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constellation of Characters
《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詠井晴佳 · 1.9萬 字

舒適的搖晃中,就在我即將被吸入淺眠的漩渦時,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我的經紀人想見阿曲。』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不管重看幾次,文章的內容都不會有所改變。
明澄傳來的訊息內容,是她的經紀人打算找我聊聊。但是,他爲什麼要找未曾謀面的我?
就像是要解答這個問題似的,明澄又補充了幾則訊息。
簡單來說,那位經紀人據說是爲了照顧她的心理健康,需要和與她有私交的親近朋友進行訪談。對方似乎把所有人都問過了一遍。
就算如此,竟然找上對演藝界一無所知的我,那個人會不會對工作太熱忱了啊。雖然我感到奇怪,但也不會因此拒絕。
況且,老實說我也很好奇這四年來一直在明澄身邊扶持她的是什麼樣的人。
結果,我決定和明澄的經紀人見上一面。
我先拿了飲料吧的飲料,等待煙井先生的到來。
對方指定的地點是位於都內的普通家庭餐廳。從距離明澄的事務所最近的車站走路兩分鐘就到。對方甚至還客氣地提供交通費。
「…………呼。」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緊張。手指和膝蓋那邊一直晃來晃去,相當不自在。試着深呼吸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淺。
然後,男子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面前。
「哎呀呀,是不是讓你等太久了?」
輕飄飄的語氣,溫和悅耳的嗓音。我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那股存在感。
「……不,我也是剛到而已。」
他的氣質和氛圍,讓人聯想到佇立於水邊的美麗仙鶴。
應該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修長身材,中性且細膩的五官。
染成雪白的頭髮上點綴着萊姆黃的挑染,兩隻耳朵下晃着陰柔的細長耳環。讓人完全猜不出年齡的容貌。他擁有的氣場,能令人誤以爲在他的周圍,時間和聲音的流動都會慢下來。
——那個人,大概一年到頭都只想着藝人的事吧。
「嗯,因爲我沒說。」
這個人只想着
境童話
。
「那麼,如果因爲那樣,讓明澄的精神崩潰,變得不正常,你也無所謂嗎?如果她勉強自己繼續活動,結果失敗了,留下一輩子的創傷,你也無所謂嗎?」
「我倒是不那麼認爲。」
「嗯,我也非常贊成暫停活動這件事。畢竟她的狀況相當糟糕,休養一兩個月是應該的……但是呢——」
「…………咦?」
他好可怕,好冷酷。
「響來」這個詞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吞了回去。
我看準時機切入話題,煙井先生就像是真的忘記了似的睜大眼睛,呆呆地張着嘴。
藝人不該在社長做出判斷前插嘴——看來不是在說那種無聊的上司下屬關係。金色耳環在他的耳垂下輕輕搖曳。
「……什麼意思?」
煙井先生優雅地咀嚼着薯條,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發出「叩」的聲音。
我感到惱怒不已。
他打斷了我的話。
明明音量不大,他的聲音卻莫名地清晰。
聽到我這麼問,煙井先生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眯成了新月狀。
他以彷彿在朗讀道德教科書般的平淡語氣說出那番話,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明澄已經到達極限了,就算不是專業人士也看得出來。
「我覺得…………那會不會太霸道了?」
「我沒聽說還要問什麼。」
突然聽到他說出這輩子只有一個人喊過的暱稱,我有點不知所措。
不到五分鐘,堆得像一座小山的薯條就送上桌了。我拿捏不準與讓人摸不透的煙井先生之間的距離,一根一根地把細長的高熱量固形物塞進嘴裏。煙井先生則是一口氣抓個五根左右,讓薯條充分徜遊於美乃滋之海後再塞進嘴中。他不停地重複着同樣的喫法。宛如以俊美的長相與迷人的笑容害人的妖怪。
他微眯起眼睛望向我,彷彿在對愚昧無知的孩子訓話。
想像着以前的明澄跟這個人談論我的情景,我的內心便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受。
「阿曲真的是個善良的孩子呢。」
這個人,竟然不是藝人也不是明星,而是經紀人?
……胡說什麼「所以」啊。
並以如玻璃工藝品般的雙眸,狠狠射穿了我的兩眼。
「幸會。這是我的名片。」
設計簡單的黑白色調名片上,除了寫着這個名字,還註明了他是明澄所屬事務所的社長兼經紀人。
「我啊,認爲那就是境所有魅力的源頭。認爲她之所以能發光發熱,原因就在於此。我是看中那一點,才與她共同奮鬥到現在。」
那句話之中多半帶有憐憫和輕蔑吧。
啊,你想喫什麼就點吧。煙井先生一邊這麼說,一邊叫來店員,點了特大份的薯條。那是一抹非常清爽,卻又帶着幾分妖豔的笑容。
並且綻放如春天花朵般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你就是阿曲吧?」
他用兩根手指,悵然地玩弄着自己雪白的頭髮。
他說結束了。這個人不是專程來問我明澄私底下的生活狀況,好以客觀的角度去維護藝人的心理健康嗎?
