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鴉片之園 ──上海 1934
《上海燈蛾》 · 上田早夕裏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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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租界。
又到了一年中洋房窗邊繁花似錦、空氣甜香的季節。與日本一樣,河畔與公園裏的櫻花也正值滿開。氣溫正節節攀升。
吾鄉次郎搬了把小椅子,放到陽光柔和的屋檐下。他坐在那裏,點了支捲菸。一邊吞吐着紫煙,一邊悠閒地眺望路上行經的日本人身影。
公共租界的虹口,是日本人聚居區。自一九三一年滿洲事變以來,日本僑民不斷增多,勢頭幾乎要將原本居住於此的中國人擠走。這裏如同日本內地,日語交談聲不絕於耳,三角地菜場裏售賣着日本產的食材。有供應日料的餐館,鱗次櫛比的日式旅館,以及印着本土老字號和果子店名的店招在街巷中迎風招展。
彷彿從日本切下了一塊地方都市,原封不動地放置於此——這便是虹口。這裏是上海,卻又不是上海。是一個不會說中文也能生活的特殊區域。
次郎大約一年半前,二十五歲時,在這裏開了家雜貨鋪。店面雖如地窖般狹窄,但因獨自經營,倒也輕鬆。二樓是住所,對於他這樣年輕人打理的規模來說,正合適。
一個相貌平凡、身材中等、身着樸素襯衫長褲、靜靜坐着的男人,會完全融入周遭風景之中。次郎樂得如此,沉浸於觀察行人的樂趣。人們的衣着,如實反映着他們在這座城市的生活水準。此刻,他們想要什麼?接下來什麼會好賣?只要能早一秒搶佔先機備好貨,就能獲得金錢和幸運。
西裝革履的紳士走過。身着高雅和服的婦人們走過。年幼的孩子被母親牽着手,蹣跚學步。面無表情走向公司或工廠的男女,滿臉疲憊從夜班崗位返回公司宿舍的男人們。扁擔兩頭挑着菜籃行走的中年婦女,推着裝滿貨物板車的瘦弱老人。騎着自行車的年輕郵差,看似在等客的出租車司機,以及目光銳利、正在巡邏的警察。
白日裏,這一帶熙熙攘攘的多是安分守己之人,可一入夜,氛圍便截然不同。不僅醉漢增多,昏暗的巷弄裏站着拉客的「野雞」(不屬妓院的華人暗娼),扒手則在人羣中逡巡尋覓獵物。虹口之外,更廣闊着詭異莫測的世界。鉅額賭資流動的賭場、提供年輕女子或少年陪侍的妓院、可供吸食鴉片的煙館——上海的夜生活場所,同樣絢爛。
被稱爲「東方巴黎」的上海,是中國自古繁榮的港口城市。如今歐美人和日本人紛紛在此開辦公司,所獲利潤滋潤着整座都市。尤其是歐美與中國簽訂租借地條約而形成的這片租界,壯麗的西洋建築鱗次櫛比,展現出宛如其故國的風貌。
既是先進的國際都市,同時每條巷弄又瀰漫着頹廢與罪惡的氣息——這便是當下的上海。次郎深深迷戀着這種劇烈的反差。
他抽着煙,用力伸了個懶腰。
(今天人也真多,熱鬧啊。不過,大半都不是會來我店裏的主兒。)
對次郎而言,雜貨鋪終究只是個「過渡」的營生。好不容易從內地的寒村跳出來,他渴望能賺大錢的機會。但以次郎現在的身份,這着實困難。
他深吸一口煙,閉上眼睛。昨晚的夢境鮮明地復甦了。
鉛灰色的天空,紛紛揚揚落下冰冷的雪。在純白一片的空間裏,他因被雪掩埋的痛苦與寒冷顫抖着醒來。上海是溫暖之地,此刻櫻花正盛,爲何會做這樣的夢?
「噗」地一聲,苦笑漏出脣邊。
(我討厭雪。掃雪也好,除雪也好,都討厭。)
他厭惡出生故鄉的貧窮。每當冬季來臨,周遭開始被染白,他就焦躁不已,彷彿珍貴的歲月也將隨積雪一同被掩埋。從天而降的總是細密的粉雪。顆粒堅硬不易化,一旦積起來,便異常沉重。清掃堵住門口的積雪,清除屋頂的積雪,都是重體力活。那剝奪了次郎的體力、精力和時間,也侵蝕了他閱讀家中寥寥幾本書籍、獲取在城市工作所需知識的時間。老家是小農戶,除了長子,其他兄弟並無財產可繼承。即便有了心儀的女子,也會被有錢人橫刀奪走。光是回想,就覺肺腑如焚。死也不願回故鄉。
上海這裏,雪僅在冬季最冷時偶爾飄落。這溫暖的氣候令人欣喜。雖對梅雨時節和颱風季的溼氣感到棘手,但只要能憑做生意的才幹立身,在這座城市,錢要多少有多少。
全身血液沸騰起來。這難道是說,驚人的運勢,也輪到我頭上了?
「胡說。熱河省的鴉片歸關東軍管轄。怎麼可能隨便帶出來?」
「這次分紅是零也行。譚先生的謝禮從我腰包裏出。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這鴉片的貨款。是想借此機會結識青幫,讓在這城裏的日子好過些。」
女子五官端正,卻幾乎未施脂粉。也未佩戴飾品,只拎着一個手提包。身上所穿的無花紋連衣裙,不似本人精心挑選,倒更像從別處借來,或在廉價店鋪隨手買的,並不合襯。
次郎陷入了沉默。
即便問及在上海租界何處落腳,雪繪也只答「住在朋友家」。嫌麻煩的次郎,就此打住了話頭。
「明天不行嗎?」
從大路轉入巷弄,步行約十分鐘,便到了藥房。次郎推開店門,用中文招呼道:「譚先生,打擾了。」
據說嘉瑞就在「大世界」附近。「大世界」建築醒目,不用擔心迷路。
那是真理,還是富人的戲言,次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若能趁此介入,便能從富人那裏攫取鉅款。有想買的,有想賣的。和雜貨鋪的生意一樣。我應該也能幹好。
他深呼吸穩住心神,握住了雕有裝飾花紋的長把手。
「日本人也有重義氣、講俠義之心吧。青幫便是貫徹義、恪守俠之傲骨的。若能如此,民族差異便不成問題。只是,這次是鴉片相關的事。務必多加小心。越是誘人的事,往往越是毀滅的開端。那來賣貨的女人,對你來說,或許是瘟神,抑或是死神。」
譚中方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擰開蓋子,打開了容器。他將臉湊近內容物,抽了抽鼻子。「怎麼拿這種東西來?」
次郎常來這裏買中藥。買回的中藥,再拿到雜貨鋪轉賣給日本客人。次郎的店並未獲得藥局許可。所以,他以代購形式,從求藥的客人那裏收錢,代爲購買。當然,次郎會在原價上加價出售,因此客人比自己直接去桃樹藥房買要多付些錢。但對不擅中文的人來說,這樣更安心、更方便。次郎自己也不懂辨別中藥好壞,店主推薦什麼就買什麼轉賣,這方法很省事。對於輕微的身體不適或長期的婦科病症,中藥頗有效驗。定期購買的客人很多,中藥轉賣雖是小利,卻收入穩定。
桃樹藥房是一家售賣老式中藥的店鋪。不經營歐美或日本製藥公司的商品。店主是中國人,光顧的客人也幾乎都是附近的中國人。
即使是鴉片買賣的門外漢次郎,也大致知道熱河省產鴉片的價值。據說吸食鴉片時有「甜」「辛」等「味覺差異」,在大陸,「甜」的商品更受歡迎。波斯產辛,中國產甜。熱河省栽培的罌粟屬於甜味一類。若其中還有特等品,那脫手的對象就不能是苦力或礦工,得是那些腰纏萬貫的主兒。可獲利益,難以估量。
從藥房回到雜貨鋪,重新開了店。他退到賬臺後面,應付着不時上門的客人需求。一邊售賣衣物和日用品,次郎一邊想象着自己的將來,心潮澎湃。
次郎滿面笑容,仰望着「大世界」的建築。
女子說:「我要這個。」
「聽誰說的?」
