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保健室的窗戶,高層公寓的天空
《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詠井晴佳 · 2萬 字

人生的重點,在於棲身之地。
無論是逗笑自己,或是解決煩惱,還是讓自己成爲某種角色。人生中大部分的生活智慧都能在棲身之地得到解決。每個人都必須好好珍惜自己的棲身之地。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對自己親愛的棲身之地做作地低下頭。
「抱歉,我要去打工了。下次一定會補償你們。」
在宣佈這句話的同時,我把一對九壓在桌上的方塊和黑桃四之上,漂亮地贏了。這下是我的二連勝,贏了就要趕快跑。
「喂——又是成央喔……這個月真的要沒錢啦——!」
「所以,打工是指那間麪包店嗎?你還真辛苦啊。」
阿海和佑真一臉苦澀地接受敗北,對我嚷嚷着。
這裏是專科學校的空教室。在可容納五十人的房間一角,只有我們三人的例行大富豪撲克大賽,以我的大獲全勝告終。趁着還沒忘記,我拿走了阿海和佑真的五百圓硬幣——
「等一下!還沒結束吧。這次來個加倍下注,要跟嗎?」
聽到那句話我纔想起來。沒錯,這場比賽還有加倍下注制度。如果贏了加賽局,就能從發薪日前的親愛朋友們手中撈走雙倍的賭金。
這個提議不錯——但是我背對着兩人充滿期待的眼神,搖了搖頭。
「不管是對自己或別人,對他人抱有期待的傢伙都會喫大虧,這可是賭博的定理喔。」
順帶一提,這也幾乎可以說是人生的定理了。
「什麼嘛——真掃興。」
我雙手合十,送了鬧彆扭的阿海一個抱歉的姿勢。
同時我順便在自己的托特包裏翻找,把「那個」送給佑真當禮物。
「……幹嘛突然給我東西啊?」
「生日快樂。反正你也沒有會好好幫你慶祝的女朋友吧。」
「砰!」的一聲,拉炮聲響徹整間教室,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閃亮彩帶把佑真妝點成了一個派對咖。
一團光站在躺着的我腳邊。一個由光構成的人影正俯視着我。
其實,以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竟然能夠活得如此健全。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但願至少能作個好夢。
問題是,這裏不是具備高性能技術的特設演唱會場地,而是專科學校的學生獨自居住的簡陋三坪房間……再說了,這裏根本就沒有光源。
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根本無能爲力。而且也沒臉去見她。
那根自那天起就一直紮在心中,拔也拔不掉的刺。每當在電視、網路、街頭廣告、某人的轉推,任何場合下接觸到她時,它就會製造刺痛,把我拽回十五歲。
接着,我把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買的細長鋁罐裝雞尾酒和偏硬的洋芋片扔在桌上,開始了今天的小小宴會。電視上雖然沒什麼有趣的節目,但沒差啦。
不知不覺間、電視上換了個節目。在頗有主持人風采的大牌藝人介紹之後,房間裏響起一個聽不出什麼幹勁的輕飄飄聲音。
……到頭來,我和她已經四年沒有聯絡了。
其實,我覺得十九歲的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置身於朋友們之中,臉上多少掛着笑容。
……發不出聲,無法呼吸。
*
我突然驚醒了。平時的我幾乎不會在半夜裏醒來。
「帶我去見媽媽。」
身體被舒適的燥熱包圍,腦袋也放鬆下來。所以,我不知不覺陷入了懷舊的心情。
要是認真思考,感覺腦袋要亂成一團了,於是我蹲下來讓視線與小弟弟同高,溫和地問道:
那個時候,佑真一定是什麼也沒想,隨手就把那本寫真集送給我吧。但是,在看到封面的瞬間,我的胸中無條件地被灑上了一把沙。那是——兩個月前發行的境童話首部寫真集。
……這是咎由自取。事到如今,那個約定說什麼也無法兌現了。
此時轉過頭來望向我的光頭小弟弟,是住在同一樓層的小學生。不知道他是因爲什麼原因住在這棟基本上是給獨居者住的公寓。但我也沒辦法,只好在心情不錯的時候陪他玩。跟小孩子一起玩小孩的遊戲,其實也挺有趣的。
就算如此,那根紮在心中的刺之所以至今仍然陣陣作痛。
其實,以前的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是個這麼機靈的人。
「……幹嘛啦。」
「……纔怪,明明就是立頓奶茶。」
與昔日大不相同的她,感覺像是隔着熒幕對我微笑。
「——哈啊。」
眼睛確實在笑。微笑始終自然不做作。她的工作也一帆風順地逐漸變多。
「……啥?」
但同時,又是非常耳熟的聲音。
「……將五千——三——百——個——早——晨——」
我瞬間放棄思考。果然實在搞不懂小孩子說的話。
當我哼着歌爬上公寓的樓梯,就看到一個眼熟的光頭小弟弟埋伏在我家門前。即使隔得很遠,也能看出他一臉苦惱,嘴裏唸唸有詞的樣子。
剎那間,恐懼和緊張讓我渾身僵硬。是不是有其他人在,是不是有入侵者?
「拿去,這是回禮。這本是傳教用的不用還也沒關係。」
……難怪節目會找她來,這個藝人實在太好用了。
正當沐浴在有如女孩歡呼聲的我準備離開時,佑真叫住了我。
我毫無根據。但就是如此,這種想法纔對我有着強大的說服力。
面對『那傢伙是那麼說啦,童話妹妳怎麼看?』這句殺球,她用可愛的慵懶感隨意打發道:『還可以吧?』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妳也太隨便了吧!』吐槽馬上接着來,讓攝影棚充滿了溫暖的笑聲。
佑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不像他的爽朗聲音說道:
「大哥哥,你有在養動畫裏的女孩子嗎?」
懷着這種微不足道的願望,我將自己交給了睡魔。
「好羨慕佑真喔~我要是女生,也想跟成央這樣的人交往。應該說想當學妹。」
「爸爸媽媽,你們兩個都墮落了。」
「——哎,我聽說過她啦。畢竟算是滿有名的人。」
『童話妹今年二十歲了,有沒有想過要嚐嚐酒的滋味啊?』『沒有耶~』『那麼~妳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飲料?』『水吧~我幾乎只喝水。』……
總之進屋吧。雖然考慮到小弟弟提供的情報,我稍微提高了警覺,但房間裏還是一如往常。環顧室內,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算了,隨便啦。
「……………………啊…………咦?」
我並不喜歡現在的自己。總覺得這都只是虛構出來的假造性格,怎麼樣都喜歡不起來。但是,儘管如此——
我將罐底剩下的雞尾酒一飲而盡,關掉房間裏所有的電燈,接着撲進牀鋪。
然而,需要認真發表評論的時候——當正在談遠距離戀愛的觀衆的諮詢影片播放完,她則是以呆呆的語氣給出超然豁達的犀利評論:『這不正是證明兩人的愛夠不夠真實的好機會嗎?要是感情還能持續下去,感覺對方就是個不容易遇到的命中註定好對象呢。』攝影棚的女性都發出了讚歎聲。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少女則是以毫無感情的視線,刺穿了我的雙眼。
我行了個禮,宣告散會。小弟弟也笑着回禮,然後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響來,現在纔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聽錯了嗎?
