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手之子
《驚悚文集》 · 合作 · 3.4萬 字

作者:綾裏けいし 插畫:かる
譯者:筆君
腳下傳來肉踩爛的觸感。
腳掌伸進鞋裏,立刻踩到了柔軟的東西。溫熱的液體滲進襪子。冷汗打溼了制服的側肋。我連脫鞋都做不到,呆呆地杵在一年級的鞋櫃前。開朗的笑聲拍打耳朵。幾個女生用手打着拍子跑了出來。我等待她們離去,伸出顫抖的手,用手指伸進鞋口的縫隙,拉開鞋子。
血與踩爛的肉拉出絲。腳底的肉塊已是面目全非。
恐怕是還沒長毛的老鼠幼崽吧。我勉勉強強纔想象出原本的形狀。
我一隻手提着鞋,走向設置在運動場旁的飲水區,用力擰開水龍頭,用水打溼鞋子,沖走裏面的肉。我甩甩鞋,將水甩掉,又把腳塞進鞋裏,走了出去。在校門前,我回頭觀察身後是否有人。只見運動場上留下點點溼潤的足跡。
只有一隻腳的足跡,就像奇怪生物走過的痕跡。
寶之原初中。我確認掛在校門上名字,踏上歸途。
因爲爸爸工作的關係我搬到這個小鎮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但是,我仍未適應這裏。我走在通向老舊民宅的路上,小心不被人看到,垂着臉。這個閉塞的鄉下小鎮,感覺連空氣都不一樣,總有種陰魂不散的不悅感。
獨自回家雖然平和,卻很孤單。承受着夏天炎陽的炙烤,更是惹來憂鬱。前面的拐角連着一間木製小屋。我確認沒有買零食的學生後,拐過粗點店所在的拐角。
忘~記了歌唱的金絲雀啊,是~被丟棄在人跡罕至的後山林中了嗎
此時,不知從哪兒傳來歌聲。帶着奇妙的拖腔,發出嘹亮的聲音。
我環視一圈,可沒見人影。我循着歌聲,驅策視線。察覺聲音是從粗點店與鄰家之間的縫隙中傳來,於是心驚膽戰地窺探過去。在暗處,蹲着一個人。有人正在牆壁與牆壁之間創造出來的逼仄空間裏爬着。
那個人看上去是個比我還小的孩子。蜷縮的身子上,穿着紅色的衣服。小小的右手,正捏着什麼東西,在地面上執拗地拖動着。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那孩子腳下,被粉筆畫得密密麻麻。
沒有手的小孩子,頭被打爛的貓……無章可循線條將整個路面淹沒。
不~不~那樣~太可憐了~~~~【注:西條八十《金絲雀》。上同】
那孩子將粉筆摁在地上,粉筆的頂端破碎掉,畫出的線開始分岔。突然,那孩子抬起臉。黑色的長髮隨之舞動,紅嘴的脣扭曲起來,眨着巨大的眼睛。
——是個女孩子。
「粉筆不見了,是誰拿走的?」
而最初的原因,便是我打破小鎮的「規矩」。
粗點店的大嬸將我從縫隙中拉了出來。她指着自己的腦袋,咕嚕咕嚕轉着。看到這個動作,我理解了大嬸想說的話。
折斷的粉筆掉在地上,伴着大顆的淚水零落,她叫喊起來
「是誰?拿走粉筆的人,給我立刻舉手」
「是誰拿走的?」「怎麼辦,規矩被」「太一之前就是因爲粉筆」「纔不是啊,笨蛋」「可是,千尋她」「有其他人會碰」「神崎同學」「是神崎做的?」
「神奇同學,是你做的麼?你不知道吧?」
第三、必須參加神社的清掃。
最後那句話明確的傳進了我的耳朵。大家好像彈簧一樣轉頭面對我。
同學們開始交頭接耳。他們聲音很小,好似昆蟲振翅,但卻毫無道理的拍打着我的耳朵。
「——誒?」
第一、不可以將屍體埋進土裏。
我感覺就像不小心摸了不能碰的惡犬而受傷,傷口無論過多久也不會好,一直潰爛流膿。
我說的話有那麼奇怪麼?我環視四周,回應我的卻是厭惡的視線。大家全都兩眼大張地盯着我。充滿焦躁的眼球不住地抽搐着。
班長用混着親切的語氣說道。她話中的意思,我聽不明白。
「…………誒?」
「非、非常抱歉。謝謝您告訴我」
「我不知道!粉筆什麼的,我又不想要!」
「是這樣啊,沒人對你說過啊,神崎同學。其實,不可以將屍體埋進土裏,不管是寵物還是人都不可以。必須燒掉。記好了,因爲這是很久以前就立下的規矩」
「我、我叫神崎朋花。請多指教」
大嬸笑着說道。我對該如何回答猶豫不決。大嬸的嘴角不耐煩的抽搐起來。我注意到了方纔的失策。我錯了,應該賠禮。
* * * *
但是,我沒能說出口。既然大家都很哀傷,那古怪的就一定是我。
「神崎同學,剛纔,你說什麼?」
「實話實說就行了。既然你不知道,那也沒辦法了」
班長瞪着我說道。似乎被我掃了興致,周圍的女生也跟着唉聲嘆氣。班長粗暴的關上焚燒爐的門,提着空蕩蕩的籠子離開了。再也沒向焚燒爐轉過頭去。
而後,班長展露笑容。她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着我說
班長輕咳一聲扶正眼鏡,將手背在身後,挺起胸。
哭不出來的我被大家投以懷疑的眼神。但是,我不覺得悲傷,也不會流淚 。
——嘁
教室裏的粉筆管理很不正常。平時會收在帶鎖的抽屜中,就連根數也要做到徹底的管理。至於粉筆不見這件事,應該是老師們之中有誰忘記鎖抽屜造成的吧。但是,老師並未言及此事,只是向我們追問
八木瞪圓眼睛看着我。此時我回想起來。倉鼠死掉的時候,她哭得最大聲。然後,有好幾個女生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死因是暴飲暴食,當歸咎飼料投餵過多。
哐、哐、哐。
老師用粗野的聲音發問。八木低下頭。她不自覺的顫抖,令課桌晃動起來。班長踢開椅子站起身來。但她在說出什麼之前,八木同學開口了
「因爲千尋對我說,讓我拿給她,讓我送她粉筆啊!我、我!!!」
叫喊的同時,聽到背後傳來尖銳的咋舌。我沒有回頭的勇氣,但至少,我窺見了身旁之人的表情。在一張張不滿的面孔中,我發現了一個面色異常的女生。眼神怯弱的少女,神經質的咬着指甲。我拼命的想起那個女生的名字。
女孩猶如人造之物,擁有清晰的五官。面容很端正,可所有的部件都莫名地扭曲,讓我聯想到曾幾何時在圖鑑上看到過的,大朵的食蟲花。
大家一齊嘟嚷起來。
「千、千尋她,因爲、千尋她!」
「沒見過呢……莫非是神崎家的孩子?就是,那個搬過來沒多久的?」
爲了能夠稍許彌補過失,我鞠了好幾次躬。但是,大嬸的笑容依舊不改。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離開粗點店,動起愈發沉重的腳。
霸凌從轉校的第二天起就一直在繼續。
對人冰冷到這個地步,真的好麼?大嬸看着茫然的我,皺起眉頭。她發出略微不解的哼哼,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就這樣,倉鼠從教室裏消失了。
「那個……不埋掉麼?」
「神崎麼」「是神崎同學呢」「畢竟是轉校生」「既然不知道」「就沒辦法了呢」
她身上是讓人聯想到古舊人偶的土氣連衣裙,張開紅而大的嘴脣,笑了。她準備說些什麼,而搶在聲音傳過來之前,我的肩膀被抓住了。
我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爲了不被討厭,儘可能深的鞠了一躬。大嬸表示理解一般微笑起來。掛滿贅肉的臉變得皺皺巴巴。
班長冰冷的聲音朝我降下。聲音的嚴肅感,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我說過這是規矩的吧?神奇同學,你腦子不好使麼?別再多問了」
果然是我不好。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生活的更加安靜。
——那孩子腦子有問題,別靠近她。
「啊,這沒什麼,是我愛管閒事。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
「這樣啊這樣啊。那就難怪不知道了。不可以搭理那孩子,知道了麼」
「八木同學,是八木同學對吧?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接觸到第二個「規矩」,是在當天的下午。
第二、不可以用粉筆在路面上亂塗亂畫。
抽屜在桌子裏磕磕碰碰。老師從講桌裏抽出抽屜,擺在桌上。他的樣子就像女鬼一樣怒不可遏。配戴眼鏡的平靜風貌之下,浮現出深不見底的躁厭。他將抽屜傾瀉一空,向我們展示內部。
我拼命地低下頭,這時班長的女生抓起籠子。她擺出毅然的態度走了出去。由於寶之原初中的學生很少,連帶感很強。班上的女生都同樣緊抿着嘴,跟在她身後。我四下張望了一番,連忙跟上大家。
大嬸就像對待小狗一樣,向我揮揮手。而我緊咬着嘴脣。又來了。我無法很好的回應他人的期待。該道謝的時候一語不發,該笑的時候面無表情。
一股好似狂濤席捲的錯覺侵襲教室。我不由覺得呼吸困難。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你在看什麼呢。快別這樣了」
「她說什麼」「會不會招來影子呢?」「怎麼可能」「也許,她和千尋一樣」「鬼?鬼之子?」「埋葬屍體」「會從那邊湧出來的」「不知道麼」「啊」
「那個,爲什麼不能埋掉呢?埋掉的話,會發生什麼?」
那一天,教室裏養的倉鼠死掉了。
把它當垃圾對待,會不會太冰冷了?