這棟中西合璧的端莊建築,一到夜晚華燈初上,便開始散發宛如妖狐巢穴般豔麗的光芒。內部有好幾個劇場,每天都能看戲或雜技。也有名店入駐,可享用豪華餐飲,購買奢侈品。據說自青幫三大亨之一的黃金榮插手「大世界」經營後,連鴉片交易和賭博都能在內部堂而皇之地進行。
譚中方說道:「你以爲青幫會給你錢嗎?」
次郎說道:「明白了。我去問問熟人,過幾天你再來吧。」
譚中方坐在賬臺後面,聽到次郎的招呼,從報紙上抬起目光。這位用長袍裹着瘦削身體、戴着圓眼鏡、頂着圓帽的老人,浮現笑容說道:「是次郎啊。今天需要什麼?鹿茸,還是冬蟲夏草?都是剛進的貨,有的是。」
次郎報出價格,女子從手提包中取出錢包,毫不猶豫地抽出紙幣遞來。次郎接過,敲了一下賬臺邊那臺現金出納機的槓桿。「叮」一聲,抽屜彈出。他將收到的紙幣放入,把找零遞給女子,對方隨即重新開口:
據說入青幫需經嚴格審查,一旦加入便無法脫身。內部的規矩是絕對的。是以「義」與「俠」聯結、類似龐大家族的組織。
次郎抬起視線盯着對方。「就算拿這種東西來,我這兒也處理不了。」
「各處都有耳聞。說您認識不少中國人。」
在碼頭苦力看來宛如住在天堂的人們,卻對僅僅是認真活着的日常感到虛無,哀嘆那樣的人生與死無異。大陸的有錢人誇誇其談:更深、更激烈、永無止境地追求快樂,並盡情享樂殆盡,這纔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而能滿足此願的,正是鴉片——他們如此斷言。
「剛纔的事,可以繼續嗎?」
並且,富裕階層中,也不乏對鴉片渴求不已的人們。
來到嘉瑞門前,次郎停步,仰頭看那店招。門扉與照明是西式,紅色招牌卻是橫長中式。店名以遒勁的毛筆字體書寫。
「吸個兩回就沒了的分量。不心疼。」
衆多中國車伕拉着被稱爲「黃包車」的人力車。小跑着橫穿馬路的男女,從樸素的衣着可知是在零售店或餐飲店工作的人。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子們身穿的,是被稱爲「旗袍」、誕生於這座城市的新時代服裝。這件立領連身衣,因幾年前開始流行穿高跟鞋的影響,如今流行下襬及踝的長度。腰際以下有長長的開衩,袖子有長有短,但年輕女子多爲半袖。裸露的雙臂,以及開衩間若隱若現的腿,實在嫵媚動人。只知舊時傳統服飾的年長男女,看到年輕一代的大膽豔麗,偶爾會愕然蹙眉。
「我自己不碰。吸了鴉片,腦子昏沉沒法幹活。」
「彆強人所難。至少需要三天。」
「多少?」
因此在大陸,就連社會人際關係,也必定以「家」或其模擬形態擴展。沒有歐美那種「社會」概念,「家」的概念取而代之。黑社會亦然。沒有「家」之背景的強盜團或殺人集團,在青幫看來,不過是「鼠族」而已(「鼠族」是古時中國使用的說法,與現代年輕人所用同詞意義不同)。
夜晚,次郎剛鎖上店門,桃樹藥房的譚中方便打來了電話。被告知在法租界附近,愛多亞路與敏體尼蔭路交匯處不遠,有一家叫「嘉瑞」的菜館。譚中方說:「對方訂了包間。你告訴店員你的名字,會領你到房間。」
瀰漫着甘苦氣息的店內,架子上排列着裝有乾燥植物和菌類的盒子。還有盛着高麗蔘的藥罐、泡着毒蛇的酒瓶、中國茶的箱子,以及用雄鹿陰莖或睾丸製成的壯陽藥容器等等。對看慣正經中藥的日本人而言,這景象或許過於古怪,但都是很有效的藥。
據說在上海身敗名裂之人,常從這「大世界」樓頂縱身躍下。投身於夜色之時,他們眼中所映,是街燈的光輝,流水般掠過大道疾馳的車燈,以及依偎着醉漢行走的濃妝女子——究竟凝視着什麼,懷着何種心情墜落?是詛咒着世間一切,抑或從一切中解脫、如夢似幻地赴死?無論如何,對次郎而言,那還是尚不能涉足之地。此刻,唯有心懷憧憬,匆匆走過。
中國自清朝起鴉片便是違禁品。然而,對當今時代的勞動者,尤其是底層從事艱苦工作的人而言,鴉片如同菸酒一樣是嗜好品,是慰藉充滿苦澀人生的一口享受。
「我從天津租界來。叫原田雪繪。別的無可奉告。」
次郎一邊合上軟膏盒蓋子,一邊說:「這種事,可不是馬上就能談妥的。」
寬敞的店內,排列着中式餐桌和靠背有鏤雕的椅子。從這座城隨處可見樣式的格子窗,柔和地透入外界光線。天花板燈光映照下的店內,幾乎沒有客人。次郎用中文向走近接待的女店員報上姓名,請求帶往預訂的座位。
餐桌上已擺滿了看似剛端上來的菜餚。紅燒肉、蔬菜與海鮮的炒物、蛋花湯、炒飯。也置有酒器。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但他仍端坐不動,佯裝平靜。
女子用日語說道:「有樣東西想請您收下。可以嗎?」
「並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
「付得起嗎?」
「如果您決定買,再告訴您。」
「趁着混亂期,在騷動中帶出來的。我想把它換成錢。庫存還有更多。」
店員嫣然一笑,「請,這邊」,將次郎引上二樓。二樓全是包間。店員恭敬地打開房門,次郎步入其中。
約在正午。交易對方名叫楊直。是在掌管上海某區域的組織頭目郭景文手下做事的男人。
然而,還遠未到可稱之爲財產的程度。內心也未得滿足。靈魂飢渴着,吶喊着想要更多的金錢與豐裕。
「好自爲之。」譚中方罕見地正色道。「若你能對他們表示出真摯的敬意,說不定你也能進青幫門下。」
對中國人而言,縱使世道變遷,唯一不變的唯有「家」即「血族」。在自古戰亂不絕的大陸,統治國家的權力者,其所屬民族因時代而異。被統治一方也是多民族。在這之中,絕對不變的唯有血緣聯繫,而「家」便是其可見的形態。
次郎將胳膊肘撐在賬臺上,探出身。「在上海出手鴉片,不通過青幫,會被幹掉。譚先生在青幫有熟人吧?幫忙牽個線。交易成了,我付謝禮。」
可坐約十人的圓桌對面,獨自坐着一位身着三件套西裝的男子。從考究的衣着,立刻明白此人便是楊直。他身後站着兩名身着短袍、穿褲子男子。是護衛吧。兩人都年輕。
正當他要點燃第二支菸時,視野裏映入一個身着萌黃色女裝的人影。抬頭望去,與一位穿連衣裙的女子四目相對。女子在次郎的店前停下腳步,微微頷首。齊整剪至下巴附近的頭髮,輕輕晃動。
但感覺不到土氣或窮酸,作爲女子的底子相當不錯。若讓她扮上男裝,或許反而會散發出奇異的性感。年紀約莫三十出頭,像是有夫之婦或寡婦。一種宛如熟透果實般的甜香,隱隱約約飄來。不知是香水選得好,還是本人氣質使然,竟融合得天衣無縫。日本人中,能如此不着痕跡用好西洋香水的實屬罕見。與和服中暗藏的香囊不同,西洋香水很難契合日本人的體質。
次郎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向楊直輕施一禮。爲受邀至此道謝,隨後在椅上落座。店員爲次郎的茶杯斟滿茶水。
「請看看這個。」女子將錢包和方巾放入手提包,換而取出一個小軟膏盒。打開蓋子,遞向次郎。「這個值多少?」
次郎目光掃過兩旁栽有行道樹和電線杆的人行道,繼續前行。一出虹口,上海租界特有的中西混雜的街景驟然鋪展開來。頭纏錫克教頭巾的巡捕站立在十字路口,黑色福特或帕卡德轎車從其面前飛馳而過。身着長袍的中國男子中,引人注目地有不少不戴傳統瓜皮帽,而戴着西洋中折帽的。這是中西合璧的風格。全身西裝打扮的中國人或日本人也往來穿梭。日常在這一帶閒逛的,多是在租界事業有成、囊中豐厚之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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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只要引薦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努力。」