所以,普通人一定無法體會這種感受。唯有像我這樣,曾與她最親密地共度一年時光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偏差。異樣感——這種感受一定就是那樣的東西吧。
很像是存在於虛擬次元的角色在現實世界舉辦演唱會時的那種感覺。
「……不是,我聽得很清楚。不用說兩次。」
我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個「虛擬角色」。這是當時的我所珍愛的一切。是那一天,爲了熬過沒有她的人生而拋下的一切。是那些東西的結晶。
……異樣感。房間裏有種異樣感。絕對有哪裏和平常不一樣。
對方看起來是個少女。像在一杯水中滴入一滴水藍色顏料般的淡淡水藍色鮑伯頭。身穿以白底金線繪出銀河和行星的超大件斗篷外套。讓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感受不到情感的眼眸。腰間不知爲何還佩戴着日本刀。
我走到房門前,小弟弟抬頭看着我,拋出了一個超級離譜的問題。
…………亮光?已經關了燈,理應一片漆黑的房間卻隱隱約約散發着亮光。
當時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你是認真的嗎?不准你說不認識我。」
「我要愛上你了——」
「……我有告訴你哪天生日嗎?」
『我是童話妹~耶~』
我強行壓下恐懼並轉動脖子,朝向自己的前方————
我稍微打了個盹,然後開始整理房間。
一個人單獨住的房間如果放着不管一個月,就會變得跟垃圾屋沒兩樣。我把散落一地的便利商店便當塑膠袋、吉他、課本,遺有寫滿毫無品味詞句的活頁紙等雜物全都整理乾淨。不到三十分鐘,就奪回了原本的居住空間。
簡直有如投影在半空中的3D虛擬角色。
但是,神似乎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願望也不肯讓我如願。
更何況,那是在她的要求下得來的地位。既然如此,那份榮耀和痛苦都應該只屬於她一個人。旁人沒資格莽撞地介入。人類能自己決定的事,向來就只侷限在自己身上而已。
「就算不說,我也會記住朋友的生日啦。」
「她一直在大哥哥家門口等你喔。她一定是忘記帶屋子的鑰匙了!」
微卷的俏麗鮑伯頭,看起來就是一位溫和人物的優雅笑容。
正因如此,正因爲日子過得還算開心,那麼一根刺纔會讓我感到特別地疼痛。
帶着被酒精灌迷糊的腦袋,揉了揉矇嚨的雙眼。
心中莫名地感到煩躁……但是,今天的我還是轉不了臺。
看着熒幕上她的臉龐,我用食指描繪着她的輪廓。但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無能爲力,以及再也無法觸及她的事實。那一天與她的相遇,是我人生的原始衝動。是創造了我的世界的神。
「氣質頹廢,個性卻豁達灑脫。她那發呆的表情甚至宛如天使。懇請支持我們這些單身漢的夢中情人——境童話妹妹。」
主持人的聲音在腦中嗡嗡作響。我乾脆地關掉了電視。明明沒喝多少,今天卻感覺怪怪的。早點睡覺對身體比較好。
「真是墮落啊。」
「妳……是誰?」
賣了大約五個小時甜膩膩的麪包後,我迅速踏上歸途。
目的、意義、根據,所有一切我都無法理解。正因爲無法理解,所以感到害怕。
剛進專科學校的時候,我爲了合羣而開始喝酒,那時多少還會有一點罪惡和悖德感,但現在那些感覺都已完全淡去。
雖然,現在一切都已失去。
——因爲正是我這個人,笑着把她送往了下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爲什麼會這麼想?」
獨居二二坪大的單人房。我當然沒有小孩。
光源反而是來自少女身上。她自身散發着微弱的光芒,將房間照得一片蒼白。
當主持人將話題輕鬆地帶到:『童話妹最近好像很紅耶!』的時候,她歪了歪頭,茫然地回了句:『是嗎?』
「……………………啊……說得也是。」
沒錯。其實,我非常瞭解這傢伙。只是暫時想要逃避眼前發生的非現實罷了。
所以,不禁擅自感到一股罪惡感。
是因爲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吧。
「唷~小弟弟,有什麼事嗎?」
「欸,大哥哥,你有在養動畫裏的女孩子嗎?」
那是一個冷漠、透明,彷彿要抨擊一切虛僞的聲音。
衝着那份完美無瑕。衝着那份耀眼的光彩。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是夢。是惡夢。爲了逃離她那種帶着顫動的聲音,我做了如此判斷。
我用力蓋上毯子閉起眼睛。不可思議的是,之後沒多久我就睡着了。
「爸爸,早上了。」
「再讓我睡一下嘛……嘛?」
「真是墮落啊。」
四年前,反覆無數次聽到的那種聲線。但是;當時的她無法發出的尖銳冰冷聲音,讓我在背脊發冷的同時猛然坐起身。
素色的窗簾。典雅的木紋牀。清晨的柔和陽光。
她像是房間主人似的融入了一如往常的風景,
「爸爸,帶我去見媽媽。」
響來乖巧地坐在我平時用來喫飯的矮桌上。
……如果不是夢,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瘋了嗎?
我害怕地差點要立刻逃離自己的房間。
總之趕緊從牀上爬起來,稍微靠近響來所坐的桌子。
不同於半夜,現在雖然已經天亮,她的存在感依舊不變。無論是原理、前因後果還是意義,我完全搞不懂。所以,先從浮現在腦海的最單純的疑問開始問起。
「喂……妳爲什麼叫我爸爸啊?」
響來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晃着白色與閃亮金色的斗篷。
「因爲是爸爸設計了我啊。」
她以帶着一絲顫動的聲音說道。但是,那個說法太誇張了。
我並沒有設計什麼。我所做的,只不過是「響來」的初期設定,也就是提案者而已。
想到這裏,腦中閃過另一個可能性。如果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構思她原案的我——
經過一週的相處,我明白了幾件事。
即使過了一週,中之人已經不在卻擅自到處晃來晃去的角色亡靈,仍然沒有絲毫要離開我身邊的意思。不如說,她是不是變得更加纏人了?
