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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憧憬的結晶落入眼中,痛得令人幾近落淚

《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詠井晴佳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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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全一冊 · Chapter 4 憧憬的結晶落入眼中,痛得令人幾近落淚 · 第1張插圖

早上,我醒了過來。星期一。矮桌。單人牀。穿過窗簾縫隙的陽光。

世界毫無變化。但不知爲何,總感覺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改變了。那一定是隻有我自己才能察覺,細微的偏差。

就像是我和世界之間,突然塞進約二十公分的空洞,形成遙遠到令人絕望的距離。

我看了看時鐘。指針指向八點半……對喔,今天有必修課。得去學校纔行。

……

…………好麻煩喔。

好累。好麻煩。雖然身體很輕盈,卻找不到值得上學的理由。

嗯,反正翹一天課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就別去了吧。我如此心想,於是就翹課了。

我去便利商店買了杯麪,懶散地在牀上看着YouTube上的搞笑藝人影片。

也不是心情好不好之類的。只是很不可思議地看不出做其他事情的價值,我也沒辦法。就這樣渾渾噩噩地,不知不覺到了晚上。

突然間,我心想:爲什麼要過這種無聊的人生呢?

誰都能取代自己的工作、連學歷都算不上的學歷,毫無滋味的生活。要是十五歲的我看到現在的自己,一定會覺得還不如去死吧。

我也沒有真的想死,但過着這樣的日子,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結果,我就連續四天一直反覆過着不去學校的日子。

響來刺中我之後的第五天。就在我開始半開玩笑地想,自己乾脆就這麼死掉算了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是佑真打來的。

「你總算接電話了!成央!」

「……幹嘛?」

「別回那種話嘛。你爲什麼沒來上課?」

「因爲很累。」

「啥?」

「哎呀,我就想了又想,突然覺得去那種去了也沒什麼意義的學校很莫名其妙。然後就提不起勁了。」

「…………零天,但是——」

她先是睜大了眼睛,接着傻眼地眯起眼睛。

「膚淺是當然的啊。我們才十九歲耶。」

「哎,跟你們沒什麼關係吧?」

這種感覺好熟悉。現在的我,宛如遇見明澄前——在保健室望着天花板等死的那個時期的自己。簡直像在重複過去的思考模式。

「還有,阿曲,你跟朋友吵架了吧?」

說完,明澄露出如迎光綻放的花朵的燦爛笑容。光是這樣,這幾天感受到的不安和怯懦彷彿全都消散了。遙不可及的上流世界住民正陪伴在我的身旁,擔心着我。這個事實令人感到溫暖,同時也帶着一絲悖德感。

『我們見個面吧。來開場作戰會議。』

「真的假的啊——」

「你們好像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呢。」

「成央,你到底打算將來怎麼辦?」

「……成央,你到底怎麼了?」

「你看,不就很糟糕嗎。會沒辦法畢業喔。」

「也不是要你現在就去找工作啦,但成央你應該更……」

星空之下,響來刺穿我的心臟。從那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有哪裏不對勁。

創造出「十九歲的七曲成央」,這個用來在社會生存下去的角色。

「放心什麼?」

感覺就像這四年來辛苦累積的某種東西,瞬間全都遭到奪走似的。

「我是不是很奇怪?」

「沒有啦,都是因爲那些傢伙……佑真和阿海講了一堆很膚淺的話。」

「是很奇怪。」

「我是說真的。」

『啊,通了。阿曲,你還活着嗎?』

「你真的變得跟那時候一模一樣了。」

內心或許這麼想,但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人就是會有那樣的想法。

其實,我很清楚。即使不願細想,我也很清楚。

明澄以擔心的語氣說道。然後沉默了幾秒鐘。

——我會就這樣,再次變回孤單一人嗎?

阿海這次以真心關切的眼神望着我。

氣氛頓時凍結。我這才意識到,完蛋了。

我之所以會變成這副德性,全都是因爲那個————

我們在車站前集合後,找了間速食店坐下。不可思議的是,這時的我感覺沒有去學校那樣累了。而佑真和阿海不知爲何穿着西裝。

明澄頓了一下,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感覺時間流逝得太快,又感覺流逝得太慢。

變回遇見明澄之前,那個不相信任何人,在實質的意義上也無法真正被任何人信任的時期……啊啊,好討厭……好可怕。好可怕,好寂寞,快要發瘋了。

明澄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不用說到那種程度吧。」

即使遠遠不及藝人,我或許在這四年也創造出了一個角色。

「阿曲,你上禮拜去學校幾天?」

「……唔,是沒錯啦。」

「……咦?」

我這是怎麼了?傷害了朋友,只有內心纔像個大人似的抽痛着。

「果然很奇怪吧。」

……怪了,我明明不是要說這種話。然而,嘴巴卻像關不住似的。

「……哎,去學校跟角色有什麼——」

「差不多吧。」

「哦~原來如此。那現在身體好了嗎?」

矮桌上還放着一個一直沒有收掉的杯子。我記得裏面裝的是麥茶,茶水早已變得腐敗混濁。但是,我連洗個杯子的心情都沒有。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太好了,你還活得好好的。』

道歉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腦袋一片空白,就像短路了似的。

『總之啦——』

「……不管怎麼想,都會比藝人還要好吧?」

「我說,明澄。」

「……不是啦。我很好喔,只是有點感冒,爲了以防萬一纔沒去。」

「公司的事前說明會。」「我也是。」

「……抱歉,身體可能還沒完全康復,我今天先回去了。」

「超級奇怪的。」

明明只要隨便欺騙自己,混個文憑絕對會過得比較好。但是——

『就像半生不熟的烤魚。』

明明如此,不知爲何,今天那個剎車似乎失靈了。

「……作戰會議?」

「怎麼怎麼,那什麼看着可憐蟲的眼神啊。」

『感覺阿曲最近LINE上的用字和語氣都怪怪的。』

把自己關在漆黑的房間裏,一邊吸着泡麪,一邊無所事事地盯着時鐘。

在夜晚的新市鎮裏,明澄走在我身旁,感覺有些拘謹,卻又不時瞄向我。我開口問道:

「別管那麼多。去了幾天?」

「……哎,你們幹嘛穿西裝啊?」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像明澄的童話妹那樣明確的角色性格。所以應該也沒有什麼角色會被殺死纔對。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啊,氣氛好糟。全都是我的錯。但是——

「具體來說,是怎麼個怪法?」

「多管閒事。像那樣隨隨便便埋沒在社會里,能成得了什麼事?」

「當然有關係,我們是朋友耶。」

就算哭喊着脫離現狀,後悔也太遲了。

「就算阿曲變得很奇怪,變回從前那樣,我也會一直陪着你的。畢竟我可是阿曲在國中時期唯一的朋友嘛。」

突然間,響來那張毫無笑意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嗯?」

「那今天下午五點,在車站前集合喔。」

「但是以阿曲來說,狀況可能比我還要糟糕喔。」

我背對兩位朋友,匆匆走向車站。

明澄嘆了口氣,傻眼地搖了搖頭。

「……死透了。」

我雖然沒什麼興趣,還是象徵性地做了回應,結果他們兩個卻用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眼神看着我。

正當我想說:「你是我女朋友嗎?」的時候,他就掛斷電話了。

『當然是,關於響來的事啊。』

電話響了。這次一定要向佑真他們道歉。我下定了決心,但一看來電顯示,是明澄打來的。

「成央……」

佑真插嘴道:

「我們也不是那個意思……」

感覺響來站到了我的眼前。斥責剝去了角色外殼的我,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人。到頭來,我從那天起就沒有一丁點的成長。

明天,我八成也會重複過着這樣的生活吧。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成不了。

「啥?爲什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放心吧。」

之後,我就像行屍走肉般的活着。

「好久沒看到成央的臉了嘛。」

突然間,我就做不到了。腦袋在負面意義上變得很冷靜。就像國中時期的我一樣。

「……一點都不具體啊。」

佑真和阿海已經決定好要去哪間公司,而我連工作都沒在找。他們爲此感到擔心。我卻說這是多管閒事。我覺得,就算隨隨便便埋沒在社會之中,也不會快樂到哪去。因爲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直接說出口。然後就吵起來了。

「嗯,我想說的是……阿曲跟我是一樣的。」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就是被那孩子……被響來,殺死了角色這件事啊。」

「……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憑直覺就知道了。自己被那傢伙殺掉了什麼。那傢伙從我手中奪走了什麼。結果就是,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圓滑地與人往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我們走着走着,來到了那個熟悉的購物中心地下室。明澄先找到位子坐下,我則是坐在她的對面。身爲同樣被殺死角色的同伴,我們有些事非做不可。今天這場聚會,就是爲此而開的。

「欸,爲什麼選在老家集合啊?」

「本能。」

「你終於變得不會說人話了呢。」

「我聽不懂,妳說的話。」

「連裝傻的方式都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明澄雖然嘆着氣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有點開心。

跟明澄聊了一段時間後,我感覺稍微恢復了一點活力。儘管可能只是錯覺,但這樣就夠了。

「我是十五歲還是十九歲都沒差吧……重點是響來吧?」

「對啊,重點是響來。」

「結果那傢伙到底想做什麼啊。只要搞清楚這點,應該就能想出辦法了。至少可以跟那傢伙談判。說不定我們就能拿回被奪走的角色。」

「死去的東西是不會復活的喔。」

「這只是樂觀的推測啦。」

話雖如此,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可是呢。感覺現在光看表面,也沒辦法找出答案。」

——我一直渴望擁有不受他人評價左右的價值。

裏頭沒有像明澄的日記那樣的完整文章。有的只是潦草的隨筆。

「你~不~是~人~」

明澄如此說道,偷偷將手伸向我的筆記本——

別取笑我啦……話說回來,探尋自我又要怎麼做啊?

