略超攝氏二十度,與盛夏不同。像今天這樣天氣不好,還覺得有些冷。但搞成這樣,只能用水衝了。
「上海的漢奸圍捕無果而終。這城市及周邊,未找到與事件相關之人。」
「我是楊大哥的結義兄弟,黃基龍。既得大哥認可,我們便是同夥。開誠佈公談吧。」
「請隨意。只要告知聯繫方式,帶多少出去都無妨。」
建國大學入學典禮之日。
農活只要休息一天,田地就會荒廢。伊澤他們利用課業和軍事訓練的間隙,澆水、拔草、除蟲。淨是些枯燥需要耐心的活計。自然,也有學生開始厭煩。
店員退室後,男子用粗啞嗓音對楊直說:「等候諸位時,好好玩了一番。不愧是租界,這種地方格外氣派,不錯。」
「那咱倆在那邊也能同班吧?既然是選拔,轉移的人應該不多。」
「太感謝了。我記着這份情。」
「那,等盂蘭盆節休假我回教授家時,介紹你認識吧。」
「都走。陸路也有通往雲南的路。」
12
然後,再次擰開水龍頭。用拇指和食指指腹捏扁橡膠管前端,讓水有力地噴出,沖洗掉扔在地上的衣服上可見的污垢。即使用肥皂,恐怕也難以徹底清除滲入纖維深處的臭味吧。但總之先儘量清洗,長靴和襪子也仔細去除了污垢。
不知不覺間,參加農業實習的只剩日本人和朝鮮人了。漢人和滿洲人屬於認爲「有志學問者,無需模仿農事」的文化圈。他們拋下農活,選擇在自習室學習。建國大學教學幾乎不點名、無考試,採取這種特殊的教育體制,他們便利用了這點放棄課題。
「有什麼問題?」
男子恭敬向次郎一禮。「俺是南方出身,現住緬甸。名叫趙定偉。」
有一次,伊澤推着手推車正要離開豬舍時,不小心腳下一滑。長靴半脫,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蹲兒。從手推車上傾瀉而下的糞便,在他雙腿上堆成了小山。被殃及的學生額頭和胸口濺到了彈飛的糞便,「嗚哇」地發出怪叫,用戴着勞保手套的雙手拍打掉粘在身上的污物。
夾着擰乾的衣服,拿着長靴,赤腳走向主樓。兜襠布姿態在校內行走雖不雅觀,但只能忍到領取備用工作服爲止。
「你走哪條路線?海路陸路?」
伊澤小聲笑了,常樂露出「哦?」的表情。「原來你也會開心地笑啊。」
「經營運輸公司。員工有緬甸人、印度人,各式各樣。當然,也僱中國人。緬甸住了不少從大陸流落來的人。」
「龍雲對罌粟栽培積極,應該不會特別說什麼。傳聞如今那邊的罌粟田規模世界有數。近來雲南省的發展,您可知?」
「不。」
次郎問:「裏見經手哪裏的鴉片?」
店員送來威士忌酒瓶與酒杯。放下冰桶,排列酒瓶與三隻酒杯後退室。男子伸手前,瞥了次郎一眼,略眯眼。右手伸入上衣內袋,掏出之物置於桌上。表面浮雕舢板船的銀幣,與翡翠玉珠。
不可思議的是,無論爭論多麼激烈,學生之間的關係卻並未惡化。一夜過後,大家便若無其事地帶着笑容互相問候「早上好」、「早」、「安寧哈塞喲」、「Доброе утро」。喫完早飯後,便在學堂裏並肩而坐,專心致志於學業。夜幕降臨,則再次激烈交鋒。
「回北方?」
交談中,初時對趙定偉的不快感不知不覺消散。倒不如說,次郎覺得,此人應可放心託付。
「聽說那裏是龍雲--雲南省政府主席控制的地盤?」
現實社會總是有兩面。寬容與排斥。將它們置於兩端的天平,會根據情況向某一側大幅傾斜。對於自身也曾被蔑稱爲「俄羅斯人的崽」的伊澤來說,這並非與己無關的狀況。
還有農業實習。農業是立國之本。尤其滿洲國若無農業則無法存立。大豆、高粱、粟米、玉米、小麥、水稻、棉花、馬鈴薯、紫蘇、蓖麻等等,滿洲國種植的作物種類繁多。大學裏種植高粱和一些蔬菜,也進行雞、羊、豬的飼養。
走到大學外面,既有許多與中國人、朝鮮人和睦相處的日本人,也有人將他們當作廉價勞動力肆意驅使。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大聲呵斥,甚至有人僅以日本人的視角爲標準,抱怨「支那人、朝鮮人對大日本帝國臣民無禮」。還有人毫不在意對方死活,拳打腳踢施加暴行。
「這樣啊。我在上海這邊負責貨物移動。」
「是,那方面已有所聞。」
「真的嗎?」伊澤不禁大聲道。「我也是。第三年開始去曉明。」