YouTube頻道訂閱人數一百九十九萬人。頻道總播放次數超過九億次。
「爸爸,夠了喔。」
響來的聲音,和十五歲時的那傢伙……和明澄的聲音一模一樣。不是相似的程度而已,而是完全相同。跟我連續四年假裝對她視而不見的那傢伙的聲音,完全相同。
一直在尋找能夠稍微減輕插在心頭上的罪惡感,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機會。我打開LINE,開始在好友列表中搜尋。
「只有盼望遇到我的人,纔看得見我。」
——不要放棄苦惱。不要妥協。要持續追求美麗——
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非常順手的動作。
I
我一定是……在內心深處一直尋找與她聯絡的時機。
我隱隱約約明白,那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想法。
但是看來她在本質上是人畜無害的。當我低頭懇求之後,她就同意放我一個人去專科學校上課。這應該是最好的證據。
「你在潛意識中盼望着喔。」
從四年前開始,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裏超越了小圈子,席捲整個業界的虛擬歌手。
*
》好久不見。
「爲什麼?」
所以,這算是我的一個小小決心。
「我說,響來。如果讓妳見媽媽一次,就可以滿足了嗎?」
「我跟那傢伙……跟明澄,已經四年多沒聯絡了。」
在保健室仰望天花板的那段時光,感覺時間彷彿如字面上所說的那樣是無限的。
「喂——不要自己亂跑啊。」
「沒種。」
現在,我來到附近的超市採買幾天份的咖哩食材,然後就被響來纏上了。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只見她完全不聽我的阻止,晃着淺水藍色的頭髮往肉品區的貨架跑去。
……總之,因爲種種原因,想出以上種種設定的人就是我。
不過——隔了一會兒,那道冷漠的嘴角漸漸上揚。
還有一點。以傾向來說,會對響來這個存在產生反應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學生。例如昨天我們在公寓附近與一對母子擦身而過時,兒子明顯被「異質」般存在的響來吸引了目光。而母親反而是對兒子古怪的反應感到納悶。
「現在聯絡不就好了。」
在說完話之前,我倒抽一口氣……停止了呼吸。
「妳……爲什麼把鞋子放在自己的包包裏?」
「……不可能的。」
……她的鞋櫃裏塞了好幾個種着多肉植物的小盆栽。
響來聽不進去,站起身一步步逼向我。我想逃開,身體卻無法動彈。她來到幾乎要碰到鼻上的位置……應該說,實際上已經碰到了。但沒有真的觸碰到。沒有觸感。沒有質量的光團完全穿過了我的一部分身體。
我就從那無數的瞬間集合體之中,揀出幾個來談談吧。
「……喂,給我回來!」
……原本以爲如此。手卻在顫抖。胸口深處湧現出令人不快的熱度。
不管是去購物、喝酒,還是爲了轉換心情去慢跑,響來在這周內一直跟在我的後面。(但要是跟到學校就真的麻煩大了,我只好低頭懇求,讓她放我一馬。)
我的全名叫七曲成央。她從我這個名字裏取一個字,叫成「阿曲」。對我來說,平常幾乎所有人都叫我「成央」,因爲這個名字最好念。所以「阿曲」對我而言是很新鮮的叫法。
「就說了,因爲我的鞋櫃是植物園啊。」
「別太囂張嘍,小姑娘。」
「妳……真的不是人類啊。」
我隱約開始意識到一件事。儘管不知道這傢伙會做出什麼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在策劃什麼。
「可以!」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真是沒品味啊。」
「什麼還好?」
這個膨脹到極限的企畫在兩年前突然終止。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因爲我的鞋櫃是個植物園啊。」
「……妳還好嗎?」
「因爲你周圍那些沒品味的傢伙大多都叫你成央。所以我要叫你阿曲。」
看了就知道了——明澄把我叫過去,打開自己的鞋櫃給我看。
之前我覺得她給人好勝的印象。但就在此時,我意識到了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真正的明澄其實是個努力想要表現得很堅強,與我同齡的女孩子。
雖然她並非真正的人類,但憑藉動作捕捉等技術,她能夠在現實中舉辦即時的演唱會,或日是以立體影像的形式現身電視節目。活動範圍並不侷限於網路。主要的粉絲羣是十幾歲的男女。或許她那聽起來彷彿不穩定的顫抖緊繃歌聲,以及從企畫剛開始所昭示的那種純粹得聽不下去的概念,深深抓住了少男少女們的心。正因爲如此,她獲得了宗教般的狂熱人氣。
「看來不是隻有小孩能看見妳啊。」
明澄俐乃,那位似乎叫這個名字,一頭黑髮與整齊瀏海的女孩,每次都會在保健室啜飲紙盒裝的奶茶。每當我受不了教室裏的氣氛而來到這裏時,她都會在,從來沒有例外。結果我們每週會別無選擇地見上面,每次都別無選擇地聊些喜歡的音樂人和作家來打發時間,別無選擇地聊那些自己更討厭的人事物——不知不覺間,只要一有空,我就會別無選擇地來到保健室。
響來。
妳知不知道,被妳纏上後我過得有多麼辛苦啊。
「妳爲什麼叫我阿曲?」
我轉身面對響來,認真地注視着她那雙彷彿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眸。
「太好了,你這麼快就能理解。帶我去見媽媽。」
「欸,假如我是爸爸,妳說的媽媽又是誰?……難道,是扮演妳的那傢伙?」
首先,顯然這傢伙並非只有我能看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應該說,大約八成的人都看不見她。
響來露出燦爛的笑容,雙眼眯成彎彎的新月。那是純真無邪,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甚至讓人在那個瞬間產生錯覺,以爲她是個真正的少女。
「是妳夠了吧,笨蛋。趕快回妳的老家去啦。」
剛開始時,我還笑笑地認爲這大概是過兩天就會消失的幻覺之類的東西。但到了現在,我逐漸沒辦法再樂觀下去了。具體來說,這狀況已經開始影響到我的生活。
「聽不懂。」
我難得地深吸一口氣,撰寫起文字。
「……原來妳也能露出那種表情啊。」
在我說出口的瞬間。響來第一次在兜帽的深處露出了微笑。令人不寒而慄。
提案者是我,而所謂的「中之人」則是由她來負責。
每次出門時,我都得冒着被當成「利用某種驚人的技術在空中投影出虛擬美少女角色,還帶着她到處走的危險可疑人物」的風險生活。
因爲我只顧着看響來,結果沒注意到旁邊一位狐疑地看向她的家庭主婦。我出聲招手喊住她,響來這纔不情不願地走了回來。
》其實從上週開始,響來就一直糾纏着我。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如此的感受。儘管發生在眼前的,無疑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我卻感到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甜蜜的傀疚——我覺得或許只有自已能保護她。
*
「先說好,別抱太大期望喔。」
「別岔開話題。現在聯絡不就好了。爲什麼做不到?」
馬上就讓我找到一個顯示爲「明澄俐乃」的帳號。看來她的帳號本身並沒有刪掉,但這個帳號是否仍在使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被草綠色遮光簾圍繞的牀上,明澄像是在說悄悄話般的說着。這很有她的風格。事實上,她對所有事情表現出的都是這種感覺。
我有種花了四年才終於放下的感情,遭到隨便拿起玩弄的感覺。
「……原因很多啦。有些複雜敏感的內情——」
響來直視着我那充滿厭煩到了極點情緒的眼睛,以清澈的聲音如此主張。
