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所謂的愛我
《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詠井晴佳 · 2萬 字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明澄。
演唱會的架構做了調整,就算沒有明澄也能繼續進行。
響來的關注度日漸高漲。社羣帳號的跟隨者數急速暴增。我則是儘可能努力不去想其他事。
就這樣反覆過着這種有如廢棄污泥、有如路邊被壓扁的罐頭的糟透日子。
我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心靈正逐漸流失。有時甚至想幹脆放棄這一切算了。
看來我果然什麼也辦不到。即使拚命掙扎過了,做不到的事終究還是做不到。一開始就不該抱持期待的。到底要相信多少次,遭到背叛多少次,我纔會甘心呢。根本沒有學到教訓。什麼都沒有累積起來。什麼都,毫無價值。
儘管如此,時間依然一視同仁地推進。時間拋下我一個人,自行流逝。
光陰似箭。一週過去,兩週過去,此刻已是演唱會的前兩天。
「爸爸。」
那天,很久沒見到的響來現身了。
「媽媽怎麼了?」
「媽媽因爲某些原因,不能參加演唱會了。」
「……怎麼會。」
響來以深邃的眼神責備着我。
「開什麼玩笑。」
「我也沒辦法啊。那傢伙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我得跟媽媽在一起纔行。」
「不。」
我斷言道。
「就算沒有那傢伙,我也能改變妳。」
「雖然不太懂爲什麼,但這樣妳就會原諒我嗎?」
那天,我把一切都留在這裏。在生出響來的那天,我拋下了包括明澄在內的一切。
「你還真有臉講出那種軟弱的話!」
妳這個虛擬人物根本什麼都不懂,我究竟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
「我連那傢伙最想要的東西都沒能做到,所以才讓她走了。」
響來將光之劍的劍尖對準了我。
「……咦。」
「……咦?」
「不對。」
響來將雙手放在身前,輕輕地鞠了一躬。
所以——
「誰說你做不到的?」
我們對上了視線。只見響來渾身顫抖,以全身上下表達着憤怒。
響來點了點頭。
「我都明白。因爲現在的我吸收了爸爸的四年時間,所以明白了。」
那句話,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星空下的夜晚。
「拚命地想融入過去疏於經營的人際關係。」
「妳刺不下去吧?」
視線在企畫書的文章上滑動。一遍又一遍,來回看着同一個地方。
「……!」
「儘管如此,還是想要相信些什麼,回到家後就躲在房間裏不停地彈吉他。」
「在鏡子前,練習露出自然的笑容。」
淺藍色的髮絲輕輕搖曳。那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慢動作播放。
現在,我不想聽到那個聲音。但我忍了下來,回答道:
「一路塑造出的角色遭到奪走,會很難生活下去。還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不是自己。彷彿死過一次……簡直就像,回到了十五歲那個幼稚的自己。」
*
的確,那些全都是我自作主張下的判斷。但又怎樣。到頭來,我還是一樣沒辦法成爲那傢伙的什麼人。
「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待在那傢伙的身邊。有比我還厲害的傢伙在。就只是如此。」
「……響來,誕生的地方?」
感覺好煩躁。但是,就在我感到煩躁時,響來接着說了:
「偶爾感到痛苦,故意錯開與同學一起放學的時間,獨自喫着便利商店的甜點,漫步於新市鎮的街道上。」
我平淡地表示。響來放下了劍尖。
我反射性地抬起頭。
那一天,十九歲的阿曲被奪走了。我想都懶得想,老實地回答:
「啊?」
水滴啪嗒一聲落在企畫書上。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淚水。
「怎麼可能。因爲現在的爸爸完全看不清自己啊。」
「沒有那回事。不,我最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不對喔。」
「……明白什麼?」
「而且……現在的爸爸根本就是忽視了自己的內心。」
響來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要是跟我在一起,明澄纔會墮落。」
「那傢伙啊,從以前就一直是那個樣子。耀眼奪目,想要成爲某種不會埋沒於普通人之中的存在。然而,我只會妨礙她而已。」
…………是我,但是——
決定的人——……
響來拔出日本刀,指向了我。
「我說,響來。我啊,果然從那天開始就一點也沒變。」
我終於得出了答案。一切都只是我的私心。跟我在一起對明澄沒有任何好處,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響來平靜地繼續說道:
所以,這樣就好了。
「就如同十六歲時的媽媽在沒有爸爸的世界裏掙扎着活下去一樣,爸爸也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裏拚命地活着。」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被問到那樣的問題,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就算刺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對妳來說,刺我是沒有意義的。我說得沒錯吧?」
「……咦?」
「爸爸,我……」
「響來,妳可以出來了。」
「那時候我完全沒想過呢。妳竟然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
門的另一邊,是去不了任何地方,我從小長大的房間。保存得跟以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室內,使短短几周前讓明澄離開的罪惡感,和那天的苦澀回憶混合在一起。變得黏稠不堪,無法溶化。
「我從剛纔就默默聽到現在。怎麼?因爲重視她才讓她走,因爲有人比你更適合她?」
「那爲什麼!」
「我不是一直都在爸爸的房間嗎。」
然後,我後悔得要死。罪惡感幾乎殺死了我。但是……儘管如此——
「別說那種沒骨氣的話。爸爸被我刺中,奪走角色的時候,感受到了什麼?」
「不管爸爸怎麼想,不管我怎麼想,爸爸在這四年間……不,從出生到十九歲的這段時間,就是這樣與角色一起持續改變。」
「……我的,角色——」
那隻手在顫抖。
「……咦?」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明天,請帶我去我誕生的地方。」
「這不就是墮落嗎。完全就是墮落。」
「即使在人羣中有些不自在,也下定決心要認真地面對他人。」
響來發出跟明澄一模一樣的聲音。明明最近已經習慣了那個聲線,然而不知爲何,她的聲咅就像水碰到傷口似的,刺激着我的腦袋。
什麼都沒學到,一點也沒成長,虛度了毫無價值的四個年頭。
「……什麼意思啦。」
「決定這點的人不是爸爸。不管是那天,還是現在!」
我繼續瞪着企畫書,感受着響來的刺人視線。