所以,我們只能從裏面挑出也許能當成線索的字句。

「……現在的阿曲果然就是不夠體貼……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我要拿出來啊。」

「我剛剛突然想到……在扮演響來那段時期,我有寫日記。」

「啊!」

十五歲……在許下無法遵守的約定的那天之後……創造出響來的瞬間。

明澄突然發出一陣蠢蠢的驚呼。

「我說,明澄。我們到底是怎麼創造出響來的?」

內心好像挖了一個空洞。明澄的日記內容太過真切。我好像感覺自己稍微明白了,明澄這個女孩是如何攀上現在的這個位置。

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筆記本和一本可愛的粉紅色日記。筆記本是我帶來的,日記則是明澄的。

——有個單元是我要回答事先募集來的觀衆來信。每一封都是很膚淺的煩惱。我腦中浮現阿曲的臉。跟自己處在同一個次元,煩惱着同樣事情,深入思考的人其實不多見呢。那樣的人是很寶貴的。但是,阿曲已經不在了。我再也沒有棲身之地了。我訴諸感情而非言語,宛如怒斥似的不斷回答來信的煩惱。結果周遭的大人,還有煙井先生都大力稱讚我的表現。把我的苦惱全塞進去,指的就是這種事嗎?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所以,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

「……怎麼了?」

去。那個女孩子哭了。我想是不是做得太過火,正打算安慰她時,沒想到那女孩竟然表示:「我是開心到哭了。」我嚇了一跳。或許溫柔的現代人意外地渴望聽到嚴厲的話語吧。

「讀了這些真的就能知道些什麼嗎……感覺好羞恥喔。」

「嗯,說不定值得一試。」

「不就是上面寫的那樣嗎?」

我說完,正想望向明澄時——卻愣住了。

——第一次工作是節目的現場直播。當我舉起右手,熒幕中的響來也舉起右手。當我眯起眼睛,響來也眯起眼睛。好神奇啊。

「……男士優先嘛。」

「咦,有什麼值得哭的地方嗎?」

——響來的活動上了軌道。我完全搞不懂「上軌道」的標準是什麼,既然煙井先生這麼說,大概就是如此吧。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到開心。因爲,響來不是我。我不是響來。結果,在扮演的過程中,響來不知不覺地逐漸變成我所憧憬的某種存在。就算被他人拒絕也不會受傷,擁有永不改變的自我。即使不被任何人需要,其存在仍舊是正確的……然而,我並不是響來。

我先裝出像幼稚的中小學生那樣,在喊「剪刀石頭布」的「剪刀」時直接出石頭的樣子,再迅速比回了布。結果就這麼一局定江山,順利分出勝負。

「……哎,那個,應該是……滿丟臉的東西。」

關於爲什麼她說我遜這點,我實在問不出口。

「就算妳…………這麼說?」

我抬起視線。只見明澄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一聽到聲音,明澄就搶走了日記。

「什麼意思?」

「字太醜了吧?」

——既然如此,如果一切都只是他人的評價,我希望至少能成爲某個人心中的第一名。

「……嗯。」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那種話。」

就這樣,我們以猜拳展開了纏鬥。

「就是響來是明澄內心苦惱的結晶,是明澄憧憬的存在啊。」

明澄說出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那麼,首先呢。」

「聽起來真像是十五歲的人會說的話呢。」

「我要翻開嘍。」

上面擠滿了連辨識都有困難的雜亂字跡。與明澄可愛的圓體字天差地遠。身爲書寫者的我勉強還能閱讀,明澄就只能眯着眼睛努力辨認。

——因爲阿曲太遜了,所以我得一個人扮演那個叫響來的莫名其妙角色。

「所以要試什麼啦?」

——響來熱愛人的苦惱。響來對他人和自己都很嚴格。響來比我還要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正確的。我到底該如何成爲響來的中之人呢?

「什麼意思?」

——首場演唱會結束了。歌唱得比想像中還要好。還有那個苦惱者制度。以苦惱者代表身分上臺的女孩子說她不想繼承家業。我好羨慕生來就擁有棲身之地的人。拋棄那種東西真是愚蠢至極。但是,我不能說出那種話。所以,我決定至少要怒斥她一頓。我叫她繼續煩惱,繼續痛苦下

儘管不情願,我還是嚮明澄提議。

文章一直持續下去。儘管我想像得到如此的內容,但實際的文字比我想像的還要強烈好幾倍——當時的明澄是那麼地苦惱。沒有棲身之地,煩惱不已,就這樣工作着。而那些情感,就直接變成了響來。

聞言,我頓時醒悟。的確,我到現在都只關注自身以外發生的事。但響來一直在說——

「阿曲,你看太仔細了啦。」

「阿曲你也拿點什麼出來啊。」

——響來的設定是我要阿曲想的。實際一看,他做出了超有阿曲風格的角色,我很喜歡。縱使我們兩個人已經沒辦法一起打拼了,但響來的設計裏大概塞滿了阿曲的想法吧。所以,這樣就夠了。

嗯,或許是觸碰到當時自己的想法,讓她陷入感傷的情緒吧。

「那麼,我就大略瀏覽一下嘍。」

——從逃避國中入學考試開始,我就一直在追尋價值。

「……連我自己都不敢看啊。」

「反正我們兩個都會丟臉,不如這樣吧?」

仔細想想,響來那些話的箭頭一直都指向我和明澄的內心。那麼——

明白之後,就感到一陣痛苦。明澄她是消磨着自己以扮演響來。

「……我說,明澄。」

我翻開粉紅色的封面,打開第一頁。

「那當然是因爲妳剛好有寫日記嘛。」

「怎麼了?」

「沒聽過那種說法喔。」

——然而,價值這種東西到頭來不過就是他人的評價罷了。這三年來我只領悟到這點。

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掠過腦海的角落。我拚命地想抓住那道光的尾巴。

明澄順利地輸了。

「雖然我們一直在分析響來周遭發生的事,以那些事件爲基礎思考怎麼做。但說到底,創造出響來的不就是我們嗎?所以我在想,說不定答案其實就在我們自己身上。」

「沒、沒有啦。」

明澄毫不留情地翻開了第一頁。

「總之,接下來輪到阿曲的筆記了。那是響來重要的原始設定吧。」

雖然明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最後還是把日記本交給了我。

「探尋自我啊。我們過去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又變成了什麼樣的人。還有就是,我們創造響來的理由是什麼,之類的。」

……我相信爸爸喔。

——我去找煙井先生商量了。他說我只要把現在所有的苦惱全塞進去就好。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茫然啊。我的苦惱是什麼?

「勝負已定啦。趕快把妳小心翼翼守護的日記交出來吧。」

隔天,我們在明澄的屋子裏集合。

「感覺會是非常有用的線索耶。明天給我看看吧。」

啊,對了。我曾經在一本筆記本上,編織出響來這個角色的存在。

「不對等一下等一下。」

「還問怎麼了,正常來說應該先猜拳決定順序吧。」

有種內心深處被搔抓的麻癢感。

因爲她的眼眶有些溼潤。

彼此彼此。就連我也記不太清楚自己在那本筆記本上寫了什麼。但我知道,裏面肯定寫滿了丟臉到不行的自言自語。要是可以,真希望能把它帶進墳墓裏。沒想到偏偏得拿給明澄看。

你們都墮落了。重拾緊緻之美吧。爲什麼你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呢。

——我不想再看到別人瞬間對我失望,離我而去的樣子了。

答案再明顯不過。因爲我違背了約定。因爲那天,我讓明澄離開了。

——我想成爲某個人的特別之人。

——但我做不到。

——明澄受到發掘,而我沒有。

——我讓她離開了。

——好不甘心。

——去他的價值。

——要是世上所有事物都能平等地變得毫無價值該有多好。

——但是,不管我再怎麼許願,現實就是如此。明星依舊是明星,特別的人依舊特別,幸福的人依舊幸福,無視毫無價值的我,自己在那邊開心歡笑。

——好不甘心。

——什麼特別啊,信念啊,這些東西肯定全都是活下去的阻礙。

——所以,我要拋下一切。

——這是個好機會,我要把這個角色變成裝滿那一切的炸彈。

——把一切,都拋下。

翻過這一頁後,接下來的是響來的構想圖和一點設定。

在響來所居住的「我們的世界」裏,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堆積腐敗——

……啊啊,那些不願回憶起的情感正在甦醒。得趕緊壓下去纔行。

「阿曲……原來你有過那樣的想法啊。」

那雙眼睛無比溫柔。

「彼此彼此。我們都很痛苦呢。」

不知不覺間,眼眶深處泛起了灼熱。

「真的嗎?」

「哪裏帥?」

「儘管不知道是不是矛盾……該怎麼說呢,感覺『違反詮釋』吧。」

「怎麼了,明澄?」

只有殺死人的個性?

「哎呀,我在想,那孩子不是到各處說同樣的話嗎?」

「嗯~的確,如果能殺掉角色,奪走角色也並非不可能。但是她那麼做的理由是……?」

明澄接着說:「但是——」

明澄沉默了一會兒,接着以那副眼神注視着我的雙眼。

因爲響來的語氣一直都很強烈,所以我們不自覺地腦補了其意思。

妳是怎麼看我的?我差點就在感傷的情緒中問出這句話——

「我們創造響來時,把她視爲苦惱的集合體。而所謂人的角色,就像響來本身一樣是苦惱的結晶。然後,響來用劍殺死了那樣的角色……總覺得有點矛盾?」

「我確實有被殺掉角色的感覺。阿曲你也一樣吧?」

「對,我們的角色確實是被奪走了。」

聽到她從我完全沒想到的角度推理,我只能佩服得張着嘴巴。

明澄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

勉強擠出了聲音。

「是啊,當然了。有種自己心中累積的某些東西,輕易就遭到奪走的感覺。」

不,就算不重新翻閱過去的日記和筆記,我也早就知道了。

「欸,那個啊。響來不就是苦惱的集合體嗎?那麼照一般來想,會不會是因爲響來本人最原始的苦惱還沒消失?」

「……是啊。」

「總覺得,我們其實也滿努力的耶。」

「妳不覺得我那個時候長得滿帥的嗎?」

「……咦?」

「你別自己在那邊想通啦。」

響來明明再三強調要人去愛着苦惱,卻輕易地殺死了等同於苦惱本身的角色。這種行動或許是可能的,但不符合邏輯。

「響來,是阿曲的苦惱,也是阿曲的憧憬。」

凡事如果都靠自己一個人的腦袋,果然有其極限。

「囉嗦,別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啦。」

「………………不對,好像……沒說過?」

「老實說喔。那個時候,妳……」

「……明澄,妳果然是天才啊。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境童話已經被我——』

我這麼說道,掩飾着自己的羞恥。

響來從來沒有說清楚重點。她只留給我們模糊的話語,以及失去了什麼的感覺。若是如此,那麼會有這股異樣感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澄一定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她的臉頰微微發紅,眼神不願與我對上。

「總而言之,我被殺掉的是十九歲的阿曲,而妳被殺掉的是童話妹。但我覺得,事情應該還沒結束。如果是那傢伙……如果是響來,說不定有什麼復活的方法——」

我本來想打趣地敷衍過去,她卻立刻如此回答,害我接不了話。

「……嗯,那個說法應該更貼切。」

「嗯,大概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是啊。然後呢,希望妳再回想一件事。不過,當時明澄妳不在場。」

我們都忽略了重點。擅自做了推測。

「我明明是苦惱的結晶。每個人的角色,明明都是從純粹真切的苦惱中誕生的。」

「我說,明澄。」

正當我還在想要怎麼反駁時,明澄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換了個話題。

她又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之所以說不出話來反駁,肯定是因爲角色被殺掉了。

我停頓了一下,重複響來說過的話:

我連忙改口。於是明澄笑着揶揄我:

靜默。兩人認真地思考了數十秒。不久後,明澄又發出「啊」的一聲。

我不想以這麼遜的表現收場,於是拚命絞盡腦汁。

「留着那種遮到眼睛的瀏海,整個就像憧憬玩樂團的國中生……」

「響來不是殺掉,而是奪走我們的角色。那與其說是殺死角色,不如說是……對了,吸收角色之類的。」

「什麼意思?」

「就是那句『你爲什麼改變了』吧?」

「可是,那孩子不就是說殺掉了——」

「……這樣有點難爲情呢。」

「阿曲,你好像猜到什麼了。」

「怎麼了嗎?」

「就叫十九歲的阿曲吧。」

「……唉,一到關鍵的地方,阿曲你就派不上用場耶。」

「對啊。響來是由我們的苦惱創造出來的,這句話理所當然。然後,我們在社會和自我的夾縫間苦惱掙扎,由此誕生的就是角色。嗯,她的意思大概就是那樣吧。」

「我就是懂喔。」

「是一樣的呢。」

明澄稍微想了想,然後平淡地說:

我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就這麼直接說出口:

「咦,這很普通吧。而且說到底,我們還不知道響來她自己的苦惱是什麼。」

「至少在創造她的時候,我們抱持的是那樣的想法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就是之前晚上到購物中心集合的那天傍晚,響來說過的話喔。」

「就算是一樣的,我們還是沒能找出什麼線索啊。」

「是啊,雖然只是個假設啦。」

說着說着,隱約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我拚命地探出手,追尋那絲令人在意的線頭。然後,終於觸及了它的真面目。

我以此爲基礎,做了一點統整。

違反詮釋。也就是說,響來的設定和角色性本身,與她採取的行動相矛盾。

「……或許吧……那麼,不就一樣嗎?」

「是啊,被奪走……等一下,對,就是那個。說不定就是那樣。」

「話說回來,阿曲不是前陣子被殺死了角色嗎?」

我再次攤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啥?」

爲了維持對話,我隨口說了一句。

「對吧。」

經我這麼一說,明澄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

「……呵呵,今天的阿曲感覺有點可愛呢。」

「換個角度來思考可能會比較好。比方說……響來到底爲什麼跟其他角色不一樣,會存在於這個世界。或是爲什麼她不會消失之類的。」

「我明白阿曲有多麼痛苦,爲了生存下去而壓抑了什麼。」

「不知道。」

「不,應該沒那麼複雜。我被殺掉的東西很單純。就是這四年來我爲了生存下去而累積的一切。爲了圓滑地處世而建立的一切。如果非要給它取個名字……我想想看。」

明澄一臉無奈,但仍然透出逗得我心癢難耐的眼神。

殺掉了?

響來,是我和明澄寄託了一切想法,由苦惱和憧憬形成的結晶。

我拚命壓抑着快要溢出的情感。

「那是響來說的話?」

『角色殺不了人類。角色能做的就只有——』

「我在想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你看嘛,我的境童話完全就是個具體的角色,所以很好理解。但她大概是殺掉阿曲比較抽象的東西吧?」

「很努力啊,一定是的。」

明澄偶爾會露出這樣的一面。平時雖然會爲了配合我,裝成與我平起平坐,實際上卻總是高我一籌。每當瞥見她這一面,我就會感到丟臉和焦躁。宛如遭到大人逗弄的小孩。

「我說,明澄……說到底,我們真的是被殺掉了角色嗎?」

明澄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囉唆。」

「抱歉。但是呢,事實有可能就是字面上的那樣。」

「……那是什麼啊。」

「那些苦惱,就是響來吧。」

「響來自己的苦惱啊……」

「總之呢,不管怎麼說,響來這個角色都是我們內心苦惱的集合體吧。」

「對對。響來的苦惱,該不會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無法改變?」

她停下來,我思考了大約十秒鐘,然後——

「說得太有道理了。」

聽到明澄的話,我想起了之前從佑真那裏聽來的說法。

角色和人類不同,因爲是同一性的集合體,所以無法改變。

而響來正在全國各地向路人詢問,爲什麼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

綜合以上種種線索——

那傢伙因爲某種原因想要改變,但因爲是角色所以無法改變?

「等等,阿曲你幹嘛自己在那邊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

接着,我把從佑真那裏聽來的話說給明澄聽。

只見明澄皺着眉頭不斷沉吟,試圖理解我的話。雖然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真的理解就是了。接着明澄直視着我,開口說道:

「唔,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角色』所代表的概念……或者應該說是存在本身是無法改變的意思?」

「大概就是那樣吧。」

「但是,響來想要改變啊。」

「嗯,先不管她想不想改變,看來她就是在爲無法改變而感到痛苦呢。」

「所以,我們必須幫響來改變,消除那孩子的苦惱,才能拿回我們的角色吧?」

「沒錯。」

「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明澄終於說出了即使心中那麼想,也不該說出口的那句話。

昨天晚上,我終於回想起來,比起維持什麼自尊心,擁有一塊棲身之地是更重要的事。

然後,我就在和佑真、阿海的三人語音通話中拚了命地道歉。雖然他們看不見,我仍然在房間裏獨自低頭謝罪了好幾次。佑真說:『我們沒有生氣啦。』阿海則用輕鬆的語氣說:『知道就好啦。』來緩和氣氛。我們一起笑了。那些傢伙是真心在擔心我。真的是……難能可貴的朋友。「總之,不趕快拿回角色可就麻煩了。」

「我也在場會比較合理。」

「咦,是、是的!不對!……不是啦,沒有錯!」

說到這裏,我們互相用眼神傳了個笑意。

「沒問題個頭啦。」

「嗯,大概就是這樣……不過就算說了,這個狀況還是太離譜,你應該聽不太懂吧?」

但說到底,沒有十九歲的阿曲會很麻煩,所以我也沒辦法。

我喊了「喂~」一聲,朝穿成全身黑的佑真揮手打招呼。佑真緩緩轉過身,揮手回應——

佑真完美地總結了我們的話,讓明澄再次瞪大了眼睛。

佑真微微地苦笑。

講到這裏,剛纔還滔滔不絕的明澄突然閉上嘴巴。

明明只是開玩笑,但喊出「說謊」兩個字時,我還是感到一陣罪惡感和痛楚。

「什麼意思?」

我討厭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

「聽起來好帥喔。」

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能聽到她把話說完。

「放心啦。」

明澄依舊嘻嘻笑個不停。看來她知道佑真不是壞人了。

「吵死了冷靜點。」

「我說,阿曲。你明天要去找人商量響來的事對吧。響來的事情也跟我有關,而且人多一點比較好想辦法,所以明天我也在場會比較合理吧?」

明澄微微歪着頭說道……嗯?

「不知道有沒有讓無法改變的角色改變的方法耶。」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訂正啦!」

佑真似乎想說些什麼,還不時偷瞄明澄。

改變無法改變的角色。這確實是不可能的任務,甚至可以說簡直像機智問答的題目。

我們邊聊邊走進了寬廣的公園。阿海說要等到傍晚纔會過來。總之我們和佑真約好的地點,應該是公園入口不遠處的長椅……咦。

「佑真,你聽我從頭到尾解釋一遍。」

「……哦~」

「……這個嘛——」

「咦,咦咦咦,咦咦——————————!」

「明澄,那傢伙已經到嘍。」

「那可就麻煩了。因爲,童話妹是我的.……」

「沒問題啦。」

她以客套的語氣說道,瞄了我一眼,然後害羞地說:

佑真皺着眉頭抱怨了我一聲。

「沒聽過那個名字。是阿曲的朋友嗎?」

算了,我是無所謂啦。問題在於——

「你太緊張了吧。」

明澄一臉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着。

「……」

之後,我花了二十分鐘訂正自己和明澄的關係,再花四十分鐘解釋響來的事,最後用了三十分鐘說明我和明澄陷入的困境,總共花費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不用在意我的工作啦,沒關係的……啊,還沒自我介紹呢。」

「成央!」

只是爲了生存下去,才勉強假裝和那種東西攜手並進罷了。

「也就是說,童話……不對。明澄小姐被響來的立體影像刺穿身體,從那天開始就沒辦法好好扮演『童話妹』了。然後成央也被響來刺,之後就沒辦法表現得像平常的自己。簡單來說就是角色遭到奪走了。」

佑真像是開關被關掉似的,癱坐在長椅上。

明澄客套地對佑真搭話。

朋友像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佑真同學,你好厲害啊。」

這反應有兩百七十分。

「那,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走人喔。」

「不知道。但是,在找到方法之前,童話妹是不會回到妳身上的。」

「我有說過會帶一個女生來吧。要不要介紹一下旁邊這位——」

「……呃。」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就說吧,明澄。再怎麼樣,佑真都不是那種會嚷嚷着:『咦!暫停活動的童話妹竟然揹着粉絲偷偷跟男生在一起!爲什麼啊!!!』之類的傢伙啦。」

「……不,抱歉。我失態了,抱歉。應該有什麼內情吧,而且妳也暫停了活動……不對啦呃,總、總之我還是別問太多比較好吧?」

「那麼,要放棄你的角色嗎?」

「調色盤理論啊。」

……我到底想跟明澄成爲什麼關係呢。啊,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因爲我不知道是那樣嘛。」

「嗯,算是吧。完全聽不懂。但就算沒實感,我多少理解狀況了。」

「咦,哪裏厲害?」

「怎麼了?」

「佑真你快搗住耳朵,全都是她在說謊。」

明澄是、我的、女朋友——戀人。

「你是佑真同學,對吧?」

明澄半眯眼盯着我。我則是自信滿滿地回答:

他發揮了所謂的「體貼」,在最後一刻煞住了車。

「啊哈哈哈。」

「你想想看,假如在有紅色顏料的調色盤裏加入藍色顏料,不就會變成紫色嗎?同理,假設把另一個別人的角色……比如童話妹之類的,混到響來這個角色裏,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就能變成某種不同的角色了?」

「我有什麼辦法!」

「……喔。」

突然怪叫一聲後,坐在長椅上的佑真這才跳了起來。

「總之,得先想辦法拿回我們的角色,也就是想辦法幫響來改變纔行……明天去跟佑真商量一下吧……」

「先別說那些了。阿曲你也要趕快拿回十九歲的阿曲纔行。不然就會留級,朋友也會離你而去喔。」

「咦!不會吧,怎麼辦啊?」

「……現在不管聽到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

明澄露出一副在盤算什麼的表情。

然後就這麼僵住了。

「不想放棄對吧。」

明澄露出調皮的微笑。即使知道是假的,我還是感覺臉頰發燙。

「不是妳說要來的嗎?」

「我和七曲同學從國中就開始交往了……」

「喂——」

「但是,這樣做之後她還是沒能改變。」

「但是,如果那個猜想是對的,那就能解釋響來吸收我們角色的目的了。」

「聽成央說要帶女生來,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沒、沒……」

「怎麼了,佑真?」

「……我可以回家嗎?」

「說得也是……嗯,不過我昨天已經跟朋友們和好了。」

「『妳也』……等等,妳該不會想見我的朋友?」

「阿海那邊我不清楚,但佑真可是很懂得妳常說的那個『體貼』的人喔。跟他混那麼多年,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明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不情不願地說:

我們倆同時嘆了口氣,一起抱着頭傷腦筋。

「我是七曲同學的女朋友,明澄俐乃……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在前往和佑真約好的專科學校附近大公園的路上,我們已經吵了起來。理由很明顯。因爲我剛剛纔告訴她,佑真是童話妹的粉絲。

結果,話題似乎又回到原點了。

完全冷靜下來的佑真開始平靜地總結我們的話。

「咦,怎、怎麼,咦,啥?」

佑真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理解力有多高。

「算了,總之現在最需要找的就是……讓因爲同一性而無法改變的角色,用某種方法改變的辦法,沒錯吧?」

「兩百分。」

聽到我這麼說,佑真就微微一笑回答:「謝謝。」然後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然而關鍵的部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得先去查查書纔行,今天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不會,你願意聽我們說,我就很高興了。」

「啊,明澄小姐……」

「明澄,妳還真是有很多種角色性格呢。」

「阿曲你好囉嗦喔。」

就在話題告一段落時——

「喂~!」

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喔,社長上工啦,阿海。」

明明是冬天,阿海卻穿得很單薄。

「佑真、成央,還有……咦。」

他一現身就愣住了。

「喂,阿海,你沒事吧?」

「……哇啊!暫停活動的童話妹竟然揹着粉絲偷偷跟男生在一起!爲什麼啊!!!? 」

「所以,你們三個是真的從入學典禮就認識了啊。」

在那之後,我們向阿海諮詢了一下響來的事。果不其然他一臉狀況外的樣子。接着我們就開始隨便閒聊。當明澄自己建議兩人可以不用對她使用敬語後不久,話題就轉移到我、佑真和阿海初次見面的事。

「會體貼人,在奇怪的地方有些功利,很珍惜朋友,偶爾很膽小,做事之前會好好考慮。一定是因爲有那樣的十八歲成央,我們三個才能成爲朋友……說說而已啦。」

抱歉,把氣氛變得這麼嚴肅。佑真就此結束了話題。

「我們在說差不多該回家了。」

打鬧般的對話、舒適的氣氛,還有——

「阿曲,你跟國中時期差好多喔。」

兩手放在前面,靜靜地低下頭。

「我呢,好像也在想差不多的事。」

阿海也贊同佑真的話……這樣啊。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總之妳先抬起頭吧。」

什麼樣纔算是「像我」呢?我不經意地思考起那種哲學性的問題。

「……咦?」

「唉,我不是要責怪你啦。最近的成央其實也挺有趣的。」

「我終於,喜歡上童話妹了。」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聊聊?啊,不過當然入學典禮的經驗很寶貴,如果你想跟其他人說話,儘管直說沒關係……」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爲那些話莫名地觸動了我的心。

……完全不想回想起來。我宛如逃避現實似的瞄了明澄一眼,只見她用手輕搗着嘴嘻嘻笑個不停。看起來她聽得很開心。

不過呢——佑真用認真的語氣接着說:

不到十秒鐘的沉默。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時,佑真用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對明澄說:

棲身之地——她以顫動的嗓音說出的這個詞,對她而言彷彿具有無比的重量。

「……」

「哦、哦哦,怎麼了?」

她把佑真所說的「活下去的理由」這個詞,換成了對她來說的「棲身之地」。兩者都是很有分量的詞,對說出口的人而言毫無疑問地深具意義。

當他們把我入學典禮時的事全抖出來後,佑真突然有點寂寞地低喃:

明澄說完,像是要自我確認似的點了點頭。

「我是不是,成爲了別人的棲身之地呢?」

「對啊。入學典禮時,成央跟剛好在旁邊的我搭話。」

「就算發生了很多事,佑真畢竟還是童話妹的粉絲嘛。我本來不該讓你看到這副模樣。這樣做是不對的。」

不知爲何,連我都感到一股溫暖……所以,這股感情一定是貨真價實的。

清澈、緊繃的聲音。

「哦~阿曲主動與別人打交道啊。」

佑真頓了一下,直直望着明澄說道:

佑真一臉茫然地聽着明澄說話。

「抱歉喔。我也被奪走角色了。」

在一臉茫然的佑真面前,明澄她——

明澄愛憐地用手梳着自己的頭髮。

聽到我這麼一說,明澄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如果沒有我塑造出來的自己,或許就無法與他們成爲朋友,或是一起幹蠢事了。當然也不會有如此珍貴的棲身之地。

如此決定之後,我們四人便走出公園,來到車站前。

「阿曲,我啊——」

淚水幾乎要從明澄那雙大大的眼眸中滿溢而出。看得出她拚命地忍了下來。

聽到他的真情吐露,明澄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打從心底想要支持境童話,支持明澄俐乃。

「覺得成爲童話妹真是太好了。雖然我討厭那個角色,但還是很珍惜她。今天聽到佑真說的那些話,我才察覺到這點。」

「唉……總覺得,今天發生了不少大事呢。」

「我也一樣啊~我就是中意爲人自由奔放,但感覺很會爲人着想的成央。」

「是嗎?」

「謝謝……你。」

「啊?」

彷彿告白的話語迴盪在黃昏的夜空中。

不過,那一定不是隻有我能決定的。當然也無法由其他人決定。應該是包括我自己在內,所有與我有關的人一點一滴決定出來的吧。如果對明澄這麼說。她會不會笑我想太多啊。

明澄睜大眼睛,望着加強了語氣的佑真。

她對讓境童話粉絲看到境童話以外樣子的事產生罪惡感。

「真的,最近的成央感覺像變了個人。」

「在那種時候我都會不停地反覆觀看童話妹的影片。從直播到電視節目,一集都沒錯過……該怎麼說呢。我是被童話妹拯救的……不對,好像也不是。大概不只那樣而已……對了。」

「……是啊。不用妳說,我也會愛他們一輩子啦。」

「……呃,好像有點太激動了。抱歉,嚇到妳了吧……呃,咦?」

遲了些的晚餐。明澄家附近的家庭餐廳。

明澄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我也是我也是。老實說我還在煩惱要怎麼交朋友,多虧成央幫了我一把呢~」

「你們別鬧了!」

明澄愛憐地握緊交叉的十指。

就在終於要解散的時候,明澄用緊繃的聲音叫住了我們。

「如果沒有十八歲或十九歲的我創造出來的自己,就不可能跟那兩個傢伙成爲朋友。那東西……就算我再怎麼討厭也沒意義,那終究是我珍惜的東西。一定是如此。」

「我們果然還是需要角色呢。」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的角色,十九歲的阿曲,或許比我自認的還要——

「嗯。」

接着,明澄直視我的眼睛宣示道:

「那種說法有點噁心耶。」

「……咦、咦!等、怎麼了?」

「我是不是,找到了棲身之地呢?」

「你交到很好的朋友呢。要好好珍惜他們喔。」

「哈哈哈哈哈。真的超像的耶,佑真。」

今日留在心中的確切感受。

「啊,也是。天色都暗下來了。」

「童話妹是我的生命意義。不知不覺間,她漸漸地成爲我活下去的理由。是童話妹幫助我活了下來。絕對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相信肯定有好幾萬人跟我有同樣的想法……所以!」

入學典禮那天,我討厭自己營造出來的角色。就連現在也很討厭……但是——

「如果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是現在這樣,我們一定不會變成朋友吧。」

「所以,對不起。」

「當然了,也是我自己的棲身之地。」

「成央。喂~成央!」

過了一會兒,明澄慢慢抬起頭,佑真堅定地直視她的雙眼。

明澄以別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像那種人嗎?我該主動的時候也是會主動的好嗎。

「暫停活動之後,我收到了好多訊息。雖然也有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歡我的人寫來的鼓勵或感謝……如果這還不算是棲身之地,那什麼纔是呢——我不禁這麼想。」

「等一下。」

「所以,童話妹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可以稍微說說自己的事嗎?……我是高中畢業後纔來東京念專科學校的。朋友人數從零開始,那裏人又多,老實說,頭三個月左右,我跟成央和阿海的關係也只是普通朋友。該怎麼說呢,就是什麼都不習慣。」

「囉嗦啦。」

明澄突然靠上去追問。雖然我沒參與對話,卻羞得臉都要燒起來了。只見佑真眼神閃閃發亮地說了起來。

「咦?」

「我喜歡童話妹。比每天的三餐更喜歡喔。」

「那麼,今天謝謝兩位了。下次我請客。那,我跟明澄要走這邊……」

「……」

被阿海拍了一下肩膀,我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抱歉,我破壞了你們的夢想。」

我發出「哦」的一聲,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沒錯,明澄就是那樣的人。

「對對,成央那時候的態度很有趣呢。」

「童話妹是屬於我的,但不是由我來決定的存在。不知不覺間,她甚至成爲了別人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們重要的棲身之地。」

「明澄小姐,怎麼了?」

「咦,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感覺有點不像阿曲會說的話呢。」

「請千萬別說妳破壞了我的夢想。就算狀況不佳,就算離開演藝圈休息一陣子,就算展現出與以往不同的面貌,就算明澄小姐因爲禁藥被逮捕!即便如此,童話妹永遠都是我的夢想!就像已經停止活動的響來,至今依然是我的星星。」

假如把今天的領悟告訴響來,她會怎麼說呢?

她會稱讚我們陷入苦惱嗎?或者,她會生氣地說我們終究還是墮落了呢?

………………嗯?

「我說,明澄。」

某個念頭在腦海的角落觸動了我。我拚命追逐着那個念頭,深怕它從眼前溜走。

響來、角色、自己無法決定的事物、同一性。

那傢伙……響來這個角色,究竟是誰創造出來的呢?

「創造出響來的人,真的只有我們嗎?」

「怎麼突然說那種話?那當然是阿曲你想出來,由我扮演的角色啊。」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一直看着響來,聽着響來的人們。

真的可以說那些自行對響來做出詮釋,並且樂在其中的苦惱者們沒有創造響來嗎?