無論去哪裏,響來總是堅持說:「帶我去見媽媽。」問她爲何想見媽媽,她回答:「我想和媽媽一起喫飯。想和她聊很多很多話。想讓墮落的媽媽悔改。」她的語氣中沒有帶刺,反而有着一絲溫暖。
並不是我屈服於她的抗拒。只是我隱約覺得……時候到了。
「……不,沒事。當我沒說。」
雖然直到最後,我都是隻有在一開始做出角色設定的旁觀者。
這段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秒鐘。但那股氣勢之強,讓我真以爲自己會被殺掉。
一股泛着惡意的臭味微微撲鼻而來。
「我可從來沒有盼望見到妳耶?」
我別開了視線。客觀來說,明澄恐怕已經在這所學校失去了棲身之地。
然而她表現出一副抬頭挺胸、令人感到光彩奪目的態度,完全沒有絲毫那樣的感覺。
有一瞬間,她露出似乎無法理解我這番話的茫然表情。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那聲音一點一點地刺激着我的腦袋,擾亂我的精神,也放大了我的罪惡感……差不多到極限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響來迅速把手搭在腰間,抽出佩戴的日本刀,抵在我的眼前。
——不要移開視線,要秉持高尚——
比方說,某天的上午。我們結束了保健室的電影欣賞會後,決定在第四節課結束前偷偷早退。走在無人的樓梯口,腳步聲顯得特別響亮。當我從鞋櫃拿出運動鞋時,就看到明澄不知爲何從自己的後背包(一個白色貓咪角色造型、毛茸茸的包包)裏拿出了自己的鞋子。
多虧了這點,我也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外出。而且最重要的是——
下一個片段發生在遇見明澄一個月後的放學時分。
當我像往常一樣來到保健室時,就看到明澄竟然一臉認真地瞪着社會課本。平時那雙總是帶着憂愁、賦予她獨特氣質的眼眸,那天看起來只像個死命用功的書呆子眼神。
「啊,每週有四天不在教室的不良少女,現在竟然正在拚命準備考試耶。」
我開玩笑地說道。終於注意到我的明澄露骨地瞪了我一眼,以堅定的語氣說:
「因爲我不想輸嘛。」
「輸給誰?」
「所有人。這場考試會公佈全校排名。我纔不在乎成績,但我可不想輸給那些隨便過日子的凡人。」
「……妳這人很好勝喔?」
「阿曲你也別說那種沒品味的話。這叫作自尊心。」
說完,明澄豎起了食指。
「阿曲,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我只跟阿曲說。」
「什麼事?」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些軟弱的傢伙,奮鬥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
在那之後不久,我得知明澄在前次期中考裏獲得了全校第三名的成績。榜上總人數有三百六十人。
那種自尊心或許和明澄的處境有關。我和明澄能變得這麼要好,她願意對我敞開心扉,大概是因爲我們的處境其實很相似吧。
志願校落榜的公立國中生。
正因爲如此,我們產生了一種自卑與優越感交織而成的某種心理,覺得這裏不是自己真正該待的地方。
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人不同,我們不屬於這裏」的自我意識。
先不提我的狀況,我一直很好奇明澄那麼聰明,爲什麼會流落到公立學校。但不敢過問太多,因爲害怕如果明澄真的有什麼難處,而我卻無能爲力,她會對我感到失望。
總之,她並不是單純的不良少女,也不只是個缺乏幹勁的年輕人。她心中有着確切的自尊和執着,在會公佈名次的考試、打扮及其他一些事情上,明澄俐乃絕不退讓。
明澄愣了一下,但她隨即對上我的視線,認真地說:
「………………謝什麼?」
然而有一種焦慮。我害怕要是什麼都不做,自己就會在白色的牀鋪上逐漸腐爛。害怕什麼都沒有留下,成不了任何事,只能靜靜地腐朽。我被這種模糊的恐懼詛咒了。
我半開玩笑地附和道,笑了笑。
其實我有一堆話想問。最重要的是,想知道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久等了。」
有時候,我們會轉乘好幾趟電車去都內。一出澀谷站就看到眼前的巨大看板上貼着某個讓人絲毫提不起興趣的流行歌星的沒品味照片。
「…………所以我不是說我不要唱嗎。」
每次我們出門時,明澄就會像在講悄悄話似的,露出有些在意周圍的樣子,將視線放在我一個人身上,把她細心構思的話語傾訴給我一個人聽。臉上掛着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從開始這種儀式到現在,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頭髮上的水分差不多吹乾之後,明澄用有點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從她伸出的手裏接過浴巾和吹風機。
我一邊揮着吹風機,一邊戰戰兢兢地觸碰明澄的秀髮。溼溼的,冷冷的。跟我完全不一樣,保養得宜的頭髮。我輕輕用手指梳過,吹乾頭髮。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
換上睡衣的她,頭髮還溼漉漉的。
「太棒了。」
「那我也差不多…………呃,妳……怎麼回事?頭髮還是溼的耶。」
我要開拓尚未開發的音樂類型。現在回想起來,我懷着那種雄心壯志展開的企畫,不過就是在偏向八位元類型的編曲上加了大量的原聲吉他而已。儘管如此,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種事實一點也不重要。我們倆幾乎每天都會開作戰會議進行討論,以大約每個月兩首的高頻率發表作品。
不管去哪裏,明澄的便服都很厲害。以白黑棕三色爲主,領口和袖子綴有許多蕾絲的飄逸服裝。有種洋娃娃穿的洋裝般的華麗感。雖然她跟我解說是什麼Ank Rouge啦、Liz Lisa之類聽起來宛如咒語的品牌名,但我完全聽不懂。只知道她穿起來超完美。
例如樂器行。例如逛街購物。例如去寵物店,或是天文館。
「……唉。妳也該學乖了吧。都第三次了耶?」
這是平常的明澄絕對不會露出,彷彿濃縮她所有脆弱的表情。
「……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顫抖——」
「爸爸今天又出差去了,不用在意時間喔。」
「這樣啊。我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那樣的人有夠遜。」
平日上課時或放學後,我們大多會在這裏集合,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一起寫歌詞,或是拿帶來的零食開派對,感嘆最近娛樂電影和音樂排行榜的現況。她會推薦對電影不熟的我去看「黑色追緝令」或「猜火車」之類的片。而我則向不熟文學作品的她推薦坂口安吾、石川啄木、艾力克斯•席勒、菲利普•狄克等各種類型的作家。
幸好我雖是外行人,還是會用電子編曲的方式作曲。是在升上國中那段時間隨便學的,目前的功力已經到可以做出三、四分鐘的曲子,並上傳到影音網站。
「明澄,妳可以在國中的時候就稱霸天下!」
「阿曲。」
那種唱法跟抖音或顫音完全不同,也不是倒嗓,就只是以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方式顫動聲音。如果要比喻,那就像是在寒冬的刺骨冷風中搖曳的一片孤葉。通常來說,一個人若是聲音顫抖,會聯想到的應該是缺乏自信或恐懼吧。但她的顫動不一樣。反而正好相反。真切。沉穩的熱情。緊繃感。每一次的顫動都充滿了能量。
除了玩音樂,我還帶明澄去了很多地方。
「欸……那種衣服,要去哪裏纔買得到啊?」
「沒有。」
明澄想要有所成就。她想成爲那種絕不會被埋沒在只憑小確幸就滿足的一般人之中的,某種耀眼的存在。