「爸爸剛纔說,自己從那時候開始就一點也沒變。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朝響來望了回去。
我一邊跟響來對話,一邊從揹包拿出企畫書和書寫用具,陳列在地板上。
「……所以,媽媽已經——」
那個想法。那個想法的存在……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將日本刀收入鞘中。
……今後,我一定也會如此重複着同樣的自己吧。
我對着空中說話,立體影像的少女便出現在我的房間。
我——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不就是爸爸身爲人類最好的證明嗎?我無法改變,也不認爲改變就是正確的。但是看了這麼久的人類,讓我認爲:每個人都會一點一滴地改變。無論是陷入多大煩惱的孩子,人類也總有一天會改變。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個重要的角色存在。扮演那個角色,拚命地扮演下去,不知不覺間讓它成爲真正自己的一部分。就是以這樣的方式改變。雖然在我的眼中,那種行爲有時看起來就像墮落,但即使如此,人類仍然肯定那種作法,持續活下去。那麼爸爸跟他們不一樣嗎?」
比起發光發熱,媽媽更加渴望的東西。
「我說,爸爸。」
「我說,爸爸。媽媽的事,你已經無所謂了嗎?」
「那麼媽媽的想法呢?」
「正因爲不是無所謂,我才讓她走的。」
……我。
響來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着:
「怎麼可能無所謂。」
我是在老家的自己房間裏構思出響來的。就是那間無趣的,從小長大的房間。
「一點也沒變啊。」
我接受了響來的請求。於是,我回了一趟老家。剛到家,就直奔三樓的自己房間。
不過話說回來。像這樣當明澄離開之後待在房間裏思考企畫案,就算不想也會讓我回憶起那一天。
「抱歉。妳應該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我忙着準備演唱會。可以邊調整企畫邊跟妳聊嗎?」
「沒關係。」
「比起發光發熱,有個東西媽媽更想要好幾倍。結果你忽視她的想法,擅自下了結論。」
「無數次想把媽媽的臉趕出腦袋——」
「卻做不到。」
啊啊,好痛。每件事聽起來都好痛。
「爲了生存下去,一點一滴地變得圓滑。」
「但是,你捨不得丟棄真正最重要的東西,而是藏了起來。」不要再說了。
響來的臉上浮現如晴朗天空般的清爽笑容,對我笑了。
「爸爸到現在爲止爲了生存下去,一點一滴、慢慢地,帶着滿身的傷痕改變了。」
爲什麼……妳要這麼直接地,照亮我藏起來的內心世界啊。
「既然如此。下一次改變的時機,說不定就是現在喔。」
大腦絲毫無法認同。
「主動改變自己的時機,說不定就是現在啊!」
儘管如此——
不知爲何,淚水怎麼都停不下來,也不肯停下來。
那天,十五歲的夜晚,我爲了生存,將所有礙事的東西全都拋下了。剛開始時很辛苦。就算試着以陪笑迎合周遭的人,也完全沒有開心的感覺,還因爲破綻百出遭人白眼,簡直慘不忍睹。即便如此,我也漸漸開始應付得來。重要的東西變多了。
我交到了朋友。
爲了守護那樣的生活,我的爲人自然而然地改變。
最後,成就了現在的我。
拋下明澄的那天,哭着回家的自己。
現在的自己。
全都是一脈相承的。但是——卻又不一樣。
「拒絕苦惱就是墮落。我不認爲爲了讓日子好過一點而改變是正確的……但是。就算沒能加願走上自己想走的路,你與自身的苦惱搏鬥的這四年,不斷受折磨的這些日子絕對不是謊言。也不會淪爲謊言。」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我變得異常執着於博取他人的評價與關注。
「我不會放棄秉持正確!」
——她以劍刺穿了我。
那語氣就像在致詞。當響來做出要底下的人舉手的手勢,會場裏便零星地舉起了幾隻手。看到那些反應,響來豎起了柳眉。
「拜託了。可以請妳把我珍惜的角色——可以把十九歲的阿曲,還給我嗎?」
自己什麼都不是,也不會有什麼成就。
「我再問一次。」
回過神時,光之劍已經抽出胸口。
曾經對明澄許下的虛假約定,如今開始緩緩勒住我的脖子。一旦察覺到那種觸感,就再也無法逃脫了。我確實曾想要成爲某種人物。曾經想要站在某人的身旁。
從那之後,我變得很拚命。不得不好好正視自己至今都當成沒有價值而捨棄的事物。爲了與不算聊得來的同學有共通的話題,我找了當時流行的動畫來看。雖然無聊到爆,我還是看完了全部二十四集。好不容易以爲終於有話可聊,想要加進對方的對話時,卻被人冷笑說:「七曲,你幹嘛那麼拚命啊。」
「你們,全都墮落了!」
我,改變了。爲了生存,我變了。
宣告開始的聲音,此刻————響起。
沒辦法,我只好盤腿坐在地上,攤開相簿。小學一年級。什麼都沒在想,當時還很純真的自己正在朝我揮手。這就是原本的我……但是——
我要將這場演唱會——獻給名爲明澄俐乃的,獨一無二的女孩。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現在的感受,可以這樣說!!
或許,我心中早就有了那個答案。
想要回憶起來的事,不想回憶起來的事。已經無法靠自己想起來的事。如今的我,就站在那一切交織而成的基礎之上。我開始想要了解那些東西,想要感受那些東西。
歡呼聲震耳欲聾。氣氛來到最高潮。站在爲少女準備的舞臺上的她卻對此毫不在意,嘴脣緊抿成一條線。
那傢伙最後一次的盛大舞臺。是專屬於響來、由響來演出、爲響來而辦的,尾聲。
從一個人所扮演的無數角色延伸出的線可以匯聚成點,而所謂的人類,或許就是浮現於該批上的一個形象。
十秒,二十秒。在會場的情緒越過巔峯之際,響來吐出了第一句話。
主會場,Zepp divercity TOKYO。可容納兩千五百人。
人們很快就離我而去。把我捧成神童的人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了。曾經說過喜歡我的女生,和其他男生成了兩情相悅的一對。就算沒有我,世界依然以地軸爲中心不停地旋轉。
「……嗯,這個嘛,就像妳說的。」
高二那年夏天,我終於有了能稱之爲棲身之地的人際關係。和一羣人在車站前閒晃,就讓我得到了小小的滿足。但是,那一絲不對勁的感覺,最後還是變得無法忽視。
——我的人生,受到名爲明澄俐乃的女孩詛咒了。
就在響來說出此話的同時——
然而,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樣呢?不就只是隨便製造點滿足感欺騙自己嗎?不久後,明澄以境童話之名在演藝圈嶄露頭角,開始邁向明星之路。每次隔着熒幕凝視她的臉龐,紮在胸口的那根刺就會隱隱作痛。「都是你害的。」每當看到她在綜藝節目裏不怎麼開心地笑着,我就感到自己被如此責備。從那之後,我就逃避似的開始不斷創作賺不了半毛錢的歌曲。雖然做成影片也沒什麼人看,還是持續創作。創作歌曲時,腦海裏總是浮現明澄的臉龐。感覺唯有在作曲時,她纔會看着我……啊啊,這樣子實在是沒救了。
》明澄。
「………………感覺喔——」
她的聲音中寄宿着充滿感情的熱度。一顫抖的嗓音,迴盪在廣闊的空間之中。
散發微光的身體。那隻手彷彿要彰顯自身存在似的高高舉起。
「砰」地一聲,宛如氣球爆炸的聲音響起。
IV
「別以爲放棄了一些東西,就算是長大成人了!」