「雖然創造出童話妹的是明澄妳沒錯,但最終塑造出童話妹這個角色的是其他人……就像佑真他們那樣吧?」

「嗯,剛纔也說過那種話。」

「這就和十九歲的阿曲一樣。角色的形成,或許也包含了大家對我的印象。」

「嗯,可能吧。」

「那麼響來不也一樣嗎?」

聽到我這麼一說,明澄沉默下來,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她微微張開雙脣。

「那麼,響來她……真的無法改變嗎?」

「……嗯,我也正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漫畫?」

『我瀏覽了幾本之後,發現成央你說的——角色是由大家的詮釋構成的這個說法,跟現代文化論中所謂的「角色圖像——角色人格模型」很接近。』

昨天說的話。我瞬間回想了起來。結果,後來想了老半天,卻怎麼樣也得不出答案,最後只好打電話與佑真商量。

「……抱歉了,明澄。」

佑真的聯絡,是在過了整整一天,當我正在看響來影片的時候傳過來的。

漫長的沉默。快要窒息了。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就連站上演唱會舞臺的苦惱者代表們,也變了。大家都拋下一切苦惱,若無其事地改變。改變之後,還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那個說喜歡上從小學時期就很要好的女性朋友,又害怕破壞目前的關係,但還是想在國中畢業前表達心意的男生……纔剛上高中就和別的女生交往了。他和之前喜歡的那個女生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既然如此,我們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

『你說的演唱會,是指響來的演唱會?』

「那麼,談判成立。我沒有理由拒絕。」

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竟然能跟一直以來無法溝通的響來,像這樣正常地對話。

「……你、在、說什麼?」

話語的盡頭如暈開似的輕顫着。

「然後呢?」

『嗯。舉例來說,就像是漫畫中的「主角」。漫畫裏有很多格子對吧。那些格子裏畫着表情和動作各不相同的「主角」。如果有一百個格子,就有一百種不同的畫面存在。』

佑真聽起來似乎有些亢奮。

『就是那個意思。但就算沒人說,大家也都知道每個格子裏畫的角色都是同一位「主角」。這條共通的軸就是角色的人格。而這種單一的角色人格,其實是在剛纔提到的每一格畫面先存在的情況下而建立起來的。這裏所說的格子,並不只是漫畫裏的畫格,還包括非官方的二次創作、讀者自己的詮釋等等所有和這個角色相關的一切。』

『……有意思。』

「你是不是想對我抱怨幾句?」

那眼神明顯地動搖了。啊,妳果然——

響來在話中不時地停頓,接着又看似悲傷、不甘心地繼續訴說着。

「那麼,就像昨天說的,如果能以新的詮釋改寫響來這個角色,響來就能改變嗎?」

所以——我如此說道,便深深地低下頭。

毫無疑問。響來一定是因爲某種原因,執着於「無法改變」和「改變」這件事上。

「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後來都變得判若兩人。」

「談判?」

粉絲們自行詮釋、想像出來的響來形象。那真的能說只是贗品嗎?可以說兩百萬人心中的響來形象全都是贗品,只有我們公佈的響來纔是本尊嗎?……怎麼可能。所謂的角色,正是因爲有人在看,才得以成立的存在。

「爸爸,怎麼了?」

『你爲什麼會改變呢?』

響來她————得意地笑了。

「也就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跟響來敵對,而是跟她談判,建立暫時的合作關係。

「我能改變響來這個存在。真的,我向神發誓。」

「希望你和阿海也能來幫忙演唱會的舉辦。」

『我超愛這種事的。』

高層公寓的某間屋子裏。我坐在沙發上。明澄不在身邊。

「超想罵人的好嗎。多虧了妳,我的人生規劃變得亂七八糟……但是——」

「相對的————如果你背棄約定,我這次就不會手下留情嘍。」

「……對。」

佑真停頓了一下,接着說:

「原本最討厭任何妥協和敷衍的媽媽,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只爲了逃避自己的軟弱而活。」

「也就是說漫畫裏有各種不同樣貌的格子嗎?」

想都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所以我不禁順口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我堅定地直視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作爲改變妳的交換條件,希望妳能暫時跟我們合作。爲了改變妳,我想舉辦響來企畫的最後一場演唱會。」

「號稱是改變,但實際上大家不都是墮落了嗎?」

「我以爲過去創造我的人,是既特別又閃閃發光,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人物……但是,過了一年後他就變了。淪落成普通人,還若無其事地接受這點,和普通人在一起,普通地笑着。」

我們是不是忽略了那兩百萬名苦惱者的存在?

她緊緊握着拳頭。

『先說結論,成央你的假設或許是對的。昨天接到你的電話後,我查了很多資料。其實我之前頂多只讀過一本相關書籍。但這次仔細一查發現關於角色這個概念的書真的很多呢。』

……既然如此,在這個我發自內心需要她的情況下————

「是啊,我還有個詳細的計劃。」

即使隔着電話,我還是向佑真深深一鞠躬。

「我說,響來。妳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改變自己?」

響來歪了歪頭。

創造出響來的人,的確是我和明澄沒錯。但是,應該不僅是如此。

『就~是~成央你昨天說的話啦!』

接着,響來像是要傾吐積壓已久的情緒似的開始說道:

要下手就只能趁現在。

「那個哭着說不想繼承家業,想決定自己人生的高中女生……去年,和她的媽媽一起站在山門口,臉上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

「……唷,好久不見了。」

『當然了,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實際上會怎麼樣還不知道。不過話說回來,到現在與響來有關的一切本來就超乎現實嘛。』

她垂下頭,不甘心地眯起眼睛。

『就算你不問,我也要說啦——』

視野突然一亮。

響來終於在全國掀起話題了。

「就直說了——我能改變妳。」

「…………我可以從眼睛看出誰在說謊。爸爸好像是認真的呢。」

「猜對什麼?」

「那就是你要談的事嗎?」

「對。辦一場盛大的演唱會,澈底利用社羣網站的影響力。把長大後的響來粉絲,還有當時還不認識響來的人的新詮釋全部集合起來,反映到響來身上。這樣一來就能改變響來。」

在我呼喚之後,過了沒多久,淺藍色頭髮的少女立體影像就出現在桌子上。

『就是無論二次創作、人們的看法或詮釋,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才能形成一個角色!成央你沒讀過書就能想到那種觀點,太厲害了!』

「抱歉,突然就聽不懂了。」

她現在正受我所託,去一間得走一段路的中式餐廳買外帶。本來跑腿的工作應該是我來做,但今天我任性地要她幫忙。

「妳之前有手下留情過嗎?」

『那麼,你打算怎麼改寫這個詮釋?』

就算爲了改變響來,爲了奪回我們的角色,而要強行舉辦她的最後演唱會。如果沒有響來的合作,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到吧。

就像——包含合成語音軟體的包裝封面在內的幾張插圖,聲音和年齡等簡單的設定——剛開始只是這種存在的初音未來,在各種人創作出數十萬首歌曲、二次創作的圖片和漫畫,以及自行詮釋出的形象全部混合在一起之後,這才形成了今日「初音未來」這位具有龐大魅力的少女。既然如此,響來一定也是如此。

她曾經說過,只有盼望見到她的人,纔看得見她的存在。

『什麼?只要夠有趣,我都會聽你的。』

「因爲——」

「響來,出來吧。」

「真的假的!快跟我詳細說說!」

『成央,你猜對了!』

「我不是爲了那種事才叫妳來。今天是來談判的。」

但是,跟響來合作就有被奪走角色的風險。所以,原本打算至少談判這部分由我獨自處理。但是明澄說:「這也是我的問題。」堅持不肯退讓。因此,我打算趁明澄不在的時候,先解決掉危險的部分。

「還有,我有個要求。」

『嗯,用漫畫來想像或許最好理解。』

「……像是舉辦演唱會之類的。」

每次有影片上傳,就會引發各種猜測,猜測又會引來更多猜測,話題佔據了網路新聞版面,甚至連電視臺都開始報導響來的消息。她的一舉一動都成了話題。

然而,無論引起多大的話題,響來訴說的話也沒有改變。

「如果能改寫大家對響來的詮釋,或許就能反過來改變響來本身也說不定。」

「……謝了。」

佑真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輕聲一笑。

不知爲何,我興奮地揚起了嘴角。心跳聲吵得要命。

「……啊,嗯,人就是這樣嘛。」

不管看幾次都很不習慣。

充滿感情的熱度,話中帶刺的嗓音。彷彿在責備他人般的言辭交鋒。

接着她——像是要藏起臉似的低下頭。

「那樣我無法接受。所有人都墮落了。還若無其事地笑着談論這件事…………那是錯誤的。那種樣子,很醜陋。」

「這樣啊。」

時間靜止了。我純粹地應和了一聲。

下一個瞬間,低着頭的響來像是彈起來似的望向我。那是一雙表現出「難以置信」情緒的眼神。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話被輕輕帶過,對我感到輕蔑吧。

但是……不對。響來感受到的痛苦、苦惱、傷痛,透過那聲音的顫動全都傳達給了我。令人心痛到無法直視。但正因爲如此。

我真正該拯救的,不是那股憎恨和憤怒。

「所以,妳想知道的是——」

響來望向我,睜大了眼睛。

「明明自己無法改變,其他人卻能輕易地改變的原因。想要透過自己的改變,去理解大家逐漸改變的真正原因吧。」

這不過是我的推測,但是——

比任何人都正確而無法改變的她沒有反駁,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想了解大家的想法,想要改變自己。

「……是啊。」

響來的嘴角扭曲,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因爲,一個人是很寂寞的啊。既然如此,那不就會讓人想弄清楚嗎?」

「是啊。妳是對的。」

我儘可能溫柔地說着,爲她加油打氣。

「希望妳能獲得滿意的答案。」

「阿曲從以前就很愛在我面前表現呢。」

「……真是的。」

「……唉,幹嘛啦。」

「不準再這樣做了。」

————那是我從一年前開始經營的YouTube樂曲上傳用帳號。

明澄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玩着手機。

「說真的喔~阿曲老是在奇怪的地方保密呢。」

那耳語般的聲音,比任何壯漢的吼叫都還要清晰地在我腦中迴盪。

我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掌握大致規模的數字,讓我看了只能乾笑。全日本的人都在看。光是那些視線,就給我強烈到刺痛的感受。我的手在顫抖。

「嗯,很順利喔。」

「哎,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一個人談的話會比較方便——」

啊啊,好遜。有夠遜。遜到了極點。

【響來代理人】………@magarikado21。

「……纔沒那回事。」

「剛一點開,我就被那個跟阿曲一模一樣的聲音逗笑了。而且連名字都叫轉角……阿曲最喜歡那首歌了呢。」

「我會注意的。」

「不要再獨自揹負危險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做。」

「發現那首歌的時候,總覺得好開心。我想,原來自己不孤單啊。」

「……別說了,我快羞死了。」

『…………爸爸,你是怎麼了?很噁心耶。』

我緊繃着眼角,拚命壓抑幾乎要從鬆開的縫線溢出的那滴感情。

…………只是爲了好玩才創的帳號。

從結論來說,他們兩個都願意幫忙。佑真純粹是覺得有趣。而且他也想幫明澄的忙。而阿海說要還我人情。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他有欠我什麼。

「我說,你要辦響來的最後演唱會吧?」

之後,我和響來閒聊了一會兒。總覺得好像在跟昔日的自己對話,內心深處有種麻癢感。然後,在我認爲明澄差不多要回來,打算結束話題時,響來像是看準時機般咻一聲消失了。

我不知道該把胸中這股無處釋放的黏糊糊感受丟到哪裏,只能一個勁地低下頭。

然後,爲了增加可信度,我在第一則推文中附上了一支影片。

聲音釋放而出。如今再逞強也沒用了。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像是跟響來交換似的,拎着袋子的明澄幹勁十足地回來了。

「對我來說,是全宇宙第一名喔。」

「什麼湊巧……這種小到不行的帳號哪有可能憑巧合找到啊。」

我也不想讓她露出那樣的表情……但很抱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是啊,是,沒錯。」

「我們兩個來把當時沒能做到的事,轟轟烈烈地大搞一場吧。」

如絲綢般的白皙手指,拭去了我的淚水。

影片長度十三秒。六百三十九萬播放次數。十一萬轉推。

爲了舉辦這場最後的演唱會,我列出了該做的事。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愣愣地看着。

倘若再多說一個字,再發出一個聲音,我一定會當場哭出來。

啊啊,好耀眼。這也沒辦法,畢竟眼前已模糊成一片。

『唷,響來。』

明澄可愛地笑了。

那雙眼神依然溫柔。明澄伸出雙手,冰涼的觸感碰到了我的臉頰。

明澄眯起眼睛,用眼神逗弄着我。她那變化多端的表情是原本就有的嗎?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從演藝圈學來的呢?