「第二次上海事變結束後,日軍能控制租界警力,這我懂。但,那事件是事變爆發當日發生的。此前到當日,日軍尚未完全掌控租界警力。能做到這點的,只有久居租界的權貴。」
「那就繼續調查。」
「主要是波斯產,但海南島產也會碰吧。短期內賺大錢,待新政府成立成功後,應會轉做別事。」
「哎?」伊澤回看對方的臉,常樂寂寞地笑了笑。「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但教官命令我第三年轉到別的大學去。叫曉明學院大學的學校。」
「這也是某種緣分啊。請多關照。」
楊直說:「聽聞日軍要讓裏見甫籌措建立新政府的資金。在上海設特務機關事務所,靠鴉片買賣賺取日軍活動經費。我計劃與老闆們一同面見裏見,調整上海利益避免衝突。」
在戶外的沖洗處脫掉工作服,也脫了長靴和襪子。只剩一條兜襠布後,擰開接有水管的龍頭。唰地一聲,水從管口湧出。
行至大世界前,屋頂霓虹招牌如太陽般閃耀,窗內溢出的金色燈光令人心跳加速。黑色福特、帕卡德接連停靠入口,氣派男女被吸入建築。有以劇場、賭場爲目標的客人,也有在密室購買年輕女子、少年的客人。在青幫掌控的娛樂場所,無論進行何等非法行爲,租界警察都不會介入。
是濃重的南方口音。其後續說的幾個詞,次郎未能聽清。
輪流從頭上澆水。冰冷刺骨。但容不得抱怨。先關掉水,爲了不感冒,立刻用新毛巾擦乾全身。
「若趙定偉帶路的話。我緬語和少數民族語言不懂。」
「還以爲只有我呢。是不是按成績和學生資質分的?聽說那邊是陸軍意向很強的學校。」
這樣一來,只會增加下田學生的負擔。雖說是民族性使然,令人困擾,但明白了原因,反倒覺得有些滑稽。當被教授命令的漢人、滿洲人不情願地來到田裏時,伊澤他們雖然會調侃他們的態度,卻仍毫無芥蒂地接納他們。
伊澤穣第一次站在了大學正門前。
「我可不想回去種田。」
伊澤和一同遭殃的、名叫常樂友道的學生跑出了豬舍。
「欸?」
男子咧嘴一笑,拍手。衣着雖體面,反應卻帶鄉氣——次郎如此感覺,心情複雜。宛如看見過去的自己。沉醉於大世界的妖豔,毫不掩飾慾望之火。不,或許是不知如何掩飾。
趙定偉伸手取威士忌酒瓶,往三隻酒杯加冰倒酒,各放一次郎與楊直面前。乾杯後衆人一飲而盡,趙定偉立刻開始倒第二杯。在嘉瑞已喝足的次郎,第二杯只小口品嚐。趙定偉第二杯也很快喝光,楊直同樣開始喝第三杯。
常樂眼睛一亮。「認識大陸科學院的教授真讓人羨慕。石油開發是很重要的研究啊。想聽聽現場的情況。」
正在用水管沖洗地面的學生笑着說:「這邊我們來弄,你們快去洗洗。不快點的話臭味去不掉。」
原來如此,次郎低語。持有此物,意味着楊直關於「最」的栽培與流通,對這名男子已毫無隱瞞,全面信任。今日只需談今後之事。
「所以,我想再等等雪繪的情報。錢給夠了。那女人只要不吝嗇報酬,會認真幹活。」
這裏是溫室。是封閉的樂園。即使現實社會是地獄——不,正因如此,伊澤才無比珍愛這所學校。
「你既不參加深夜討論,自習時也總是一個人。還以爲你是個怕生的人。」
「不,那無所謂。在緬甸做什麼?」
對於那些不懷疑五族協和思想、傾向於對未來抱有光明夢想的日本學生,漢人和滿洲人會激烈反駁道:「那是僞善,看看現實吧!」朝鮮人則會說出毫不留情面的話:「雖然日本人的性子讓人不爽,但國力值得評價,所以應該聯手。」而俄羅斯人和臺灣人則冷靜地斟酌大家的談話,似乎在盤算着什麼對祖國有利。
伊澤被那幾乎要扭打起來般熱烈的爭論所震懾,與大家保持了一點距離。兩年後,自己就要離開這所大學。若與同期生變得親近,分別時會很痛苦。所以,他決定在這裏不交朋友。理想的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被徹底遺忘。
「沒事兒。沒一頭栽進手推車裏就算好了。」
次郎他們乘電梯至四樓,沿大理石牆壁與地面延續的明亮走廊前行。楊直預訂的房間尚無人。邊飲店員沏的茶,次郎他們等候訪客。