一股洗髮精的宜人香氣傳來。但是,感覺聞到的不只是洗髮精的香味。
明澄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開心地點了好幾下頭。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好意思地用手拍了拍臉頰。
然而就憑這麼一個共通之處,過不了多久,我們便展開了某項計劃。
「欸,阿曲。我受不了那些腦子裏什麼都沒在想,只滿足於當個學生的人。該怎麼說呢……就是……該怎麼形容啊。」
她的懷裏抱着純白色的浴巾和吹風機。
「網路上買的。先別管那些……怎麼樣?好看嗎?」
我沒有什麼確切的信念。
她的歌聲會顫抖。那種聲音顫動的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我沒有回答。
我對那個事實視而不見,只顧着熱忱地注視我們兩人的共通之處。
然後,如此自私的我半推半拉着明澄,我們的生活就此出現了轉變。
但是,如果哪天能有那樣的日子到來,希望是由我來當那個契機。死也不要讓給別人。在夜半朦朧的思緒中,我強烈地這麼想着。
明澄曾邀我到她住的公寓好幾次。我以前就聽說她家只有單親爸爸,但不管待到多晚,我從來沒在她家感受到父親的存在。
「就是這個。趕快用這個讓妳變成了不起的人物吧!」
「那妳坐那邊吧。」
在上傳第二首曲子的時候,我覺得明澄也澈底投入了這項企畫。
那天,我們從晚上八點開始花了兩個小時錄音。不過就在告一段落時,明澄竟然就自顧自地去洗澡。我也不好意思自行回家,只能聽着隱隱約約的水聲,心神不寧地等着她。
「嗯。很好看。一百分。」
「謝謝你,給了我棲身之地。」
「…………咦?」
現在的我沒有能溶化那層殼的魔法。
即使她此時就睡在我的身旁,明澄還是有點不安地扭曲嘴角,蜷縮着身體。像是要保護自己不受外界的傷害,把自己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裏。
「阿曲,十二點老地方見。」
我打斷了她的話,讓她的肩膀微微一震。
不知爲何,明澄總愛在深夜約我出來。反正我在家也只會無聊到裝死而已,所以非常歡迎她的邀約。不過說到底,我們在那裏頂多就是開開平常那種作戰會議,或是隨便閒聊。但在整個城市入睡的深夜,和異性單獨在無人空間相處的時間總覺得很不一樣,,帶點悖德感,讓人肚子裏輕飄飄的。
我遇見了它。雖然根本不明白它是什麼,但它使我充滿了情緒與衝動。
某天,感到有些內疚的我不安地這麼問了。
最後再分享某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夜晚所發生的事。
自信缺缺地唱完一小段歌之後,明澄露出明顯的泄氣模樣,之後完全不肯跟我對上眼。但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會那個樣子。
那雙抬起眼珠的眸子溼潤地彷彿要哭出來似的。乳白色的臉頰泛着微微的紅色。
「妳沒帶摺疊傘嗎?」
過了好幾分鐘,明澄都不發一語。我也什麼都沒說。就連呼吸聲都被蓋過,房間裏只剩下吹風機空虛的運轉聲。
……但是,還只是個國二學生的我選擇視而不見。
其實我早就隱約意識到,我們倆並非真的彼此相似。
「……就是這點啊。我就是覺得跟會說這種話的阿曲在一起很開心,所以不用在意啦。要是不喜歡,我就不會在這裏了。」
這種觸感癢到不行。每碰一次,指尖就竄上一陣甜美的電流。
「這個是哪個?」
就是音樂啊。明澄的歌聲,和我的曲子。
「阿曲,好冷,我想回家了。」
「阿曲……幫我吹乾吧?」
該怎麼說呢……那種模樣讓我很難爲情。
她活得遠比我這種人還要認真。
我用笑臉安撫了她,伸出雙手輕輕握住她的左手。
「阿曲,今天第五節也要頂樓見喔。」
「欸。那個……和我待在一起這麼久,真的沒問題嗎?妳應該也有其他想見的人,或是其他想做的事吧……」
一滴髮梢的水珠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我當時一定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吧。明澄雖然是個死腦筋的人,但只要邀她,她就會不情不願地跟過來。所以我很開心,情緒高昂地帶着她到處跑。只要能讓明澄開心,彷彿什麼都做得到。對我來說,那是自己唯一能娛樂他人的地方。
「阿曲你不也沒帶嘛。」
單純地覺得,不管做什麼都好,總之要動起來。要是不成就點什麼事,自己就會死掉。
房間裏的傢俱全是黑白色調,還亮着幾盞古董風格的檯燈。完全感覺不到有人住在裏頭。窗簾也緊緊地拉上。
儘管如此,我還是把所有疑問吞進肚子裏,坐到她身後近距離的位置。
結果,那天晚上我被失控的明澄纏着不放,只好和她躺在同張牀上唸書給她聽。唸到第三本書,灰姑娘留下玻璃鞋離開舞會的段落時,我聽到身旁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只見明澄的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
我想,明澄一定也有類似的想法吧。
「…………謝謝你喔。」
DeskTop Music。這是用一臺電腦把貝斯、吉他、鋼琴、合成器等各種音效當成資料組合在一起,單人獨力完成一首樂曲的作曲方式。以初音未來爲首的vocaloid音樂就是這種作曲方式的好例子。光靠我一個人做出的音樂,頂多只能獲得幾百的播放次數。但如果有這個聲音——熱血的妄想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炸開。
遇到這樣的日子,我們都會用我的厚重外套蓋在頭上,像跑兩人三腳似的衝過雨中的新市鎮街道。空氣中瀰漫着濃厚的土味。我們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結果還是渾身溼透了,逗得兩人哈哈大笑。真是一座宛如縮影模型,豪無人情味的城市。
偶爾會遇到下雨天。我們兩人於深夜的商場地下室構思歌詞時,等到聽見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瀝青路面上的聲音,才注意到外頭已經下起了雨。
「明澄。」
初次聽見那個歌聲的當天,我瞬間受到了十四年份的衝擊。
「……怎麼了?」
而且,明澄一定也把我當成那樣的人物吧。因爲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滿了激情。也就是說,她高估了我。
不過,我們並不是違法擅闖。我們住的這個新市鎮裏有五、六間購物中心,其中一間的結構有點特別。建築物中央有處當成通道使用的空間,沿着混凝土通道走進去,可以看到像露天座位的椅子和不鑄鋼桌子孤零零地擺在裏頭。不僅可以遮風避雨,也因爲地處商場的外面,所以警衛不會巡邏到。簡直是個當祕密基地的絕佳地點。
……好想看看明澄露出發自內心的安心表情啊。這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中。
當時的我們感覺時間用不完,正因爲如此,我們需要能共同消磨那種多餘時間的彼此。把團體意識和戀愛感情混攪在一起,嚥下了肚。
我們還有另一個據點,那就是深夜的購物中心。
要說我們有什麼共通之處,搞不好就只有這點而已。
最重要的是,那個歌聲讓我有種內心與之共鳴,跟着震動的感覺。
先用浴巾抓了抓她的頭,擦掉頭髮上的水分,然後開始用吹風機吹乾。
順帶提一下我們的據點。其中一個是完全不會有人來,通往學校頂樓的樓梯。美麗的夕陽從高高的窗戶照進樓梯間。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記得那個地方有種溫暖的橘色。
*
》嗯,好久不見。
》雖然看不懂你說什麼響來怎麼樣,我還是貼個連結,來我家吧。
隔了一週半,明澄回了我一段簡潔的訊息。
在我幾乎快放棄的時候,收到了「來我家」這種誇張的訊息。要是跟我說這是玩笑還比較能接受。但很不巧,明澄從來沒開過那樣的玩笑。
我還能再見到明澄一面嗎?