阿海透過他那神祕的人脈,爲場地的租借四處奔走。

明澄得意地微笑着。像是掌握了全世界般傲慢地看着我。

「是嗎?我身上什麼祕密都沒有喔。」

打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認定這是打發時間用的活動。多餘的熱情和誤解,早在十五歲那天就拋下了。但我還是懷抱着不安,所以屢屢提醒自己別抱持無謂的期待。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幾秒鐘。但對一億人而言,這肯定是令人難以相信眼中所見的幾秒鐘。因爲,那個「響來」正悠哉地待在某個人的房間裏。還稱呼標榜是「原創者」,戴着面具的男人爲爸爸。

「就算阿曲放棄自己,我也不會放棄對阿曲的期待。」

『別那麼說嘛——我們不是都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嗚嗚。』

明澄帶着一絲寂寞的神情生氣地說道。我們對上了視線。

……然而,若是連這麼一句話就能讓它崩潰——

明澄像是水戶黃門舉起印籠似的,秀出手機的畫面給我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妳,這個……爲什麼?」

一個大男人竟然說着這種話,整個人卻哭得一蹋糊塗。

儘管如此,就算只是裝模作樣,我還是繼續逞強。

「阿曲!來吧,一邊喫中國菜一邊跟響來談判吧!」

明澄似乎一下子就掌握了狀況,露出關切的表情問道。

名字是「響來代理人」。個人簡介寫着我是響來的原創者,正與響來住在一起。我把所有認爲具有爆點的資訊全都塞了進去。

「就是因爲阿曲又遜又帥,纔會一直對自己有所期待喔。」

『…………今天的爸爸果然很奇怪,你在打什麼主意?』

「阿曲,還剩兩分鐘,準備一下。」

「阿曲還有事瞞着我吧?」

於是,我在社羣網站上創立了一個帳號。

佑真則是建議我們利用羣衆募資的方式,向對於此刻在全國引發騷動的響來產生興趣的人們募集所需的龐大資金。

若是隻要聽到一個人的肯定,眼眶就熱了起來——

這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對啊。全都是消遣。只是打發時間罷了。真抱歉啊,只是打發點時間就做出了傑作。」

租借場地、籌措資金、還有制定企畫。我也跟佑真和阿海商量了這件事。

「阿曲,你沒事吧?」

「既然如此。」

……咦,該不會惹她不高興了?正當我這麼擔心,想說些體貼的話時——

「阿曲果然很酷呢。」

明澄直直地凝視着我,彷彿一位母親盯着惡作劇的小孩。

明澄沒有再追究下去。

「…………」

畫面上顯示的,毫無疑問是——

聽到這句話,我在腦中搜尋了一下,但是沒找到什麼大不了的祕密。

「阿曲最近做的曲子,我全部聽過了喔。」

「談完了。」

「魔術師的奶茶圓舞曲。那首歌超棒的。」

上面顯示着古怪的影片上傳者名稱,以及寥寥可數的訂閱人數。

不過要做到這點,我們必須儘快把話題吸引過來。

因此,我選擇的生活方式,應該是萬無一失的纔對。

「……咦?」

「…………」

「我說,阿曲。沒想到你竟然隨便玩玩就能做出這麼棒的東西呢。」

啊啊,腦中嗡嗡作響。明明根本不需要動搖的。

subscribe——1207。

之後,我們便分享着中國菜,慢慢地重歸於好。

「……我想,應該沒有吧?」

我一直對自己說,這只是打發時間用的娛樂,就這樣得過且過地持續到今天。

「也許真的不是巧合喔。我有次剛好想聽鐘擺匠首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就搜尋了一下。然後發現有人自彈自唱——」

「……什麼談完了?」

停滯於一個人世界的生活,如今變成了五個人,開始轉動。

「只是湊巧發現的喔。」

「談判。」

充滿生活感的三坪自家房間。陰暗的房間裏,散發微光的響來和戴着面具的我。

就代表了,那種決心全都是紙糊的。

然後,今天將是最後一擊。桌上放着一個火男面具。我等一下要開直播。拜託大家贊助幾天後開始的募資行動。

『我將在十二號的晚上七點進行直播。到時候會拜託大家一件很重要的事。響來也會登場,要來看喔。』

這樣短短的幾行字已經遭到轉發了好幾萬次。不可能沒人來。

我用雙手「啪」地拍了一下臉頰。這纔有種清醒過來的感覺。

面前擺着明澄準備的小型高性能攝影機。望向前方。只見明澄的臉上掛着笑容。

她以拍手代替打板聲,好戲上場了。

「……哦,開始了嗎……請各位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大家好,我就是推特上的響來代理人本人。今天請各位來到這裏,是因爲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大家。」

熒幕上顯示着同時觀看人數————十萬人。

發現自己竟然對如此龐大的數字毫不喫驚時,不禁笑了出來。我在面具底下面對鏡頭,開門見山地說:

「關於這個拜託,我就直說了,是錢。幾天後,我將在羣衆募資平臺上發表一項企畫案。內容和響來有關。這是關乎響來未來的大事,還請各位與我一起成爲共犯。拜託大家務必關注這項企畫。」

我誇張地拍了一下手。以此爲信號——

鏡頭前————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位淺藍色頭髮的少女。響來正一臉疑惑地望着鏡頭。「咦,響來?」「響來!」「真的在耶!」「是怎麼做到的?」「探頭看的樣子好可愛。」聊天室高速捲動。觀衆的激動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指數增加。

很好,盡情起舞吧。鬧得愈熱鬧愈好。

響來依照我的指示,一臉不情願地在鏡頭前立正站好。

「請、多多、指教?」

她可愛地輕輕鞠了個躬。仍舊是不情不願的樣子。

然後,我們以響來代理人的帳號宣傳了一個標籤。

#我與響來。

我們告訴大家,請先準備好與附有這個標籤的響來粉絲圖、粉絲信,甚至是自己的詮釋文或散文之類的也可以,總之先別在演唱會當天之前發出來。並旦暗示到時候將會發生有趣的事情。多虧這項宣傳,拜託大家使用標籤的推文瞬間被廣泛轉發,不過關鍵的作品投稿卻寥寥無幾。也就是說,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和明澄兩個人並肩奮鬥的日子,有一點點像那個時候。有着最盟心的那段時期的味道,令人興奮得不得了。

「接下來呢,差不多也該開始着手準備『那個』了。」

空白的時間。響來計劃中斷後的兩年半。

明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原子筆做了紀錄。

「好啊。一起寫出最適合那傢伙最後一次登場的歌詞吧。」

「啊——!不錯喔!感覺不錯耶——!」

明澄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其實呢,我到現在還是一直在逃避響來。」

一棟棟城堡般的建築物。掛在外面的招牌上寫着「休息四千八百圓起」的字樣。

比方說,假設這四年來有個男人一直在身邊扶持她。而我現在得聽她述說那段故事——

一瞬間的沉默。接着彷彿要填補這陣空白,包廂裏播放起KTV專用的綜藝節目。

「我並不是一直都待在那種光鮮亮麗的地方喔。在我的記憶裏,大多是一個人待在家,或是獨自出去散心。所以,你就陪我去那些地方吧。」明澄第一個帶我去的地方,是都內的KTV。在櫃檯聽到需要會員證時我還慌了手腳,結果明澄就順手把手機遞給店員。

響來是我們十五歲的結晶。所以,明澄害怕直視過去的自己。

「童話妹這東西啊,其實原本就是我爲了放棄一切而創造出來的角色。」

我也隱約地明白了她之所以落淚的原因。我也有同樣的經驗。

「……欸……等、等一下。」

「真要說的話,希望兩者都能滿足呢。」

大家應該逐漸有所改變。

「不過喔,具體來說要用什麼樣的歌詞比較好?」

明澄點了點頭。

不知道明澄在我不在的世界裏,累積了多少獨自一人的瞬間。

若想稱讚她的歌聲、她這四年的時間、她的人生。無論拍再多手都不夠。

一直以來只能獨自處理的感情,突然被他人捧了起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潸然淚下。

「阿曲現在是十五歲的阿曲,這對你可能有點太刺激了。」

「分享彼此不知道的這四年,取回那段空白吧?」

我這麼一說,明澄又露出有點要哭出來的樣子。

之後她又繼續演唱那種充滿一連串咒罵的曲子,直到歌曲結束。

她默默地帶路,我則是乖乖地跟在後頭,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

「聽到好歌,就應該鼓掌。」

既然打着響來企畫最後演唱會的名號,歌單若全都是既有曲目就太不像樣了。真要說的話,我們需要一首歌曲讓所有人都能理解到「這就是『響來』的終點」。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害我不知道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情纔好。在我背棄明澄,過着安穩生活的這四年間,她一直暴露在惡意和無情的殘酷言語之中,即使受了傷,仍然挺身反抗。試圖戰勝那些東西。

我愣住了。明澄以着魔般的眼神盯着熒幕,繼續唱着。

「畢竟她很可怕嘛,這也是沒辦法的。」

「那麼……這個嘛……我們現在該做的是——」

明澄就這麼開着麥克風,露出虛脫般的微笑說:

「說不定,我其實是希望有人發現自己,纔會那麼努力。」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嘍。」

然後,她毫不猶豫選的第一首,是我沒聽過的歌。喇叭放出的是激烈的樂團演奏與清澈的鋼琴旋律共存的奇異歌曲。

……感覺不說點什麼不行。但是,話到嘴邊時卻說不出口。情急之下,我開始鼓掌。

「……別拍、了啦。很、丟臉耶。」

「那個時候啊,我們會爲了不確定的東西而努力呢。但是,現在又如何呢?」

「我之所以會害怕響來,並不是因爲角色被奪走了。而是每當看到那孩子,就會覺得十五歲時的自己很美。彷彿那個樣子纔是正確的,現在的自己是錯誤的……所以,我纔會害怕。」

首先從我認識的明澄這四年開始。我心中混雜了想知道她這四年過着什麼生活的純粹好奇,以及害怕知道實際狀況的兩種情緒。

「阿曲。」

「嗯……我們能做的,大概就是從我們自己與過去不同的地方,去想像觀衆們的變化和空白的時間吧?」

在那之後,我們持續着探索明澄的旅程。基本上就是一邊做着明澄那時做過的事,一邊聽她講解。然後兩個人一起做筆記,將想法化爲歌詞。

明澄如此說道。

結果,我們那天就像是要把唱到飽的時間用到最後一秒鐘似的。最後還唱起了以前響來時期的歌曲。由我們兩個人一起合唱。

那天的明澄,身上的氣氛與平常有點不一樣。

明澄與我四目相對。或許是我多心了,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好妖豔。

創作新歌。

雖然我沒來過,但不管怎麼看,這裏應該就是所謂的愛情賓館街吧。

「這個嘛……例如我們想傳達的想法,或是觀衆想獲得的感受之類的?」

最後的自己纔是贏家。」

「不對,應該不是喔。我覺得,明澄終究還是爲了自己而努力奮鬥的。一直以來都是。」

「不用了,現在是認識明澄這四年的回合,加上我就沒意義了。」

比方說,我們去了明澄常去的漫畫咖啡廳。據明澄所說,她心情低落的時候,常常會躲進故事的世界。我們挑選她當時讀的漫畫,拿了第一集來看。幾乎都是少女漫畫。不知爲何,我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謝謝……謝謝你,阿曲。」