會場沸騰起來。擠滿人的會場。搖晃的人頭。發出「嗚喔——!」這種怪聲,顯得格格不入的傢伙。即便如此——當音樂流瀉而出,所有人逐漸共享了這個空間。隨着跳躍般的節奏,衆人開始產生一體感。還沒有任何人登場,舞臺一片漆黑。
……現在的我想要成爲的果然是——我一邊想像着明澄的側臉,確定了這點。
我拋下學業,一心朝着娛樂他人的道路前進,轉職成了搞笑人物。不知不覺間成了吊車尾的學生,進入公立國中。身邊盡是些缺乏魅力的傢伙。
「我說,響來。我覺得現在非得拜託妳一件事不可。」
淺藍色頭髮的少女,驟然受到召喚至世界。
「我說,阿曲~」明澄讓我停滯的世界再次轉動。我認爲,只要我們兩個拿出真本事,一宗可以成就一番事業。可以透過真正想做的事發光發熱。
明明我還沒說出最關鍵的要求內容,響來卻一副完全瞭然於心的表情。
這場演唱會,不只是獻給當年的苦惱者,更是獻給如今不分男女老少、所有對響來產生興盤的所有人。同時,這場演唱會也是爲了讓響來這個無法獨自改變的角色能夠改變的儀式。以這一切爲前提。
「爸爸現在,想要成爲什麼樣的自己?」
人的形狀。
》明天七點,等妳看完演唱會再說。
「這樣啊。」
我和響來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大家都誤解了長大成人的意思。誤解了成長這個詞。」
——我在這裏做着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我絕不放棄苦惱,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都墮落了。」
響來翻動斗篷的下飜,像蝴蝶般在寬廣的舞臺上起舞。她以全身的動作來回舞動,彷彿在向衆人強調這就是我,不變的我。
*
她拚命訴說的模樣,牢牢抓住了上千人的目光。
同步直播——YouTube線上同時觀看人數,一百零一萬人。
她的個人演出順暢地進行下去。想唱歌就唱歌,想插入談話環節時就聊了起來,想斥責觀衆時就斥責。整個會場都享受着遭到響來的專橫作風耍弄的感覺。
「……」
*
啊啊……太棒了。這是最完美的演出。即使事先已經知道流程,還是會興奮不已。還是會期待接下來的瞬間。灑遍會場的點點碎光,像是受到倒放的演出吸收似的,朝舞臺上的一點聚集。紅色、藍色、綠色,全都被強烈的白色亮光吸收。最後,在舞臺上散發眩目光芒的一點,化成了
某種東西流進了體內。我有這樣的感覺。
*
同樣的。
伴隨着無法遵守的約定,世界再次陷入封閉。我在黑暗的深淵掙扎度日。儘管如此,生活濃是無情地,殘酷地持續下去。然後有一天,我察覺到了。
……easfern youth「拂曉之歌」。
結果——有所成就的只有明澄。
形形色色的音樂同時響起。有一瞬間,那些音樂聽起來就像是噪音。有如合唱曲般,bpm偏低的鋼琴旋律。像是紅白機那種的八位元合成音。失真感很重的吉他反覆演奏。然後是充滿濡明感,緊繃,帶着獨特顫音的那個人聲。聽起來就像是以巨大的音量同時播放好幾首歌曲。實膝上也的確如此。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光芒頓時綻放。舞臺上的投影幕上映出了好幾個「響來」過去的MV。好幾首過去的歌曲,迴盪在關住幾千人的場地裏。歌詞以講究的字體刻在頭頂上,彷彿懸浮在半空中。「呀啊——!」就像再也壓抑不住,感情爆發而出的女性聲音。那個人該不會是響來過去的粉絲吧。兩千五百顆搖晃的腦袋。其中有多少人是老粉絲,又有多少人是被話題吸引而來的人呢?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時——
一月三十一日。響來企畫最後演唱會當天。
上了國中先修班後,第一次輸給別人。剛開始,我還以爲是什麼玩笑。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在補習班裏的排名只是愈來愈低。那時,我終於明白了。
緊接着,現場響起了不諧和音。讓人感到被吸入黑暗深淵般的不適感……是倒放。全部演出,都倒放、倒退。MV、音樂,投射在空中的歌詞,一切都開始時光倒流。漸漸地,倒放的速度愈來愈快。
既然如此,那全部都是我啊。全部,都是我所珍惜的自己啊。
響來剛纔還在房間裏,現在卻不知去了哪裏。
「好慢喔。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響來發出宛如將正確的理念強加給衆人的聲音,不甘心地嘶吼着。片刻的沉默後,會場開始騷動。騷動逐漸蔓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那是帶着雀躍的騷動。諷刺的是,無論響來再怎麼指責,這個會場都會陷入沸騰。
所謂的角色,似乎是從無數的要素和詮釋中反推出來的構成物。
我和常人一樣受了傷。就算受傷,生活還是持續過下去。當我在去東京的校外教學分組中找不到人跟自己一組時,明澄扮演的響來已經上了電視。「不要放棄你的遠大夢想」。我真想一拳砸破熒幕。躺在牀上流下的淚水被空調冷卻,滑到了耳邊。
那天晚上,我翻找家裏的壁櫥,拿出了相簿。
——好壯觀。儘管她任性到了極點,但這場舞臺表演完美無瑕。
在清澈的嗓音和威嚴之中,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決定我的價值的人。判斷妳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有什麼價值的人,全部。
她笑了。
我以耳機塞住耳朵,翻着相簿。整個晚上,不停地翻閱。
大概就在我開始有這種自覺的時候。響來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與明澄重逢了。
三歲時,我精通了九九乘法。無論大人或小孩,全都對我讚不絕口。所以,讀書成了開心的事。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天才。
剎那間,激烈的樂團音樂立刻在會場內響起。那是響來當時第二暢銷的曲子。起初還有些困惑的觀衆,開始整齊劃一地揮舞熒光棒。
「以前來過我的演唱會……現在已經長大的人。有多少在現場?」
翻完第三本相簿後,抬起頭。從窗簾的縫隙中窺見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感覺如何?」
沒有赴死勇氣的我,到頭來只能選擇活下去。只能一直活到死去爲止。
「超有『我』的感覺。」
一切看起來都毫無價值,不久後我就開始翹課,賴在保健室裏。在那裏,我遇見了坐在牀上喝奶茶,有着整齊瀏海的黑髮少女——明澄俐乃。
她的歌聲與十五歲時的明澄非常相像。不過,那種嗓音比明澄稍微剛硬,彷彿能劃破空氣。那毫無疑問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響來」自己的歌聲。
比起那種毫無任何經歷與調味的自己,我覺得經過慢火細熬的現在這個自己美麗得多了。內心感到十分自豪。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兩個小時就好。我希望妳能看看我和響來的演唱會,就算只是看直播也行。
……啊啊,太棒了。她是貨真價實的。雖然不知道是哪方面的貨真價實,我就是覺得這纔是貨真價實的。
出於某些原因,我待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欣賞着她的生命光輝。
……啊,在這個時候打斷嗎?我這個無名的普通人要在此時上場嗎?