八木顫抖的手伸進書包。下一瞬間,用皮筋紮起的一捆粉筆出現在她的手中。八木同學將髒兮兮的手拍在課桌上。
這個小鎮裏有幾條奇怪的「規矩」。
應該還有其他各種「規矩」,但我並沒有掌握具體內容。我打破的,是第一和第二條「規矩」。正確來說我並沒有打破,只是接觸到了。
不會罵你的——這種話,老師是絕不會說的。
肥大化的倉鼠化作一個毛球,陷在巢材之中。班上的女生哭了起來,可憐死掉的倉鼠。在呼嘯的悲傷風暴中,我只是茫然的杵着。在哀嘆面前,不知爲何我首先產生了『怎麼沒有考慮適量投料』的疑問。
「神崎,是你麼?你不知道情況就把粉筆拿走了?……我說神崎,這個鎮上有個不能用粉筆在路上畫東西的「規矩」。特別是不能在路上畫圓,畫線,這是不能觸犯的。所以,粉筆的管理十分嚴格……是你偷了麼?嗯?」
被討厭也無所謂,只要能夠得到安穩的時光,其他任何東西我都不需要。
可是,那時的氣氛容不得我反問。班長除了我的肯定,不想得到其他回答。我看看周圍,用眼神求救。然而,大家的臉上全都浮現出安心的顏色,心滿意足的點頭。
就連這些許的願望,都沒能實現。
午休的走廊上人很多。可是看到班長灌注力量的表情,無論是誰都讓開路。在瀰漫的奇妙緊張感中,我們走下樓梯,來到校舍背後的焚燒爐前。焚燒爐的蓋子敞開着,散發出灰燼和垃圾的味道。班長將籠子裏面的東西向焚燒爐裏傾瀉一空。倉鼠的屍體被殘忍的抖落下去。我舉起手,戰戰兢兢地詢問
就算在轉校以前的中學裏,我也沒能處的很好。不知爲何,班上的同學們只要我一出現就會笑起來。一想到來到新的學校後也會遇到相同的情況,就感覺問題果然出在我自己身上。
「八木,你知道麼?」
「八木同學非常害怕對吧?爲什麼害怕?」
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班長一臉得意地打着圓場。但是,我並不知道粉筆的去向。唯一的指望,就是不讓老師認可此事了。他將黑框眼鏡的位置扶正,微微傾首。
她將臉趴在桌上。含混不清的哭聲塞滿整間教室。
老師傷腦筋的撓了撓頭,然後嫌麻煩一般搖搖頭,說
「啊,千尋啊。老師也對那個很頭疼呢。但是偷東西是不可以的哦,八木。等一下到辦公室來一趟,聽到了麼。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清潔值日按往常的進行」
起立,敬禮,非常感謝
話被強行打斷。喧譁聲中,老師帶着嚎啕大哭的八木同學離開了教室。在他關上門的同時,沉默降臨。無數的視線扎向我的後背。感覺皮膚要被刺破,快流出血來。突然,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班長踩着慢到不自然的步伐,站到我面前。她作爲全班的總代表,向我宣告
「你都幹了什麼」
此刻,我的待遇被裁決了。
* * * *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我沒偷啊」
我面對房間的牆壁,試圖抗議。不過,聲音當然傳不到任何人耳中。
而且,問題不在於我偷沒偷,而是在於我違逆了整體的意思,傷害了一個人。這就好比將刀子插在巨大生物的尾巴上。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敞開牀邊的窗戶,便於散去血的氣味。
我把室襪子進袋子埋進了垃圾桶裏。一旦被媽媽知道,可想而知事態將會惡化。強硬的媽媽一定會直接前往同學家中討要說法吧。
被畫的亂七八糟的課本我也不想打開。我撫摸着指尖黑淤的傷痕,搖搖頭。那是豎在課桌上的刀片所造成的傷口,可能會留下疤痕。
傷口現在好像還在作痛。
「朋花?有空麼?」
聽到媽媽在一樓喊我。我站起來,慢吞吞的換上新的襪子,下樓向起居室走去。媽媽抬起臉,化過妝的眼睛困惑地歪着。
「啊,朋花。不好意思,可以幫我跑個腿麼?我想去超市買牡丹餅。你看這個」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把回覽板向我遞過來。上面刊載着神社掃除的通知,以及必須參加的警告。我翻開第二頁,被上面的內容震撼了。
『必須自備貢品。鮮花的種類要講究。上完花後換水還需保持三天以上。儘可能置備手製的和式點心,製作方法如下……』
細如螞蟻的文字塞滿了整張紙。
這位少女,好瘮人。
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是空水桶。裏面還是溼的。我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猛地飛奔起來,提升速度。
聲音裏,有男生也有女生。他們很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的腳在顫抖,但爲了逃跑,我除了前進別無選擇。我將視線移向腳下,腳尖的位置上拉着一條恍如境界線的粗白線,就像禁止進入一般。在線的前方,展現着一個異樣的圖畫世界。此刻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爲什麼溼噠噠的?不討厭麼?不冷麼?」
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了背後的某種氣息。
* * * *
神隱,帶着皮包會抓人的巨大男人。就算被排擠的我也聽過幾個故事。我如同應對躺在面前的肥貓,忍受着鎮上的陰冷故事。
「吶,來玩吧,來玩吧。嗯?」
不可以跨過畫在路上的線。
黝黑而蒸騰的柏油路面上,爬滿無數條線。分叉的白線彷彿充滿憎恨,埋沒道路。塗鴉中,因扭曲而被擴大的巨大男人仰望着我,讓人產生異樣的避忌感。面對無法理解之物,畏懼與不安塞滿胸口。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腦中浮現被抓到後,腦袋被割掉的蟬的樣子,下意識跑了起來。
「神——————崎——————!」
她撫摸着我的臉,不可思議般歪起腦袋。
我祈求神明,只有相信如此。
乳臭的味道已不復在。我陡然向後轉過身去。
在這個小鎮上,沒有小孩子會在夕暮十分外出。
響起了帶着奇妙延時的聲音。腳步聲向我接近,乳臭味越來越濃。兼具甘甜與腥臭的味道,讓人聯想到魚爛掉的臭味。突然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頭髮。
我衝出校門。可是,腳步聲從背後追趕上來。
我聽到了自己混亂的呼吸聲。汗水溼透全身,心臟激烈的拍打胸腔。感覺一旦停下來,腿就會從腳跟斷掉。眼淚和鼻水垂下來,順着下巴流下去。
就好像棄鎮上的規矩於不顧。
夜間外出是被禁止的。但逢日薄西山,孩子們就會窩進家中。
這些傳聞的其中之一,偶然傳入我耳中。
她開心的說道。這個笑容,是我迄今爲止從未見到過的。
背後傳來謾罵聲。我祈禱着能夠甩開他們,拐過了下一個拐角。
「……我,買牡丹餅去了」
少女面部的肌肉,只爲笑容而使用。她將臉部整體柔軟化,創造出笑的形狀。這個變化簡直就是怪物,然而笑容卻開朗的令人失語。
跑到那兒,我不禁站住了。
從她口中露出兇暴的牙齒。好似動物般髒兮兮的牙齒,生硬地相互咬合。
這是一隻與年幼外表格格不入的手。不知爲何,惟獨她的手比身體發育的更好。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塗鴉。
我淋到大量的水,瞬間變成了落湯雞。只聽到衆人的爆笑聲,隨後頭上響起關窗的聲音。星期六的課程在上午就結束了。然而似乎爲了用水潑我,他們專程留在了教室裏。欺負我似乎成了他們的一種娛樂。
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乳臭味充滿鼻腔。溼透的制服表面已經開始幹了。我被令人不快的蒸氣包圍着,攥緊裙子。警報聲在腦內鳴響。
最初相遇之際,少女正用粉筆塗鴉。
少女蹦蹦跳跳,像跳舞一樣向我揮手。她的身影,讓人聯想到鬧騰的幼犬。我心中不自覺的開心起來,也向她揮揮手。而後,少女的手揮得更加激烈。我沉重的心,感覺變輕了一些。
「嗯、嗯,那就下次咯」
我該怎麼做纔不會被討厭呢?我想了很多,但找不到答案。
「絕對要參加神社掃除的事的確聽過,不過……這個會不會有點太過了呢。吶,朋花。總覺得有些奇怪啊……這座小鎮」
亦或,彷彿唯獨她在規矩之外。
慘白的手指撫過我的臉,拂去我黏在額頭上的頭髮。
在超市買完牡丹餅,走上回家的路。我單手拎着袋子,仰望天空。夕暮不知何時悄然而至。藍天開始染上成熟果實的顏色。不用擔心遇上同學的時段即將到來。
——後面,有什麼東西。
* * * *
「吶,你在做什麼?」
在太陽的炙烤下,我飛奔起來。
「哈、哈、哈」
從遠方開始響起蟬鳴。我聽着好似噪音的聲音,轉過身去。
聽到擔心的聲音的這一瞬間,某種東西碎掉了。
媽媽害怕似的嘟噥着,我一語不發的點點頭。這座小鎮,被難以理解的法則束縛着。就好像是試探我們的陷阱一般,與糾纏不休的蜘蛛網有幾分相似。
身後響起扭曲的笑聲。一名女生髮出慘叫。以此爲號,所有人都逃走了。他們之中,就算有人摔倒也沒人伸手,而從背上踩過,只顧飛奔離去。
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唯獨電線杆的影子落在空蕩蕩的路面上。我望着無人的道路,再次起腳。此時,我突然察覺到。
我吐出水,擤擤鼻子擰乾裙子。他們的攻擊很陰冷,但比起直接訴諸暴力要強上一些。他們遠遠地圍着我,向我扔石頭取樂。要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我只有忍耐。在我忍耐的這段時間裏,事態不會惡化。
那東西有着令我背部感受到烘烤般的熱量。異樣的氣味越來越濃。有種彷彿脖子被觸摸到的酥麻感覺。黏在皮膚上的汗水流了下去。我吞嚥口水,讓視線緩緩移動。濃密的橙色灌入我的眼睛。即將沉沒的夕陽灼燒着視網膜。
拿過錢後,走出家門。太陽依舊熱得發白。我一邊祈禱不要遇到班上的同學,一邊前進。夏意正與日俱增。
我不知道那個算不算的上怪談。可是那個東西似乎令人毛骨悚然。
爲什麼孩子們會乖乖地縮回家裏呢?這似乎是因爲怪談的關係。
我逃跑似的轉過身去,少女的指尖從衣服上鬆脫下來。她擺出險惡的表情,但馬上露出笑容。看到嚇壞了的我,她不由沮喪起來。
我拖着滴水的身體,向前走去。但是,心中突然萌生出難解的不安。從背後傳來一個細微的笑聲。直到剛纔他們都應該還在二樓纔對。不祥的預感充滿全身。人類是會習慣刺激的生物。他們若是厭倦了拐彎抹角的攻擊,那時的情況將不堪設想。
難以名狀的恐怖從我胸口爬上來。
嘎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來玩吧,來玩吧?」
——千尋,是什麼呢?
「啊,逃掉了」「喂,逃了啊」「給她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嘛」
我將不祥的想象嚥了下去,對媽媽露出微笑。
然後少女方纔,站在夕暮之下。
響亮的呼喊聲,讓我抬起臉來。反射着發白陽光的校舍映入眼中。同時,閃閃發光的透明物塊落了下來。那東西砸到我,發出誇張得響聲隨之碎掉。
「來玩吧。吶、吶、來玩吧?」
我聽着烏鴉的鳴叫,旋踝離去。溫熱的風又一次拂過臉頰。
背後的那個是~~~~~誰~~~~~【注:童謠《籠中鳥》】
她伴着拉得很長的聲音,向我接近。然後,那種風又一次吹過。少女的裙子被掀起,纖瘦的雙足露了出來。此時此刻,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膝骨突出的腿上,滿是或黑或紫的傷痕。斑駁的皮膚讓人聯想到兩棲類的表皮。
少女伸出右手,她慘白而細長手指捉住了我的衣服。
追上來的不止一個。但是,我沒有餘力確認具體是誰。能夠想象,被他們逮到會遭受怎樣的對待。臉被摁進便器裏,肚子被踢到嘔吐這種事,我實在受不了。我只是希望平靜的生活,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果然是我的錯麼?因爲我的錯,所以遭到他們排擠麼?但既然如此,我又該怎麼做纔好?