軟膏盒內,填滿了一塊粘稠的黑色膏體。雖只少許,但一眼便知是鴉片煙膏。
雪繪離去後,次郎將收到的容器放入口袋。關上雜貨鋪的門,落了鎖。掛上「歇業」的牌子,朝着熟悉的藥店——桃樹藥房走去。
次郎凝視着譚中方的臉。「日本人能進門下?開玩笑吧?」
(不找着能跟有錢人打交道的活兒,怕是永遠就這德性了吧——)
「原來如此。已經打算踏進去到那種地步了嗎?」
「這不是普通的鴉片。」女子加強了語氣。「懂行的人應該會驚訝。這是熱河省產的,而且是其中品質尤其上乘的貨。」
沿愛多亞路走着,很快便看到了形狀獨特的塔樓。支撐着漢字與英文字母霓虹招牌的骨架,在屋頂顯露着身形。
「您知道能脫手的下家吧。我聽說來找您,就能辦妥。」
次郎將原田雪繪給的軟膏盒放在賬臺上。「不好意思,今天不是來買,是來商量。想請您看看這東西的成色好壞。譚先生的話,馬上就能看出來吧。」
「有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拿到我店裏。她想賣這個。」
「成色嘛,吸一口立刻就知道。」
底層之人,不吸鴉片便難以爲繼。生活就是如此嚴酷,再怎麼拼命幹活也得不到回報,只有重勞動不斷摧殘身體的現實。
乾澀的笑聲從喉間漏出。別退縮。事到如今,唯有聽天由命。求人牽線的是自己。種下的慾望,只能自己收拾。
「這個,不用還你了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幹起掮客的勾當了?這種事該交給朝鮮人。」
「那就三天後。到時若沒有明確答覆,就當沒這回事。」
「能換錢,還是不能?就告訴我這個。」
次郎應允,放下了聽筒。
翌日,次郎搭熟人的便車,在約見店鋪附近下了車。
「爲何要吸食鴉片這種毒害?」——這種質問,唯有身處社會上層、生活優渥之人方能問出口,實屬愚問。
「我想接觸在這座城市流淌的『地下水脈』。驚人的賺錢門道,就在那裏頭吧。」
「多謝。」次郎咧嘴一笑。「嘛,我會盡量小心的。」
青幫,是從背後支撐中國社會的祕密結社。其歷史可上溯至清朝。始於漕運業者爲保護貨物、對抗肆虐河川的水匪而團結起來。當時,清政府禁止結社。加之,漕運業者自那時起便偷運違禁品,不得不作爲祕密組織成長。
用力朝身前拉。
從栽培罌粟作爲鴉片原料,到精製成鴉片煙膏,再到商品化于都市販賣,這流程需要龐大的工序和人手。個人無法完成。必須通過青幫。
譚中方蓋上容器蓋子,說道:「快的話今天就能聯繫上,明天就能見面。不過,我能牽線的只是老派的小組。別抱太大期望。」
他穿着家中最好的衣服而來。嶄新的襯衫,繫着領帶,熨平的長褲,套上珍藏的上衣。較長的頭髮仔細梳過,但頑固的捲髮仍令髮梢四處翹起。離瀟灑體面相去甚遠,但如今的自己不過是個雜貨鋪老闆。刻意裝模作樣反而會露怯,這樣就好。
「請說。」
說得如此坦然無禮。次郎皺起臉,女子卻已輕盈入店,從陳列架上隨手拿起一條佩斯利花紋的絲綢方巾。若是偶然選中,聽到價錢必定喫驚;若是明知價值而選,那眼力便不一般。
沿大街鱗次櫛比的,是京劇劇場、電影院、大小各異的餐飲店。若在附近,那「嘉瑞」這家店,想必是青幫幹部們日常光顧之處。即便內部發生殺傷事件,店員也定能淡然處理。自己若惹惱青幫幹部,當場被槍殺的場景,在次郎腦海中輕輕浮現。下半身倏地一縮,春天的暖意瞬間遠去。店員們會平靜地運走次郎的遺體,如同擦拭灑落的湯汁般迅速打掃乾淨吧。無人驚訝,也無人悲傷,自己的雜貨鋪將永遠關門大吉。
楊直梳着大背頭的頭髮,直得令人豔羨。金色戒指在他左手手指上閃耀。高顴骨的面容,濃眉深目,略顯尖削的鼻子與薄脣,總讓人聯想到猛禽。年紀三十左右吧。大概,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來歷。來歷不明的人,我沒法介紹給任何人。」
譚中方說過:「我能牽線的只是老派的小組。」 從楊直身上,能感受到與祕密結社名號相稱的神祕氛圍。不壞。作爲初次接觸的對象,正合適。
雖然幾乎要被這甜香融化,次郎卻故意冷淡地說道:「我這兒不是收購鋪,是賣東西的店。」他仍坐在椅子上,微微扭身指向店內。「餐具、鍋、釜、旅行箱。隨便買點什麼就行。只不過,貨款不一定非得是錢。」
次郎叼着煙,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對方。
店員退下後,楊直開口道:「聽說你中文嫺熟,但一直用中文交談,可方便?」
「是。只要內容不太深奧即可。」
「我不會日語。若有需要,可與我身後之人交談。他們略懂日語。」
「用英語如何?」
「你更擅長英語?」
「相差無幾。爲方便起見,用貴國語言與英語夾雜即可。」
「瞭解。你的事,我已從譚中方處聽聞。譚中方似乎稱你爲『次郎』,比起『吾鄉先生』,用那個稱呼更合適嗎?」
「是。爲方便歐美人發音記憶,在這一帶我通常用次郎。」
「那麼,次郎。談正事。我組織的老大——郭老大(『老大』是指『組織頭目』的稱呼,亦可用於女性),對你將那物帶來我們這兒,甚爲欣喜。說幸好沒找別家,而是選了我們。」
「多謝。果然是特別的貨品嗎?」
「庫存想全部收下。請與帶貨之人談妥。」
「下次是後天見面,屆時敲定交易時間。地點,在這裏可以嗎?」
「嗯。定了就通過譚中方聯繫。我會告知我方安排,你等店裏電話即可。」
「多謝。當天,我也可以在場嗎?賣方是女子,獨自一人或許會稱害怕。」
「隨你。」
「感激不盡。」
「話說回來,關於交易成立後給你的酬勞……」
「此事,不敢勞您費心。」
楊直蹙眉。「我們並非那種即使對日本人也會強逼白乾活的團體。希望你能收下這份心意。」
「是。這點我十分清楚。但此次只是居中介紹,故即便金額微薄,也不能從銷售額中抽取。」
「上了年紀也會一直這樣?」
楊直從懷中取出支票簿和鋼筆,打開簿子。填好金額的一半,撕下一張,探身放到雪繪面前的桌上。
雪繪冷淡地回應:「爲什麼?」
「同此次一樣,通過譚中方轉達即可。」
「謹遵吩咐。」
「等一下。」次郎叫住了她。「至少告訴我,這次的事,你爲何選我這兒?」
「今後,若我想主動聯繫,該如何?」
「呃?」
「這不是香水。『芳香異體』,您懂嗎?」
護衛們退下,只剩三人後,雪繪將旅行箱放在餐桌上,打開蓋子讓對方查看內容。
「不能享受香水確實可惜。但喬裝打扮之類,又不是間諜,普通人通常無緣吧。」
「明白了。」
「人總有即便不顧利害得失,也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之前解釋過了。」
「日本也有那般困苦的村莊嗎?」
次郎放下聽筒,告知了時間和地點。雪繪說了句「那我先告辭了」,便要離開店鋪。
「無妨。」雪繪淡然應道。「我們也是這麼打算的。」
次郎語速飛快地懇求:「失禮了。我絕不再說。所以,請允許我與先生來往。我就是這麼個冒失鬼,要在上海活下去,需要像您這樣出色人物的指引。就是這樣,拜託了。」