算了,出了大模又如何————畢竟,這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
在舞臺上唱完第七首歌的響來,按照計劃給出了入場的信號。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這樣的時間了。讓我來引導你吧……最後一位苦惱者代表,上臺來!」那是響來從初期演唱會就沿襲至今的企畫——苦惱者制度。讓身爲無名小卒的年輕人站上舞臺,訴說自己內心煩惱的殘酷舞臺演出。
而最後的這位代表————
我戴上面具,故意踏出響亮的腳步聲。從最後一排緩緩地,像在細細品味這過程似的步向舞臺。觀衆的騷動聲變換了色彩,逐漸加速。「那個是……」「誰啊?」諸如此類的零星聲音傳入耳中,又被拋在背後。
目光聚集而來。彷彿對舞臺上的神明獻上讚頌。
「歡迎你。來吧,宣佈你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響來的代理人。也可以說是設計出響來的始作俑者呢。然後,我的名字是——」
面對站在面前一臉得意的女兒,我挺起胸膛說道:
「苦惱者代表,七曲成央!」
隔了數秒。如洪流般的歡呼聲仍然莫名其妙地潮湧而出。來吧,舞臺進入下半場時間了。響來笑得就像愛作夢的十五歲少女。
「爸爸。不對,七曲成央。你的苦惱是什麼?」
我的苦惱。留存至今,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揹負着的苦惱。我將它放在聲音上,釋放出來。
「我從上國中之前,就一直渴望擁有不被他人的評價左右的價值。」
「他人的評價。的確,那是一直糾纏着人不放的麻煩東西。」
「是啊。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執着於那樣的東西。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人類總是會在追求真正渴望的東西時繞最遠的路。所以,我被它耍得團團轉。讓它牽着鼻子走……有一天,我終於醒悟了。」
會場恢復了寂靜。此刻無法判斷觀衆是認真關注着舞臺,還是感到困惑,亦或是失去了興趣。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她緊繃的聲音響徹了全場。
明澄以凜然的表情說道。
「苦惱者代表,明澄俐乃!」
「難怪什麼?」
好勝的笑容,以及不容他人回嘴的淡淡氣場。
那傢伙正在看直播嗎?
「是啊……但是,能夠承認那點,不就是爸爸一直苦惱到今天的證據嗎?」
明澄愉快地笑着。
「今天早上,這孩子來到了集訓的集合地點。」
「結果,所謂的價值不過就是他人的評價……只是別人眼中看到的東西罷了。」
「是啊。這樣就能好好地迎接二十歲了。」
「所以今天,我要來拯救我這十九年的一切。」
一位女孩就像分開了人羣,沿着中央通道走過來。
「不,現在還是如此。但是,陷在那種苦惱之中的我,有了一個目標。」
不斷經歷那樣的苦惱,造就出現在的我。
她高聲宣示。
「就在決定去集訓時,我這才與過去的自己對上視線……在那個瞬間,我察覺到了。比起前進,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明澄笑了。
「……可是,集訓——」
寂靜無聲的觀衆席。響來靜靜地注視其中的一點。一直注視着那一處。
「……」
明澄嚴肅地說道。
響來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強而有力地宣示。
「……姑且不論是否贊同,我就聽你說完吧。」
「爲、什麼?」
「我……我只是怠惰而已。只是墮落了而已。」
「每當我前進一步,幼小的自己就會哭着呼喚我回去。不管再怎麼搗住耳朵,那聲音都會穿入腦中。」
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是童話妹~耶……啊,不對。」
「老實說,我的腿到現在還在微微發抖。」
「然後,我們聊了很多事,大吵了一架。」
妳……響來認可瞭如此的我嗎?
她踏上階梯,登上了舞臺。
明澄筆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如此傾訴。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我想成爲的,是國一時在學校保健室遇到的那個女孩眼中的特別存在。我太不懂什麼情啊愛的,但那個目標肯定是超越那一切,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我一直一直,非常渴望能成爲那樣的人。」
這個瞬間,感覺彷彿擺脫了心魔,身體變得輕盈無比。
然後,在我開口之前,明澄轉向響來。
她對着響來的眼眸,筆直地瞪了回去。
「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是一邊發抖一邊奮鬥下去。雖然扭曲了自我,但我還是生存下來。儘管也曾有過覺得這樣是錯的時候,不過失去角色,和很多人聊過之後……最重要的是,響來,在面對妳之後,我察覺到了一點。」
「我對自己的感情怠惰,對傳達感情怠惰。因爲墮落而遠離了想要成爲的自己。」
怪叫聲充滿了會場。「童話妹?」「咦,那是童話妹吧?」驚呼此起彼落。
鮑伯頭。溼潤的眼眶。像是洋娃娃穿的服裝。
「妳比我活得更加正直。那大概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但是……人嘛,誰也不可能活得那麼正確。所以——
「一切都是正確的。我扭曲自我奮鬥至今,最後成爲的現在的我,每一點都是正確的。因爲這是我爲了自己而走的道路,所以美麗。」
「剛纔的招呼,說得很完美喔。」
她在這裏停頓一下,然後,明澄得意地笑了。
「半天不見……怎麼回事?」
「……咦?」
「沒有喔。不對,是做不到。我做不到。然後,我找了許多理由來爲自己的做不到辯解。像是爲了那傢伙好,或是我本來就沒有那麼強的企圖心。」
「我是爲了守護我們的世界,爲了回收被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纔會來到這個世界。所以我的使命就是把苦惱者的苦惱、夢想、心願,送回它們應該待的地方……所以,爸爸。不,七曲成央。我給你一次機會。」
「那是藉口吧?」
「響來,我是來和妳做個了斷的。」
說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成爲某個人心中的最高價值。成爲對那個人來說最特別的存在……不對,說得更具體點——」
如果不先承認這點,我就無法前進。
「現在不一樣了嗎?」
無論多麼丟臉都無所謂。我要好好地傳達出去。
會場的寂靜刺痛了我的耳朵。
「所以,今天我是來好好傳達這件事的。」
「是的。我一直……到現在爲止都在逃避妳。只要看到妳,會覺得彷彿被十五歲那個正確的自己注視着,我好害怕。就像妳纔是正牌的,現在的我是冒牌貨。我害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響來散發強烈的氣勢,承受了明澄的話語。
「我還是……即使無法實現,即使不被她原諒,即使無法挽回。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好好地再和她談一次。爲了完成這個心願,我願意付出任何犧牲。」
雜音戛然而止。
「……喔喔,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難怪。」