「……還、還是、下一次吧」
幾名同學張口結舌地看着我。血色慢慢從他們臉上褪去。
在那裏,站着一個少女。我曾見過的那個少女扣着十指,微微歪着腦袋。
在背後腳步聲的推擠下,我跳過了白線。
長而濃密的黑髮蓋到腰部。猶如古舊人偶的服裝,與以前所見相同。她擁有美麗的容貌,笑容卻難以形容的駭人。
「再——會——咯——」
在我發呆思考之時,一股溫熱而凝重的風從我大腿間吹過。酸甜的氣味充滿鼻腔。這味道,彷彿是剛剛降生的嬰兒。
頭髮被強拉住,我不由自主的轉過身去。以前見過的少女正站在那裏。她的手被粉筆弄得很髒。少女粲然一笑,美麗的容顏扭曲變形。她眨着大眼睛,手從我頭髮上鬆開,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不能回頭。
於此同時,腳步聲拐過了拐角,隨後響起幾近慘叫的聲音。腳步聲停止,沉默塞滿耳朵。我呆呆的杵在了原地。不知爲何,他們沒有追上來。冷汗從背後滲出。
我的腳下脫去力量,當場癱坐下去。迄今爲止一直能夠忍受的事情,如今變得再也按捺不住。淚水順着我的臉紛紛零落。恐懼,悲傷,不甘,充斥胸口。
當然討厭了。怎能可能沒事啊。非常非常的傷心啊。
我爲什麼非得遭這種罪不可?難道我做錯什麼了麼?我再也不會那樣了,所以拜託了,至少不要討厭我就夠了啊。
柏油路面的熱氣灼燒着腳掌。我嘶吼一般不住的哭泣。少女一臉困惑,在我身旁蹲了下,不知所措的向我問道
「怎麼了?爲什麼哭了?好了,別哭啦」
少女將我抱住,把我的臉埋進充滿乳臭的胸部。少女的衣服上沾滿灰塵和汗水。她撫摸着我腦袋,動作就像安慰小孩,又像對待愛犬一般充滿了愛。
她的身體很溫暖,可不知爲何唯獨右手很冰冷。
「沒事了,沒事了,別擔心,別擔心」
少女唱歌一般說着。我閉上眼。儘管她既溫柔又甜美,但我的本能呼喊着與之相反的話語。必須逃走,必須揮開少女的手。

只覺得她,欠缺作爲人類的某種東西。
可是,我放棄了行動。少女的胸部很柔軟。我依偎着她嬌小的身體哭泣。她那些許的異樣,我覺得無所謂了。
她不會欺凌我,也不會追打我,不會罵我。
她只是緊緊的抱住我。然而爲什麼,我非逃走不可呢。
「嗯,來玩吧。一起玩吧」
少女開心的笑起來,站到我的面前。她開心的唱着歌,走了出去。
我和她並肩偕行,突然注意到有件重要的事我還不知道。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我開口問她。困惑再次填滿胸口。她沒有察覺我的心情,興高采烈地轉過頭,撩去貼在臉上的頭髮,神采奕奕的回答出來
「——千尋!」
* * * *
她的名字叫冬咲千尋。
「放開,放開朋花」
不施援手,不作犒勞,不知體諒。
不過,我不在乎,就算被鎮上的居民們拋棄我也無所謂。將我從霸凌中解救出來的不是大人們,而是同學們所畏懼的千尋。大人們沒有給過我任何東西。
我睜大眼睛。一股感受到乳臭味的體臭的錯覺襲來,想起了她莫名好似動物的身影。千尋不是人類——我茫然地反覆回想,而媽媽對我不加理會,繼續說道
我感覺就像在詛咒這個世界,和千尋兩人一起不斷對世界傾吐怨恨。我們無拘無束的享受着這樣的時光,這樣的時光是那麼燦爛。
媽媽氣憤地嘆了口氣,不高興地擺擺頭,把手放在燙過的頭髮上。我一聲不吭地看着媽媽,媽媽接着說道
「於是,那孩子究竟怎樣?」
我招待千尋來我家,是在三天之後。
好似腥臭,又似乳臭的氣味,依舊一如既往的飄散着。
看着她開心的笑容,我也十分滿足。
從那以後,全班對我的霸凌完全消失了。
大嬸和老人只要看到我們就會不合邏輯地發出慘叫,想要拉開我和千尋。特別是年俞知命的人,反應格外突出,甚至還會用柺杖打過來。但是,千尋一直不以爲然,伸出她慘白的手從他們手中將我搶回來。
「他們說那孩子是冬咲家的獨生女,是打破所有規矩而被妖怪抓走後,亂搞一通後懷上的孩子。說她不是人類的孩子」
大嬸的手失去力量。千尋抓起我的手,拿着冰棍離開小店。我轉過頭去,只見大嬸癱軟在地,店前的地面溼了一片。
這個氣味,在跨過路面上畫出的線時,尤爲濃郁。
「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啊啊啊啊啊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尋像小狗一樣撲入我的懷中,心滿意足的掛在我的手上,哼着撒起嬌來。我撫摸着她的腦袋。而就在此刻。
我選擇了和千尋在一起的路。我心血來潮的,加入了千尋一個人的遊戲中。
「我說朋花。今天我從粗點店的大嬸那裏聽說……你好像在和有問題的孩子交往,是真的麼?」
我們兩個一起用粉筆在路上亂畫。對我們這番行爲監視了一段時間後,大人們臉上血色盡失。這個反應真有趣,我們隨心所需地增加塗鴉。我執着地用粉筆將所見的一切區域畫上線條。
「…………咦」
雖然送來的東西對了起來,但依舊源源不斷,讓我聯想到了『貢品』這個詞——爲了平息憤怒、取悅而獻上的物品。
————不可以和鬼之子玩耍。
* * * *
千尋動作誇張地合上嘴,脣角上挑,露出毫無感情的笑容。
小孩子畏懼千尋,對她害怕而避忌。
媽媽挺起胸膛,微笑起來。這樣的反應,很符合她強硬的風格。受了欺負討回來就好了,媽媽在看不慣的情況下就會頂撞別人意思。她露出滿意的笑容,微微傾首。
——不是人類的孩子。
「你、你、你在做什麼!」
冰棍的錢,並沒有付。
千尋發出句尾很託的聲音。但是,大嬸拼命的搖頭,把我抱得更緊。表情從千尋臉上消失了,她誇張地張開大口,噴泄出幽暗的聲音。
救救我,千尋。救救我啊。
我心中這樣想着,勾勒出無數圖案。
「朋花~,呵呵,唔唔,朋花~」
就在緊張持續過幾天的某一天。班長擺出決死的表情向我搭腔
對於招待千尋這件事,要說沒有牴觸肯定是在說謊。
與其說是在玩耍,不過只是望着她在路上亂塗亂畫,在公園裏蹦蹦跳跳的樣子。千尋似乎對此很滿足,時不時會來到我身邊,讓我撫摸她的腦袋。
就這樣,我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你們就看着我們瑟瑟發抖就對了。
某個休息日,我和千尋外出去玩。
孩子們懼怕的千尋,似乎和她是同一個人。但是,她身上雖然有些不祥,但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千尋的發育很糟糕,年紀與我同歲。不知有着怎樣的隱情,她沒有上學。我每天放學後,她總能無處不在的出現在我面前。
我已經不再孤單了。只要有她在,我就不會感到寂寞。
我忍耐住視線的起伏,強行扭動脖子,看到千尋被埋進了冰櫃裏。然而實際完全相反,她在冰櫃中摸索,起身的時候,左手抓住了一個冰棒袋。她笑眯眯的看向我,我無聲地向她訴說。
千尋被大人討厭。我也被大人憎恨。
她的視線搖擺不定。我注意到班長害怕千尋,於是用力點頭。她如同胸口遭到擠壓一般抽動起來,撞到前面的座位,逃走了。聽着同學們譁然的聲音,我握緊拳頭。
在傍晚的短暫時光中,我們經常在一起玩耍。
那天和千尋交好之後,霸凌銷聲匿跡。
於是後來,我得知了第四條「規矩」。
「千尋千尋,過來」
千尋一邊走着,一邊用八重齒咬開包裝袋。
他們畏懼着我,害怕站在我身後的,千尋的影子。但是,我沒能理解他們爲何害怕千尋。
此後類似的事情也發生過好幾次。
我被可怕的蠻力從千尋身邊拉開。眼前出現一張巨大的臉,樣子簡直像青蛙怪。粗點店的大嬸抓住我的肩膀,猛烈地搖晃我的身體。
班上的同學們就像害怕我似的不敢靠近,不敢吱聲。特別是那天追趕我的那羣人,態度尤爲明顯。他們面無血色,嘴脣發顫。
回過神來,已經沒有人再來搭理我們。看來我已經被認作了和千尋一樣的『怪物』。
她首先會淘氣地向我撒嬌,然後要我抱她。我抱起她的身體,她便會心滿意足的哼起來。看到她粗野地推擠我腦袋的樣子,感覺就好多了一個妹妹,很是欣慰。
千尋點點頭,跑到我身邊,伸出慘白的右手,擰住大嬸的肚子。千尋無視大嬸的尖叫,施加的力道逐漸加強。贅肉被捏爛,像麻薯一樣被拉長。
* * * *
玻璃窗震得哐啷直響,聲音空洞地在店內迴盪。
夏天來的很早,蟬鳴不絕於耳。天空被染成濃郁的藍色。幾千縷陽光灑遍大地,酷熱難耐。我準備買冰棍,來到粗點店前。我喊起不知何時坐在地上,正在亂畫的千尋。
大嬸極力控訴,說得好像我被誘拐犯綁架了一樣。
距離暑假,還有一個月的時候。
我在班上既存在又不存在,化身爲非人的存在。
然後提到大人,他們則極度的厭惡千尋。
他們真的什麼也沒給過我。這樣的一羣人,沒有權利將我們分開。
「朋花!」
「有人對媽媽說了,讓我們家的孩子最好不要和那孩子在一起,嘰裏咕嚕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聞所未聞的東西,讓我們家的孩子最好適可而止。什麼叫適可而止啊」
看來我已經不被需要了。
所以,我們倆不好的風聲會傳到媽媽耳中,也是天經地義的結果。
沒有人在向我說話。每當我視線轉過,他們就會連忙別開臉。即便如此,這個反應與無視依舊存在差異。他們害怕被我討厭。嶄新的課本回到了我的課桌上,然後還向我貢上了漂亮的筆記本和感覺很高檔的文具。禮物到現在依舊源源不絕。
「不可以,你怎麼能和這樣的孩子在一起?你媽媽呢?你媽媽知道麼?」
「吶,神崎……難道、那個……你和鬼之子,和千尋好上了?」
「朋花好不容易纔交到了朋友。媽媽很生氣啊。那幫人怎麼那麼陰險冰冷啊。你也不用心煩了,那些冷言冷語別往心裏去就對了。下次把她帶過來玩吧。來到這裏之後也不上培訓班了,很閒的吧?」
「什麼叫不是不是人類啊。這種差別對待,現在還沒絕跡啊。果然鄉下就是鄉下,蠢死了」
* * * *
我在客廳攝起餅乾的瞬間,媽媽說道。我一口吞下發潮的點心,帶着隻字不提的覺悟收拾乾淨,準備回房間。而正當我如此打算之時,媽媽轉過身來。她用開水漫過紅茶茶包,上下搖晃着說道
千尋雖然是我朋友,但缺乏常識。看到她幼稚的言行,不知道媽媽會作何反應。所以這是一場過於危險的賭博。但即便如此,只要媽媽點過頭,就沒有不邀請她的道理。
當我問千尋要不要來我家之後,她歪着腦袋。
千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副不解的表情,似乎連去我家是什麼意思都沒能理解。我嫌從頭給她解釋太麻煩,我就粗魯地拉起了她的手。
「總之,來我家吧。沒事的,就和平時一樣。只是在家裏玩,媽媽還等着呢……」
就在此刻,千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個反應不正常。千尋就好像發病一般開始全身抽搐。她繃直雙腿,猛力搖頭,大眼睛裏泌出眼淚。
爲什麼哭了?莫名其妙的。我困惑起來。
可是,媽媽還在家裏等着。媽媽就跟個孩子似的,如果爽約一定會吼我的。我嘆了口氣,背起千尋。雖然她有些亂動,但哭着哭着似乎就忘記了目的,開始趴在我背上進入夢鄉。
我把千尋在玄關放下之後,媽媽睜大了雙眼。
應該是和預想相差太懸殊了吧。能夠看到她臉上明顯的灰心之色。
千尋醒了,擦去口水。她的眼睛停在了媽媽的臉上。她眨了眨眼,從頭到腳打量着媽媽的樣子。
「那個,這是我媽媽。媽媽,她是千尋」
千尋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
看到她這個樣子,媽媽臉上的僵硬溶化了。微笑的千尋身上,充滿無盡的天真。這似乎很僥倖的與媽媽對鄉下孩子所抱有的幻想相一致。
「歡迎,小千尋。謝謝你一直以來陪着朋花。不用客氣,快進來吧。朋花也是的,既然對方比你還小,說出來就好了啊」
看來媽媽認定千尋比我年幼。