在五族匯聚的建國大學,沒人在意伊澤的容貌。因爲不存在絕對的容貌標準,又是多種語言交錯的環境,有人在意反倒奇怪。當然,這其中也有「我們是同等的夥伴」這種強大的自負,但無論如何,無需在意出身總是輕鬆的。伊澤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不覺得人際關係是負擔的愜意。
不久,一封寫給學校、寄自黃基龍的信到了,寫着「還好嗎?」。因日常的快樂而情緒高漲的伊澤,立刻拿起筆,給黃基龍寫了封長信。
『大學是非常快樂的地方。交到了很多能真心信賴的朋友。是在其他大學絕對得不到的朋友們。想到終究要畢業,就寂寞得不行。但是,將這裏所學反映於社會,使滿洲國成爲真正自由的世界,是我的職責。爲此我將持續努力。』
13
與趙定偉碰頭後,次郎時隔許久聯繫了原田雪繪。
在租界的會員制俱樂部碰面時,雪繪對他說:「很是擔心您呢。」「雖從董老闆那裏聽說了情況,您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好像挺走運的。幹了這麼多事,還沒遭什麼報應。」
「那是好事。」
雪繪遞給次郎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是關於上海老闆們的情報。不完全。靠我一個人打聽有限度。」
「明白了。繼續拜託了。」
「我覺得暫時不要給楊直看比較好。」
「當然,我沒打算給他。」
次郎從俱樂部回到楊直宅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立刻在寫字檯前瀏覽起文件。
開頭就寫着令人皺眉的內容。
楊直過去的老闆郭老大,據說曾有長期被持續下毒的跡象。一位醫生留下了意見,認爲其死因並非衰老,恐怕有毒物影響。
次郎清楚記得一九三四年第一次見郭老大的情形。後來聽說郭老大說話奇怪是因爲患過大病,好不容易纔恢復。難道那是被下毒導致的身體不適?
郭老大之死,最大獲利者是董老闆。
但是,董老闆繼承幫派,幾乎是事先定好的。應該沒必要特地下毒。能想到的一種可能是,日軍在正式伸手上海前想鞏固地盤,讓郭老大按自己的計劃死去——但再怎麼想,若有那種氣氛,楊直應該最先察覺。
次郎點了支迷你雪茄。邊吸着帶有獨特甜味的煙,邊繼續翻閱調查報告書。
能使全身衰弱,損害中樞神經、末梢神經、內臟等的代表性毒物是砷和汞。專家診治患者,立刻能判斷是其中一種或兩者並用導致的中毒。此外,似乎還有讓其過量服用特定漢藥等方法。無論哪種,只要少量多次給予,受害者本人和身邊人都難以察覺。
關於上海老闆們的內鬥,雪繪已儘可能地深入調查了。
若反其道而行,極其看重面子的中國人團體青幫,會因對方未出示證據就一味威嚇而勃然大怒,譴責央機關,不再答應會談。即使這份憤怒是假裝的,青幫也可藉此完全拒絕與央機關商談。不浪費同伴的悲劇,切實奪取「勝利」。
問題在於動機。
小聲交談片刻後,董老闆放下聽筒,回到長沙發上說:「好像有些情況,她無法離開宅邸。你是不是讓她做了什麼冒失事?」
假設這個身份不明的存在,在一九三七年突然將「最」的情報告知關東軍,那麼之後的流程就清晰連貫了。
若那樁慘案是爲讓關東軍恫嚇青幫,這順序就反了。通常,央機關應先與青幫會談,只有談崩了,纔會殺楊直家人以儆效尤。然後,再次試圖談判。不按此順序,就構不成恫嚇。
老闆們雖受青幫幫規保護,但並非鐵板一塊。這點楊直也說過。人人都爲自保而築起圍牆。宛如大陸古來有之的城池。
雪繪雖說過調查報告最好先別給楊直看,但到了這地步就另當別論了。次郎下定決心也讓楊直看了報告,談了自己的推測。關於郭老大可能被下毒的事,希望楊直也能調查。「也希望向你回鄉下的妹妹問問話。若能讓她回憶起當時的生活,或許能得到什麼線索。」
「那我儘快派人去查查。」
那麼,關東軍在一九三七年是通過誰得知此事的?與雪繪的對話中,完全沒提及這部分。
原田雪繪將「最」的鴉片煙膏和種子帶入上海是一九三四年。第二次上海事變爆發是一九三七年。三年間,關東軍一直等待最佳報復時機,而這時機就是第二次上海事變。
如此說來,還是認爲是個人或小團體的陰謀更合理。青幫與關東軍爭鬥的受益者。那是誰?