「我——」
那聲音不算特別大,卻異常地響亮。
「謝謝。總之呢,我領悟到了這一點。但我仍然還是極度渴望擁有無可動搖的價值。感覺沒有那種東西就活不下去。然而,所謂的價值並非爲我所有。那是別人的東西。於是我就一直爲此而苦惱。」
「……我把童話妹要回來了。」
響來說出了令我大感意外的話。我……
緊接着,聲音響起。
「響來,半天不見了呢。」
「了斷?」
「歡迎妳。來吧,宣佈妳的名字吧。」
今天早上。也就是說,是昨晚響來離開我這裏之後發生的事啊。
「我不想讓這四年白費。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否定我這十九年的人生。」
不久後,當會場騷動起來時——
「爲了那個目標,你可曾認真努力過?」
響來以純粹的視線刺穿了我。話中的道理正確得我幾乎無法反駁。
「是嗎。」
我終於在幾千人、幾百萬人面前,擠出了一直以來沒能說出口的話。
明澄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有看也好,沒看也罷,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就在我的腦袋無法理解現況時,明澄朝着整個會場說道:
「我曾經讓一位現在可能正在看這場直播的女孩……離開身邊。然後,我終於察覺到了。」
彷彿要擁抱一切似的。
「對吧?不過,阿曲你也把十九歲的阿曲要回來了吧?」
「但是……我察覺到了。就算繼續走下去,也只會讓過去的我哭泣。」
「是啊,現在我明白了。全都是藉口。結論很單純。」
響來面無表情地環視會場。注視着兩千五百名觀衆,和熒幕另一端的上百萬人。
「來都來了,我有什麼辦法嘛。」
「——上臺吧,媽媽。」
不過,我現在不能滿足於此。
聽到我的話,她點了點頭。然後,以誇張到連觀衆都看得出來的刻意動作,伸出食指朝響來猛力一指。她的眼眸與響來的眼眸展開對峙。雙方的目光爆發衝突。
聲音,釋放而出。
一直都在墮落。一直都在怠惰。連如此的行爲都煩惱着我。
明澄俐乃,就站在那裏。
「謝謝。但現在,我想要坦承一件事。」
「……不會吧?」
「所以,現在只剩下證明這一點了。」
「所以,我願意說上千百遍。想再和她談一次。這就是我現在所有的苦惱。」
「我爲了肯定自己這四年來的一切,決定去參加集訓。想證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費,所以選擇繼續在演藝圈發光發熱,而不是跟阿曲在一起。」
「……很不錯的氣魄呢。」
「我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了。趕快開始吧。」
「開始什麼?」
「阿曲作的歌。不是說要讓我和響來一起唱嗎?」
明澄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那首歌——原本是由三個人一起表演,這項環節包含在最初的演唱會計劃之中……但就算她那麼說——
「呃……妳沒練習過吧?」
「沒關係啦~我是天才嘛,做得到啦。重點是,響來妳同意嗎?」
「……好,當然可以。」
「我會證明給妳看,我的光芒比妳更加閃耀。」
「……唉,沒辦法啦。隨妳們便吧。」
我正想對觀衆喊話,明澄卻搶先宣佈了。
「那麼,現在就要爲大家帶來各位引頸期盼的響來的新歌嘍~!」
隔了一拍,觀衆們回應道:「喔喔……」
「我~也~可以~一起唱嗎?」
這次連等都沒等,觀衆們立刻回應:「耶——!」
「接下來就交給你嘍,阿曲。畢竟如果沒有阿曲的演奏就沒意義了。」
「……好啦好啦。」
我環視着數千個光點。當年我們無法抵達的景色,如今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盡情享受了吧。
我將電木吉他,也就是可以接上擴大器的木吉他抱在胸前。再敲了四下吉他打拍子,然後彈出第一個Am和絃。
還有遺留在那天的我。
散發着光芒的響來沒有拭去淚水,而是好勝地笑了。
受無可取代的「第一次」詛咒着,我們又長大了一歲。
會場開始騷動。然後,每個人都從口袋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她變高了,眼神變得更加成熟,服裝也從斗篷變成了我從未見過,類似拼布的衣服。
「從你們的反應大概就能看出來了。那麼,改變之後妳有什麼感想?」
而即將變得與那時不同的全新響來,將要演唱這首歌。
「我想知道大家……苦惱者們之所以改變的原因。他們爲什麼要改變。我想知道,那種原因的真正意義。」
「爸爸,媽媽。」
前奏結束,第一個音符響起。
「所以你們纔會有改變的必要。」
「所以你……你們纔會改變。」
這是以大量的詮釋對響來進行覆寫的行爲。
——來吧,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傳達出去吧。因爲這首歌也將結束了。
響來沒有擦拭光之淚。
只要一個詮釋,就會改變角色。我利用了這一點。一次性追加大量的詮釋。
我纔剛感到疑惑,就注意到位於視野角落的手錶正指向八點整。八點。那是——改變響來的儀式開始的時刻。
這明明是觀衆們第一次聽到的歌曲,會場每個人卻都能隨着自己的感覺搖擺。光是這樣,就讓我快要哭出來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曲子。」
漸漸地,光芒開始消退。
我無法完全理解響來想要表達的一切。但是,能隱約地體會。
那可以說是——響來2.0。是全新的響來。
那合唱以我從未聽過的方式顫動。讓我想起第一次聽到明澄歌聲的那天。當時,我覺得明澄的歌聲就像搖曳於冬日寒風中的一片葉子。但是……
「……我真的、會改變、嗎?」
「——各位觀衆!很抱歉行程這麼慌亂!約定的時間到了!」
「原來,是這樣啊。」
「……太好了。能知道這些,能理解這些……」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一開始就是把妳做成那個樣子。」
當響來話一說完,充滿硬式搖滾風格的樂團音樂便在會場響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光芒持續綻放,宛如無聲的爆炸。
今天這兩人的歌聲,明顯不同。
「嗯。」
她的聲線變得極度酷似現在的明澄,幾乎分辨不出差異。
在最後副歌前。我深吸一口氣,吸氣又呼氣。
此時我所見到的響來模樣——
那些淚珠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失去光芒消失了。就像流星一樣。
這是……響來在那個時候的壓倒性代表曲。
響來真的開始改變了。雖然理論上應該可行,但老實說我認爲實際成功的機率只有五成。因此,安心與興奮的情緒同時湧向了我。真令人期待啊。我和明澄事先向全世界宣佈的內容很簡單明瞭。
都在穿過樹葉灑落於地的陽光中,隨風搖曳閃耀。
響來的眼中落下電子的,如閃爍星星般的碩大淚珠。
然後,她就像在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
響來的眼神閃閃發亮,一副簡直不敢置信的樣子。
「……這個嘛。」
就在羣衆陷入狂熱之際——
響來困惑地看着自己發出強烈光芒的身體。
心中的震顫毫無停歇,歌曲繼續進行,接下來只剩下C段和最後的副歌。
三人互相交換眼神。光是這樣,就讓人滿足不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宛如將潛入水中。
我認爲受了傷仍持續奮鬥的妳,是最美的。
………………掌聲,響遍全場。