除了制定演唱會的企畫案之外,我們還有一項非常龐大的作業等待處理。

我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打算。但是,能夠從明澄口中聽到這句話,我高興得要死。所以——

「我說,明澄。這種偏僻的巷子能有什麼————」

之後,明澄又繼續唱了很多歌。敘述一個女孩對迎接早晨感到厭煩不已的歌。渴望自己的死能拯救世界的少年之歌。不斷重複着「你很了不起喔」這種正面肯定的歌。每當明澄唱完一首,我便會送上誇張的掌聲。那裏面,塞滿了明澄四年來的苦惱。我能做的,只有聆聽她的歌聲並給予掌聲。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像自己對十五歲的明澄、十六歲的明澄、十七歲的明澄、十八歲的明澄、十九歲的明澄伸出手,將她們的人與內心緊緊擁入懷中——以這樣的心境不停拍着手。明澄哭了,哭完之後又再次哭出聲。不過,她的表情也逐漸安穩下來。

……不會吧?

「……阿曲?」

從隔天開始,我們就展開了歌詞寫作的集訓。那是一趟將對雙方有着重要意義的地點都繞一圈的旅行。

然後又有一天,明澄帶着我走在街上,連目的地都沒告訴我。

就這樣,我們用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製作方式開始作曲。

那景象讓人太過痛心,但同時又耀眼無比。

明澄以能聽見呼吸聲的氣勢深吸一口氣,然後嘶吼般的唱了起來。

「我只是想鼓掌才拍的。」

那是有些缺乏自信的低喃。我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阿曲你願意,我想我們兩人再一起創作看看。」

聽我這麼說,明澄輕輕搖了搖頭,溫柔地說:「不是喔。」

「……金卡會員耶。」

等回過神時,我已再次鼓起了掌。

明澄思考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大家現在應該都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了吧。因爲即使在響來計劃中斷後,大家仍然一直生活到了現在。既然如此,我想寫出呈現了那些時間的歌詞。」

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拍手。我和明澄四目相對。她的眼睛彎成了新月的形狀。

那句話的碎片也刺進了我的胸口。那時的自己有着堅定的信念與價值觀。那麼……現在呢?

「明澄這四年一直有上直播和電視,但那些地方大概是不能進去的吧。」

「有種我的聲音終於被人聽到的感覺。」

根據消去法,這首歌曲只能由我負責,問題在於歌詞。

「有時候,我會在錄音現場的後臺被完全不認識我的傢伙否定人格。或是在社羣網站上看到有人寫『童話妹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煩』。每次遇到那種事,我一定會來這裏唱這首歌。現在偶爾也還是會唱。一邊哭一邊大喊,光是這樣就能讓人神清氣爽。不管被傷得多深,我都覺得奮戰到

「阿曲,你要唱什麼歌嗎?」

某一天,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夜間的道路上散步。明澄難得跟我聊了她討厭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和討厭的東西。到頭來,連結我們的就是這兩樣。

「……這首歌,是妳的回憶嗎?」

「……嗯!」

「嗯。所以呢……」

——淚流滿面的她,哭了。靜靜地,表情沒有扭曲地,流下了淚水。

不不,如果只是想找人聽妳唱歌,我隨時都可以奉陪啊。

我們經過飲料吧,並肩走到狹窄的包廂。

明澄的那種想法不可思議地打動了我的心。

我純粹只是問問,明澄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說:

「去死吧!馬上去死!像你們這種東西!明明一點價值都沒有啊!」

帶著有如憤怒、有如失望,又像是悲傷的顫動,她拉長了音,歌聲漸漸消失。

歌詞的內容直接關係到我們要傳達的訊息。新歌的歌詞可說是讓最後演唱會之所以是最後演唱會的最後關鍵拼圖,這種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因爲一旦承認那份光輝,如今的自己就會顯得無比骯髒。

說完,明澄就熟練地操作起點歌機……說起來,我們當時明明玩了那麼久的音樂,卻從來沒有兩個人來過KTV。不知道明澄會唱什麼樣的歌呢。是可愛的歌曲、很有女孩子味的歌曲、還是酷酷的歌曲或是清新的搖滾。我們常聽的另類搖滾。感覺唱什麼都很適合她,所有的歌都會變成明澄的歌。

「那時候的歌詞都是我們兩個一起想的呢。」

這趟旅行,是爲了填補這四年來我對明澄的未知空白。如果這裏就是她口中的回憶之地……腦中充滿了負面的想像。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明澄打斷了我…………然後開心地捧腹大笑。

「哎呀,怎麼可能嘛。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不會說的喔。」

「……是、是啊。沒有啦、沒有啦。這點我當然知道。」

「阿曲好可愛。」

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裏真的是個回憶之地喔。」

明澄傻眼地放鬆了臉部表情。

「以前工作不太順利,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個人會聽我傾訴,給我意見。就算每天被我叫出來也完全不會生氣,所以我很信任他,什麼事都跟他說。」

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帶我來到這裏。」

「……」

「剛好就是這附近的巷子。」

我有種被推落深淵的感覺。

「……然後呢,最後怎麼了?」

「我說要報警,奮力逃走了,他也沒有追上來喔。」

聽到這番話,安心感與對自己的羞愧同時湧上心頭。

明澄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卻若無其事地過着高中生活……連明澄遭到背叛這件事,我都一無所知。

「算了,這件事就別提了。」

明澄一臉欲言又止地注視着我。而我卻還沒辦法轉換心情。

「然後呢。我今天有件事想做……」

「……抱歉,忘了吧。先別管這些了,明天開始就輪到阿曲的回合嘍。」

「——難道,我不能跟阿曲一直在一起嗎?」

「那麼,我們就慢慢走吧。」

「呃,突然拉開別人的簾子,就這麼不說話也不對吧?」

聽到那番話,我終於明白明澄想做什麼了。她並不是在懷疑我。不過,她還是想透過另一個層面,以手中的觸感確認信賴的形狀。

「所以啊,受傷了仍持續奮鬥的明澄比任何人都要美。我覺得現在的妳也很美喔。」

如果要爲這完美的一天下個標題,那會是什麼樣的標題呢?會不會像那些很土的國產電影標題呢——我如此心想。

即使問她原因,她也只會堅持「沒什麼」。看來真的不是身體不舒服。然而,我卻隱約感到她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那個,有事嗎?」

「我說,阿曲——」

明澄的話中帶着一絲陰影。所以,想要轉移話題的我開口:

「不對,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作品。如果明澄覺得不好,可以作廢喔。」

明澄自嘲般的笑着……但是——

我想,明澄一定也和我共享着同樣的感受吧。

「怎麼了?」

我始終什麼也沒說出口。於是,歌詞寫作集訓的行程就這樣過去了一半。

不知爲何。僅僅是這樣,就讓人感到無比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我很開心得到她的信任。這是一段愉快的時光……但是——

我們終於造訪了「那裏」。

這種時候,通常代表她有什麼企圖。

「感覺好懷念啊。」

「的確,那些能維持原本的樣子過着幸福生活的傢伙,就那樣生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吧。不過呢,一定是因爲明澄討厭那樣的自己,明澄纔會是明澄吧。」

我也受到她的影響,心中充滿了紛亂的情緒。

如果將學校比喻爲人體,那麼這裏一定是腎臟吧。

「怎麼可能忘記。那種有說服力的話,只有像明澄那樣身體力行的人才說得出口。」

不知爲何,我在那個瞬間幾乎要落下眼淚。

現場只剩下得到滿足的感覺。

「那時候……現在一定也是。我的敵人,一直都是那些維持原本的樣子,看起來過得很幸福的傢伙,還有認爲那種態度不可能獲得幸福,繼續維持原本樣子的自己。」

明澄斷斷續續地,但還是認真地組織着話語。

「是啊,超喜歡的。妳呢?」

取而代之坐在那裏的,是「特別」。

「……我這四年,應該沒有白費吧。」

「……哇,真的還在耶。」

十九歲的女孩坐在保健室牀上,用充滿期待的表情仰望着我。

「受了傷仍持續奮鬥的人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喔。」

明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爬上了牀,然後一把拉上簾子。

「我可以拉開嗎?」

她以比那一天稍微成熟的聲音,說出了和那天一樣的話。

明澄眯起眼睛,宛如回憶着美好的過去。

「是嗎,那麼……就算完成了呢。」

「那麼……我還是不想白費掉。」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半。現在的我會這麼想——

「哇,咦,哦,怎麼了?」

老實說,我的回合有些乏味。只是帶明澄去逛了與朋友聊天的車站前面之類的地方。即使如此,明澄看起來仍然很開心。就在歌詞大致完成的時候,爲了進行潤飾歌詞的最後作業,我們兩個光榮地返回母校。當然了,事先有確實拿到許可。多虧正值寒假,校內沒什麼學生。於是在認識的老師幫忙之下,我們悄悄地進入了學校。而在走遍頂樓樓梯間、教室等各處之後——

撲通,心臟跳動了一下。

「真的是……到處都是敵人呢。連鞋櫃都變成了植物園。」

她的眼神微微地搖曳。

「不錯喔。」

「喂,明澄,明澄!」

「……那個,雖然我其實也沒有放不下那件事啦…………只是從那之後,就算遇到值得信賴的男性,就會……就會覺得,他們會不會也是那樣的人,讓我有點,害怕。」

在最棒的那天過後——

「我說,阿曲。」

「……你喜歡鐘擺嗎?……鐘擺匠。」

「……你還記得啊。」

「重現什麼?」

陽光在她的側臉畫上了色彩。我伸手靠嚮明澄的耳邊。

她當時常說的話,與她現在的話語結合在一起。

一瞬間,我腦中佔據了某種荒謬的妄想,隨即連忙將那些念頭全部趕出腦海。

但是,如果拿來與失去明澄相比,我死也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她以毫無虛假的直率聲音,說了那麼一句。