她將千尋招入家門,獻上無微不至的照顧。在媽媽眼中,千尋是一個在鄉下遭受無理的虐待,處境可憐的少女吧。千尋的臉被蛋糕塞得鼓鼓的,似乎再滿意不過。
時光平靜的流逝,時針轉眼要轉到七點。媽媽一邊在廚房裏攪着燉菜,一般開口。
「小千尋,晚飯就在這裏喫吧」
千尋正愉快地盯着電視。沒有回答,我們就當成了認可。媽媽將燉菜裝進盤子裏。或許是被香味所吸引,千尋抬起臉。她看着餐桌上的菜,發出歡快的聲音。然而,她的視線突然停在了窗外。
玻璃染成了徹底的黑色。千尋微微傾首,而後揉起眼睛。
剛叫出來,女人便瞪向我。她用頭髮上掛着嘔吐物的臉,緊盯着我。
「爲什麼要哭呢?」
千尋笑了起來,背對着我跑了出去。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這孩子,一定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身上發生了多麼悲傷的事,自己被遭到何等殘忍的對待,她一定渾然不覺。
一隻小小的手,撫摸着貓咪如同睡着般闔着眼的腦袋。從蒸騰的柏油路面散發出令人胸悶的肉烤焦的臭味。而且其中,還混着乳臭。
就連千尋那異樣的逃跑方式,似乎也在這份憤怒面前被遺忘。媽媽似乎聯絡了當地的民生委員,但從她狂怒的樣子能明顯看出結果。媽媽對我說遇到千尋就告訴我情況,不過我發起燒來,就睡下了。
——千尋不是人類。
我真自私。我竟然不去關心她是否平安,更害怕她厭惡的眼神,害怕她的笑臉因爲恨我而扭曲。
我忍住要吐的感覺,蹲了下去。那天晚上,門的那一頭究竟發生了什麼?是熨斗?是燃氣爐?是電爐?存在於家庭中的兇器在我腦海中飛過,隨即消失。
千尋在我邀請她來我家的時候哭起來的原因,如今我明白了。
女人伸出細若骸骨的手,毫無預兆地在千尋臉上奮力揮下。隨着肉與肉撞在一起的激烈聲響,千尋被轟向一旁,無力地在水泥地上翻滾,與地面之間發出不快的摩擦聲。
她重新抱住身體變輕的屍體,像抱玩偶一樣。老舊的衣服染上鮮豔的紅色。不明正源的塊,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細長的腿上。
謙虛叫喊起來,四體伏地,像犬隻一樣飛奔起來。
——不可以和鬼之子玩耍。
不知拐過第幾個彎時,我發覺自己踏入了陌生的道路。
忽然,千尋的腿在眼前浮現,我回想起她的腿上被無數的淤傷所覆蓋。在女人動手前,我扯起了嗓子
沒有遭到責備的安心感擅自湧了上來。我按捺住想要痛揍自己的衝動,繼續謝罪,無意義地重複着對不起。
千尋的右手,添上了相當悽慘的燒傷。
「呀嚯,朋花」
心臟的鼓動難忍地敲擊我的鼓膜,全身的血液發出雜亂的噪音。
那個人似乎剛從玄關出來。從敞開的門中透出微薄的光線。看到照得發白的臉,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我一邊叫喊一邊奔跑。但是,衝在前面相當遠的千尋沒有停下,迅速轉過一個拐角。她四肢拍地的樣子,完全不像人類。實在太過異常了。
喫什麼吐什麼,燒得很高卻完全不出汗。
我的身體機能,似乎亂作了一團。
她抱起貓的屍體,內臟從腹腔掉落,發出溼響。
「千尋,怎麼了。快停下,快停下啊」
想必一旦有人動手,狀況便會急轉直下。我每天都懷着等待處刑的心情。難以呼吸的日子一天天流逝,暑假臨近。然而現在的狀況,感覺就算捱到那一天也無法逃脫。
她右手變成這個樣子,都怪我。無論怎樣,都怪我沒有上去阻止,拔腿就跑。
可是,我沒能選擇這些做法。我緩緩站起來,流着眼淚,一步,一步,如同將腳從地面上拔起來一般,離開了這個家。
「咦、咦?」
想到這裏,胃液迅速逆流,誇張地灑了一地。我咉嚥着,說出對不起。
千尋困惑地歪着腦袋,輕輕拍打我的頭,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千尋站起身,向我走來。右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腦袋上。
「爲什麼要道歉呢?」
幻聽好似在耳邊細語一般,迴盪起來。
瞬間,一種彷彿頭部被毆打的衝擊向我襲來。
千尋笑着撥開我的頭髮。一塊皮從被分泌的汁液打溼的右手上剝落下來,黏住了我的頭髮。千尋無視茫然的我,俯下身。
班上的同學對千尋不在的事十分敏感。禮物沒有繼續送來,氣氛開始變得冰冷。他們遠遠觀察着我,開始商量對我如何處置。被他們再次排擠只是遲早的問題吧。捨棄朋友的我,就算遭到這種對待也無話可說。
門,咿呀關上了。千尋,對我露出了真切的微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誒?誒誒?」
結果已經鑄成,已經無法挽回。
皮膚髮紅髮黑,手腕周圍可以看到裸肉,生出大量的水泡,就像蛤蟆背上的疙瘩一樣。燙傷的皮膚,好像馬上就會脫落一般,附着在手上。炙烤着貓內臟的氣味,彷彿是從她的右手飄散出來的一般。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向關的嚴嚴實實的門走去。溫熱的液體順着大腿滴了下去。我栽倒一般貼近門,剛一將耳朵按倒門上,便聽到了毆打的聲音。我的指甲陷入門中,當場癱坐下去。
* * * *
我一時覺得好想去死,然而,我的身體漸漸康復。
我像蒸桑拿一樣裹在被子裏,做了個噩夢。在夢中,我一直望着千尋捱打的樣子。但我回過神來,被打的變成了我,而千尋在遠處望着這一幕。我對她萌生殺意,當我理解其中含義後,慘叫起來。
我感到肺臟好像爆炸一樣的痛。連衣服都無法完全吸收掉的大量汗水染溼全身。即便如此,我依舊不停奔跑。就算千尋已經脫離了我的視線,我依舊朝着路燈一頭的殘影追上去。
不能拋下千尋不管。我無視媽媽的低語,衝向外面。
應該是被車軋爛之後,又被軋過的吧,貓的下半身完全被碾爛,化作紅色的塊。但是,上半身殘留相對原始的狀態。唯獨下半身化作肉塊的樣子,有種彷彿是將兩件不同東西拼在一起的異樣感。
那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她消瘦的臉上,兩顆巨大的眼珠放着光。就好像魚眼一樣,黑瞳綻放出異樣的光輝。乾枯的嘴脣滲着血,像蛞蝓一樣扭動。然而,醜陋的臉也像枯萎的花,保留着昔日美麗的殘影。
「那、那是怎麼搞的」
「千尋,怎麼了?」
被妖怪抓走後,亂搞一通後懷上的……
「…………吶、唔」
我想去碰她的肩膀,但千尋揮開了我的手。她的臉不自然的扭曲,隨後僵硬起來。她張開大嘴,露出猶如奈落深淵的黑暗。
意料之外的再會,令我爲之一窒。我的腳開始顫抖,下意識想要逃走。可是,我卻硬是留在了這裏。我不知怎麼開口,無法順利的找到語言。不等我思維收束起來,千尋露出燦爛的笑容,手左右揮起來。
這個聲音很討厭,在我耳旁糾纏着,久久不散。
某天,我出了一身大汗,身體恢復原狀。噩夢消失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塵不變的現實。我再次回到了學校,然而千尋不再出現在回家的路上。
眼前的民宅密集的快要相互擠爛似的。在夜路之上蹭蹭堆砌的建築羣,看上去就像腐朽的墓碑,阻止我繼續向前。我來到路口環視之時,注意到千尋的存在。
她鞋也不穿,直接衝出玄關。近似慘叫的聲音,在溫熱的空氣中擴散開來。我茫然的目送她離去,慢了一拍纔回過神來。我轉過頭,只見媽媽端着鍋子呆呆地杵在原地。
怪異的惡寒貫穿全身。一個如耳語般聲音在腦中重複着。
前日聽過的話,掠過我的耳邊。
女人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咋舌之後,拖走千尋。千尋在即將消失在門中時,向我看了一眼。她笨拙地策動腫脹的眼皮,向我揮手。
她不在了。在路上亂畫的身影消失了。
千尋的身體不斷地扭曲着。女人的手每揮一次,千尋的身體便輕而易舉的變形。千尋突然激烈地咳嗽起來。她伴着慘烈的咳嗽,噴出嘔吐物。臉被弄髒的女人停止了動作。沉重而又發粘的沉默瀰漫開來。
我的神經衰弱過度了。我懷着僥倖偷生的安心感,踏上了回家的路,想要趁着遇不到同學們的時間趕快回家。但是,我的腳不由停了下來。
「這已經是第十三次了,所以沒關係的。能治好的。媽媽也知道。所以,沒關係,沒關係。不要哭,不要哭。朋花是乖孩子,要乖哦」
不該追上去。就算不追上去,也不會有任何人責備你。
路中央,死了一隻貓。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到家後媽媽向我問了情況,對虐待的事十分氣憤。
跳起來的我,眼中呈現的是昏暗的天花板。熟悉而親切房間,感覺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地方。我好害怕。恐怕,是因爲我無法原諒拋棄千尋的自己吧。
看到她放光的眼睛的那一刻,恐懼超出了界限。內褲滲出溫熱的觸感,開始擴散。我在恐懼和羞恥的壓迫下動彈不得,連逃跑都辦不到。
她害怕『媽媽』這個詞。
不過,千尋揮了揮燒傷的手,重複起來
女人拽起千尋的前襟,攥得硬邦邦的拳頭沒入千尋的肚子。
「千尋!」
千尋撫摸着貓咪的腦袋,抬起臉。
千尋發出好似撒嬌的貓咪的聲音。她向女人訴求般,扭動身體。
就像以前一樣,不停地,不停地撫摸我的腦袋。
她在道路的中央,像忠犬一樣坐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千尋。
在她跟前,站着一個人。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俯視着她。
要是我能死命的拍門就好了。或者,我該直接把門踹破,大鬧一場。
極爲自私的想法,令我全身發顫。我不可能停下腳步。若是帶着這樣的想法和她分開,我就再也沒臉去見她了。
我沒明白什麼意思,皺起眉頭。我沒能理解「十三次」的含義。
「沒關係。沒關係。別擔心。這已經是第十三次了」
我發出渾濁的聲音。可是,就算道歉也於事無補。換做我是千尋,我絕對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我懷着這樣的想法,然而千尋卻不解地歪着腦袋。
——————第十三次。
我呢喃着。第十三次。
我知道不可以跟上去。某種異樣的感覺從殘留的內臟中散發出。但是,我還是跑了出去,朝着離去的背影,奮力蹬地。
路上殘留着血跡。
彷彿讓我追上的標記。
* * * *
零星點點的紅色,最後連到了她家。
在白晝的光線下看她家,那天夜裏的異樣喪失了幾分。玄關的左邊有間車庫,令人感受到一絲生活氣息。本以爲千尋會進家門,但她繞到了側邊,不見了。似乎是繞到庭院裏去了。
我猶豫了,沒辦法拿出勇氣直接從後面追上千尋。我打量家的四周,身體鑽進圍牆與鄰家間的空隙,想從圍牆上開的洞中向裏偷看。不知是不是爲了防止偷窺,那裏被鐵皮堵上了。
我強行撥動鐵皮,彎起小小的身體向內窺探。
千尋坐在庭院裏。在未經打理變得荒亂庭院的中心,她讓貓的屍體躺在地面上,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然後跑了出去。我聽到拉開隔扇的聲音,看來是進到家裏面去了。我有些害怕那個女人會不會出現,但千尋一個人又回來了。
在夏天的溼氣與高溫中,貓的屍體似乎開始腐爛。蒼蠅煩人地到處飛舞。
千尋手中拿着什麼東西,再次走近貓。
那個東西反射陽光,強烈的光芒散碎開。我好幾次眨眼,揉搓眼睛。
千尋手中,拿着一把菜刀。彷彿連魚頭都能切斷的巨大刀刃,反射着光輝。
她拿着這種東西,要幹什麼?