「心情我理解。但藉此機會找找吧。我覺得不能放任不管。感覺我們被捲入了什麼巨大的陰謀中。」
「嗯。妹妹想切斷與青幫的緣分。她回鄉時,對我說『這次我一定會真正幸福的,別擔心。哥哥也要好好幸福啊』。本想在她聯繫我之前,什麼都不問的。」
那天,在高級酒店與雪繪共度之夜,雪繪親口告知:一九三四年時,關東軍尚未察覺「白32號」被帶出。雪繪斷言,關東軍並非三年間謹慎等待與青幫重新談判的時機,而是「真的在三年間都沒察覺」鴉片煙膏和種子被帶出。
次郎留下話「雪繪能外出了就聯繫我」,便離開了董老闆宅邸。
楊直關於報告內容說道:「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是頭回聽說。不知能否全盤相信。」對於下毒之事則皺起眉頭。「之前也說過,我和楊淑已斷絕關係。現在她在哪兒,我完全不知道。」
傳播此事,對誰最有利?
這一年,雪繪已住在杜月笙府上。她的存在,按理不應輕易外泄。
比如,自己對寄居在楊直宅邸時的雪繪幾乎一無所知。雖被軟禁,未必不見人。自己在浙江山區忙於罌粟栽培期間,雪繪是否出過楊直宅邸?或者,是否見過到訪楊直宅邸的某人?那人若與關東軍有聯繫,知曉雪繪的過去,是否可能聯繫了關東軍?這些必須再向雪繪確認。
一九三四年稍早時,燒燬了「白32號」田地的關東軍,當時自以爲此事已了結。之後青幫纔開始在關東軍不知情的情況下培育「白32號」即「最」,並將其作爲高價鴉片煙膏流通。次郎他們甚至從老主顧那裏收購不要的「最」鴉片煙膏,進行隱藏「最」流通的工作。從滿洲產鴉片轉向「最」的購買者的存在,藉此措施,本應不易外泄。
趁此拜訪之機,次郎談了「分家」的事。說換了栽培地弄了好幾塊田,打算不僅秋天,連春天也播下「最」的種子。董老闆聽了,滿意地微笑。
但是,次郎的調查中,這條線上沒浮現出任何人。事件後並無接近楊直的人,楊直不僅沒失勢,反而高升了。董老闆如今通過楊直能自由處理「最」。那麼,慘案的動機看來不在這條線上。
死因是絞殺。與丈夫一同在家中遇害。
雪繪的調查報告中,記錄了老闆們之間誰與誰勾結緊密,誰與誰之間有糾紛。其中也有已故者的名字。次郎認識楊直以來,上海死去的青幫大人物有兩人。一個是郭老大。另一個是據說在第二次上海事變時,在大世界附近被轟炸波及身亡的老闆。名叫萬曹凱。次郎不認識這位老闆,沒見過,也不知其爲人。也不記得楊直或董老闆提起過。
與當時相比,楊直社會地位高了,青幫的人脈也廣了。次郎估計若全力搜索,花點時間應該能找到楊淑。
約三個月後有了結果。報告書送到宅邸那天,楊直一看完文件,臉色就僵硬了。他血色盡失,眼神變得和家人葬禮時一樣。
央機關的茂岡少佐是在第二次上海事變結束後,才與楊直、董老闆會談的。即在楊直家人被殺之後。
突然,一股寒意掠過背脊。
頸後漸漸滲出汗來。
讀完調查報告後,次郎立刻在往常的俱樂部留了信,向雪繪徵詢下次會面時間。沒有迴音。焦躁地等了一週,仍無任何消息,次郎覺得果然出事了,便從俱樂部的電話亭給董老闆宅邸打電話,告知即將拜訪。
「是故意沒去找嗎?」
重要的是順序。事情發生的順序。
青幫是祕密結社,這類麻煩事不會外泄。這次調查報告才讓人窺見人際關係的片鱗半爪,但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老闆們關係惡劣到需要互相殘殺的地步。反倒覺得郭老大之死有毒殺嫌疑更爲蹊蹺。郭老大究竟是被誰如此怨恨?那個恨他到要下毒的人物是誰?那件事與楊直家人遇害案,是否在某處有所關聯?