「意思是確認爲止,要軟禁我嗎?」
次郎起身,端正姿態,目送楊直與護衛們離去。
次郎瞪大了眼睛。「頭回聽說。世上真是無奇不有。」
楊直從椅子上起身。「那麼,我這就失陪。此處包下兩小時,你可盡情用餐後再回。若有剩餘,可請店員打包。賬已結清,侍者若索要什麼,不必理會。」
「我覺得吾鄉先生和我很相似。」
「大概是爲人處世的磨鍊還不夠,所以顯年輕。楊先生您氣度非凡,令人羨慕。」
「你太鎮定了。而且看起來也不像爲錢所困纔來賣這個。真要身無分文,哪會看都不看價錢就買下那條方巾?」
「比如哪些方面?」
「不可嘲諷農民。無農則國滅。任何國家皆同。」 楊直環視餐桌菜餚,張開雙臂示意。「他們若不勞作,連這樣的菜餚也喫不上。」
次郎一時語塞。雪繪眯起眼睛笑了。「吾鄉先生,您有過恨到想殺人的時候嗎?」
「如果我回不去,我安排好的人就會行動。他們會帶着迄今爲止的信息,去該去的地方。」
楊直強調道:「此話無虛?」
「你以爲走得了嗎?」
「我要說不說清楚就不給你牽線,你怎麼辦?」
「是指天生自帶體香的體質。傳說中國唐代的楊貴妃就是如此。即便不灑香水也常伴有香氣,沐浴也洗不掉。」雪繪將「芳香異體」四個字寫給次郎看。
房門關上,只剩獨自一人時,次郎癱倒在椅子上。此刻,身體才後知後覺地顫抖起來。用手背抹去額上汗水,茫然呆坐了片刻。
次郎告知她「找到了買家」,並問她下次何時方便見面。雪繪答道:「看吾鄉先生您方便。」
自上次以來,想問雪繪的事堆積如山,但在出租車裏不便談起鴉片。次郎選了別的話題。「你用的香水,告訴我牌子吧。」
「唯獨自己無法擁有大家都有的選擇權,這很討厭。會有種喫虧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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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直立刻回應:「那不行。我們是買方。得按我們的指示來。」
「多謝。衷心感激。」
「那麼,若能請您今後也什麼都別問,就幫大忙了。」
當然,即便來到城市,也未必能輕易富裕。在上海過着優渥生活的歐美人和日本人,將底層的重體力活、髒活推給貧民。即便是在這城市成功的中國人,也常蔑視窮人與己無關。楊直自己莫非也是農村出身?沒能預料到這點,是自己的疏忽。
「你,不是第一次幹這個吧?」
大約過了兩小時,譚中方打來電話。通知他明天下午六點,帶雪繪到老地方。楊直那邊說,剩下的鴉片煙膏能帶多少帶多少,當場開支票結算。
「那麼,我這就告辭。」
這個時間點,譚中方應該還在藥房。次郎撥通電話,拜託道:「交易想定在明天。請轉告對方。」對方讓他今天之內等回信,叫雪繪先在店裏等着。
「絕無虛言。」
「您想要多少?」
對次郎的奉承,楊直連一邊臉頰都未牽動。「農村時代,很苦吧?」
楊直問次郎:「你多大?」
楊直瞥了一眼,說:「量是夠了,但沒確認品質前不能付全款。謝謝你特意帶來。」
「窮鄉僻壤的苦楚,哪裏都一樣。生活毫無樂趣可言,文化落後。真羨慕在上海出生長大的人們。」
「你若爲我等着力,我等也必回報你的作爲。此乃我等規矩。」
「那麼,姑且饒過。今後便稱我『楊大哥』,凡事可仰賴我。」
這近乎詰問的口吻讓次郎狼狽不堪,不由自主連連點頭。僅爲幾句農村壞話就如此不快,着實意外。原以爲在這大都市呼風喚雨之人,對鄉下毫無價值認同,但楊直似乎不同。
確實如此。都市人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次郎一直渴求着。這份執着,回想起來甚至有些滑稽。「原來如此。我能理解。」
「那麼,你想要什麼,以何種形式?」
雪繪沒有回答。只是臉上露出猛獸般的獰笑,離開了店鋪。
「香氣會疊加,所以沒法用香水。而且因爲這特徵明顯的香味,容易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說,即便喬裝打扮,也很難變成另一個人。」
「事到如今您要這麼做,在交易對方那裏失去信用的,會是吾鄉先生您。」
「那就明天。」次郎說,「讓人久等不好。我這就去聯繫。」
次郎將「大哥」部分特意用上海話發音「楊大哥」,而非北京話的「楊大哥」,但楊直神色幾乎未變。似乎對上海話並無執念。恐怕楊直並非上海本地人,而是從外地來此城的。
「不必奉承。」
「只是以客相待。總讓次郎當中介效率太低。」
「明白。」
「當然。這只是便於攜帶的量。」
「即便那是實情,也莫要說得太過。」
「這我懂。人都是傻瓜,不是光靠算計活着的。說吧,你盯上的是誰?離異的丈夫?還是前任?」
次郎垂下眼,用已溫吞的茶潤了潤喉。「啊,那只是我個人的情況。或許也有滿足於農村生活的人吧。」
次郎轉告後,雪繪點點頭,在店內深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次郎掛斷電話,招呼着偶爾上門的顧客。雪繪則拿起賬臺上放着的雜誌《上海》打發時間。這本雜誌去年之前還叫《上海週報》,今年又改回了原來的名字繼續發行。上面登載着日本記者爲日本僑民撰寫的日文報道,也附有中文報紙的日譯,是一本很實用的刊物。
次日下午,次郎早早關了店門,在屋檐下等候雪繪到來。雪繪是坐出租車來的。她從後座車窗探出臉,示意次郎上車。次郎剛在她身旁坐下,車便啓動了。
「若您允許我今後稱您爲『楊大哥』(『大哥』是『兄長』或『長子』之意,此處帶黑社會『大哥』的意味),那對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收穫。」
「怨氣苦水要多少有多少,但『想殺人』這可不太太平。算計利害的話,殺人怎麼想都划不來。」
「若發現是謊言,你在這座城市的立身之處將即刻消失。」
到達嘉瑞菜館,報上姓名後,次郎他們被引到了二樓的同一個包間。今天,楊直他們也先到了。兩名護衛也站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用嚴厲的目光瞪視着次郎他們。與上次不同,餐桌上沒有碗碟酒器。只有擦亮的桌面的光澤,異常醒目。
「次郎。」 楊直語氣轉強,左手食指指向自己說道。「你若想稱我爲大哥,今後絕對不許再說農村或農民的壞話。我在場不在場都一樣。不僅中國的農村,日本的農村壞話也不許說。若做不到,你便沒有稱我爲大哥的資格。」
「何以見得?」
雪繪用英語向楊直問候,接着說道:「請屏退左右。希望只有我們三人談。」
「我不是乞丐。」
「那是什麼?」
雪繪取出一個包,打開油紙給他看。遠比上次所見大得多的鴉片煙膏顯露出來。這比寶石更有價值的黑色塊狀物。光是看着,次郎就興奮起來。雪繪連紙包一起託在掌心,遞給楊直。
醬油與黑醋調味的菜餚滋味濃厚,甜辣鹹淡恰到好處。次郎不停筷直至飽腹,飲酒,大口吃着點心。
「啊?」
待心情終於平復,他重新坐好,拉過餐碟拿起筷子。如野狗般狼吞虎嚥起已冷卻的菜餚。原封不動地離開或許更顯男子氣概、有派頭,大概也更合禮數,但自己的生活尚未寬裕到可擺那種虛架子的地步。能喫的時候便喫。如此豪華的午餐,過了今日,何時還能享用?