……兩人的歌聲融合在一起時,竟是如此的——美麗啊。
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天看到「第一次」的瞬間,變成了沒有備用鑰匙的寶箱之鑰。
「……呼。」
「謝謝。」
就在此時,響來再次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啊啊——我有個直覺。
響來散發的光芒愈來愈強,甚至連她的身形都看不見了。
「……響來?」
說完,我低頭致意,明澄和響來也一起低下了頭。
「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響來應該會就這樣逐漸消失吧。
「其他人也是……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大家每天都在拚命地煩惱,經歷一番掙扎之後,才選出了一條路,一種生存方式,一個棲身之地,一段人生。然而……我卻沒有去了解。」
響來露出了非常滿足的笑容。
響來和明澄讓彼此的顫音產生共鳴,完美地唱出歌詞。
「根本不是什麼墮落。」
選擇拋棄某些事物的我,假裝遺忘而活下去的我。未能達成理想的我,全都是同一朵花。
如此奇蹟正乘載在凡人所創作的音樂之上。將我這平凡無奇的音樂,傳達給數百萬人……啊啊,我快要哭了。
響來穩重地一步步在舞臺上走着。就像畫着一個圓。
這是獨自一人絕對無法看到的景色。是兩個人聯手也無法觸及的景色。
就是:「一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整,請在社羣網站上以『#我與響來』這個標籤,上傳各位對響來的詮釋。」
她彷彿完全聽不到我說的話。響來如今宛如置身於夢幻之中。
「怎麼樣?」
「……怎麼了?」
平靜的B段結束,順暢地進入激烈的副歌。
聲音顫抖着,高聲吼叫。一邊吼叫又一邊吶喊,兩人的聲音都在顫動着。那共振彷彿要將我捲入,帶往遙遠的宇宙。
抬起頭時——
到頭來——這首歌都只是我們的自我滿足。
「我一直以爲那是墮落……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她一定也拚命煩惱過,努力想要正確地活下去,想盡辦法活出自己的人生。而那樣的結果,是她好不容易在最後所選擇的道路。」
那就像熊熊燃燒的靈魂之火搖曳,星星的不規則閃爍,也像世界盡頭濺起的海浪。每當想要捕捉,它就會從指間溜走。
角色是由無數的人物圖像構成……就像透過漫畫中的每一個格子,反過來建立統一的人格。反過來說,我們就可以藉由追加新的人物圖像更新角色。
我停止撥絃,壓住琴絃結束了樂音。
會場的氣氛達到最高潮。來吧,舞臺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不想繼承家業。想要親手決定自己的人生……那個邊哭邊說着這些話的女孩,長大後和媽媽一起站在店門口。臉上掛着笑容,一副毫無煩惱的樣子。」
與之前的她截然不同。從外表就不一樣了。
受了傷仍持續奮鬥的妳,比裹足不前的那傢伙更加美麗。
我們三個人,就站在那片景色的正中央。
「……太猛了。」
響來的身體,開始綻放強烈的光芒。
世界將屬於我。
「……或許吧。」
即使兩人尚未做出了斷,她們的美仍逐漸得到證明。
爲了他人而飾演的我,想成爲未竟目標的我。
不管是畫粉絲圖、寫文章、二次創作,甚至是單純發點感想,什麼都可以,總之希望大家儘量上傳——我們是這麼說的。
就在終於凋謝的那一刻——
「請開始以標籤『#我與響來』在社羣網站上發文!」
「各位!」
這樣就夠了。會得到什麼樣的評價已經是其次。
「……好驚人。」
「——謝謝你們愛我。」
那是響來在至今的所有演唱會之中,第一次說出的感謝之詞。
接着,她加強了語氣。在歌唱之前,說出最後一句話。
「從今以後,也要繼續愛着『我』喔!」
*
我很不喜歡慶典結束後的氣氛。愈是投入感情的慶典,就愈不喜歡。
「結束了呢。」
後臺。伴隨着「一、二」的吆喝聲,夢的碎片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我們只能帶着掩飾不住疲憊的身體,默默注視着那幅景象。
觀衆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要自搜看看嗎?」
我半開玩笑地提議,明澄搖了搖頭。
「不要,太可怕了。」
「即使是大名鼎鼎的童話妹,不習慣的事就是不習慣呢。」
「別開我玩笑了。」
就在我們達成暫時不上網自搜的共識時——
「看一下大家對你們的成果有什麼反應也沒什麼不好吧?」
一個聽起來和明澄一模一樣的聲音,理所當然地響了起來。
「……」「……」
我和明澄以難以言喻的表情互看了一眼。
我們心裏想的大概都差不多吧。應該說,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想法了。
「響來,妳這傢伙喔……」
「你們兩個好好談一談或許就可以了。」
我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但因爲害怕而開不了口。
照理來說,接下來應該就乾脆地與這個世界告別吧。大概啦。
「沒有啦……那個,我從剛纔就考慮了很多。畢竟我們等一下不是要認真嚴肅地聊聊嗎?」
「……嗯。太好了。」
……啊啊,這味道沒有想像中那麼甜呢。我還以爲會是很甜膩的東西。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沒有。」
「那麼,等我喊出口令就喝下第一口吧。」
「怎麼沒有消失啊……」
「棲身之地這種東西呢,有些人應該天生就擁有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祈禱這段時間能過得久一點。
但是……感覺只有今天不能那樣。
從那種彷彿事不關己的回答來看,響來自己現在也是憑直覺在說話。
我喝了一口奶茶。那股冰涼讓頭腦清醒了一點。
明澄帶著有話難言的表情,抬起眼睛瞄了我一眼。
正當我打開盒子準備插上吸管時,明澄喊了聲:「等一下。」叫住我。
我傻眼地對一本正經的立體影像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手微微顫抖着。就算如此——
「在這盒奶茶喝完之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魔法時間。不管是丟臉的事、認真嚴肅的事……可能會傷害對方的事也可以。等到喝完之後,就讓我們乾淨俐落地忘掉那些不想面對的事,永遠記住真正重要的東西。」
「或許吧。」
「把一切都怪罪在奶茶頭上吧。」
「我怎麼可能消失。」
*
聲音溶解在空氣中。寧靜輕輕搖曳。
「怎麼了?」
「嗯,這個嘛。突然要我們說自己十五歲時的苦惱,也很傷腦筋呢。」
「我說,明澄。」
明澄以柔和的眼神注視着我的胸口。
我將疑問溶入名爲奶茶的魔法,此刻,終於讓話語成形。
一段特別、有限度,讓我們再也無法恢復原樣的時間即將開始的預感掠過我的心中。
「……爲什麼?」
她的語氣與所說的話相反,不帶一點尖刺。簡直像在懷念過去似的。
夜色停在那長長的睫毛上。明澄撕開紙盒,插入吸管。
「所以說,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我想說的是——
我好像是第一次從明澄本人口中聽到那些事。
「不好說呢。」
兩個人都微微一笑。
我們轉乘在來線電車,在新市鎮下車。
「我在那個時候……大概只要有個棲身之地就滿意了。」
「要聊什麼?」
我以舌頭細細地品味着奶茶。
預備~
而我們——換來了什麼呢?