思考的瞬間,千尋揮起手。菜刀砸向貓的爪子。刀鋒,陷入血染的毛皮中。千尋一次又一次的揮下菜刀,這回鮮血飛濺,刀刃陷入屍體。不知是不是砍到了骨頭,菜刀一時停了下來,但千尋前後拉動菜刀後,菜刀一點點的陷入肉中。旁邊的土,漸漸染成紅色。
菜刀的刀鋒陷進土裏,將貓的爪子從身體分離。
千尋拿起爪子,舉到眼前,彷彿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一般,將貓爪裝進口袋。從裙子的口袋裏,露出肉球和指甲。
接着,她開始舔舐沾上貓血的右手。
舌頭滋嚕滋嚕小心地舔過手腕周圍。手臂被大量的唾液弄溼。千尋滿意的點點頭,掀起裙子,毫不在意內褲露出來,將裙襬送入嘴裏咬住。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哦」
本應如此纔對,可如同回想起什麼一般,千尋的手遽然脫落。
以媽媽向民生委員聯絡千尋的事爲契機,居民們的態度驟然一變。媽媽雖然沒說具體說出來,但從毫無血色的臉就能明白待遇有多麼惡劣。有一次媽媽從超市回來,衣服上竟然粘着蛋液。
我只能逃走。那副情景,恐怕是不能看到的東西。
現在,她撫摸着我的頭。最爲重要的就是這個。她很溫柔,就算是怪物,她還是她。這樣就好了,這樣就足夠了。
粉筆在磨損,圈越來越濃,呈現出慘白的線條。看上去,路面上彷彿開了一個黑色的洞。突然,千尋的粉筆應聲折斷。
記憶中,某個同學曾如此害怕地呢喃道。千尋毫不遲疑地觸碰黑色球體,用貓手逗着它。她將嘴湊近彷彿高興地顫抖起來的球體,小聲說道
————啪
與此同時,血也止住了。千尋的手如同原本就是一塊死肉,掉在地上。
她拭去汗水,吐出衣服。浸透唾液的裙裾貼在腿上。千尋撿起掉落的手臂時的表情,就如同解決了一件困難的工作一樣,十分清爽。
住院後的她給媽媽打了電話,如此說道,並瘋狂道歉。看到這個情況,鎮民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自那一天起,排擠消失了,媽媽遭到徹底無視。本來就不願奉陪那幫鎮民的媽媽,這種情況反倒求之不得。媽媽變得經常能笑了,開始積極參加鄰鎮的運動俱樂部。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我腦中浮現她伸出雙臂,尋求擁抱的樣子。一閉上眼,我們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便會浮現。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即便那樣的情景擺在眼前,那段日子依舊曆歷在目。她總是陪在我身邊。我們,我們曾經的的確確是朋友。而如今,我依然想和她做朋友,不想讓這個心願付諸東流。
我們四目交合了。而就連理解到這個事實,我都用去了數秒的時間。
我強行拭去淚水,緊緊抱住千尋。千尋不住地點頭,用她的貓手撫摸我的腦袋。蒼蠅飛走了,我的頭髮上黏上了血和腐肉。
濺起誇張的血沫,刀身陷入手臂。鼻涕和口水從千尋臉上噴出。果然好痛的樣子,她的臉像惡鬼一樣扭曲起來。來不及被吸收的唾液,從咬在嘴裏的裙子流出來。她繼續用左手,笨拙的推壓菜刀。血灘急速擴張,蔓延到千尋腳下。人的手和貓的手不一樣,很難砍下來。
柏油路面如水面般動搖起來。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裏面伸出來。
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呢。而且,具體是誰我也答不上來。
聽着她那如歌聲般的聲音,我明白了。
「呵」
他們嫌棄千尋,討厭千尋。但是,對我並不害怕。隨着我們每天在一起玩耍,媽媽的臉色也一天天的變差。
只是,不解地歪着腦袋。
——在被子好像曬乾準備的收的時候,被黑色的塊纏住,『拉了下去』。
「媽媽被鎮上的人欺負了」
在電線杆旁,她抬起頭,不再將發現的螞蟻碾爛,站了起來,一臉認真的點點頭。她的反應讓我很意外。她歪着腦袋,向我詢問
一到早晨,媽媽呆呆地杵在堆滿廚餘垃圾的家門前。她受傷的臉,和受欺負時的我很像。我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欺負,心情很難過。
千尋砍斷自己的手臂,似乎是第十三次了。小孩子或許是目睹到那一幕,害怕自己的手被奪走吧。我又和千尋玩到了一起,貢品也繼續送來。但是,他們應該不知道千尋新手臂的事情吧。千尋從第二天開始就戴上了手套,把手藏了起來。在酷暑之中似乎也豪不在意。
「被誰?」
然後,她開始悠然地唱起歌。
「爲什麼哭了?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在蒸騰的柏油路面上,粉筆咯吱咯吱的磨損。她在路上畫出了一個圓。我皺起眉頭。不知爲何,千尋一次又一次地描着同一個巨大的圓,
「朋花,你哭了?」
就這樣,我和她又重歸於好了。
千尋哼着拿出粉筆。她彷彿忘記了我說的話,在路上畫出了什麼。我覺得有些失望。不過我放棄那種念頭,再次坐到她身旁。
不過,我能猜到誰最有可能。是一個叫松田的男生的母親。她曾看着正在清掃廚餘的媽媽,捂着嘴笑過。我腦中浮現那個濃妝豔抹的臉,詛咒一般放出粗聲
她毫不猶豫的,將菜刀朝自己的手揮了下去。
回過神來,貓爪已經和千尋的手臂接在了一起。
好似影子的球體飄在空中。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不過我能推測到,那是非常不祥的東西。
「松田君的,媽媽」
她用左手重新拿起菜刀,將自己的右手橫放在地上。
一瞬間,黑色球體的表面泛起漣漪。那東西突然飄向空中後,拐過一個角,消失了。千尋若無其事一般,用腳抹掉了地上的圈。
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會被剛纔那把菜刀殺掉。
千尋想做什麼,我觸電一般理解到。聲音從喉嚨中零落。
我想消除胸中的苦悶,將事情說給了千尋聽。
淚水從我的眼中流下來。但與此同時,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千尋沒有變,就算我捨棄了她,就算我察覺到了她的異常性,她依舊待我不變。她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傷害我,連想都沒想過。
或許是由於有人親眼目睹過那副光景所致。
不同之物合而爲一,自然到令人懷疑原本會不會就是那樣。
但是,嘶啞的聲音沒有傳到千尋那裏。
千尋接着讓舌頭在斷面上滑過,小心翼翼地舔掉殘餘的血。
「………………誒?」
黑色的某種東西膨脹起來,伸向天空。不久,那個和柏油路面分離。
小孩子越來越懼怕我們,躲得遠遠的。但是,大人們就不一樣了。
就算如此異樣的情景擺在眼前,我依舊將她當成朋友。
看來,大人們只見似乎也存在着霸凌。
千尋將我的腦袋抱在懷中。甜美的乳臭,和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腦袋傳來輕柔的毛,以及肉球的觸感。她正用貓手撫摸着我的頭。
隨後她有從口袋裏取出貓爪,拿近自己手臂的斷面。發出硫酸澆到肉上的滋滋聲,貓爪如同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斷面接上了她的手臂。
媽媽不習慣被別人排擠。所幸,爸爸所在的會社地處小鎮的邊境,外部的人有很多,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可是媽媽訴說現狀的尖銳聲音,還有爸爸息事寧人的話語,讓我徹夜未眠。
「………………不要」
人類才更加醜陋,教人恐懼。
孩子和大人對千尋的恐懼程度不一樣。
淚水紛紛零落。我覺得我的人生毫無意義,無論何時終結都無所謂。即便如此,我還是痛徹的感覺到,我不想被朋友殺死。千尋在狹窄的縫隙中靈巧的移動,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的手上什麼也沒有,用柔軟的手掌觸摸我的臉頰。
千尋不是人類。那和我是不同種類的生物。這是件悲傷的事。
第二天,松田家的夫人從陽臺上掉了下去。
我腦袋裏鳴響警鐘。這種感覺,比從同學們手中逃脫時更加強烈。可是,我無法動彈。全身使不上力,而且與湧現的恐懼截然相反,我並不想逃走。況且,我沒有理從千尋身邊逃走。居然要從朋友身邊逃走,簡直愚不可及。而這時,我察覺到。
響起輕輕的腳步聲。逆光之中,千尋出現了。我以爲,我會被她殺掉。
千尋應該無法理解我的意思吧。我沒有期待過她的回應。
她微笑着。千尋既沒有打我也沒有殺我。
「唔,呼」
我的理解沒能跟上眼前的情景。我感覺腦漿快要融化掉,從耳朵裏流出來。我毫無意義的動起腿。皮膚在牆壁上磨破,卻感覺不到疼。
一個來源不明的聲音灌入我的耳朵。而且,那個聲音和千尋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此時,千尋突然扭過脖子。不知誰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朝我看過來。
「沒關係,沒關係。乖。朋花是乖孩子,乖」
貓的毛皮劇烈起伏,這個變化如同無數蛆蟲鑽進手臂中一齊蠕動。這份狂躁還在繼續,膨脹與收縮反覆交替。貓的皮膚逐漸增大,不久變成了小孩子胳膊的大小,停了下來。
「松田松田。松田家的家長。是女的。對,是女的」
————會不會招來影子呢??