「我以爲付錢就能讓您閉嘴。」
「什麼?」
「總有一天,您會明白的。」
「知道商品名,我的店也能進貨。這香味很宜人,似乎很適合日本人的體質。」
「這也是一種想法。」
雪繪肩上斜挎着一個小包,膝蓋上放着一個皮製旅行箱。大小約莫夠一兩天的短途旅行所用。她打開搭扣,給次郎看裏面。六個用油紙分別包好的小包。作爲緩衝材料,縫隙間塞着白布手巾。若這些都是鴉片煙膏,作爲初次交易量相當可觀。次郎不禁漏出一聲驚歎,雪繪立刻合上蓋子,重新扣好搭扣。
「這就不清楚了。得變成老太太才知道。這個體質,也有不便之處。」
上海也有大量中國人從農村湧入。因大陸內地的耕地常因鼠害、蝗害而絕收,被貧困與飢餓逼迫的人們來到城市尋找活路。
「不過是體臭的一種,不算稀奇。您看,年輕姑娘不也常有獨特的香味嗎?只是我這個更極端些。」
「你是哪怕喫虧也非要去做不可?」
楊直問道:「這不是全部吧?」
次郎一時語塞。楊直那彷彿在說「不許詆譭農村和農民,給我記好」的態度,讓他背脊發涼。
「是。我極厭惡務農,總想着故鄉不如被大雪埋掉算了。」
楊直和雪繪互相瞪視了片刻。不久,楊直抬手示意護衛們:「你們到外面去。如果我有什麼不測,絕對別讓這女人跑了。殺了也無妨。就算成了屍體,也要帶給郭老大過目。」
雪繪毫不畏懼地伸手,目光落在支票面額上。她也和楊直一樣,不露絲毫感情。「餘款,何時能付?」
兩天後的下午,原田雪繪如約再次來到次郎的雜貨鋪。和上次一樣身着連衣裙,只是在頸間鬆鬆地繫了一條在這家店買下的佩斯利花紋絲綢方巾。一靠近,又能聞到那股類似熟透果實的香氣。那甜味自然得不可思議,久久縈繞在鼻尖。
「若你願意跟我來,我會提供住處。你在那裏等到付款日。」
「不,我出生寒村,也沒正經上過學。對學問一竅不通。楊先生則不同。交談便知。是教養成就了氣度。」
「二十七。」 次郎答道。楊直睜大了眼。「只比我小一歲。看上去年輕得多。還以爲更小些。」
「好吧。若你們讓我遭罪,剩下的鴉片可就拿不到了。請記住這一點。」
「你還有同夥?」
「誰知道呢。人只爲錢而動。只要金額足夠,他們會比同夥更有用。再補充一點,我不僅有鴉片煙膏,還有種子。」
「種子?」
「罌粟的種子。種下就會發芽、開花。」
楊直的表情大爲動搖。「足夠開闢新的種植地?」
「當然。」
之後的細節商談,定在楊直宅邸進行。
次郎問道:「我也能一起去嗎?」楊直爽快地答應了。次郎心中暗喜。感激不盡。分一杯羹的機會來了。必須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次機會。
菜館外,等候着大型的雷諾和雪鐵龍轎車。楊直和雪繪由一名護衛陪同上了雷諾。次郎則和另一名護衛一起,被引向雪鐵龍。他滑入後座,護衛也在他旁邊坐下。
次郎本以爲護衛會坐副駕駛以便觀察,因此感到有些不自在。坐到旁邊是爲了監視行動吧。這說明自己還未被完全信任。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對方的容貌。
近乎光頭的短髮,銳利的單眼皮眼睛,挺拔的鼻樑。緊抿的嘴角。體格雖不如另一名護衛厚實,但從頸部到肩部的肌肉顯示出鍛鍊有素的痕跡。能隱約感覺到一絲類似野獸的粗獷體味。
想試探對方懂多少日語,車一啓動,次郎便主動搭話:「敢問尊姓大名?」
對方皺起眉頭,用比預想更易懂的日語回道:「爲何要告訴你?」
「今後要長久打交道,不知怎麼稱呼不方便。」
「我只是爲楊先生辦事。沒必要跟你打交道。」
「每次見大哥,我都會碰到你。不知道名字不方便。」
「真名不能說。楊先生也不用真名叫我們。」
「那該怎麼稱呼?」
次郎閉上嘴。看樣子並非觸怒,但既然讓閉嘴,最好服從。他緊張地等待着下文,忽然明白了。
臺灣在日本統治下,自然排除。菲律賓氣候條件也不合適。
「上等鴉片,當然該賣給有錢人,而不是苦力。一旦嘗過極品滋味,有錢人就不會再看其他鴉片一眼。但是,中國自清朝起鴉片就是違禁品。人人都有祕密進貨渠道。若他們轉買我們的鴉片,之前從別處買來的份額就會多出來。」
「正是。」
「種子你賣多少錢?」
「下決心吧,次郎。」楊直加重語氣。「順利的話,你我能發大財。這種機會不會再有了。」
「罌粟的品種、田地的土質,以及氣候。若這些條件齊備,即使不在熱河省也能得到上等鴉片。」
「再說一遍,我沒理由跟你『關照』。」
楊直也凝視着他,銳利的目光催促道:「繼續。」
若真要幹,絕不能再陷入今天這般境地。
或者說,剛纔的恫嚇,或許只是爲了拉我入夥種罌粟而演的戲。
楊直招手,引導次郎和雪繪在談話室的椅子就座。
楊直一揮手,護衛放開了次郎。次郎沒有錯過白虎那充滿鄙夷的嗤笑。
「但是……」
「在結社外部設置執行部隊啊。這做法倒是相當合理。」
「住手!」次郎叫道。「我做了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做啊!」
若相信雪繪所言,她持有的種子是熱河省產。在南方氣候不合,難以指望預期收成。即便想躲開日軍視線,氣候條件不滿足也無意義。
宅邸出入口擺放着面目猙獰的獸像。次郎穿過獸像,踏過門墊左轉,看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一樓深處有間像是談話室的房間。次郎他們被引至那裏。
他凝視着世界地圖。
「代價不菲。畢竟是特殊品種。罌粟果大,汁液濃且量多。」
次郎鬆了口氣,繼續說:「有錢人不會輕易處理多出來的鴉片。若對供應商說『不再從你家買了』,難保對方不會去告密。所以,我們在向有錢人推銷極品的同時,也收購他們手中積壓的普通鴉片。可以在大陸內銷,但運到國外更安全吧。在國外銷售賺取的利潤,青幫各位應該不會有意見。畢竟他們自己的收益並未減少——」
雪繪點頭。「您知道鴉片的質量取決於什麼吧?」
臉頰的傷口貼上紗布,用醫用膠帶固定好後,次郎坐上了女傭叫來的出租車。他讓司機「順路去趟北四川路」。他坐車輾轉各家書店,購買了植物圖鑑、農業相關專業書籍、大陸地理氣候方面的書,統統打包帶回。