「哦……我好像能聽懂妳的意思。」
「而我也是剛剛經歷改變之後才注意到這點。」
我們真心相信能夠改變世界。
那就別擺出那種得意的表情啊。妳不也是剛剛纔知道這回事的嗎!
「我的確可以改變了。照理來說,我本身的苦惱應該也就此消失。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有個東西哽在心裏。我在改變之後,才察覺到這回事。」
「還是老地方吧?」
響來依舊擺着認真的嚴肅表情,注視着我。
「……好像是呢。」
開了最後一場演唱會,使她得以改變,自己的苦苦掙扎也有了回報。
這一帶下起了雨,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音。於是我們撐起兩把傘。空氣中有股微微的混凝土氣味。
上次喝奶茶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怎麼了?」
「就當作在喝完這盒奶茶之前,不管說什麼都沒關係吧。」
能夠改變世界的炸彈,早就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一定是因爲那一直以來都是明澄這個角色的註冊商標,我覺得自己不該佔用,於是就下意識地避開它……但是——
「但是照這樣下去,最後還是會變成平常的我跟阿曲吧。」
「妳一直以來都是怎麼看我的?」
十五歲的那天,我沒能成爲那個「陌生人」。
「你不驚訝嗎?」
剛剛不是才做了讓人有那種感覺的演出嗎?
那是一種坦率、毫無矯飾的聲音。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樣吧。」
她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自己一路活到現在,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我們坐在能避雨的購物中心地下空間裏,並排的兩張桌子的左邊那張。這裏是我們從那時候開始的固定位置。只容得下兩個人,狹小不便的棲身之地。
到目前爲止,我們總是把重要的事用幽默或次文化稀釋掉。
明澄就着吸管吸了一口奶茶。她喝掉多少,魔法的剩餘時間就縮短多少。現在該談的事情太多了,我沒辦法——整理出來。搞不好我到最後什麼也聊不出口。
「……」「……」
「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
「我原本就是被創造成十五歲的爸爸和媽媽苦惱的結晶。但關鍵的十五歲的爸爸和媽媽的苦惱都還處於消化不良的狀態,我哪有可能消失。」
「……」
不知爲何,我今天特別想喝奶茶。感覺喝了之後,就能稍微靠近她的心一點。
「那麼照這樣下去,響來永遠都沒辦法安息嗎?」
要讓一個女孩接納那份痛苦,究竟需要多少的眼淚和時間呢?
「因爲——」
「所以說。」
接着,我們去了一趟便利商店。明澄毫不猶豫地買了紙盒裝的奶茶。我假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買了跟明澄一樣的東西。
「我恨阿曲。」
「所以,我一直詛咒着這件事。」
今天,我決定成爲魔法師。於是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明澄望着響來的眼眸說道:
我們懷着製作炸彈般的心態,將兩個人一起想出的歌詞寫在活頁紙上。
雨聲稍微變大了一些。這個不會淋到雨的地方,與世界更加隔絕了。這個世界不存在魔法。存在的只有相信魔法的那些人愛作夢的心態。所以,稱呼魔法爲魔法的行爲本身就具有意義,那種行爲本身就是魔法。
「看到阿曲在喝奶茶,感覺好奇怪喔。」
我們倆什麼也沒說,依循直覺來到了這裏。這可能就是答案吧.。
「我一直張着嘴,等待哪個陌生人能把它帶來給我。」
此時此刻,今日的我們就坐在那段日子的延長線上。
響來對我一指,說道:
唯有這麼做,我們兩個才能生存下去。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回老家一趟……但是——
明澄那聽過無數次的聲音,沿着與平時不同的路徑鑽進我的耳膜。
「……哦。」
「嗯。」
「好啊。」
「會被妳恨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聽到我這麼說,明澄搖了搖頭。
「纔不是理所當然。是我把自己的問題推給了阿曲。」
「但是,沒能和妳一起解決的人就是我啊。」
「……阿曲真是溫柔呢。」
一瞬間,煙井先生曾經說過的話閃過腦海。讓人不由自主地戒備起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的呼吸變得很淺,五感變得有些麻木。
「高一的時候啊。」
儘管如此,明澄依舊用毫無尖刺的眼神懷念地望着我。
「有次工作結束回家的路上,我在車站前看到了阿曲喔。」
我不知道這回事。也就是說——
「嗯,不過我沒辦法跟你打招呼就是了……那時阿曲和三、四個朋友在一起,喫着零食開心地大笑。」
「……」
「那時候啊,我……不知怎的差點要哭出來,不甘心地跑回家了。我心想,自己一個人那麼拚命工作,想要有所成就,阿曲卻做了妥協,得到棲身之地。然後,我在房間裏哭了一整晚。」
聽到她以平靜的聲音說出「哭了一整晚」,我頓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
「我完全不知道阿曲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那麼做。擅自怨恨着你。明明受了傷仍然持續努力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那又爲什麼只有我承受這種痛苦。一想到這些就快要瘋掉了。」
我拿起奶茶。適當發揮作用的魔法被消耗了一些,盒子變得輕了點。
「阿曲明明那麼努力,想要創造出棲身之地。是我不願面對這個事實。」
「明澄,妳不也很努力了嗎?」
「……是這樣嗎……希望是這樣就好了。」
明澄歪着嘴角,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說道。
那雙眼睛流露出困惑。
「我……我啊——」
她的眼神有些失落,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那份透明吞噬了所有虛假,甚至殘酷地照亮了藏在過往時光陰影之下的脆弱情感。
「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要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
那肯定比拔除心中刺而噴出鮮血,還要悲傷許多。
「我一直透過手機,還有電視熒幕看着明澄喔。」
「這幾年……尤其是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呢。」
一切都好吵。
「……是啊。」
這樣也……好個頭啦。
聲音消失了。
「我,會成爲明澄的棲身之地喔。」
既然如此。
「……嗯。那麼……今天就聊到這裏吧。」
我想要把明澄聲音的顫動,那份搖曳的音色一點不漏地聽個清楚。
我吸了口奶茶。每吸一口,盒子就變輕一些。
那是……結束的信號。
說完,明澄正要起身。
「我現在仍然最想當的角色是——」
「我只是一開始沒有得到棲身之地而已。」
「阿曲是怎麼看我的?」如此說道的明澄喝了一口奶茶。
「像是角色被殺死之類的。」
就這樣緊緊握住。
「讓明澄能在最想奮鬥的地方奮鬥。讓明澄能確實地在最想做的事上受傷。讓明澄能表現出最美麗的樣子。」
明澄用溫柔地安慰人的聲音如此說道。
反覆感受到的疼痛早已失去了新鮮度,只是在傳達「好痛」這個訊息而已。
明澄像在說服自己似的說着。彷彿在祈禱她所得出的答案是正確的。
「畢竟我喜歡喝奶茶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想要擁有價值。但那種東西說到底不過就是別人給的評價。所以我至少想成爲某個人的特別存在——這些話全都是事後的藉口。」
同時,內心也輕鬆了一些,剩下的時間則是稍微地減少。
到頭來——我想說的,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
「…………咦?」
「我想成爲的……真正想成爲的是!!」
魔法沒有發揮作用。那麼,我就要在最後憑自己的力量————
如果本來就沒有,那麼任何地方都能成爲自己的棲身之地。
那雙美麗的眼眸猛地縮小。
我晃了晃奶茶。盒底還剩下一點點液體。
「……」
我隱約地害怕直接面對明澄,害怕得出答案。
比起無法回頭,永遠失去往後的道路更是巨大的悲劇。
「……嗯。」
既然如此——
我用冰冷的空氣將肺部塞得滿滿的。
理所當然的,開玩笑似的笑着的明澄,已經不再是十五歲的少女了。
魔法沒有發揮作用。我以爲是萬能的治療藥,結果不過是止痛藥罷了。
明澄仍筆直地注視着我。
我明明想把明澄那顫抖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但一切都好吵。
好可怕……我在怕什麼?