不能用粉筆在路上畫圓。
從松田家的夫人掉下去的第二天起,貢品變得更加豪華。慢說在學校裏,就連家裏的郵筒也收到了貢品。然後進入暑假,在松田家的夫人出院的那天,郵筒裏塞進了最新型的遊戲掌機,還有一封信。
『不會再做那種事了。請原諒媽媽』
信上用顫抖的字寫上致歉的話,最後這樣收尾。
『還請務必勞駕朋花大人讓鬼之子高抬貴手。拜託了』
此後,又添來了訴願的信。每次發生不好的事,每次有誰的寵物死掉,發生不幸的事故,我的郵筒裏都會收到信。添上的東西里,甚至冒出了漂亮的髮卡和化妝品,多種多樣。然後,必定會附上相同的願望。
朋花大人,朋花大人,勞駕讓鬼之子高抬貴手。拜託了。
我似乎變成與碟仙或是丘比特那一類的生物。
而且我的作用並非回應人們,而是向異質的存在搭橋。
我姑且將他們的願望傳達給了千尋。我不知道千尋是否真進行過干預。恐怕這一切都和千尋毫不相干。可是,我讓千尋別那樣之後,千尋便粲然一笑。從她笑容中流露出的天真的施虐心,讓我內心發涼。
就這樣,我的立場爲之一變。我被神化了,他們每次見到我就會對我卑屈鞠躬。說實話,這種感覺很好。我可以將他們鄙視我的那份恨,盡情的奉還給他們。我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力。我的平靜與安穩,如今無法動搖。
但是,以遇到奇怪的影子爲契機,我陷得越來越深。
我又和千尋那邊的生物,相遇了。
* * * *
某個晴天,那個男人來了。
那一天溼氣不大,陽光和煦。我們像往常一樣用粉筆在玩耍。無論我們把線畫的多麼誇張,都不會有人來管。我覺得這樣有些無聊了。
路上重拾寧靜,只有蟬鳴聲和粉筆消磨的聲音。
————吱吱
粉筆發出好似昆蟲翅鳴的聲音。此時,有人跨過了白線。
我嚇了一跳,抬起臉。於是,我遇到了巨大的男人。
他的下巴滿是胡茬,但相貌很清爽。薄薄的工作服穿在身上,頭上戴着一個猴臉面具,就像廟會打靶店的老闆。
但是,男人的手中拿着一個華麗的皮包。
千尋的嘴脣被唾液打溼。就在此刻,我心中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男人說着我無法理解的話。他的體味更加的濃重。我不由後退一步。男人並不在意,將皮包拉到手邊,用小心翼翼的動作將皮包打開。
「哦、噢噢,你還好麼?」
「對不起,這樣可以麼?」
就好像被飼主責打的犬隻。
「對不起,對不起」
被我這麼一喊,千尋的哭聲夏然而止。她不解地歪着腦袋。
「下次要是再砍身體,要記得給我說一聲。我會盡我所能的提供幫助。這邊的小姑娘也是,要是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力所能及的事我會幫忙的。所以,你們兩個要和睦相處哦?永遠,永遠和睦相處哦?」
她開始哭起來。我最初感到心痛,但熱辣的感覺再次沉入心底,開始堆積。太陽炙烤下的脖子,正在發焦。突然,我感覺無法原諒坐在千尋面前的自己。哭泣的她好醜陋。然後,唯獨這樣的她,是自己不可或缺的。
她的臉扭曲起來,說道。大顆的淚珠從慘白的臉頰上滑落。就和笑的時候一樣,她哭起來的時候,面部的肌肉也會劇烈地扭曲。
生日當天,千尋突然出現了。她的樣子還是和平時一樣,然後耷拉着腦袋。
「給,老樣子。藥是塗手上的。接上動物的手可不太好哦。要珍惜使用哦,粉筆也要珍惜使用哦」

而就在此刻,男人的身影消失了。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從根本上就錯了。但是,煩躁的感覺漸漸變強。如今我所缺少的,是普通的朋友,能夠在假日裏普普通通的去玩,聊一些閒話的朋友。但是,無論我多麼渴求,這個願望都無法實現。
「禮物呢,就是送給別人的東西。說上一句生日快樂,然後把禮物交給過生日的人。當然,爲了過生日的人能夠開心,要送上美妙的,讓人高興的東西」
「禮物?」
男人彎下身子,握住我的手。我總算察覺到男人的身體比普通的大人還要高出三個頭。酷似怪談中出現的帶皮包會抓人的男人。但是,他的眼神很溫和,讓我聯想到籠子裏的大象。
我的腦袋漸漸冷靜下來,輕輕地伸出手,緩緩握住千尋的手。但是,她揮開了我的手。她揉着眼睛,抬頭看着我。她應該是察覺到了我不開心的表情吧,她搖了搖頭之後,背對着我衝了出去。
媽媽完全恢復了往日的開朗,可是,想要制止千尋被虐待的心願似乎化作了泡影。不知是不是出於這份內疚,媽媽想招千尋上我家。媽媽似乎覺得,我的生日是個很好的機會。
「不是的,朋花是乖孩子。和以前一樣,是媽媽乾的」
「朋友?朋……友,是吧。挺好的呢。嗯,嗯,挺好的」
鎮上的人,無論大人小孩都不敢看我。在耀眼的藍天下,我的整個假期都和千尋一起度過。這樣的日子綻放着奇妙的光彩,有種缺乏現實的感覺。一回到家,郵筒裏便塞着貢品。最近,茶色的信封中甚至裝了現金。我愈發被神化。我只不過是搭個話,他們就好像天塌下來似的哭喊起來。
詛咒世界的時候倒無所謂,可憎恨的對象向我屈服後,我無法對弄不到手的東西感到可惜。千尋就像對我千依百順的妹妹,可我沒有一個正經的朋友。我的身邊,就連正經的人類都不存在。
我嘆了口氣。雖然我並不是很想要,但我任由蠻不講理的憤怒宣泄而出,夾雜着嫌棄的語氣開了口。自我厭惡的感覺灼燒我的胸口,無法停止。
「千尋,這個星期天是我的生日。方便的話,要不要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
「千尋,你說對不起,那你會送我禮物麼?」
就在這個時候,媽媽對我提起要辦生日派對的事。
現在的我,實現了曾經所有的渴求,得到了平靜的時光和一個朋友。
* * * *
「千尋!」
我不假思索地叫起來,蹲了下去。與此同時,冷汗從我背後噴了出來。任憑衝動脫口而出的話在我腦中迴響,恐懼令我全身顫抖。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只見千尋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憤怒,只有困惑。
「千尋!太好了,你來了!」
我的奇妙日常,在平穩中推進。
「唔。真好啊,這個真好啊」
「生日快樂」
我抱住她的腦袋。雖然她汗水和體臭沾到了我的身上,但我還是對她說了謝謝。
就這樣,她的身影消失了。
我一開始沒有覺得這個男人是千尋那邊的生物。但我能感覺到,填滿我胸口的味道是一樣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是和千尋一樣的乳臭,但更加腥臭。
只要我和千尋做朋友,我就無法與鎮上的接觸。即便如此,我仍然需要千尋。沒有千尋我就活不下去。一旦千尋不在,我不過是人們用石子招呼的對象。我害怕被千尋拋棄,怕的快要發瘋。
她的語氣,就像念臺詞一樣不自然。我接過袋子。袋子上綁着髒兮兮的絲帶,裏面應該是不值錢的餅乾。失望在我腦中瞬間飄過,但我搖了搖頭。她能有這份心意已經彌足珍貴,我豈能奢求更多呢。
男人看到了我。我發出短促的尖叫。他掐着眼窟窿把面具從面部挪到頭頂。冷冷眼睛細細顫抖着。千尋拉扯男人的工作服,看男人不動,改用腳踢。
「賣手的姐姐已經不幹了。她說再過三天就要交貨了,現在捨不得肝臟,要逃得遠遠的」
「啊,不知道麼?不知道的話就得告訴你呢。賣手的呢,就是以賣手爲業的人啊。把人抓走,把手收集起來出售哦。不過,最近很困難呢,所以她拜託解體人,從屍體上拿到手,但說好十年後用自己的肝臟去交換,是鮮活的肝臟呢。不過,居然逃走了。逃得了麼。區區賣手的,怎麼逃得出解體人的掌心。被菜刀挖開肚子,一下子就結束了呢,連同生命一起」
「嗯、嗯、嗯嗯嗯?」
千尋停下了生鏽的鞦韆,微微傾首。她果然不知道生日派對是什麼。
千尋是個好孩子。她不會背叛我,不會瞧不起我。她露出好似動物的笑容,關懷我。但是,她果然不是人類。
「如果我拿來的話,朋花就原諒我麼?」
男人俯視千尋,樂呵呵地笑起來。千尋伸出手臂,抱住男人。
「啊,是這樣啊。是這樣啊。那麼,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除我之外,千尋在所有人眼中都不過是個單純的怪物。
我嘆了口氣。舉辦徒具形式的派對讓我感到好空虛。而且,都這麼大了還辦什麼派對啊。不過,在母親固執的敦促下,我勉爲其難的把這件事說給了千尋聽。
「怎麼搞的啊。這是怎麼搞的啊」
男人的聲音帶着奇妙的起伏。兩人緊緊相擁。但是,男人突然離開,顰蹙起來。他抓着千尋戴着手套的手,一臉厭惡。
「呀,請多關照」
「這個人呢,是朋友。重要的朋友」
直到生日派對當天,她的身影都不曾出現。
「派對呢,就是喫蛋糕,送禮物,慶祝生日的活動哦」
「謝謝。謝謝」
真尋開心的笑了,紅色的舌頭舔舐嘴脣。看來她想起來以前來我家時的蛋糕的味道。在那之後,千尋被母親狠狠毆打,失去了右手。但是,在她心中似乎沒有殘留怯弱和恐懼。
但是,朋友不是人類。她終歸,不是人。
他的手很溫暖,很潮溼,照顧着小個子的我,將我的手包住,上下搖動。這是讓人感到和藹的握法。最後他露出溫柔的笑容,轉過身去。
「不是蛋糕啊!你知道麼!是慶祝我的生日啊!反正千尋是不會明白的。你真的笨死了。啊,受不了了」
「叔叔!醫生叔叔」
只要我和千尋做朋友,這種事就是天方夜譚。這份妄想開始侵蝕我。
我沒有得到朋友祝賀的經歷。所以說,我也不至於感到開心。千尋會來參加派對吧。即便如此,也不會是爲了替我慶祝生日,而是爲了喫蛋糕。因爲她似乎不知道生日這個概念。
殘存的氣味,隨風慢慢吹散。
我無法向她期待任何普通女孩的話題。班上的女生到鄰鎮購物的時候,我們還是在公園裏,在所有能稱得上游樂設施的東西上亂畫。對於曾經煥發着光輝,無與倫比的快樂行爲,我慢慢覺得索然。
千尋悲傷的埋着臉。然後小聲說道
從包裏飄出類似乾冰的煙霧。男人拿出了一個被霜附着的紅色瓶子。散發出近似鹽酸的味道。男人右拿出一件東西,是紮成一捆的粉筆。他將瓶子和粉筆放入醫生用的藥袋中,彎下身子,交給千尋。
男人用守望着孫女般的溫柔眼神看着我們。他轉過身,走了出去。巨大的腳跨過了粉筆畫的線。
「爲什麼生氣了?」
回過神來,我的世界裏已經只有千尋了。
* * * *
對,我知道。有些是力所能及的,有些則是無能爲力的。
男人肩膀上的肌肉一下子隆起來。猶如粗木的手臂更加粗壯。我呆呆的望着這一幕,小聲重複。
千尋頻頻點頭,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燦爛的笑容。
——賣手的?