「青幫和日本的極道不同。他們根本不會自稱青幫。極力隱瞞自己是結社成員。就是如此祕密主義。」確實楊直並未自稱青幫。因爲是譚中方介紹的,次郎便先入爲主地以爲是門下弟子,但或許只是郭老大的部下,未必是正式成員。
「什麼?你再說一遍?想讓我拔了你的舌頭嗎?」
氣氛改變了。
「別這麼死板。只是客套話。」
楊直再次催促:「怎麼樣?幹還是不幹?」
聽聞關東軍和蔣介石都在靠鴉片籌集軍費。我做同樣的事有何不可?只需稍微涉足鴉片市場,就能獲得普通工作無法企及的財富。這誘惑實在難以抗拒。
鋪着拋光花崗岩瓷磚的地板上,覆蓋着厚實的胭脂紅色絨毯。待客用的桌椅腿腳較短,靠背上的鏤空雕刻十分精美。
想要,無論如何都想要。有錢就什麼都能到手。不用再體會悽慘滋味。喫香喝辣,飲美酒,睡柔軟的羽絨被。這般微小的願望,以我的出身,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實現。有錢人享用最高級的美食美酒,睡極品棉絨羽絨被,錢還多得花不完,而普通人僅靠正常努力,根本達不到那種程度。
次郎發出慘叫,在受制的姿勢下含着淚懇求:「求您了,饒了我,別殺我。」
「無妨。說。」
「付款金額要向上頭請示,請稍等。」楊直將視線轉向次郎。
開什麼玩笑。我介紹這女人,只是想和青幫搭上關係。本以爲能幫忙搬運貨物,賺點可觀的外快。要是插手鴉片罌粟栽培,被警察或軍方發現的懲罰可是天差地別。況且,讓日本人插手中國人祕密結社青幫的工作,本身就不太可能吧。
「鴉片的事但說無妨。講來聽聽。」
之後,他們商議了將雪繪手中剩餘的鴉片煙膏和罌粟種子運到此地的步驟。商議結束後,楊直讓白虎他們將雪繪帶往別棟。那邊似乎有客房,要讓她暫住一段時間。
想要。
女傭從廚房端來茶具。在長桌上擺好茶具,洗茶、注水、悶泡。將沖泡好的第一泡茶從茶海倒入各自的茶杯。
話音剛落,白虎的右手迅速一動。刀鋒掠過次郎左頰。冰冷的觸感剜開皮肉,鮮血噴湧,流到脖頸。
雷諾車抵達的同時,門衛打開了鐵門。兩輛車駛入院內,在宅邸正門前停下。次郎在白虎催促下下了車。
「你我在這個城市都還是小人物。我們倆聯手,靠鴉片買賣往上爬,給那些有錢人看看顏色。不覺得有趣嗎?」
楊直扭頭用眼神向護衛示意。一名男子從背後連人帶椅抱住了次郎。白虎拔出鞘中短刀,在次郎面前晃悠。刀尖明顯瞄準了他的眼睛。那架勢,順帶削掉耳朵鼻子也不無可能。
這是唯一的答案。
「請恕罪,楊大哥。我對罌粟一無所知。這活兒我幹不了。」
牆邊擺放着閃耀螺鈿細工的櫥櫃,其上置有一個翡翠香爐。容器兩側伸出的提手雕有獅頭,蓋子上有着不可思議般光滑的連環紋飾。天花板上懸掛着飾有中國圖案的燈具,窗戶採用百葉窗和窗簾調節光線的西式設計。中西合璧的意匠融合得恰到好處。
恐懼讓身體僵硬,但次郎沒有閉上眼睛。他不想這樣死掉。必須設法脫身。「明白了,明白了,我幹!」
「爲何是這種機制?」
「我不是青幫。只是個護衛。」
關東軍開始栽培的是適合滿洲、蒙古氣候的品種。在四川、雲南、朝鮮半島也能種植。上海附近,江蘇南部與浙江北部交界的太湖周邊也不錯。
「是求名還是求實的區別。我們是舍名取實之輩。只要報酬到手,管他義還是俠。下賤之徒罷了。」
女傭退下後,楊直對雪繪說:「我想聽聽剛纔話題的後續。」
白虎他們也留在室內,或許是回到了宅邸的緣故,表情稍微緩和了些。
在這城市發跡的黑道人物,都渴望擁有這樣的西式宅邸。這和即便在私人聚會穿中式服裝,出席歐美人的派對也會西裝革履是同一個道理。想要追趕、超越歐美。因此日常生活中也積極引入西式。他們將本國樂器貶爲「藝人彈奏的低等玩意」,而對鋼琴、小提琴卻笑臉相迎,並向他人炫耀琴技。他們嘲笑中醫過時,推崇西醫。總是關注着海外的最新潮流。和那些裝腔作勢的日本人一模一樣。
雪繪沒有拒絕。她站起身,和護衛們一起從容地離開了房間。
「我叫『白虎』。」
原田雪繪在這個過程中,一言不發。她紋絲不動,只是靜觀事態發展。次郎瞥見她的表情,是一副覺得愚蠢至極、難以忍受的樣子。
楊直心情轉好。
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演技。次郎已從最初的衝擊中恢復,此刻充斥他內心的,只有對楊直的純粹憤怒。以爲用暴力威脅就能讓我當奴隸?豈能任你如此擺佈。
見次郎沉默,楊直厲聲道:「猶豫什麼?話都聽到這個份上了,還想裝不知道?」
次郎問道:「你是怎麼加入青幫的?有人介紹?」
這下必須謹慎判斷形勢,否則可能栽跟頭。還以爲是攀上了青幫,結果可能只是跟個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目光停在了印度支那半島。那裏被熱帶雨林覆蓋,屬熱帶季風區。高溫多溼的環境,大部分土地不適合罌粟栽培。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來回翻閱書頁,仔細閱讀。重要事項一一摘錄到筆記本上。所花時間比預想的多,最終徹底讀完花了一週左右。
「若你對僱主盡忠,那也很了不起。」次郎雖這麼說,白虎卻毫無笑意。次郎不管不顧地繼續說:「總之,請多關照。」
次郎移開視線。若對視,自己肯定也會報以冷笑,被看到就糟了。
他環顧建築與庭院。
「你想違抗我?」
因爲討厭農活纔來上海,結果又要回去幹農活,真是糟透了。但眼下,必須妥善收場。
白虎,在日本也是自古有名的四神之一。
「我幹。請讓護衛放開我。」
透過敞開的門,能看到與談話室相鄰的另一個房間。裏面有壁爐。四人用的餐桌和椅子裝飾性有所剋制,但從木材的光澤看,次郎推測是價格不菲的傢俱。
臉頰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傷口似乎比預想的深。恐怕會留疤一段時間。是要我每次照鏡子都想起這份恐懼嗎?