我情急之下抓住了那白皙脆弱的指尖,拉住了明澄。
她的身上有着時間。我不在時累積的四年,遇見我之前的十九年間,,還有我們一同奔馳的半年,全都化爲坐在我眼前的纖細身軀。
而是更——
眼前對我而言無可取代的女孩,正打算放棄些什麼。
話音停止了。雨聲填滿了空隙。
「在明澄眼中最帥氣的人。離妳最近、最瞭解妳、當妳困擾時最能待在身旁陪妳一起煩惱的人!我想當的就是那種像明澄戰友一樣的角色。所以……所以——」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把任何地方都變成棲身之地。我有選擇棲身之地的權利。事情應該就是如此簡單吧。」
我。我……是不是也一直想着同樣的事啊。
清澈無比,宛如透明天空的笑容。
「……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這些事呢。」
只要我們在說話,就不會聽到雨聲了。
「我覺得明澄擁有我一直渴望的東西,剛開始很不甘心。」
「啊」
「所以啊。」
「但是,其實我心中隱約明白,我終究無法得到絕對的價值……既然如此,既然無法實現那個願望,我就想成爲別人眼中的特別存在。」
一直紮在心中的那根刺。就在同樣的位置,和那天一樣又開始作痛。
既然如此,那麼現在——
……啊啊,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只要把世上的雜音全部消除掉就好了。
「對對。然後……我思考了很久,也苦惱了很久。最後,我終於察覺到了。」
就像從垃圾桶裏翻出很久以前丟入碎紙機的照片,重新拼湊起來,用膠帶貼好那樣。
「……是嗎?」
「所以……我今後也要繼續尋找棲身之地,即使受了傷,也要用這副身體,用自己的雙手去挑選。」
「我知道阿曲一直在爲我着想。」
「最後的選擇權仍然在明澄的手上。但我希望至少成爲妳的選擇之一。想讓妳意識到我。想在妳的眼中成爲最耀眼的存在。」
「請讓我成爲妳的棲身之地。」
我用力望入那雙眼眸。
雨聲好吵。心跳聲好吵。思緒好吵。
「阿曲。」
「……明澄好堅強喔。」
「你現在才發現嗎?」
我在明澄面前張開雙臂,像是要將一切擁入懷中。
「我?」
明澄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笑了。
如果沒有棲身之地,那就自己去爭取吧。
都是我害的。
「一定是奶茶的功效吧。」
「請讓我成爲那樣的棲身之地。」
如果能傳達給她,就算此刻耗盡一輩子的聲音也無所謂。我如此心想。
「我先喝完了。」
「阿曲呢?」
「那個瞬間,遇見妳的這件事本身,就成了我的神。成了最初的衝動。所以……所以,我一直想要站在明澄身邊……但是,我沒能做到。」
夜晚的盒底,迴盪着「嘶嘶、嘶嘶」的空洞聲響。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我的聲音卻在顫抖,無法構成話語。
我站了起來。
啊啊,好遜。遜到了極點。儘管如此——
不是這種太過抽象,讓人聽不懂的話。
「是啊。我一直看着在我不知道的世界戰鬥的妳,卻感覺自己無法拯救妳。老實說,我很早就對自己缺乏才能這件事無所謂了。只是一直隱約有種空虛感……一定是因爲我覺得明澄給我看了正確答案吧。然後,對不正確的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痛苦。」
而且,若要拔除扎得太久已成爲身體一部分的那根刺,想必會伴隨着遠超過那種程度的劇烈疼痛吧。正因爲那種新鮮的痛楚是未知之物,所以可怕……但是——
明澄用認真的眼神聽我說話。
「如果真的不想講,不說也沒關係喔。」
「我想,至少要能讓自己最認同的人,認同我是最好的。遇見明澄後,我第一次有了那樣的想法。一直陷入死寂的世界終於開始運轉。」
不斷重複那種枯燥的事之後,好不容易喚醒了有如醜陋拼布的想法。就算樣子破破爛爛的,只要能看出上面映照的是什麼就夠了。
那是吸管吸起混合空氣的液體所發出的聲音。
明澄,哭了。
淚珠從她的眼中滑落。
「我……」
沙啞的顫抖聲音,單獨地迴盪在這個世界。
「我、也……可以擁有,棲身之地嗎?」
哭得唏哩嘩啦的臉龐。淚水滑落下巴,落在地面。
「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我不是說了可以嗎。」
明澄慢慢地站起身。
一步、兩步,她踏出如初生小鹿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我沒有呼氣。
「妳很努力呢。」
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這十九年來,妳一直都很努力呢。」
明澄在我懷裏嚎啕大哭。像三歲孩童般放聲大哭。發出吸鼻子的聲音。那小小的身軀輕易緬入我的臂彎。
明澄以這副身體,度過了多少個漫漫長夜呢?
又迎接了多少個我所不知道的清晨呢?
我感受着她的溫暖。體會她還活着的實感。僅僅如此,就讓人對她感到無比的憐愛。
我再一次,用力地抱緊她。
「……很痛耶,阿曲。」
「……胡說八道。」
「妳不知道嗎?」
我們兩個就這樣繼續談天說地.,即使世界恢復了聲音,我們的音量也不會輸給它。
沒有得到回應,真是太好了。
兩人一起迎接早晨。
我們喊了好幾次、好幾十次那個名字。
……沒有回應。
「不知道什麼?」
終究沒有得到回應……但是——
「所謂的棲身之地啊。是既溫暖、又悶熱、還會有點痛的喔。」
那一夜。
「晚安,響來。」
不久後,雨聲重新回到了世界。
然後突然想到,不知道響來後來怎麼了,於是朝空中呼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