明澄應該不是會主動談論私生活的人。
「對喔。那麼……總之呢,最近阿曲有沒有覺得她哪裏不對勁?」
煙井先生用斥責的眼神瞪着我,彷彿要挖空我的身體內部。
「對啊對啊。她以前常常跟我提到阿曲的事喔。」
嗯嗯,煙井先生一邊聽着我說話,一邊像是在安撫人似的應和幾聲。
他在我的對面坐下,用一種像在玩家家酒的愉快語氣說道,並遞給我一張名片。我下意識舉起雙手,恭敬地收下。
然後,他也稍微跟我透露了一些明澄接下來的行程。看來她之前提過的,境童話的「演員出道計劃」是真的。但並非立刻就在業界出道,而是爲了給人留下「什麼事都難不倒她的超級藝人童話妹」的形象,打算從明年二月左右開始給她配屬專業的演技指導,以集訓的形式在半年的時間裏讓她打好演員的基本功,再上電視劇登臺出道。背後肯定有許多的人在推動此事吧。話雖如此,以當事人明澄目前的狀態,計劃應該很難進行下去吧。
「啊……呵呵。」
我的聲音裏不經意地多了幾根刺。胃裏泛起令人不快的灼熱感。
「阿曲,你的長相還挺不錯的嘛。」
「青春期最脆弱敏感的時候,唯一一個願意陪伴在她身邊的男孩……她怎麼可能忘得掉呢。所以,答案很簡單。」
就算面對合作無間的經紀人,我也不認爲她會特地說出最近發生的事情。又不是在學校遇到的任何事都要向父母報告的小學生。
「怎麼知道的……那是因爲我問了境啊。」
「那當然是因爲時間過太久吧。我可是整整四年沒見到那傢伙了。只要一年半載,人不就會慢慢遺忘過去嗎?」
明澄曾經對我斬釘截鐵地說過:「奮鬥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她那燦爛的笑容此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回想起來,她一直以來都是那個樣子。
有種感覺,他從這一刻開始才真正地看着我。
我朝那張讓人捉摸不透的側臉問道。煙井先生歪了歪頭,什麼也沒說,嘴角卻微微上揚。
「阿曲真是善良呢。」
蘊含於其聲音中的氣勢,容不得別人開口打斷。
我筆直地望向煙井先生,瞪了回去。
「所以——她絕對不能做出主動否定那種態度的行爲。就算只是一時糊塗,也很危險。她原本可是無論骨折還是發燒到四十二度,也會挺着身體說:『請讓我上工。』的人才對喔。」
「那誰都看得出來吧。境童話的人設明顯崩壞了。剛開始只是有點不對勁,但最近中午的現場節目簡直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
他的嘴上貼着聖人般的微笑。
「正題?」
絲毫沒有考慮到
明澄俐乃
。
「剛剛好像也說過吧。以前我常常從她的口中聽到阿曲這個名字。她在提到你的時候,語氣都很開心呢。」
聽到他這麼問,我想了一下。但說到底,就算我開始與明澄見面——
「境」這個稱呼讓我有一瞬間感到突兀,但馬上就理解到他指的是「境童話」。
「但是呢。從某一天開始,就完全不再聽到那些事了,阿曲,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煙井先生依舊掛着宛如隨風飛散的絨毛般,輕飄飄的微笑。那副表情讓人感到有那麼一丁點瘋狂。
「我跟明澄好幾年沒聯絡了。最近好不容易纔重逢,之後偶爾會見個面……那個,煙井先生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你會來找我,是因爲知道我最近有跟明澄聯絡吧?」
「問題在於,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她自己。」
「但是境卻向我提出暫停活動。我大概明白了。恐怕是有某個人動搖了她的意志吧…………因此,我纔會詢問犯人自己心中有沒有底。」
「她最近給人的感覺有點變了。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受了誰的影響。然後呢,在我逼問之下,她才告訴我跟阿曲重新見面的事。」
我與那雙清澈的眼眸四目相對……拐彎抹角的,我怎麼會知道。
「逼問…………」
「……什麼意思?」
他的臉上掛着微笑,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應——
「……是沒錯。是明澄跟你說的嗎?」
考不考慮加入我們事務所啊?——煙井先生虛情假意地說着,不斷想跟我攀談。剛談完最近音樂產業的蕭條,轉眼又開始猛批鬧得沸沸揚揚的政界貪腐事件,最後甚至還反過來問起我年輕人的流行趨勢。
煙井響。
「沒有了,抱歉。老實說……我講得出來的,大概跟看電視的一般觀衆差不多喔?畢竟我不過是從兩個月前纔開始跟那傢伙聯絡的。」
他沒有因爲我的回答而失望,只是平淡溫和地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曾經,蕩着夜晚秋千的明澄那麼說過……啊啊,真的就是如此。
「境她啊,跟我提出了要求,說能不能休息一陣子。這是萬萬不能發生的狀況。所以呢,阿曲你知道些什麼嗎?」
他用字遣詞的方式,就像把小孩溫柔地放到棉花上的動作。
「她的魅力源頭,不在臉蛋,也不在稀有的嗓音。讓她之所以成爲她的,就是一種態度而已……努力到極限的態度。嚴苛到令人心痛的自律。與危險只有一線之隔的認真。」
又不是什麼家庭會議……或者說,那讓人聯想到刑警審問嫌犯的畫面。
「那麼,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吧?」
煙井先生稍微垂下視線,露出憐憫的微笑。
「不過呢,呵呵。你應該已經認識我了吧。」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呃,你還不打算進入正題嗎?」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無論做什麼,她身上都會滲出那種氣質,最後讓她更加耀眼。吸引着青少年們。事實上,響來確實成爲了一名跨越VR歌手這層藩籬的女孩子。再過一年,童話妹勢必會變成無可取代的國民偶像吧。」
看着煙井先生那過於祥和的表情,我感覺背後竄出一股涼意。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與幾分鐘前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不能發生的狀況?……不對,可是,不管怎麼看,都看得出她現在不是能繼續活動的狀態吧。」
「這樣啊,嗯嗯。」
「你不是來問我關於明澄的事嗎?」
腦袋一片混亂。眼前這個人,是四年來一直在明澄身邊扶持她的經紀人,是把明澄送上璀璨舞臺的幕後推手……但是——
他停頓在這裏,蝴蝶般的修長睫毛眨了兩下。
面對一臉詫異的我,煙井先生像是在安撫我似的柔聲應和:
這次,他很有攻擊性地眯細了眼睛。
「是她自己決定要忘記你的。」
「……」
「她捨棄了與你在一起的溫馨回憶,下定決心要在沒有你的世界裏奮鬥。」
爲了比任何人都還要耀眼——煙井先生疼惜地說道。
「……不,就算真是那樣……那跟她現在的狀況也是兩回事吧。」
「阿曲真的很善良呢……但是——」
那是一種像隆冬的不鏽鋼般,冰冷徹骨的聲音。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一陣鋒利冰冷,彷彿稍微碰觸就會割傷手指的沉默。
我感覺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幾個畫面和明澄的表情在眼前浮現又消逝。
在誰也看不到的私底下,面無表情地喝着童話妹喜愛的飲料的她。
「她現在也還在痛苦的世界裏戰鬥。爲了發光發熱。跟你不一樣。」
在表現失常的當天晚上,在兒童公園反覆練習扮演童話妹的她。
「以半吊子的心態見她,以半吊子的方式體貼她。阿曲,你真的覺得那是正確的嗎?」
黃昏的保健室裏,爲了不輸給那些遜咖,拚命讀着課本的她。
我……我現在對明澄做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確呢?