這件事,讓我慢慢感覺沉重。
「話說回來,這樣做是不行的,不可以的呢。不可以接上無關的東西。人類的手不行麼?應該不會找不到合適的手吧?到賣手的那邊去過了麼?」
我害怕她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千尋站在玄關前,手背在身後。我衝到她身邊後,她向我遞來一個袋子。
我推開門,連忙跑到她身邊。
「反正千尋是拿不出來的吧。我知道的啦,又不是特別想要」
謝謝、謝謝,千尋。
我重複着謝謝,千尋開心的笑了。
之後,我們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我心中滿懷罪惡感與喜悅,照顧千尋。
謙虛喫着餅乾,喝着飲料,弄髒了臉。我一邊將她的臉擦乾淨,一邊撫摸她的黑髮。她發出,貓一樣的哼哼聲,媽媽十分滿意。在夜幕來臨前,我們讓千尋回家。千尋心滿意足的揮揮手,離開了我家。
夕暮之中,千尋蹦蹦跳跳的影子被拉長。
她被照得通紅的臉上,閃耀着喜悅的光芒。
喫完晚飯,我回到房間,將千尋送我的餅乾袋拿在手裏。
我解開絲帶後才知道,袋子已經被打開過。是不喫千尋偷喫過了。我雖然有些喫驚,但還是倒出裏面的東西。
而後,一枚胸針撞在我的膝蓋上,滑落到地上。
黑色花朵的中心,鑲嵌着仿製珍珠,造型襯托出成熟之美。
我全身的血液躁動起來。這枚胸針怎麼看都不是千尋的東西。這究竟是誰的東西呢?思考的瞬間,腦中的畫面閃回站在夜幕中的女性身影。我鼻子湊近胸針聞了聞。伴隨着乳臭,有一絲化妝品的氣味。
那無疑是她母親的味道。
「千、尋」
我呆呆地呢喃起來。腦中浮現出她揮手離去的背影。
回過神來,我已經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我連忙鬆開牙齒,看到沒有留下傷痕的手指後,淚水流了出來。話語從我口中泄出,全身劇烈的顫抖。
「怎、怎麼辦。這可怎麼辦纔好啊」
千尋如今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光是想象一下就讓我全身發冷。如果我不對千尋提出不當的要求,如果我不耍性子的話,她就不會拿走媽媽的胸針。我這個人糟透了,毫無活着的價值。
我現在無暇自責,緊緊的握住胸針。
我必須去。把胸針還回去,就算行土下座,也一定要求她饒過千尋。我想起千尋媽媽佈滿血絲的眼睛,不覺得能和她講通道理,甚至感受到自己可能會有去無回。我想過把事情告訴媽媽,可就算媽媽去了,也只會更加刺激對方。鎮上的人不會聽我說話。以防萬一,我留下了一張字條,環視狹窄的房間後,偷偷離開家門。
只要切下壞掉的部分,接上新的就可以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邊搬運她。在我背上,千尋的腦袋不安定的搖晃起來。
——————弄壞?
這樣一來,千尋一定能醒過來。
現實的重量附着在我的掌心。此刻,胃液翻湧上來。
突如其來的細小聲音敲入我的耳朵。
希望消散,絕望重現。我緊咬嘴脣,哭泣着。我視線從千尋身上移開,注視牆壁。在那裏,鮮豔的顏色灼燒我的眼睛。我用力揉了揉眼睛。
「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我總算察覺到了。
千尋,死了。
如果是那個醫生,或許能有辦法。
這一次,我真正變成了孤單的一個人。
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走着走着,我不由停了下了。
突然,爆笑聲響徹四方。蛾的翅膀痙攣似的顫抖着,落向地面。
在黑暗中沉淪小鎮沒有人影,令人錯以爲所有的人都已死絕。
我感覺,發生了某種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了某種不容反抗的事情。
我痛徹的感覺到,我必須去,我不去不行。
有什麼東西從千尋的口袋裏掉了出來。那是個又白又小的東西,在路面上反射着光。看到那個,我愣住了。我強行彎下身體,用顫抖的手指將它拾起。
顫抖的腳無法動彈。我用手撐着地面,呆呆的望着前方。淚水沿着臉頰流下。肚子如同被痛毆般鈍痛。我把臉埋在雙膝之間,捂住耳朵,如同潛入了水底,千尋的慘叫遠去。我就這樣縮成了一團。
若是人類的話的確已經死了,但她不是人類。她曾經砍下自己的手,接上貓的手。切掉壞掉的部位,可以接上新的還原。
我重新拿好菜刀,放在她的脖子上,將污濁的刀刃強行摁了下去。刀鋒碰到薄薄的皮膚後立刻將其切開,沒入肉中。切肉的不可理喻的觸感傳到我的手上。千尋已經死了。這個行爲不會對她造成痛苦。但是,無論我怎樣替自己開脫,刀刃還是無法繼續前進。到最後,明明必須砍斷千尋的脖子不可,但我尋遍全身也沒找到剩下的力這麼去做。
我強行站起來,溫熱的液體順着大腿內側流下去。本已下定的決心彷彿快要垮掉。淚水一遍又一遍的打溼我的臉頰。即便如此,我還是重新握好胸針,不斷地確認它的形狀,邁步向前。
我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此時,她的右手進入我的視線。手套摘了下來,裏面的東西完全露了出來。貓手就像剝製的一樣,毫無生氣的耷拉在地上。
從惡臭之海中站起來後,桌子進入我的視線。某個熟悉的茶色信封散亂在上面。那個東西,和媽媽作爲神社的修繕費交給鎮辦事員的信封相類似。香油錢這個詞在我腦中閃過。大人們討厭千尋,但對千尋的媽媽既不排斥也不獻媚。孩子們進貢的想法從何而來,我總算明白了。
我張開嘴,像瀑布一樣胡亂傾瀉胃裏的東西。殘餘的餐具被弄髒,水面上漂浮起黃色的東西。我將視線從嘔吐物上移開,搖搖晃晃地回到千尋身邊。
語言擅自從我嘴中漏出。我觸摸千尋的脖子。由於不忍看到她的臉,我抬起她凹陷的頭。悽慘的傷口進入視線,但是,我對恐懼已經麻木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治好你的,好好治好你的。沒關係的,千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切下不好的部分,接上新的……」
千尋不在了。已經不在了。
我將繩子緊到陷入肉中的程度,再次背起千尋的身體,總算讓她乘到了我的背上。千尋比我小很多,然而重量卻令我發暈。我緊咬嘴脣,邁了出去。
「千、尋……千尋?」
那是折斷了的粉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切下壞掉的部位,接上新的……
可是,我找到了希望。
就算砍下千尋的頭,也沒有能夠接上的東西。新的頭,無處可尋。
在水槽中,泡着筷子和勺子,還有一柄巨大的菜刀沉在裏面。千尋曾經就是用這個東西砍斷自己的右手。刀上黏着血和脂肪,很髒。
「哇啊啊啊」
千尋的頭陷了進去,就像走了氣的皮球一樣癟掉了。我把弄黏在手指上的血,突然注意到那是腦漿。
我只帶着那枚胸針,奮力衝了出去。
此刻,一股衝擊將我貫穿。我睜大眼睛,視線被奇特地收緊在一點,然後擴大。毛皮和人皮之間毫無異樣感的接縫,好幾次闖入我的視線。
——————啪啦
可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向前栽倒。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咕嚯……」
我呆呆地凝視着前方。
哭聲和毆打皮肉的溼響重合在一起。道歉聲夏然而止,我想立刻衝進了家中,必須立刻救出千尋。
我混亂的喘息聲在黑夜中迴盪,聲音因恐懼和疲勞變得嘶啞。
我擦乾眼淚,站了起來。我將強行讓千尋殘存體溫的身體坐起來。
她躺在地上的身體,被完全弄壞了。
我搜尋着記憶,在曾經走過一次的路上奔跑,感覺好幾次弄錯了拐角的地方。但是,我能感覺已經十分接近。
此時此刻,哭聲夏然而止。
我用顫抖的聲音呼喊她。但是,她沒有回答。回過神來,我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火熱的血從嘴脣流出,滴在腳下。這次牙齒沒入肉中,卻幾乎感覺不到痛。
汗水從全身噴出,但是,身體急速冰冷下來。視線投向旁邊,凹陷的頭進入眼中。恐怕那就是她的死因。如果換掉那部分,她的身體應該能像原來那樣動起來。
隨着一下激烈的毆打聲,笑聲停了下來。
哀鳴在附近一帶回響着,但每一戶人家都堅決無視。在不自然的沉默中,我急忙向傳來尖叫的那一戶民宅衝去。門敞開着,從中傳來千尋交雜着慘叫的聲音。
玻璃應聲震盪。她瘋狂的笑聲,好像臨死的哀嚎。
沉默彷彿在非難我似的降臨。我睜開眼,抬起臉,看到一隻巨大的蛾撞向玄關的燈的樣子。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蛞蝓爬過我的背脊。
我爬着接近她,抱起她身體時,血粘在手我上。她的腦袋和地板之間,被染血頭髮和某種絲狀的東西拉扯着。
我緩緩站起來。腳踩過打溼的雜誌,踩爛發脹的小年糕的袋子。我被衣服堆裏遷出的電線絆到腳,摔倒了。於是,我順勢就這樣滑着移動。
————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我繼續上前,腳踩到了裝廚餘的垃圾袋。裏面已經液化的東西晃動起來,翻倒在地。沒洗的鍋碗散亂在水池裏,成羣的蒼蠅發出嘈雜的聲音到處亂飛,撒出的杯面上聚集着無數蟑螂。
我腦中沒有任何樂觀的念頭。身體好熱,背上被大量的汗水打溼。
明確的恐懼爬上我的背,令我全身毛孔綻開。激烈的毆打聲繼續響起。和方纔爲止的不同,聲音滲透着焦躁。毆打聲在繼續,聲音停不下來。
我將手沒入水中後,傳來溫熱粘稠的觸感。我握住刀柄,抽出手來。
突然,慘叫聲撕裂黑夜。想象之中的痛苦,令我不寒而慄。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說那些任性的話,再溫柔一點待她,更珍視她的話,她就不用死了。
要認定千尋已經死掉,難道不還爲時尚早麼?