難道是「最」愛好者之間的談話外泄,傳到了關東軍耳中?不,這難以想象。鴉片是禁製品。基本是個人私下享受。能買得起「最」的富人,爲免失去這極致享受,定會嚴守祕密。
在宅邸被引至接待室後,次郎說了與雪繪聯繫不上的事,詢問是否發生了什麼。
次郎將變短的迷你雪茄放在菸灰缸裏。又點上一支新的。
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雪繪、楊直、董老闆、其他老闆們,都是「最」的情報若泄露給關東軍會受損的人。有歐美特務機關介入?是爲阻止中日雙方通過鴉片積累軍費,而製造混亂的策略?不,不可能。擁有大規模軍力和資源的歐美,不太可能靠這種小動作達成什麼。開戰直接打擊日本解決得更快。
那麼,果然還是該認爲有人在一九三七年向關東軍告發了「最」的存在。
尋找空白——尋找空白。就像之前沒留意事情順序一樣,覺得自己因對青幫和關東軍的先入爲主,仍遺漏了什麼。
董老闆說了句「稍等」,從長沙發上起身,走到電話臺拿起聽筒。
假設策劃此次罪行的人,是期望楊直因家人被殺精神受創而失勢,或者相反,目的是爲了接近精神崩潰的楊直並取得信任。比如,假設其懷有想要「最」的種子,或想通過楊直涉足鴉片事業的野心。這種情況下,犯人通常是無法接觸「最」的人,即地位低於老闆的人。而且,既然需要楊直本人,就不會殺他,只殺其家人。這樣想,楊直至今未被襲擊或殺害就說得通了。
雪繪是故意對我隱瞞了這個信息?還是真的不知道?究竟是哪種?
次郎保持沉默。董老闆寬容地應道:「嘛,不想說也無妨。」
能給杜月笙府上打電話的,只有董老闆。讓雪繪打電話有危險,所以與她的聯繫採取事先約定地點存放信件、定期確認的方式。高級酒店前臺和會員制俱樂部接待處派上了用場。不固定一處,輪流使用。
那麼,是關東軍特務機關——央機關的謀略?這個說法倒是更順理成章。作爲對青幫未經關東軍允許培育「白32號」即「最」,並隱瞞其存在和利益的報復,管理者楊直的家人被殺——。董老闆和楊直是這麼想的。若此說正確,則可解釋茂岡少佐在第二次上海事變後前來上海,是對青幫的直接恫嚇。是警告他們若不肯老實認錯歸還「最」,下次就輪到楊直死,你們的親信也會接連喪命。將事件安排在事變期間,是因爲交戰中的上海便於央機關藉助上海陸戰隊及增援部隊的行動作掩護。
或許自己關於那樁慘案,有了重大的誤解。
自己的任務是「最」的栽培與運輸,所以對青幫內部的力量關係幾乎毫不關心。本來,這也是次郎的立場無從知曉的事情。
次郎一把從楊直手中搶過報告書瀏覽。上面記錄着楊淑的死。推定死亡日期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第二次上海事變爆發之日。也就是本應逃往南京的楊直家人,被發現慘死於上海別邸的前一天。
但是,這樣事情發生的順序就說不通了。
據次郎從楊直那裏聽到的說法,茂岡少佐似乎熟悉中國文化。難以想象他會犯這種順序錯誤。不會故意提高談判門檻。央機關的任務終究是在「最」問題上與青幫達成妥協,應極力避免正面衝突。所以,先殺楊直家人再出現在楊直他們面前——這順序不可能。根據談判內容,茂岡少佐自己當場就可能被殺。
如此一來,結論便是關東軍或央機關與楊直家人遇害無關。楊直認定他們是主謀,是否因爲家人被殺的憤怒與憎恨使他視野狹窄了?董老闆又如何?次郎被法租界假警察綁架,初次造訪董老闆宅邸時,董老闆毫不猶豫地斷定『肯定是關東軍特務機關乾的』。身爲老闆的他,沒注意到順序顛倒,這不奇怪嗎?或許他掌握了日方作案證據?
但是,自這天起,雪繪的音信徹底斷絕。
楊直家人慘遭殺害之初,次郎認爲主謀和執行者的動機可能不同。是某個在法租界警方有路子的人物,唆使對楊直懷恨在心的人,殺害了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