在拚死拚活,持續發光發熱四年的明澄身旁,在她脆弱的時候用半吊子的方式關心她,毫無考慮就對她的工作指手畫腳……我明明承擔不了任何責任。
「我並不是執着於童話妹這個角色。角色沒用了,丟掉就好。所以事情不是那樣的。我執着的是啊,明澄俐乃這個女孩子的才能。」
「阿曲,我好無聊。」
她把遊樂園自家角色造型的爆米花桶掛在脖子上。就算是變裝了,她仍然比周圍任何一個女孩都可愛。明明只是自在地享受這段時光,舉手投足間卻莫名地透着一股優雅的氣質。明明充滿了男子氣概,但比任何人都更有女孩子味。
至於決定休息後的明澄,幾乎可以說是跟以前完全沒兩樣。所以,我也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與平常無異。
「爲什麼要在遊行開始九個小時前就過來啦。」
儘管毫無根據,我逐漸開始這麼認爲,她或許是爲了某個目的,爲了某件事而強烈地想要知道答案。每當看到響來的存在不斷擴散,我就不知不覺地產生這種想法。即使沒有證據,認真與真摯的態度本身就有一定的說服力。
我們兩個順利地在第一個要搭乘的雲霄飛車前會合。明澄負責的那邊似乎順利搶到票了。我當然也是。
或許我只是單純地着迷於與她共度的時光吧。
說真的,用什麼理由都不重要。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因爲我只是個想盡可能心安理得地待在明澄身邊,一個無藥可救的傢伙罷了。
*
和明澄約好見面的地點。手機的喇叭突然發出聲音,我急忙調低音量。幸好附近人不多,沒被人白眼。
「對啊,去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吧。」
所以今天用了一個拐彎抹角的名目:「陪伴將來可能會站上舞臺演戲的明澄,到娛樂的國度參訪表演活動的運作。」說白了就是去遊樂園玩。
一開始,應該說現在也一樣,大部分的世人都認爲這應該是某種大規模的宣傳活動。響來的老粉絲也發出期待她復出的聲音。他們認爲這是爲了重啓兩年前中斷的企畫而進行的話題行銷。
即使打扮成那副模樣,明澄仍然可愛得讓人擔心她會不會被認出來。
在LINE上交流半年後可能會紅的勁爆樂團情報。
「『這樣啊』個頭啦。女生說無聊的時候,男生應該要想辦法逗她開心纔對。」
「什麼不知道啊。」
隊伍往前移動,我們兩個相親相愛地一起通過了剪票口。
他在胸前微微揮了揮手說再見,背影漸漸遠去。
「大概比阿曲還要不怕二十倍吧。」
「講那麼多,阿曲不是也來了嗎。」,
『你爲什麼要改變呢?』
貼文的留言區裏,可以看到有些帳號留言推測:「如果這是企業的公關活動,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可能導致形象受損的沒公德心行爲。」隱約有股莫名的恐懼在腹中翻攪。
煙井先生滔滔不絕地說着。
「不知道!」
如冬日清晨般澄澈,蘊含着不穩定顫動的聲音。
「不會有人看到啦,應該吧。」
「纔不是咧。我要問的是——」
我們彼此都膽小到非得找個藉口才能見面。
「比我不怕二十倍,那不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結果,明澄暫停活動的事情大出意料之外地順利定案了。雖然現在每天還是會在官方的社羣網站上發一則貼文,隨便配上一張照片(天空、礦泉水、沒中獎的抽獎零食)以報備她的存活,然而那到底是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也很難說。
不知不覺間,煙井先生又恢復了原本那種輕飄飄的氛圍。
桌上留下一張萬元鈔票,說是計程車錢。
「那麼,今天就謝謝你了。回家時要小心喔。」
我抬起頭,只見戴着帽子、眼鏡和口罩,把所有變裝道具都穿上身的明澄就站在眼前。
「……好誇張的變裝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啊——懷着實際體會感受的我想對一般大衆說:
我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朝各自的方向狂奔而去。目標是VIP票。那是隻要在指定時間內到達該項遊樂設施,就能不用排隊直接搭乘的魔法道具。每個遊樂設施都設有專屬的票券,必須前往該設施所在的區域才能拿到。因此,在開園後衝過去搶票的人潮,理所當然地成了這座遊樂園的一大奇景。
「小、呼、意思、啦。」
雖然不明白成因與箇中機制,但她確實活着。毫無疑問。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呢,接下來她應該有一段敏感脆弱的期間。希望你可以暫時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從那天起,她就真的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據明澄所說,也沒有出現在她那裏。取而代之的是響來的存在像這樣定期地逐漸擴散。
我們兩個愛面子地逞強到底。下一個排的是乘坐型射擊遊樂設施。
「我只是完全信任明澄大人的計劃,跟着一起來而已。」
人們並排坐在木板鋪設的外廊,沙子與石頭的庭園裏畫着波浪形圖案。莊嚴雅緻的庭園正中央,有個看似立體影像的淺藍色頭髮少女正毫不客氣地杵在那裏。
明澄高興地回答:
罪惡感如影隨形。我一再地懷疑,應該陪伴在明澄身邊的人,是否不該是我。但是……結果還是沒辦法停止與她見面。
所以,除了某一點以外,我儘可能表現得跟以前沒兩樣,繼續與她來往。
「嘴上、說、呼、小意思。阿曲你怎麼、還喘得要死啊。」
我陪着變裝後就不會被認出來的明澄,偷偷摸摸地跟着人羣移動。只對我一個人笑的明澄。光是如此,我就莫名地雀躍不已。
「阿曲,你不怕尖叫型的遊樂設施嗎?」
就在我們進行這種白癡到不行的對話時——
但是,我們一定搶得到票。這種衝鋒在那個時候可是做過好幾十次了。
有時是我提議去玩,有時她會突然打電話過來。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抵達,最後終於擠進了開園前的等待隊伍。
「那麼——」
那傢伙不是宣傳活動,也絕對不是什麼精巧的立體影像。那傢伙「是活着的」。
「衝吧!」
「比阿曲開心二十倍喔。」
然後,我們以等待第一個遊樂設施的排隊時間(這邊沒搶到VIP票)喘口氣稍做休息,最後在萬全的準備之下排到了今天第一趟的雲霄飛車。
掉下去了。
看到對方的樣子,我們兩個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卸下變裝,化好全套妝容的明澄現出了原貌。她把食指豎在脣前,輕輕噓了一聲。那雙眼眸閃閃發亮着。看來她希望至少在搭乘遊樂設施的時候展現容顏。
『爲什麼,你可以若無其事地改變呢?』
——希望你可以暫時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這樣啊。」
「小意思呢。」
有根小刺紮在心上。抑鬱的自問自答愈積愈多,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每一次思考,都會爲自己的腦袋有多麼不靈光感到驚訝。但至少可以確定一點——
「明澄……呃,那樣沒問題嗎?」
對明澄的工作隨便給意見,說些彷彿否定她的努力和傷痛的溫柔話語,這樣的做法肯定是錯的。不願戰鬥的人,沒有那樣的資格。
「小意思啦。妳呢?」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邊瞪着手機的地圖功能,一邊思考着現況。
在社羣網站上某個不認識的人的貼文中,響來大大地揮着手,向街上的人搭話。這裏是——京都的龍安寺石庭吧?