心中有股不踏實的尷尬。我試着點開地圖連結,跳出的竟是一棟很像是上流貴族所居住,位於東京頂級地段的超高層公寓。
「……嗯,既然她是藝人,倒也說得通啦。」
還是別去了吧——膽小的念頭從心中竄了出來。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見面時該說什麼開場白。不知道該穿什麼樣的衣服與她重逢纔不會顯得突兀,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她纔會笑。
就在我以這樣的狀態盯着手機喃喃自語時——
「爸爸,你好噁心。看到爸爸擺出那副德性,連我都會心情低落耶。」
此時仍理所當然地不肯消失的虛擬角色亡靈,從背後探過頭來。
「我說,響來。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妳想先聽哪個?」
聽到我這麼問,響來就一邊用手指玩弄淺藍色的髮尾,一邊用百無聊賴的眼神望着我。
「想說什麼就該全部說出來。先後順序根本不是重點。你只是在掩飾而已。」
「妳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我試着輕敲她的頭,但那隻手劃過空氣,什麼也沒碰到……果然還是無法習慣這種不經意的瞬間。她不是人類,比較像光凝聚而成的虛像。從客觀角度來看,那股奇異感讓我背脊發涼。
「是誰把我的性格設定成不可愛的呀?」
她用像清澈水面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受到莫名的罪惡感折磨,什麼也回答不了。只能拉回話題。
「……妳看,我說過了吧。那是響來。她最近一直纏着我。」
那個聲音——和響來極其相似,讓我喫了一驚。
「……真的嗎?」
我急忙把視線從響來身上移開,望向電梯間的出口——通往客房的門旁邊。那裏也有一臺和入口處類似的對講機。
「電視……啊,對……是啊。我有看。妳最近很厲害呢。看到妳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阿曲呢?最近……過得好嗎?」
「……是啊,能看到彼此都過得不錯,就再好不過了。」
「呃……謝謝。」
「阿曲…………那是什、什麼?」
就這樣,通話結束了。同一時間,眼前的自動門莊嚴地開啓……唉。
「……進來吧。」
——響來就站在那裏。
「我嘛,算是過得還不錯啦。」
高聳入天的公寓表面幾乎全被翡翠藍的玻璃窗覆蓋,形成神經質般的整潔外觀。此外,附近的地上還種了幾棵樹,爲景色增添一抹翠綠的舒適感。簡直可說是無敵了。
「媽媽,妳爲什麼墮落了?」
照理來說,這時應該就蓋棺論定了。原本關係多好,現在就存在多麼遙遠的距離。
我在鄰近電視臺和知名演藝公司的某個頂級住宅區附近的車站下車。再走不到五分鐘,就看到了明澄指定的大樓。
整潔的吧檯式廚房。柔和地照亮整個房間的間接照明。後方的牆面是一整片落地窗,像熒幕般一覽無遺地展現出夕陽下的東京摩天樓。
我不由得自己壓低了聲量。
我啜了口茶,用非常隨便的語氣問道。
「……打擾了。」
「哇!……呃,我、我不是叫妳別出現嗎。」
順時針繞了半圈走廊後,我終於來到「1909」的門前。
她就如同字面意義所述地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而那個異世界卻突然和我的生活出現了連接。
「……我是七曲成央……不是啊,我有什麼辦法。這邊的設計就是每次都得按鈴嘛。」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子,深呼了一口氣。見面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害我的胸口猛地一緊。對方沒有出聲回應,門就毫無預警地打開了。
「明澄,我也跟妳同樣害怕。但是和這傢伙生活這幾個禮拜後;我發現一件事,只要我們什麼也不做,這傢伙大概就是人畜無害的。」
「你不看電視的嗎?」
比方說,能讓我敞開內心的人變多了。也學會怎麼應付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
沉默逐漸支配整個空間。受不了這股氣氛的我只能讓眼神四處遊移。然後,偷偷地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我強迫這個身體適應了自己不喜歡的性格。
還有個不懂得什麼叫體貼,一下子就漂亮地將人類的溝通模式砸個粉碎的少女存在。
明澄像是在測量距離似的坐到了我對面的沙發上。
「……不是吧。」
「喂。」
平日傍晚,在地鐵上搖搖晃晃約四十分鐘後。
響來用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明澄。
但是——這個房間裏還有個異類存在。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大門。隱約還聞到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洋甘菊香氣。
視線對上了。
穿過走廊後,眼前出現一個寬敞的大房間。木紋地板上擺着L型的大沙發,其大小足夠給兩個成年人伸直雙腿睡覺。
響來歪着頭,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一位有着超脫俗世氣質的鮑伯頭女性從門縫間探出了頭。
「……響來。」
聲音很開朗,眼神卻令人毛骨悚然。我反射性地別開了視線。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那抹色彩,一定是某種近似於對我失望的情緒吧。
我順着她的視線回過頭去。
完全就是童話妹本人。
「……我來開門。」
圓潤的美麗眼眸。表面覆蓋着一層淡淡的憂鬱薄膜。
「妳……是什麼東西?」
看來在這棟大樓裏,就連要從電梯間出去都需要住戶的許可。
我試着想像會從對講機另一頭傳來什麼樣的回應,每一句想像中的回答都是直接或間接地審判我的話語。
將近三秒鐘的沉默。明澄轉向我,輕聲說出那個名字。
「我嗎?我……」
雖然不會擺出視而不見或厭惡的態度,但還是要假裝敞開心扉,像是隔道牆似的說話。
「那邊有對講機……爸爸,你是笨蛋嗎?」
……不管我靠得多近,門就是不肯打開。我差點一頭撞上去。
她請我進門後,就默默地在走廊上快步前進。我只能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頭。明澄的背影看起來少了那股明星氣場,不知爲何比以前更嬌小了。
「這樣啊。」
「……我是七曲成央。」
那是一種像在進行確認似的陰鬱聲音。
我正確地明白了自己的程度,找到了能夠開心度日的地方,變得擅長逗人發笑。
我所認識的那個明澄俐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我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今天到底在期待什麼呢。我在那個時候又失去了什麼呢。
「然後是壞消息。因爲那間公寓看起來戒備很森嚴,所以妳暫時不準出現。如果有警衛或住戶看得到妳,我們大概就會被禁止進入了。」
「總而言之,好消息是妳可以去見媽媽了。」
明澄用眼神和手勢示意我坐到沙發上,然後端來了茶。
明澄眨了兩次眼睛。接着靜靜地從沙發站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就朝位於響來反方向的玄闕快步逃跑。