「……咦?」

明澄就變得不太對勁了。

就這樣,重現VTR結束了。

記得那時候,我曾一邊望着這間保健室的景色,一邊這麼想。

明澄她————

之後,我們倆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地走在愛情賓館街上。放空地望着流過視野的燈光和霓軒燈。靜靜地看着一對對情侶牽着手,然後進入城堡。

她這才抬起頭,露出微微泛紅的雙頰。

沒有回應。我等了十秒左右,然後一鼓作氣拉開了簾子。

「可是維持原本的自己根本就不是罪過啊。」

我重述了她以前常說的話。

老實說,我畢竟也是個男人,並非沒有那樣的想法和慾望。

「那當然。畢竟那些全都是明澄啊。」

明澄有點撒嬌似的拉長尾音,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喜歡。我是真的喜歡,和你一樣。」

世界染上了夕陽的顏色。除了我們以外,保健室裏空無一人。

用着寂寞、不甘心、濃縮了無數苦惱的聲音。

「啊?」

那個聲音略爲帶着遺憾與寂寞。

如果將學校比喻爲人體,那麼這裏一定是腎臟吧。

…………唉,結果要丟臉的是我啊。

「所以,我今天想跟阿曲走過這條街。」

明澄像是在忍着笑意似的低下了頭。我明明沒被搔癢,卻感到渾身癢得受不了。

「……我想玩重現VTR。」

輕聲地,在她耳邊低語了那個句子。

我大聲地激情唱出那首在那天將我們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歌曲。

當我說完——明澄就露出有些溼潤的眼神,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走在這條街上,然後,直接走過去……」

無論承受多少惡意,她從以前就一直綻放着光彩。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全裝——進——抽——獎——箱——裏——」

「有何貴幹啊?」

明澄說出了那句話。在這個場合,我絕對得說點什麼纔行。但是,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爲我感覺在那句話之中,隱含着比言語更深刻的某種東西。

但是————對那些只能活在腎臟裏的傢伙來說,那裏確實是個重要、溫暖、能夠保護自己的棲身之地。

和那天不同的是,在那裏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十九歲的明澄俐乃,坐在黃昏的世界中心,假裝喝着奶茶。

她抬起眼睛,怯生生地仰望着我。

「我說,歌詞裏不是還空着一句嗎?我現在大概想到怎麼寫了。」

於是——我理解了。這種事……未免太讓人害臊了吧。

「……走過這條街?」

簡直就像半生不熟的蒸魚。

我有種錯覺,彷彿整個世界有一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妳最近很奇怪喔。」

演唱會的日期明明就近在眼前了。

最後,阿海運用他自有的人脈,奇蹟似的勉強訂到了一個大一點的會場。

至於佑真提議的羣衆募資,或許是因爲「響來代理人」的效應和響來直播演唱會的加持,纔剛開始就馬上募到了目標金額。

好幾百萬人都在關注我們的動向。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可是……

「嗯?」

LINE的通知聲響起。我看了一下,是一位意外人物的聯絡。

帳號名稱是「煙井響」。

》阿曲,你過得還好嗎?

》我有些事想跟你談談。最近方便見個面嗎?

》當然是關於境的事。

不知爲何,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七上八下。

……不過,剛好我也有話要跟他說,所以——

「嗨,歡迎啊。」

煙井先生帶着妖豔的笑容,以誇張的動作鞠了個躬。

「我剛好也有話想跟你說。」

「嗯嗯。」

速食店裏,兩個男人隔着一座薯條山對望。

「不好意思啊,雖然是我約你出來,但我沒多少時間,可以直接進入正題嗎?」

「當然沒問題。」

「比方說損失的金額吧。境童話每多休息一天,整個業界就會產生以千萬計算的損失。像你這種凡人跟境玩在一起的一天,對境來說就是幾十萬,對業界來說就是幾千萬。當然了,我不是說金錢就是一切,但金錢也是重要的。」

「這是什麼意思?」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煙井先生的目光忽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銳利。

「因爲,那個形象很明顯會成爲阻礙啊。」

說完,他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說,阿曲。」

「我……」

「打算要去演員集訓。」

煙井先生臉上掛着微笑,漠不關心地如此說道:

一邊說要支持她,一邊奪走她的機會的,其實是我嗎?

「……知道什麼?」

「煙井先生說,他已經告知阿曲了。」

一切都是她的選擇,我無法決定任何事。覺得那樣也好的自己,和明顯拖累了想要在演藝圈努力的明澄的自己。我夾在兩者之間。

不想聽。

「就是因爲你一直誘惑她做出成爲凡人的結論,從結果上來說導致她遭受虧損。」

煙井先生滔滔不絕地說着。我跟明澄一起欣賞無聊電影浪費掉的一天、去遊樂園玩的一天、一起寫歌詞的一天……對業界而言都是幾千萬的損失。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明白這點。然而被別人一語道破時,我還是感到很沉重。

「安心、信賴、棲身之地。那些看膩了的結論不適合她。阿曲,我說的就是你。」

「當然啦,境之所以會休息,不全是阿曲的錯。但我認爲你應該也要負起一部分責任吧~」

煙井先生一口氣吞下三根薯條,一臉無趣地表示:

再過一個月,明澄真的要離我而去了嗎?

結果這場兩難的局面過了半個多月也沒有結束。胸中的雜音甚至還愈來愈嚴重。等到我難以承受時,世界已經迎來了一月的中旬。

這應該是明澄最難以啓齒的話纔對。

「還有休息的事在社羣網站上引來的誹謗辱罵。儘管境不太會說這類的喪氣話,那種言論似乎實際上還滿多的喔。」

「阿曲。」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阿曲問的問題真奇特呢。」

「我、呢……」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留住她的資格。

「當然可以。」

我沒有能力和方法否定這個人。

「……我聽太不懂你的問題。」

明澄以略微沙啞的聲音說道。

做作又諂媚的說法。

明澄一直以來努力面對的那個角色。

明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成爲女演員的計劃。不可能不知道一月底她將啓程遠行的事。所以,氣氛纔會沉重地令人絕望。明澄肯定和我一樣,處在進退兩難的狀況之中吧。

「這個嘛。唔,說給阿曲聽應該沒關係吧。」

「境接下來將會進軍女演員圈。從國民偶像童話妹,搖身一變成爲女演員境童話。」

「頂多保留名字吧。本質的部分會捨棄掉,但一下子突然改變也很突兀,所以應該會慢慢拿掉那個角色吧~」

「所以,在那之前拜託你不要做什麼多餘的事喔。」

「你明明就知道。」

「阿曲,你也知道了吧。」

在她歸納爲「不堪入目」的訊息裏,到底包含了什麼樣的內容呢?

結果還是讓她說出口了。

演藝圈是明澄的棲身之地,我沒有干涉的資格。

「是說集訓的事嗎?」

煙井先生搖晃着身體,露出微笑。

矮桌上放着最後演唱會的企畫書。不見響來的身影。

「是啊,我知道。」

「不是因爲煙井先生要我去。是我自己決定要去的。」

「那麼,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不想讓她說出口。

「……啊?」

憤怒、無力感、罪惡感。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腦內爆發。直覺告訴我,我無法接受這個人說的話。然而,同樣的——

那是冬日的夜裏,某高層公寓的一間屋子。

「……具體來說呢?」

「嗯。」

時間以無可救藥的速度流逝着。

雙方一邊揣測彼此的心思,一邊斟酌着接下來要說的話。

原來如此,那麼事情就好談了。

我在裝什麼冷靜啊。

漸漸地,明澄說話的次數變少了。恍神的次數愈來愈多。我們彼此都彷彿瞞着對方什麼,宛如深怕會破壞什麼,宛如捧着易碎品似的對待兩人相處的時間。

「……」

「那天,境將會啓程前往一場長期集訓,參加爲了成爲女演員而準備的正式課程。我不能透露地點,但可以告訴你那是個很遙遠的地方。我當然也會過去,還有幾十位大人蔘與其中。現在不管阿曲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這可是左右她將來的重要行程喔。」

暫停活動之後,我收到了好多訊息。雖然裏頭也有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歡我的人寫來的鼓勵或感謝。

「演唱會的日子,和出發去集訓的日子,是同一天。」

他的眼神緊緊鎖住我,讓我無處可逃。

「一月三十一日。」

某個夜晚,明澄曾經稍微提過類似的話題……但是——

每次看到明澄那張難過的臉,我就感到心情複雜。

但是,像易碎品一般的時光,總有摔落碎裂,宣告結束的一刻。

「我之所以找阿曲來,也是爲了談這件事。」

看到她低着頭的樣子,我莫名地心想:啊啊,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嗯~我的重點是……這樣說吧——」

「咦?」

說到底,要不是我把響來帶到那傢伙的面前……腦中閃過了這個念頭。

「嗯~很難懂嗎?那我就——解釋給你聽。」

「……你說,捨棄?」

「……是啊,我知道。」

「說實話,現在連未來的規劃都變得一團糟了。原本境應該可以在兩年之內站上演藝圈的頂點,前提是沒有阿曲的出現呢。」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纔喜歡上的那個角色。

「煙井先生,所以你打算從今以後要怎麼引導境童話?」

「執着於個別角色也沒什麼意義吧?重要的是如何爲名爲明澄俐乃的這份才能,準備一個能讓其發光發熱的容器。僅此而已。」

毫無猶豫、冷靜淡然的聲音。

那個聲音,就像當時我聽到的歌聲一樣顫抖着。

眼前這個男人,竟然隨隨便便地就說要捨棄掉。

「結論是,我不想讓明澄俐乃這樣的天才,安於成爲凡人的結論。」

「呵呵,我跟阿曲心有靈犀呢。」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煙井先生能爲明澄做的事,明顯比我還多。能夠保障她的前途的人,顯而易見的也是對方。我根本沒有任何地方贏過他。而明澄自己也希望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我第一次想要支持的那個角色。

「就本質的意義上來說,阿曲你沒辦法讓境有所成就。不但救不了境,也無法讓境真正地修得幸福。但是我可以,這點我能掛保證。」

他那惹人厭到讓人想揍他一頓的說話方式,實在很令人火大。

腦海中浮現出在演藝圈拚命奮鬥的明澄側臉。

「那麼,童話妹會怎麼樣呢?」

「明澄現在扮演的『童話妹』這個角色,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這件事。明澄喜歡上了童話妹。我打從心底支持那樣的明澄。然而,我不像煙井先生那樣,擁有引導明澄的手段。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煙井先生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繼續說道:

所以,想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對明澄的未來有何打算。

「……」

……再過,一個月?眼前的男人確實這麼說了。

「這樣啊。」

「……」

「是嗎。」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能保障明澄前途的力量,也沒有能滿足明澄的說法。所以,我沒有留住她的資格。

「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

「隨妳高興吧。畢竟一個人能決定的,就只有他自己那一份人生。」

咦,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情境。四年前,的確有過。

當時,我沒有阻止明澄。當時,明澄靜靜地哭了。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十九歲的明澄,沒有哭。

只是用無比冰冷的眼神注視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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