等到回過了神,才發現自己在恍惚之際跟他交換了LINE。
雖然響來每次的語氣都不一樣,但她所拋出的話語內容始終如一。在全國各地,面對從小孩到老奶奶,她都會丟出這樣的疑問。
「是啊。」
那雙眼睛,不知爲何看起來有點落寞。
「那種、話、呼、不要、邊喘邊說啦。」
我問了問身旁那位帽子與口罩的變裝很完美的大明星:
「嗨,阿曲。」
「阿曲你好卑鄙。」
所以從那天以後,我決定完全不再提及她的工作。
說完,我們便走進車站。
不久後,設施開始運作,載着我們的車廂緩緩爬上山坡。
之後我們大概又閒聊了十幾二十分鐘吧。但內容我幾乎都不記得了。我沒有在思考什麼,只是一直處於恍神的狀態。
那一聲呼喚,頓時吹散了我的混亂思緒。
橫濱中華街、新宿的天橋、長崎的豪斯登堡。在全國各地都有人目擊她,並且上傳到社羣網站,消息傳播開來,一時之間蔚爲話題。
半夜衝去居酒屋街的拉麪店。
嗯,老實說,我現在就已經超級開心了。
「我也沒辦法嘛。別說這些了,我們走吧?去參訪表演活動的運作吧。」
「不好意思喔。」
「誒,明澄。遊行表演是幾點開始啊?」
……響來一定還有什麼目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但這次的石庭事件或許會再次改變世人的看法。
「小、呼、意思、呢。」
這時,工作人員宣佈開放入園,隊伍也隨之開始往前擠。
「晚上七點喔~你連這個都忘了嗎?阿曲~」:
「這樣啊。」
「『這樣啊』個頭啦~」
明澄笑着吐槽我。妳的表情不管怎麼看都不像無聊的樣子喔。
「好啦,無聊的話要不要來玩接龍?」
「天啊~是不受歡迎的男生耶~」
「不受歡迎也沒差。」
「說得也是。阿曲就是不受歡迎纔好。」
「什麼意思?」
「哎~自己想啦。」
明澄對上了我的視線……咦,說真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突然被這麼一說,讓人很不好意思耶。
「那麼,來玩感傷接龍吧。從『雨』開始。」
「咦,感傷接龍是什麼?說得一副好像誰都聽過的樣子。」
「廢話,當然就是隻能接與感傷有關的句子嘍。」
「……呵呵,那是什麼啦。」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先示範一下吧。我不是說從『雨』開始嗎?」
我想了五秒鐘,然後擠出答案。
「雨停了。突然間,我回想起以前說過喜歡雨後氣味的女友。去年,她在IG上貼了一張與看起來很適合夏日氣氛的男人的合照……下一句開頭是『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明澄擺出死魚眼瞪着我。
「那是阿曲的親身經歷嗎?」
明澄似乎已經完全忘記本分,看起來比這座遊樂園裏的任何人都還要幸福。
瞬間,我從皮膚感受到周圍觀衆的情緒一口氣沸騰了起來。順着他們的視線望去,只見這座樂園的招牌吉祥物們坐在滿是閃閃發光霓虹燈的巨大神轎上,緩緩朝這邊過來並向我們揮手。
「誒,阿曲。玩得好開心喔。」
旁邊傳來「嘻嘻」的笑聲。
熒幕上擺滿了大量的照片。大部分人都因爲自由落體的驚嚇而露出不堪入目的表情,唯有一組遊客,是兩個人一邊尖叫一邊做出雙手抱胸的姿勢。
「爲什麼都是阿曲在得分啦!」
那樣的日子愈長,就愈有某種東西在頑固地催促着我。
「爲了被水淋溼也無所謂,我可是完美地解除了變裝喔,阿曲先生。」
「妳認識他嗎?」
和明澄傳LINE時,她的訊息內容總是很簡短、沒幹勁,卻讓人心跳加速。
「誒,阿曲!我完全打不中耶!」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還不錯的位置。
我們一邊玩鬧,一邊坐上射擊遊樂設施。
「……也是啦。」
「那當然了,我們就是來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嘛。」
「阿曲,有好多照片耶。」
「我想想……雙手抱胸?」
希望這張照片能成爲一段美好的回憶。但老實說,我只是單純地想要一張和明澄的合照。
我和明澄肩並着肩,在絢麗的遊樂園中拔腿狂奔。
》明澄。
「阿、曲?」
照片販賣區出現了一陣騷動。我望向瞬間理解狀況的明澄。
「就買這張吧。」
「怎麼可能嘛~想像的啦。」
》最近如果有空跟我說丁聲。
「就說了,我們沒問題的。」
讓人產生「咦,世界的色彩原來是如此美麗嗎」的錯覺。
「想像中的照博。」
「總之,輪到明澄嘍。換妳從『照』開始接一個令人感傷的句子。」
「照博的心靈很純淨呢。」
「不能用照博吧。雖然確實很讓人感傷就是了。」
我拋下羞恥心,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臂。柔軟的觸感、溫暖的體溫、興奮感。
明澄如今在演藝圈失去了立足之地。理應最該待在她身旁的經紀人卻是那副德性。
那個扭曲的我,才能感受到完美地歸回原位的奇妙安心感。
掉下去了。
「……喔喔。」
「好可愛喔!」
結果,明澄馬上就告訴我她哪天有空。
「那就更讓人傻眼了。」
身旁的明澄拚命地向吉祥物們揮手。眼中灑滿了星星。起初,我只是從外側觀望着那幅完美的景象……但是——
於是乎。
「哇啊~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曲帥氣的樣子耶。」
「這麼一說~這個好像在最後往下掉的時候會拍照吧?」
她會露出滿臉無奈的表情陪我一起瘋,偶爾也會主動提出有趣的提議。不會嗨過頭,又有着天真爛漫的一面。
「砰——幹掉一萬分的敵人了。」
結果,我以十倍的分數差距贏過了明澄。
聽到那句話,雖然有點害羞,我還是揮起了手。就這樣,我成爲了那耀眼畫面的一分子。如果沒有明澄在,我肯定只會是個站在一旁觀望的局外人吧。
就像煙火大會開始前那種獨特的氛圍。雖然吵雜,卻又留着某種寧靜。
明澄笑了,我在旁邊裝出一臉無奈的樣子逗她開心。結果自己也忍不住,兩個人就這麼哈哈大笑。那樣的幸福,一直持續下去。
——溫柔地安慰決心受傷的人,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喔。
「別傻愣着,快跑啊。我們又不是沒做過。」
我在腦中反覆咀嚼着那句話。感覺那個聲音、那句話一直在阻撓着我。
「阿曲,你好可靠喔。」
之後,我們繼續玩了其他許多設施。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傍晚了。
「哇,真的耶。」
「啊,來嘍!」
既然如此,此時向她伸出援手的應該是——
啊啊。真的,我們一點也沒有假掰文青男女的影子。居然像普通人一樣看到遊行隊伍就開心成那樣,那個時候的我們看到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大概會不屑地認爲遜到極點吧。
在美麗事物環繞的溫柔世界中心,明澄正坐在那裏燦爛地笑着。
明澄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心地連連點頭。
總而言之,只有和明澄俐乃這名女生在一起的時候——
見她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就感覺什麼都無所謂了。只要這個女孩能幸福,其他都隨便了。反正,我其實也不是真的來參訪娛樂活動的運作。
「阿曲~明天要做什麼?」
「不會吧,阿曲好厲害!」