我不由自主地用起過去那種隨便的語氣。但在聽完我的強辯之前,和明澄的通話就突然中斷了。我只好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接着,我努力什麼都不去想,一鼓作氣地按下對講機。
「媽媽!話還沒說完呢。」
所以,就算是「時隔四年重逢的損友」,也免不了得保持距離。
明澄露出一副着了魔似的僵硬表情,指着我座位的後方。
響來的眼睛露骨地亮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啦。」
這點倒是和以前一樣。童話妹在眼神上,和當年的明澄俐乃一模一樣。
一身黑色與白色的運動服。胸前繡着像灰塵精靈的動漫吉祥物圖案。即使打扮得這麼休閒,她仍然對外散發着強烈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裏,就能讓周圍的人坐立難安……這就是所謂的明星氣場吧。
就在那一刻,十九歲的我和明澄的關係,本該就這樣固定下來。
我把頭重新轉向明澄,據實以告。
所以我坦率地說出了這種話。
真是的……我們住的世界差太多了。兩者間的差異大到令人發噱。
啊,對啊。沒有錯。
響來也朝明澄犀利地一指。宇宙圖案的純白色斗篷隨之飄動。
明澄隔着一段距離和響來對峙。
對講機設置在通往裏頭電梯間的自動門前。我對照着和明澄的對話記錄,一個鍵一個鍵按下「1909」四個數字,然後再按下「call」。
我打趣地說道,於是明澄一臉不情願地回到客廳。
「…………………………嗨。」
明澄沒有回應。只是開始用一種彷彿舔遍我全身的眼神打量起靠在沙發上的我。頭、眼睛、嘴巴。肩膀、腰、腳。然後,她再次望着我的眼睛。
與那個時候相比,我現在過得好得多了。
不知何時,應該要躲起來的響來已經站在我的身旁。
對講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很疏遠。
「不敢保證就是了。」
「嗯。」
「妳忘了嗎?我是媽媽扮演的角色啊!」
響來的聲音中摻雜了一絲微弱的顫動。就像明澄當時的歌聲那樣。
面對意料之中的反問,不知爲何我卻頓時語塞。
明澄喝了口寶特瓶裏的礦泉水,用清澈的聲音回答。她依然垂着眼睛。
四個年頭就是這樣的時間。是一段足以讓一切迴歸於無的時間。冰冷的態度。彷彿不具任何特殊感情般的開朗反應。腦中浮現她以各種方式回應我的來訪時的表情。不知爲何,我幻想中的明澄不是媒體上常見的童話妹,而是十五歲時的明澄俐乃。
搭上電梯後,在一點晃動都沒有的情況下,柔和的電子音就響了起來,通知我已經到達十九樓。真不自在。我想趕快離開電梯間,於是匆匆走向自動門——
看起來真的就像是把亮度調到極限的立體影像。
「那個……最近過得好嗎?」
沒錯,就是響來。就是妳以境童話的身分開始活動之前,從四年前扮演了兩年之久的孤高虛擬歌手。那個曾經風靡一時,理應結束任務的虛擬角色的亡靈,不知爲何化爲實體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欸——明澄頓了一下,開口說道。對象不是我,而是響來。
「幹嘛?」
「妳剛纔說,我墮落了……爲什麼會那麼想?」
那句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明澄拋出疑問的對象,並非響來這個莫名其妙的存在本身,而是針對響來說的話。
明明到剛纔爲止,她還對響來的存在感到恐懼,想逃出屋子。
「因爲你們不就是完全墮落了嗎?爸爸和媽媽在我看來簡直落魄到了極點。放棄了絕對不能丟失的內心苦惱,對於必須正視的問題妥協了。」
「……是嗎。在妳眼中看起來是那樣呀。」
那是一種近似於放棄的語氣。
沉默再次支配室內……如果要找個人在此時展開行動,恐怕只能是我了。
今天的目的是讓響來見到明澄,滿足她的心願。如果可以,還想稍微減輕一下我對明澄的罪惡感。但是照這樣下去,兩個目的好像都會無法達成——
「妳們兩個聽我說。」
聽到我的聲音,兩人都轉過頭來。
「我們來喫頓火鍋吧。」
「…………爲什麼?」「我要喫!」
「我開動了!」
經歷一場戲劇性的重逢之後,我們三個人竟然在圍爐。搞什麼啊。
從我去附近超市採買回來才過了一個小時。窗外已降下夜幕,東京的高樓燈光和川流的車燈像寶石箱般,灑落了一地。
每個人面前的小碗裏都倒了柚子醋。不知爲何響來面前也放了一個碗。然而不管怎麼看,她的身體都不像可以喫進人類的食物。儘管如此,她還是露出了某種滿足的表情。
問題在於正前方……明澄投來的抗議視線非常可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她突然就得和這個來歷不明、感覺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虛擬角色,還有四年前違反約定的渣男,三個人一起喫火鍋。
有一瞬間,明澄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隔了四年再次見到的笑容。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當我靠在沙發上時,明澄拿着喝完的寶特瓶走向冰箱。接着,響來也起身跟在她的後面。或許是還沒抱怨夠吧。淺藍色的鮑伯頭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跟以前相比,我確實是變了。但是呢,那只是改變了戰鬥的地點和方式而已。這種話對妳來說可能還太難懂了,不過改變並不等於墮落喔。」
突然,明澄打開了電視的電源。
雙方在我的頭頂上妳一言我一語的,彼此互不相讓。
「……所以,妳就連私底下也要裝嗎?」
「妳每次都會檢查自己上的節目嗎?」
「是啊,大概吧。都到被響來說是墮落的程度了呢。」
「這是淺意識的問題。私生活的習慣會在關鍵時刻顯露出來。」
由於那種說法太過直接與強硬,害我差點笑出來。
「啊,不,沒事。」
「爸爸,我也可以問媽媽問題嗎?」
形式上,這是她們的初次見面。而且,其中一方還不是人類或機器人,而是某種未知存在。
不知爲何,沒有原因地,心情突然煩躁起來。
……又開始了。她們打算持續這場親子吵架到什麼時候啊。
就在我重新開始喫火鍋時,這次換響來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樣啊。」
響來指向電視畫面,筆直地注視着明澄。明澄露出無奈的笑容,溫柔地對響來說道:
「是那樣嗎?……算了,隨便啦。這傢伙可是從一段時間以前就想見妳喔。一直吵着要我帶她來見媽媽,有夠煩人的。」
「嗯,對『十五歲的孩子』來說太難懂了。抱歉喔……響來。」
「她就在那裏,我也沒辦法啊。而且……你不是說過她人畜無害嗎?」
「……咦。」
明澄之所以會笑出來,大概是響來陳述的自我設定實在太中二病了。而且,她也知道當時想出這種設定的人……就是十五歲的我。
響來似乎打從心底討厭現在的明澄。雖然我覺得沒必要說得那麼難聽,但另一方面,實在喜歡不了童話妹的我也只能懷着複雜的心情,看着兩人對話下去。
「這是事實嘛!」
我把對話延續下去,努力緩和氣氛。
明澄像是要確認似的望向響來。我也跟着轉過頭去,只見響來柳眉倒豎,一臉彰顯自己很不開心的表情。感覺隨時都會撲向明澄。
「哪裏像!」「那是當然的。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媽媽在扮演我呀。」