經過精心修剪的白蠟樹和金木犀伸展着枝葉。花朵已半謝的沈丁花,仍散發着甜香。宅邸是這一帶常見的石砌西洋建築。
「或許有趣,但我有點……」
種植鴉片罌粟確實收入可觀。自己能得到的報酬應該相當豐厚。而且,最初雖只面向富人銷售,但一旦產量上去,終將賣給平民。這是吮吸萬衆生血的賺錢方式。次郎自問,是否真要如此不擇手段地斂財?
「別擅自揣測我的感情。想死嗎?」
「可以嗎?」
能採集鴉片的罌粟有多個品種,分佈相當廣。適宜生長的氣候因品種而異。亞熱帶、安納托利亞、中亞、滿洲、蒙古。罌粟至今未發現原生種。全是栽培種,即經人類改良的。品種不同,特性也略有差異。
4
次郎驚得連連擺手。「我老家是冬天會下大雪的地方。從春到秋是種稻和蔬菜,從來沒種過罌粟。」
「當真?」
「喂,農家小子。你的話能種地吧。來幫忙。找塊日本軍發現不了的土地。」
「是。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是假話。必須拼命學習纔行,不然根本種不了罌粟田。一開始可能會失敗,好容易種子發芽,也可能養死。即使這樣您也不發火的話……」
回到雜貨鋪兼住所,他將買來的書從出租車搬上二樓。
他將茶壺、茶杯和字典放在桌角,在桌前坐下。大部分書是用中文或英文寫的。不查字典無法理解專業術語。
次郎頓了頓,凝視着楊直的眼睛。
「別食言。」
「大哥,」次郎小心翼翼地開口。「關於鴉片經營,我也拼命想了想。能聽我說嗎?」
關於鴉片流通的內情,楊直不想讓雪繪聽到。作爲在青幫內部做事的人,這是理所當然。
次郎他們的車行至法租界南端,在一棟圍牆環繞的建築前減速。由此隔一條河便是華界,映入眼簾的是成片帶有中式屋頂瓦片的民居。那邊是租界之外,純是中國平民百姓居住之地。
「夠了。」楊直中途打斷。「足夠了。別再說了。」
「是。死也會遵守。」
必須集中精神。我正要開始走鋼絲。是無保險繩的雜技。摔死也無人悲傷。他們連死者的一切都會剝奪殆盡。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車向法租界南部駛去,車道兩側優雅的西式洋館逐漸增多。這一帶部分地區,不僅住着歐美人和日本公司的老闆,還有在上海成功的中國人和中國司法界人士。富人聚居區安靜祥和,風景連綿令人恍若置身歐洲。與公共租界的喧囂雜沓截然相反,治安相對較好。
「青幫是『義』與『俠』的團體。這理想是絕對的。但要在世上混,光靠漂亮話不行。有時必須採取強硬手段。對付強盜團、提出無理要求的官吏或政府,義和俠行得通嗎?那時我們就成爲青幫的盾,守護他們的理想。」
當然,利潤驚人的同時,也時刻與身敗名裂相鄰。幫忙運運鴉片尚且不論,涉及到罌粟栽培可就不好玩了。但危險程度之高反而刺激着慾望。是男人,誰都會想投身這樣的賭局一次。想冒險獲取金錢、名譽和憧憬的生活。不賭的人生,可能存在嗎?與其年老後悔,不如現在押上一切。
朝鮮半島已被日本吞併,氣候雖合適,但難以保密田地。很快就會有人向日軍告密。
「會叫專家來,你只管聽指示就行。既然懂農業基礎,應該很簡單吧。」
上海附近的太湖周邊,氣候適宜,但根據日後日軍動向,可能成爲顯眼之地。即使先在此試驗性着手,也必須儘早尋找新的土地。
白虎繼續說道:「就算是青幫門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輕易動武。主要負責動手的主要是外部的人。所有髒活都外包給他們。所以,我們不被稱爲青幫。」
「啥?就算是最底層,既然護衛青幫,不就是青幫的人嗎?」
但印度支那半島很大。各地氣候不同。山間平原和盆地是夏冬少雨的乾燥地帶。氣溫涼爽。若是緬甸的曼德勒盆地、暹羅東北部的呵叻高原、湄南河流經的中部平原,則適合栽培。
雖是爲了賺錢,但一想到又要回到山區,強烈的厭惡感便在次郎心中湧起。農活什麼的煩透了。搞不好,一輩子都得綁在罌粟田上。
他不想離開上海租界。附近如此繁華刺激的城市,也就香港了。他想在都市過奢華生活。並非想去鄉下當地主,對農民作威作福。
5
將雪繪交給楊直兩週後。次郎雜貨鋪的電話再次響起。這次不是譚中方,是白虎打來的。「來宅邸一趟。明天下午五點。」
「需要帶什麼嗎?」
「不用。你,有車嗎?」
「幹活用的小卡車倒有一輛。」
聽筒對面傳來嘲笑般的聲音。自那天起,白虎徹底瞧不起他了。不過,沒什麼大不了。愛笑就笑吧。總有一天會讓你低頭。
白虎說:「那就穿雜貨鋪那身行頭,和上次一樣到門前。你的來訪會通知門衛,在門前報上姓名就行。」
「多謝。照辦。」
次郎掛斷電話。既然是作爲雜貨鋪老闆拜訪,便裝就行,倒也輕鬆。若有人問起,就答「做生意來往」。
翌日,他穿着慣常的襯衫長褲配上外套,坐進了自己的卡車。什麼都不運顯得不自然,便從店裏隨便選了些簾子和地毯,捲起來放在貨鬥上。蓋了防塵布。
到達楊直宅邸,向門衛報了姓名。對方竟允許他連車帶人進入院內。宅邸旁有來訪者停車場,次郎的車被引到那邊。
他下了卡車,在宅邸門口按了門鈴。門開,女傭迎他入內。
談話室裏只有楊直一人在等候。今日他身着一襲深藍色長袍。
不見雪繪身影。他正想像上次一樣在談話室的椅子就座,女傭引導道:「今天請這邊。」將他引到壁爐前的餐桌旁。
楊直在次郎對面坐下,心情頗好地微笑着。全然不記得兩週前恐嚇過人的樣子。
端上了綠茶、酒和熱菜。有淋了甜鹹醬汁的白切雞、豬耳絲拌野菜、連皮炒的落花生。從帶把手的瓷壺倒入酒杯的酒呈深褐色。嚐了一口,幾乎感覺不到酸味,醇和的味道在口中擴散。至少是陳釀十年的黃酒。
女傭退下後,楊直一邊用筷子夾白切雞,一邊說:「今天想和你單獨談談,不帶原田雪繪。」
「她老實待着?」
「我啊,」楊直說,「比起被叫『老闆』,更想被認可爲『恆社』成員。」
「就是這麼回事。」
但,這樣也好。
「『進德修業,崇道尚義,互信互助,服務社會,效忠國家』。」
再好的美酒過量也是毒藥。但總有因滋味太美而無法停杯的時候。
「那每人支付金額就太龐大了。他們付得起嗎?」
「我不會因民族差異判斷部下價值。只看頭腦轉得快不快,以及對自身慾望是否忠實。憑這個看人。」
楊直拿起一顆花生,在指尖把玩。「我們按老闆們指示,在太湖附近種罌粟,參與鴉片提煉和流通。既然能掌控原料,就能隨意提煉嗎啡和海洛因。那樣的話,遲早有大筆錢財源源不斷滾進來。」
「饒了我吧。那是窮鄉僻壤得離譜。」
「老闆」本意是「社長」,但聽說如今上海黑社會也用作指代組織頂點的黑話。似乎是比楊直組更大、更有勢力的組織的統率者們的自稱。