》我們去看星星吧。
最適合實現決心的地點呢……對了。
「哪有,我一直都很帥好嗎。」
我眯起眼睛。霓虹燈的光似乎拉長了,暈染視野中的各個角落。
「這點不予置評。」
接下來,我們去玩搶到VIP票的水上雲霄飛車。就是會被水淋得很溼的那種。
但愈是看着面帶笑容的明澄在我身旁苟且度日,我就愈是日復一日地感受到,內心深處逐漸雕琢出誠實的想法。
「不認識,是想像中的照博。」
「要擺什麼姿勢嗎?」
「那就……照博哭了,因爲天空實在太美麗。」
「咦,那張照片裏的女孩,不覺得超可愛嗎?好像童話妹耶。」「真的耶,很像童話妹。」「……咦,是不是太像了啊?」
雖然老梗到不行,那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回憶,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地方了。所以,就算說出如此老掉牙的句子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好像哪裏怪怪的。
「感覺喔,這種體驗很不錯呢。」
「這附近應該是最佳位置吧。」
「阿曲,怎麼辦——」
但願這個笑容能持續得再久一點。好希望能永遠在身旁欣賞她的笑容。爲了實現這願望——那天,我下定了一個決心。面對明澄的真心話的決心。
*
「做好覺悟了嗎,明澄小姐?」
「在新市鎮,兩人三腳。」
那或許就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生活吧。
我這麼一說,明澄就抬頭望向天花板,不情不願地擺出思考的樣子。
「快逃吧!」
「真是新奇呢。」
「哎呀,這種的小意思啦。」
深夜時分坐在一起喫的味噌拉麪,有着宛如世上一切真理的味道。
「咦……?」
回想起最近和明澄相處的日子。
距離表演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搶位大戰卻已經打得相當火熱。
兩人四目相對。明澄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嘛~阿曲也一起揮吧。」
高潮還在後頭。沒錯,大家都很清楚。
*
太陽已經下山,周遭充滿了寒冷的空氣。但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一點都不冷。一定是因爲在場所有人的雀躍和期待,溫暖了我的心吧。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也沒有特別事先勘查場地,就這麼迎來二十四號的傍晚。
我在附近的租車行隨便租了臺車,把車停在離明澄住的公寓不遠不近的便利商店停車場。這裏算是我們碰面的地點。
我把手機接上喇叭,透過網路串流播放音樂。
——tofubeats的「FANTASY CLUB」。
當我從專輯的開頭播起,一段甜美醉人的旋律就伴隨着帶有電子感、經過Auto-Tune修飾的男聲在車內迴盪。我隨着音樂輕輕晃動肩膀,重新確認今天前往目的地的大致路線。
現在,我們要離開東京去看星星。
這個行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沒來由地突然想看星星罷了。
而且——
我隱約記得,明澄在那個時候常常說:「在新市鎮看不到星星,感覺很遜。」之類的話。
我覺得若是身處無邊無際的夜空下,或許就能聊些平常難以啓齒的話。
正當我東想西想的時候,音樂已經播完兩首。濃厚的陷阱音樂風節奏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電子感十足的柔和音樂流淌於車內。這首算是世上的知名度相對較高的曲子。
就在我不自覺跟着哼唱的時候——
叩叩,副駕駛座那側的窗戶被敲了兩下。我看了一眼,便打開副駕駛座的鎖。
「遲到兩分鐘嘍。」
「還不是阿曲把車停在那麼難找的地方。」
打開的車門旁,是一身厚實羽絨外套搭配白色圍巾的明澄。由於戴着口罩和眼鏡的關係,我一時之間還認不出是誰。
她一邊脫下變裝用的配件,一邊坐進我旁邊的副駕駛座。
「沒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突然說想看星星呢。」
「不好意思喔。」
「沒什麼不好意思啦。反正我在家也很閒。」
車內瀰漫着不熱也不冷的溫度。好久沒有待在這麼舒適的空間裏了。
「是啊。順帶一提,不管是澀谷、新宿還是橫濱,全部都超遜的。」
雖然那只是輕柔的接觸。但柔嫩的肌膚觸感、甜美的體溫全都傳遞了過來,讓人感到輕飄飄的。那樣的感受使我精神恍惚。
就像在佔據了半顆圓球的漆黑之中,以噴霧器噴上熒光色的水滴。
明澄呼出淡淡的白煙,用欲語還休的眼神望向我。
「……好壯觀啊。」
「很酷吧?」
事實上,就算窮盡了所有譬喻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光景。
雖然對她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拍了她的肩膀三次。公主殿下隨即變了個表情,宛如遭逢世界末日,接着幽幽地睜開眼睛。
我和表情異常興奮的明澄交換了個眼神。
那雙眼眸中的懷舊色彩,與發自內心的愉快語調形成鮮明的對比。
洋裝的設計突顯了纖細的腰身,胸前還繫了一個蝴蝶結。讓人聯想到童話故事裏,有衆多騎士侍奉的公主殿下所穿的衣服。
「居然能在我開車的時候睡着,妳也真是厲害呢。」
「阿曲,你從剛纔就完全沒有抬頭看天空耶?都特地來看星星了。」
「……嗯,就是那個啦。星星啊,就是我跟現在的朋友們變得要好……應該說,是我找到現在的棲身之地的契機。所以呢,突然就想讓妳也來看一看。」
「……那阿曲就不一樣嘍?」
話題像是進入真空地帶,突然中斷了。
「妳也是啊。」
「什麼意思?」
說完,我們兩個都笑了。
明澄就像在品味這句話似的,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
之後的二、三十分鐘,我們像着了魔似的注視着這幅超現實的光景。完全忘記時間和寒冷,只知道做着條件反射般的對話,任憑自己受眼前的景象震懾。
「嗯,總之我們走吧。」
一顆小小的流星劃過了視線前方。
……剛開始時,大腦根本無法理解映入眼簾的景象。
「很酷呢。」
我們一路打打鬧鬧,最後來到一處開闊的地點。
正處於活動休止期的人氣藝人一派輕鬆地說着。今天的明澄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表情與說話方式比平常更加圓融、更有女孩子味。
低矮的草叢一望無際。四周沒有遮蔽視線的建築物,也沒有會產生光害的燈光。簡直是觀星的絕佳地點。我從揹包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野餐墊,一口氣攤開來。幸虧風不大,一下子就完成了臨時的據點。
「老實說。真虧你能撿到那種假掰文青女當朋友。」
如工匠精心打造的洋娃娃般,可愛的完美臉蛋。在那淡淡的自然妝容上,充滿光澤的脣蜜讓她的脣瓣反射着光彩。大概見到我莫名緊張地觀察她的表情,她輕拍了我的膝蓋說:「別一直盯着人家看啦。」
看到她脫下外套後的打扮,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我順着音樂的節奏踩下油門,從停車場駛入漫長的旅途。