當我問出打從一開始就很在意的問題,響來便立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說不定,響來真正想要的,就是這種和媽媽相處的時光。
我和她的對話,也逐漸找回了一點當時的那種節奏。
「那個……明澄,我能說句話嗎?」
「我去拿水。」
明澄露出有點不自在的表情。
「媽媽,那個噁心的角色是什麼?別再演成那樣了。」
「厲害什麼?」
「那麼,可以先從我開始發問嗎?響來,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真是的,這個夜晚有夠和平。我本來已經做好覺悟,這下節奏都被打亂了。
「好啦好啦。」
「我沒興趣知道就是了。」
「完全看不出來呢。」
「我是虛擬角色喔。是爸爸和媽媽創造出來的角色。在我們居住的世界裏,非法棄置的夢想和苦惱不斷堆積腐敗,讓環境快要變得不適合居住。所以,我來到這個世界,呼籲這個世界的人們不要隨意拋棄消化不良的苦惱——」
「對吧,這是不可抗力。」
「怎麼了?」
「哎呀~還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啦。對吧,明澄?」
「我聽不懂。而且,妳叫我『妳』是什麼意思?我是響來啊。」
我愈聽愈覺得丟臉,連忙打斷響來。
明澄從鍋中將雞肉和青蔥之類的食材夾進小碗,然後再放到嘴裏,像小動物似的喫了起來。在露出一瞬間的幸福表情後,她拿起桌上的寶特瓶。
「那個角色不適合媽媽!媽媽應該扮演的是我纔對!」
「聽我說,那是媽媽的工作。所謂的藝人,就是要那樣回應大家的期待。」
「……別把我當小孩!」
『我是童話妹~耶~』當畫面那頭的童話妹進行自我介紹時,看着畫面的明澄有些不滿意地歪了歪頭。
兩人的視線再次激烈碰撞。明澄的眼中透出從容,響來則是瞪大了眼。
「…………」
響來彷彿根本沒看到我似的,只是直直盯着明澄的眼睛。
「感覺喔~妳們就像有多年交情的損友呢。」
然後,就這麼刺穿了明澄的心臟。
無意間回過頭,那個瞬間的景象映入眼中。我屏住了呼吸。
響來那緊繃而不穩定的聲音,和擁有同樣聲線卻多了幾分穩重與優雅的十九歲明澄的聲音。
「嗯。」
「妳是在取笑我吧?」
我忍不住開口,帶著有如教訓叛逆期孩子的家長眼神的明澄就轉過頭看向我。
那是一種非常平穩溫和的說法。儘管如此,我之所以莫名地感到話中帶刺,或許是因爲我自己心中有底吧。
「唉,我能理解妳會想笑啦。」
「阿曲,你變得很成熟了呢。」
真是的,她怎麼對自己那麼嚴苛啊……不過,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我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她看着我的眼睛,像在鬧瞥扭似的嗽起嘴脣。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爸爸和媽媽明明就知道我全部的事。」
「那、那麼!重新來過一次吧!現在是好好認識響來妹妹的時間喔!拍手拍手~」
「呃,雖然我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妳很厲害耶。」
就連那種不一致的反應看起來也有些溫馨。赫然回神,我纔想起這裏是時隔四年再次見面的明澄家。原本堆積如山的緊張感和擔憂,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結果,這一切或許都要歸功於響來吧。
「媽媽,妳爲什麼墮落了?」
「……又在講那種話。」
她開始播放童話妹上的綜藝節目。應該是上週播出的錄影吧。儘管跟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明澄的目光十分認真。她以足以在畫面上盯出一個洞的熱忱,注視着液晶熒幕裏的童話妹。
我呆呆地望着說得如此肯定的她一口氣灌下礦泉水的模樣。
「每集至少都會看三遍。」
我尖着嗓子高聲宣佈,明澄那種死魚般的眼神和響來充滿疑惑的目光就宛如調色盤的顏料,匯聚在我的臉上。
我應該開心纔對,然而心中更多的感受卻是難過和痛苦。這是爲什麼呢?
我發不出聲音。
儘管如此——我感到很奇妙的是,眼前對峙的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不睦的母女。明澄是媽媽,響來是女兒。
「媽媽。」
我說出口後,兩顆腦袋便相親相愛地同時轉過來。
「……好厲害……藝人對自己都這麼嚴格的嗎?」
「好我知道了謝謝妳!可以了可以了。」
那是童話妹最喜歡的飲料——礦泉水。
「…………什…………妳在、做、什、麼……」
沒錯,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這不就是爸爸要問的嗎!」
所以,就讓今天這種和平的夜晚,和平地結束吧。我是這麼想的。
明澄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擺出一副好強的表情。
「不知道……但是呢,我會盡一切所能去努力。人只要做出妥協,那就完蛋了。」
「不會,沒關係。我也不是討厭妳上的節目。」
氣氛在不經意間稍微和緩了些。以結果來說,這都多虧了響來。只憑剛纔那一小段對話,就讓我體內那些冷凍保存到現在,仍然維持過去樣貌的感情和氣味瞬間甦醒過來。
「……明澄?」
「抱歉,這麼久都沒聯絡。」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能稍微減輕罪惡感——雖然懷着這樣的想法而來,但在今晚的氣氛下,我實在沒辦法開口。因爲我覺得利用和緩的氣氛說那種話也沒什麼意義。
「一般人不可能這麼自然地接受這傢伙吧。妳卻能和她吵起來。」
響來面無表情地迅速拔出腰間的日本刀——
「噗。」
「……抱歉。難得你來了,卻給你看這種東西。」
「哈哈哈,什麼意思啊。」
跟我想要的答案有點微妙的差異。我想知道的是響來所說的虛擬角色爲什麼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但響來剛剛說的是——
「那時候的阿曲還滿帥的呢。」
我拿兩人爭論的聲音當成背景音樂,默默地喫着火鍋。
在那之後,她們母女倆一直以這種氣氛吵來吵去。雙方的對話有如流水般源源不絕。
吧檯式廚房的前方,響來眼中綻放着堅定的意志刺出光之劍,像人偶般僵在原地的明澄。沒有滴出血液。身上沒有傷口。日本刀貫穿了明澄的胸口,光之劍的前端從她纖細的背後穿出。
事實上,她的身上連一處傷口也沒有。
儘管如此,我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響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寄宿着殺意,而愣在原地的明澄瞳孔則是因爲遭遇瞬間的恐懼而縮小。
「……我知道喔。角色,是殺不了人類的。」
清澈、冰冷,帶着顫動的聲音。
響來收刀回鞘,緩緩地轉身背對我。
「角色能做到的是————」
消失了。
響來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茫然地站在廚房前面的明澄。
接着,她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隔了一拍後,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