效忠國家
「意思是眼下還不行。那批鴉片煙膏,已確認全是無可挑剔的極品。郭老大和青幫的老闆們商量後,決定不流入普通市場。據說先賣給老闆們的熟人。」
「不是會在意金額的主兒。爲防止他們私下轉賣,會分批給。量夠他們享受幾年。」
「即便入了青幫,門下也不會全員爲一個目標聚集。我們並非在運作一個統一組織。說到底,連誰是誰門下都不清楚。這點和日本的黑社會組織不同。在青幫,各自門下的活動無人阻礙,全憑自己裁量。只要守規矩,其餘自由。只是如今要警惕日軍動向,上海的老闆們頻繁聯絡,加強了在這座城市的團結。」
次郎垂下視線,凝視着斟滿黃酒的酒杯。
「你呢?沒有妄想,也不會從日本來上海吧?」
「將來?」
「會不會太少了?」
「那批鴉片煙膏,要賣給多少人?」
楊直說:「杜月笙先生掌控上海經濟金融,黃金榮掌控大世界,張嘯林掌控跑馬場,各自安全地獲利。上海三大亨用鴉片賺來的錢作本錢,轉向合法安全的生意。我們也要在短期內獲取鉅額收益,迅速轉向檯面事業。爲此,不僅需要鴉片,還得做嗎啡和海洛因買賣。聽好,不用長久做。嗎啡和海洛因方面,快賺快撤。這就夠了。之後靠正常生意和鴉片就能維持。」
互信互助
「從熱河省帶出鴉片。肯定被人追着。判斷最安全的避難所就是青幫。在青幫勢力範圍內,誰都動不了她。」
楊直向次郎伸出手要求握手。次郎回握,楊直用另一隻手包住次郎的手,上下搖晃。「我們已是兄弟。是可以無話不談的關係了。沒有隱瞞。」
次郎嚼着豬耳朵,心想楊直這話有幾分真。雖說讓暢所欲言,但若因此被抓住把柄,背後捅刀可就糟了。
「我是日本人。」次郎冷笑。「你相信日本人?相信從中國人手裏奪走滿洲的民族?」
次郎說:「我可能是個災星哦。」
楊直是覺得在郭老大的組裏難以出頭嗎?莫非打算遲早和郭老大分道揚鑣?看來是攤上了個麻煩的主兒。既然和青幫聯手,早有心理準備要過危險橋,但實在不想捲入個人野心中。
楊直像是背誦般說出恆社宣揚的宗旨:
楊直放聲大笑。「栽培本身簡單,問題在於製成的鴉片如何銷售。上海和印度支那半島相距太遠。運輸成本高。那樣的話,買主就不是大陸,而是別的國家。必須着眼十年後行動。希望你至少跟我十年。一定會讓你發財,相信我。」
「不能違逆老闆們。這裏得忍耐。關於罌粟種子,有提議種在太湖附近。」
太湖,據說原是中國東海的一部分。因河流攜帶泥沙淤積而與海分離,由流入的河水淡化而成。以日本人的感覺看,大得宛如內海,面積達日本第一太湖琵琶湖的約3.6倍。平均水深2米,最深處4.8米。
「先定三、四人吧。」
「沒試圖逃跑?」
次郎將左手疊在楊直手上,回以微笑。「當然,大哥。我會一直跟着您的。」
「她大概是明知如此纔來的吧。」
連被軟禁都算計在內,利用我和楊直嗎。這女人真難纏。
次郎啞然。一個從街頭混混發跡、靠販賣大量鴉片發財、毀掉他人人生的杜月笙,竟標榜這等理想,實在可笑。
「那就一直關着她?」
進德修業
這是一場圍繞鴉片園的爭鬥。賭注是人命。楊直不到最後不會亮底牌。我也一樣。
次郎心生不祥預感,爲防萬一問道:「在哪兒?」
我只要錢。不要和這傢伙的友情或羈絆。
「啊。」
兩者都比鴉片帶來更強烈的快感,一旦上癮極難戒除。停藥會引發劇烈戒斷症狀,成癮者很快淪爲廢人。是比鴉片更受社會敵視的藥物、能賣出離譜高價的商品。若連這都插手,肯定會被人皺眉,認爲是在做比鴉片買賣更邪惡的勾當。
楊直美滋滋地喝乾黃酒,說道:「上次你說的。把上等鴉片賣給富人,多餘的銷往海外那事兒。聽起來有吸引力,但不能輕舉妄動。不過,若你肯幫忙,將來未嘗不可一試。」
「我尊敬老闆們。打算一生以禮相待。但我想看得更遠。想成爲杜月笙先生那樣的人。」
「我挺中意你。不然也不會讓你叫『大哥』。」
楊直嚼碎花生,說道:「次郎,這片罌粟田想交給你負責。這不單因爲你是農村出身。我需要不受青幫思路束縛的自由想法。」
「大哥是想違背青幫的做法?」
「印度支那半島山間的盆地和平原,適合我們有的罌粟品種。」
不,這不可信。次郎心想。就像我自己在伺機從危險中脫身一樣,楊直也肯定會根據危險程度拋棄我。這年頭,中國人不可能原諒日本人。不明白他爲何不交給中國同胞,而非要委託我這日本人管理罌粟田,但今後中日關係如何變化,我們的關係輕易就會破裂。
「大哥您太異想天開了。」
「利潤大頭分給老闆們。剩下的歸郭老大,我再拿一部分。」
「杜月笙先生和普通青幫不同,我也知道。但要想像他那樣在正經社交界立足,罌粟栽培和鴉片買賣就得適可而止吧。連海洛因都製造,會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郭老大能拿多少利潤?」
鴉片不僅以煙膏形式買賣,其提取物嗎啡也用作藥品。但在一戰期間對傷病員大量使用後,其成癮性成爲問題,如今嚴禁非醫療用途。由嗎啡合成的海洛因,最初雖被宣傳爲無副作用的萬能止痛藥,但現在歐美主導下,已將其列爲非常危險的藥物進行管制。
果然提到了這個地名。看來這地方比自已預估的更重要。「要運到海外,不長期種植就划不來。讓誰去管理?」
「這以後再考慮。你在太湖掌握要領後,下一步就轉移過去怎麼樣?」
服務社會
「那是什麼?」
崇道尚義
楊直繼續說:「最終目標是在海外種植罌粟。在青幫勢力不及的地方。」
「可以嗎?」
但楊直眼中放光。次郎看不出他是真心崇拜,還是假裝。或許在黑社會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久了,偶爾也會想寄託於這種漂亮話吧。這麼一想,竟對這兇猛男子生出一絲憐憫。雖是可氣的對手,卻莫名恨不起來。
「杜月笙先生雖認可青幫實力,但想要自己能自由掌控的結社。實業界名流聚集,能在臺面社會堂堂正正活動的結社。那就是恆社。成員幾乎都是正經人,也歡迎記者學者。光靠青幫名頭耍威風的時代快結束了。三大亨中,杜月笙先生的才華出衆。我想效仿他。」
「誰都是某些人的災星。同理,也能成爲福神。」
楊直說:「別用拘謹的措辭了,你也儘管直抒己見。爲了我們的安全。」
「恐怕是。」
把背叛也算計在內的對手,反而更容易看透。
楊直已飲下那危險的酒杯。十年嗎?像夢一樣。恐怕實際要花更多時間和工夫。
果然提到了太湖。離上海近,又具備罌粟生長條件。理所當然。
次郎抬起頭答道:「明白了。去窮鄉僻壤我不幹。但太湖一帶還行。先在那裏種罌粟吧。」
「追她的是關東軍特務機關?」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