直到這時,我們終於抬頭仰望夜空。
那身打扮看起來有點尷尬,但又不可思議地很適合她。
「我知道。順帶一提,那是小四還是小五的理科上課內容喔。」
明澄外套底下穿的,既不是毛衣也不是帽T——
「……怎麼了,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聽着她的聲音,我再次抬頭望向夜空。
「……唔?」
「明澄~把妳的東西放在那個角落。」「遵~命。」
然後,同時仰起了頭。
那幅畫面實在太沒有真實感,太過充滿壓倒性,稍微鬆懈就會被壓垮似的。
「開不開心啊……」
我從後座拿出揹包掛在肩上,打開了車門。明澄用惺怯的眼神目送着我,過了一會兒才恢復意識似的從副駕駛座下車。
「話說回來,暖氣開得還滿強的耶。」
往旁邊一看,只見明澄微張着嘴,一臉幸福地睡着了……嗯,她平日的生活累積了不少疲憊嘛。以這副嬌小的身軀,扛下那麼龐大的工作量。
「早安啊。雖然我這麼說有點那個——」
「把那三顆星連起來會形成三角形,稱爲冬季大三角。」
從都心開了兩個半小時。視野終於豁然開朗。我們來到的停車場,似乎是這附近以適合觀星聞名的景點。引擎一熄火,不可思議的寂靜瞬間籠罩車內。與此同時——
「現在的狀況不好,所以不太開心。」
「我是真心覺得很酷喔。」
「妳說的是哪時候的事啊?」
多半是因爲太過放鬆了吧。我若無其事地脫口而出這句話。
「果然啊——」
「不~我跟妳的想法一模一樣。很有凡人思維的感覺呢。」
那是一種令人昏昏欲睡,十分舒適的沉默。感覺只要在她身旁,就能永遠這麼安靜下去。我們漫無目的地消耗時間,甚至不記得已經來了多久。
「喔。」
她重新坐好,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扮,然後有些自嘲地一笑。
身旁傳來了像是迷路小孩般的茫然聲音。
不知不覺間,我的整顆心都被吸引到了頭頂上的景緻。
我的開車技術就是如此地爛。要是我是演藝公司的經紀人,絕對會被投訴。
我轉過頭,只見明澄一臉恍惚地仰望天空,將那片星空收入清澈的眼裏。
明明自己早就決定好,不要主動過問任何她的工作了。
「我說,阿曲——」
就像是神明隱藏的充滿光明的世界,正透過錐子鑿開的無數小洞中窺視着人間。
「……好冷喔。」
「欸,阿曲。」
不知不覺間,明澄的左手掌心疊在我張開的右手上。
我換了首音樂,喇叭流出充滿強烈嘻哈風格的緩慢旋律。
「阿曲真溫柔呢。」
「預~備——」
一大片環繞着我們、彷彿無窮無盡的草原。隱約可以嗅到大地與綠意的氣味。
是在說那個時候的事嗎?如果是的話,那也是彼此彼此了。
「以前記了很多知識,現在幾乎都忘光了。」明澄自嘲地笑着。或許是因爲覺得對星星瞭若指掌是一件很帥氣的事吧,她曾經記下了好幾百條與星座有關的知識和星星的名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做事若是動機不純,終究無法持之以恆。
我轉頭望向身旁,凝視着明澄的雙眼。
「最亮的那顆是天狼星。那是南河三。然後那顆紅色的是參宿四。」
「想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一口氣抬頭,好好品味那股感動。反正妳在想的是這回事吧。」
而是一件綴滿了荷葉邊,黑白相間的洋裝。
「快到了喔~」
她抬起眼睛望向我,露出交織着害羞和開心的表情笑了。
明澄眯起眼睛,把臉埋進圍巾裏。
「這裏已經是做了不少妥協後的選擇。標高更高的觀星地點可是到處都有喔。」
不過,踏出車外的瞬間,她的睡意似乎就幾乎全飛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突然想要看星星啊?」
「我說,演藝圈,開心嗎?」
「……臭木頭別吵啦。」
我們被星空澈底震懾,日常的一切彷彿都變得無關緊要。
「那還不是因爲我當時也是個假掰文青男嘛。」
大概是因爲被我說破,她不滿地半眯起眼睛。
「不用一直叫我名字,我就在這裏啦。」
如此說道的明澄稍微抬起臀部,脫下厚重的外套後扔到後座。
我們一邊聊着沒什麼營養的話題,一邊以蝸牛般的步伐沿着小路前進。
那既可愛又毫無防備的呼吸聲,從身旁傳了過來。
是我熟悉的明澄俐乃。
就像是以魔法創造的成羣螢火蟲,在遙不可及的遠方遊動。
「我嘛,該說是有其他打算啦。」
成千上萬顆星羅棋佈的藍白色星星。有的散發着強烈的光芒,有的微弱地閃爍,就像即將消失不見似的。以及彷彿離羣索居的孤零零橘色星火。
固定好野餐墊後,我們這才坐了下來。
我也感受着拂過臉頰、冰冷清新的山間空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舒服。清涼的感覺穿過喉嚨,再呼出潮溼微溫的二氧化碳。我甚至有種感覺,彷彿自己透過大自然的過濾,在呼吸中洗滌了整個人的身與心。
「公主殿下,我們到啦。到啦到啦。」
「新市鎮那種地方果然超遜的。」
「那麼。」
我們坐在野餐墊正中央,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肩膀。
「……對啊,嗯,也是呢……不對,我問的不是那個。」
洪水一旦決堤,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問的是狀況失常之前的事。畢竟妳都做了四年嘛,那是我不知道的世界。」
她再次仰望夜空。那張側臉——看起來有些虛無飄渺。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奔跑。所以,連思考那種問題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聲音中摻雜着鋒利的碎片,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那是另一個世界。當時的我們,不過就是朦朧地憧憬着遙遠的世界罷了。不同的是,明澄真的觸碰了那裏,而我卻放棄了伸手。
所以,我本來無權置喙……儘管如此。
「在我看來啊,妳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明澄流露出的一絲破綻,釋放了我這四年來累積的情緒。
「就算童話妹在笑,看起來也完全不像是妳在笑。我一點也喜歡不了那個角色。」
我原本不打算說這種話的。那隻疊在我掌上的手,感覺用力了一下。
「……好過分。」
明澄帶着氣音幽幽地說着,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望向我,依舊面向前方,將身體的重量輕輕擺在我的右肩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確實地感受着落在肩上的那份生命的重量。
「我說,在那些星星裏,有多少顆星星已經壽終正寢了呢。」
明澄高高地指向天空。我彷彿受到她的牽引,抬頭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數也數不盡的光輝宛如燃燒生命似的閃爍着。
「不曉得,但絕對有好幾百顆吧。」
那是爲了逃避自身內心的空虛,僅此而已。
「我……我還要多久纔會迎來生命的盡頭?」
所以,這份心意一定是貨真價實的。
……啊啊,終於啊。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堵在胸口的鬱結一掃而空。
明澄端詳着我的眼睛————然後露出頑皮的微笑。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全部裝——進——抽————」
「還要…………再更換幾次角色…………我才能安詳地死去呢?」
所以,我從頭到腳完全放鬆了戒心。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有點困擾,卻十分真摯的笑容。
「我還是那個十五歲的自己,卻已經長大成人……事到如今,也來不及挽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但只要一直奔跑下去,就可以不必正視那些事實。」
她因此情緒潰堤,於是哀求父親,讓她去見母親一面。
厭惡一無所有的自己,無法容許那樣的自己,所以我們才希望能發光發熱。
「我說,妳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繼續下去?」
那是無比真切的話語,其中容不下任何虛假或玩笑。
「沒必要那樣吧。如果覺得受不了,隨時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可過。當OL也好,在街上開家麪包店也罷,想做什麼都可以。連釣個億萬富翁當金龜婿也是一條路啊。」
第一次讓我看見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她的睫毛又長又美。我望進那雙遊移不定,彷彿想逃離視線的眼眸。
如果真是那樣。
「明澄,回來吧。先把一切放下吧。」
「……別隨便亂說。」
我想,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明澄垂下頭,像是要遮掩那張臉似的。充滿光澤的髮絲垂了下來,看不清她的表情。
對我們而言,說起想唱的歌曲,就只有那首了。就是那天,在保健室裏將我們維繫在一起的那首歌。一首在世人眼中沒那麼有名,鐘擺匠樂團首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
不過當時她岔開了話題。
「真不可愛。」
我們兩個同時深吸一口氣。不需任何多餘的話語。
因爲她,父母在她年幼時離婚,從此便一直和父親兩人相依爲命。在父親工作到深夜的時間裏,她總是獨自一人。
期待逃離現狀,希望能遠走高飛。
光憑肉眼觀看,根本無法分辨那些遙遠的星星是活着,還是已經死去。
而現在的我們,就活在那條路的延長線上……啊啊。
然而,母親那邊的人生也過得不順遂。
冷冽的寒風撫過我的臉頰。
所以,明澄纔會在這四年之中拚了命地奔跑。不停戰鬥,持續發光發熱。
「我累了。可是,還不行。我得繼續跑下去……因爲努力奮鬥的人,纔是最了不起的……」
「那麼——」「預備~」
她其實不是在父母期盼下誕生的孩子。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這裏是個唱歌的好地方呢。」
她像是懇求似的緊緊握住我的手。與此同時,我的胸口也心疼地一緊。
那是受到充滿感情的熱度動搖的聲音。
明澄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沒有回應。但感覺她正在等待我接下來的話。所以,我再次向她拋出那個之前被敷衍過去的問題:
看着她那雖然閃耀無比,卻彷彿迷了路的彷徨眼神。
明澄如今被困在死衚衕裏,失去了作主的權力,人生即將脫離自身的掌控。
或許我兜了好幾個月、好幾年的圈子,就只是爲了說出這麼一句話。明澄凝視着我的臉。
我想起來了。四年前,在購物中心的地下室。明澄曾經跟我說過她的過去。
這一定就是……心靈被滿足的感受吧。我已經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呢?
「真好呢。」
既然想唱歌了,那也沒辦法。
我擠出輕鬆的語氣,壓抑着內心的波濤。
「……你想說什麼?」
「我知道。」
我在腦中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那一定都只是藉口。
「所以我才拚命工作。我覺得只要拚命努力,總有一天演藝圈就會成爲我的棲身之地。」
母親把人生的不如意,全部歸咎於生下了自己。
我一直隔着熒幕看着明澄。看着響來。看着境童話。
另一個人的體溫從身旁傳了過來。僅僅如此,我便感覺這裏就是世上最舒適的處所。甚至會讓人認爲日常生活的世界跟地獄沒兩樣。
就算不說出口,意思也澈底傳達到了。
在父親的教育方針之下,她爲了參加國中入學考試而從鄉下搬到新市鎮。
「我說,明澄,周圍沒有人耶。」
我們不必過分關注所有重要的事物。偶爾可以移開視線,把它們藏在心底,就這樣手牽着手相視而笑。那樣就夠了。
那低啞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撒嬌的味道。
「……我就快要二十歲了喔……我還來得及嗎。還能重新開始嗎?」
以前在深夜的購物中心裏,我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當然來得及。什麼都來得及。說不定妳還搶先了一步呢。」
啊啊,果然。這種事…………是不對的。
我擅自爲她擔心,擅自產生罪惡感。私自認定那已經是與我無關的世界,與她做切割。一直故意視而不見。
彼此都有種無需言語就能共享一切想法的感覺。
「我很可愛。」
於是,某種東西就此碎裂。
「好主意。」
那天,她在保健室遇見了我。
由於周遭的人際關係和團體氣氛的差異,她完全無法適應新環境。
既然如此。她現在應該做的,絕對不是繼續跑下去。
「我說,明澄。」
不知不覺間————她那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我們只交換了一次眼神。僅此而已,想說的話便全部傳達給了對方。
「但是,結果還是不行……就算長大成人,愈是努力,我就離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愈遠。」
她帶着支離破碎的精神狀態參加國中入學考,結果落榜了。
因爲————那個動機,實在太過熟悉了。
「我啊,一直都只是想要個棲身之地而已。記得以前好像也跟阿曲提過……不管是父母啊,還是小時候最親近的那些人……他們都不需要我。」
我覺得自己確實地觸碰到了她的心。
那是一種宛如壓抑着淚水的沙啞聲音。
「因爲,一旦停下腳步……………………我就會察覺到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什麼經驗都沒有累積。什麼都沒有。這四年來,都只是在裝成另一個人。」
幾秒鐘的沉默籠罩着我們。緊扣的十指依然沒有鬆開。最後,明澄——
即使我們的對話節奏已經完全恢復成平時那種互相鬥嘴的樣子,她的聲音中仍然有着哭腔,那種反差讓人忍不住想笑出來。我在心臟旁邊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我一直以爲,自己遭到已經成名的明澄拋下了。但是——
該說是原本就有如此的想法,還是臨時起意呢。
我站起身,朝明澄伸出手。明澄用力拉了我一把,順勢站了起來。我倆並肩而立,站在星空之下。
她開始討厭真實的自己,於是扮演起「明澄俐乃」這個堅強的女孩子。
我用指尖,輕輕拭去白皙臉頰上的閃爍淚珠。
但現在,我總算能夠把那些私自累積下來的心意,全部傳達給她。
明澄緊咬着嘴脣,仰望羣星。她的小手微微顫抖着。
緊繃而顫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眶發熱了。
只有吸鼻子的微弱聲響震動着寧靜的夜晚。凌亂的哮鳴,紊亂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肩膀,強烈地證明了一切。
「但我總覺得,如果到達遠方,到達不是這裏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屬於我的棲身之地。」
然後,我們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緊握着彼此的手,靜靜地享受時光。
我完全不會責怪她,也不會對她失望。
「——嗯。」
說不定事實恰恰相反。當我妥協了,找到棲身之地,嘻皮笑臉地過着日子時。明澄卻仍留在那一天,除了持續奔跑下去之外別無選擇。
我甚至覺得那副靜靜落淚的模樣很美。她任由淚水沾溼雙頰,連擦都不擦一下。
沒錯,她就是那樣的人。做事太過細膩,處世方式卻太過笨拙。
「纔不是亂說~妳知道嗎?其實妳的條件很優秀喔。」
我不過就是害怕踏進她的人生罷了。
這是她的人生,是她忍着痛苦爭取來的東西,旁人根本沒資格對她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一個人能做主的,頂多就是自己的那一份人生而已。
「————獎……」
聲音在中途突然發不出來了。腦袋一片空白。,
隔了一拍後,明澄停下歌聲,轉頭看向我。她的眼中——染上了恐懼的色彩。
「夠了喔。」
肩膀在顫抖着。透過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的身體,我這才理解過來。
在回頭之前,我就知道站在那裏的人是誰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已經太遲了。
「……阿曲!」
「………………咦?」
剎那間,一陣強烈的飄浮感襲來。再隔了一拍後——
彷彿被人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有如脫離了自身軀殼的感覺。認不出自己是何許人也的不安。在那之後,是強烈的疲憊感。
身體動彈不得。渾身喪失了力氣。連站着都很勉強。
「我纔不想看到爸爸媽媽打情罵俏。」
我緩緩地低頭,垂下了視線。
光之劍從背後筆直地刺穿我,尖端從胸口穿了出來。
……咦?……我怎麼——
「我還有好多想看的風景啊。」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爸爸,我——」
「阿曲——阿曲……!」
明澄和響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雙重的顫動重合在一起,好悅耳的聲音——我彷彿事不關己地這麼想着。明明什麼也做不了,腦袋卻異常冷靜。
我先收到了前往下一個世界的車票。
但是呢,我知道。我很清楚。
……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有人找到自己嗎?
那是我夢寐以求,前往另一個世界的車票。是前往特別世界的邀請函。
我知道的。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究竟是爲什麼呢?
還有你突然拉開窗簾,擅自唱起歌的那份衝擊。
啊啊,到頭來,我什麼都沒能決定。
*
無論是坐在頂樓樓梯上時,地板的冰冷。
星星,好美。
我知道喔。打從一開始,我們就註定無法成爲普通人,所以才渴望擁有平凡人沒有的東西,就是憑着這麼一個共通點而在一起。每天做着蠢事,又認真地創作音樂。
我一階一階地步上階梯,彷彿在確認腳底的感覺。
你不是那麼堅強的人。你沒有堅強到能在先實現夢想的夥伴身旁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你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世界的冰冷顏色消失無蹤。在短短一秒之內,我唯一的棲身之地就出現在眼前。
說起來,我原本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爲了不被埋沒在那些渾渾噩噩地度日,腦袋空空只會玩些好朋友家家酒的討厭鬼之中,我才拚了命地活到今天。
III
要是你是漫畫或是什麼作品的主角就好了。如此一來,無論我先走幾步,你都會說:「我會追上妳的!」然後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吧。
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這一年裏,我一定變得有點軟弱。不自覺地依賴他人,不自覺地把別人當成了避風港。但是,我還沒墮落到會爲此扭曲自己的生存之道。我想永遠追求作爲人應有的正確生活方式。那就是我這個人。
我什麼也做不了,就這麼癱倒在地。明澄擔心我的慌亂叫喊,聽起來就像令人懷念的遙遠回憶。而響來,已不見蹤影。
…………………………
如果能這麼幸福,真想永遠過得如此安逸。
若是在此時逃避,就等於背叛了至今爲止的自己。
你那愛裝模作樣的笑容,還有那雙明明如此卻又顯得纖細敏感的眼神。
或是在沒有老師的保健室,躲在布簾裏頭的悖德感。
竟然以這種形式把一切都丟給你。我這個人真的是無藥可救…………簡直爛透了。
我還想待在這裏。永遠待在這裏。
因爲,那是我第一個獲得的棲身之地。
我一步一步地爬上階梯。終於,那張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可是,爲什麼呢?
那些回憶一定都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永不消失。
……………………………………………………啊啊,好不想走。
「——我相信爸爸喔。」
你稱讚我那身被大家嫌做作的便服很酷。
還是深夜在購物中心聽見的遠方雨聲。
那天,我收到了一張車票。
但是呢?正因爲你不是那麼厲害的人,我纔會對你————
因爲……你是第一個好好地看着我的人。
我輕咬着嘴脣,將冰冷的雙手貼在臉頰上,帶走那份熱度……好。
然而我卻感到那麼一點的不安。大概是因爲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吧。
還有我們假裝都忘記帶傘,每次都躲進你的外套下淋得渾身溼透地奔跑。
我一定都不會忘記。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好想一直待在你身邊。你的身旁,好讓人放鬆,好安心。
「——阿曲,你來決定吧。」
更重要的是,那是對於懷抱相同志向,與我共度至今的你的背叛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