她倒在地上。右手和左腳彎向了不合理的方向。全身斑駁變色,體無完膚。臉燙得像麪包一樣鼓起來,化作紅黑色的肉塊。眼睛和嘴巴都埋沒在腫脹的肉裏,無處可尋。
雖然她有些地方讓我很討厭,但根本沒想過她死。她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來,也不會擁抱我,也不會露出可愛的微笑。
媽媽或許看到了我留下的字條。或許警察會因此出動。雖然不認爲鎮上的人會有所行動,但能想到媽媽會親自出來找我。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起來。我揹着千尋的屍體,被媽媽撞見,光是想一想就好想哭。
突然,玄關出現了一個人影。瘦而高的人影踩着凌亂的腳步走到外面。長長的黑髮,像惡鬼一般搖擺。我縮起脖子,屏氣懾息。她沒有察覺到我。她嘆了一口粗氣,向車庫的方向消失了。伴着卷閘門打開的聲音,頭燈的燈光撕裂黑夜。車輪軋過地面,以可怕的速度疾馳而去。
玄關髒得嚇人。鞋子在地上散亂着,脫下的衣服隨意地塞在鞋櫃裏。繫上袋口的垃圾袋堵着過道。強烈的惡臭中混着一絲乳臭。我踩着猶如酩酊大醉的腳步走過走廊,撞在了玻璃槅扇上。我艱難的移動槅扇,走進應該是廚房的房間。而與此同時,我不由瞠目。
千尋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眼前的光景,果然沒變。
* * * *
不知爲何,我沒有流淚,取而代之,從口中漏出搖搖欲墜的笑聲。
我抓住她的手,讓手繞過我的肩,將她放在背上。千尋的身體很柔軟,但全身的關節開始發僵。我剛一起身,她的身體就滑落下來。我從垃圾中找出用尼龍繩捆綁的雜誌,費了一番功夫切斷繩子,把千尋的肚子和我的肚子綁在一起。
濃密的沉默擴散開,感覺時間變成了離子,緊密的固定下來。
紅色的瓶子。我走了過去,將它拿起。裏面的東西已經用掉大半,散發出近似鹽酸的氣味。曾經聽到過的聲音,如旋風般在耳邊重現。
空氣凝重得感覺能握在手裏,彷彿一切都被封入粘稠的瓊脂裏面。鼻尖傳來溫熱的氣味,一摸內褲,全溼了。
我把她扔了出去,向後倒退。伴着沉重的聲音,千尋的腦袋掉了下去。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她全身上下聚滿了蒼蠅,一動不動。
聲音變了。手拍在肉上的溼響,變成了棍棒打在肉上硬質聲音。即便如此,千尋仍在狂笑。想要讓這個停下,恐怕唯有將她弄壞。
腳步停止的同時,沉重的疲勞感向全身襲來。千尋身體,已經滑到了肩上。我把她向上聳了聳,環望四周。感覺這些鎮民正在嘲笑我。
每家每戶都冷冷地大門緊閉。這是小鎮的規矩。由於沒任何人窺視外面,就算我揹着屍體也不會被察覺。尼龍繩陷進肉裏,好痛。汗水打溼我全身,溫熱的空氣拂過我的臉。能夠聽到遠處有狗在低吟。我漫無目的的在鎮上打轉,尋找那個醫生。他說過,有困難的時候就來喊他。也就是說,他應該就在這個鎮上。但是,我沒有發現他現身的前兆,小鎮沉浸在平靜之中。
『這邊的小姑娘也是,要是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力所能及的事我會幫忙的。所以,你們兩個要和睦相處哦?永遠,永遠和睦相處哦?』
粉筆非常短,而且還開裂了,但似乎還能畫。
「不能用粉筆亂畫。不能跨過畫在路上的線」
我呢喃着,讓粉筆緩緩在眼前的路面滑過。粉筆不停地顫抖,似乎馬上就要碎掉。我小心地處理,畫出淺淺的線。飄忽的白線刻在了路面上。畫完一根線,夾在汗水打溼的手指間的粉筆立刻碎掉了。
在道路上,創造了境界。
那邊和這邊,被粉筆隔開。
彼岸這個詞在我腦中閃過,感覺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過。
即便如此,我還是向前跨了出去。
* * * *
飄過一陣乳臭的風。濃郁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佇立的民宅更加陰森。外表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感覺一切都面目全非。比起在白天一邊陪千尋嬉鬧一邊跨過線的時候,變化更爲致命。風中飄來與千尋的體味相同的味道。最重要的是,那邊什麼也沒有。
人的氣息,從根本上被斷絕,令我不寒而慄。
這裏,不是人該呆的地方。
我尋求依靠似的轉過頭去,隨後我爲之一窒。路上,已經沒有了白線。我失去了回去的方法。我喃喃地喊着媽媽。重新背好背上的重量,走了出去。
我只有將恐懼和不安往肚子裏咽。我必須讓千尋復原。
黑暗徐徐地侵蝕視線。明明只是走在路上,夜色卻愈見濃重。眼淚從眼眶泌出,視線更加逼仄。此時,我感覺到有什麼正躁動着。
夜色開始蠢動。黑暗如沸騰般動起來,紛紛在視野中跳來跳去。
此時我注意到。曾經見過的圓團在黑暗中十分密集。
他們如同盯上獵物的鯊魚,在周圍來回泅泳。下一刻,它們一齊向我撲來。黑暗逼近的感覺,令我閉上眼睛。腥臭的味道掠過鼻尖。與此同時,眼皮的對面渲染上光的顏色。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的眼睛,被手電的光線所刺痛。
眼前,站着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
「去、去去去」
他單手拿着手電,發出驅趕貓一般的聲音。那些黑暗爆炸似的到處亂動,遽然消失。隨後,只剩下一塵不變的道路。我渾身脫力,當場癱坐下去。千尋的身體從我背上滑了下來。在她快要摔到地上的前一刻,男人伸出手抱住了她,悲傷地細語道
「因爲大腦換掉了」
男人回答了我的呢喃。他擦掉黏在手上的血,用與剛纔截然不同的語氣講到。他的眼中,掛着不曾有過的知性,以及深深的疲憊。
「這一點呢,我無法否認。千尋不是人的孩子。雖然是人所產,但不是人。從前,有人像你一樣在夜晚跨過了線。那個人在這邊度過的那段時間裏,腦袋變得不正常了。被我哥哥撿到之後,明明不能發生關係的,卻還是發生了關係。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畢竟說過這是不可以做的。不過啊,那個人是個笨蛋,可卻孕育出了美妙的東西。千尋呢,是比人類更加美妙,更加自由的生物。我啊,不希望千尋被哥哥喫掉,於是把那個人送到了另一邊。此後,我也去接過千尋。不過啊,千尋留在了那一邊,因爲她說喜歡媽媽,喜歡上了你。讓千尋復活呢,等同於將這一切全部否定啊」
他的聲音慢慢的浸透我的心。我睜大眼睛。男人吐出的詞不是我想聽到的。我期待的話語是另外的東西。慘痛的恐懼爬滿我全身。
接上貓頭的千尋,出現在我眼前。
隨後,他取出一隻很粗的注射器,向貓體內注射。貓一度發出尖銳的哀鳴,身體痙攣。其他的貓全都掉轉頭去,逃跑了。男人像處理一人一樣,將柔軟而失去力氣的貓的屍體仰面放平。和處理千尋一樣,小心翼翼的切斷脖子。
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煥發着光芒。千尋迅速起身,一躍而起,四肢縮成一團,發出威嚇般的叫聲。她喘着粗氣,瞪着男人。然後,她低吟一聲,裙子因誇張的速度翻飛起來,衝向了黑暗。
「爲什麼…………爲、什麼…………」
——————我必須去。
「……那個,所以說,千尋她」
「千尋已經不會和你一起玩耍了。你回去吧。回到對面去吧。我給你帶路。我會用粉筆爲你畫一條線。所以,回去吧,回到燈光中吧」
機械式的作業不久結束。千尋的頭和脖子被分開,斷面非常乾淨。男人擦掉額上的汗。切頭結束了,但這裏沒有可替換的頭。
我接受了這一切。但是,就連這份感情也迅速消失了。不久,路上連屍體也沒有了。路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時而出現的昏暗路燈照亮路面。
男人就好像在讀診斷書一般,淡然的講到。
男人眼中泛起淚光。我茫然地注視着千尋衝出去的方向。濃郁的黑暗中,看不到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深幽的黑暗張着大口。
男人的語氣回覆當初,如歌聲似的說道。他溫柔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但是,我沒有回頭,我越發用力的伸手,肘部以下的部位消失了。
「不要!這種事,我不要!」
幾隻骯髒的流浪貓警戒地注視着男人。男人不厭其煩地咋舌。而後,一隻肥貓靠近過來。貓伸出舌頭,想從男人的指尖撈出魚乾。
「千尋能復活的,就像手一樣,換掉就可以了,所以,再來一次」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平靜地低聲說道
「好,我來幫忙」
在路燈產生的圓形之下,站着各種各樣的東西。我遇到了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抱着小寶寶的女性。接着,遇到了身體耷拉着好幾層白色肉褶的男人。還有三隻眼睛的野獸坐在燈下。每遇到一處新的路燈,下面的人就會逐漸失去人形。不過,來到最新一盞路燈下,我看到久違的人形生物。她是一位長着好幾隻手,揹着戰時的那種簡便揹包的女性。她的肚子被割開,飛出的臟器之中沒有肝臟。看到他們樣子,我最初有些害怕,但現在已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不過,她並沒有完全變成貓。她的身體中,還殘留着千尋濃重的記憶。所以過一段一時間之後,她就會變成千尋與貓混合的中間生物吧。不過,她已經不需要和你在一起了」
我不停的奔跑,無法確定跑了多久。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將肺裏的所有空氣全都排出來一般,一直嘆着氣。
男人咋着舌頭,發出甜膩的聲音。貓從黑暗中出現了。
「啊……可是,小姑娘這樣下去會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啊。會一直過意不去,一直哭泣,一直孤零零的一個人呢」
「可是,千尋是因我而死的啊!」
我呆呆地呢喃着,下一刻,千尋張開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錯。沒有錯。你沒有任何錯,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哦。你是個好孩子,是個還好子。千尋也是這麼說的」
貓的頭。那不是人類。
「爲什麼會這樣……究竟爲什麼……」
我不由轉過頭去。但是,伏面倒下的千尋什麼也沒說。她已經死了。但是,男人遲疑地閉上眼睛。用沉重的口吻,小聲說道
在沒有千尋的世界裏,我終於又變成了孤單的一個人。
「……………………啊,死了啊」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
「人頭不好拿到。非常遺憾,我只有這個方法」
男人的聲音停了下來。富有粘性的沉默瀰漫開。我不知自己會不會捱打,聳了聳脖子。但是,男人看着我,不解地歪起腦袋。這個動作和千尋十分相似。看到這一幕,淚水更加洶湧,灌入我張開的嘴中。
————千尋曾經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遇到我之後,千尋不再孤單了。
然而,我現在又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沒有死!千尋纔沒有死!」
「……………………貓的、頭」
他捲起衣袖,將不知何時出現的皮包拉到跟前。
記憶的斷片在我腦中迴轉。千尋緊緊抱住我,撫摸我的頭。兩人相互歡笑的日子,在眼前耀眼得令我害怕。她笑起來,用溫柔的聲音細語。
男人的眼中流下淚水。他哽咽着說道
「………………你知道其中的含義麼」
接着,男人取出鋒利的手術刀,將千尋的喉嚨一線割開。他用異常慎重的動作,切斷她的脂肪和血管。到達骨頭之後,他又取出線鋸。
兩顆頭和兩句身體擺在一起。男人抓起貓的頭,靠近千尋的身體。
————我曾經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第一次遇到千尋的時候,我就不再孤單了。
已經無法挽回了麼、爲了打消這份實感,我放聲慘叫
男人溫柔的說着,用非常親切的動作拍着我的手。雖然我有些混亂,但唯獨他的溫暖能夠感覺的到。他的手,讓我聯想到了爸爸。
漫長沉默的最後,男人彎下身子,注視我的臉。他弓起像,工作服下肌肉隆隆。在我面前,他像溫柔的野獸一般眨着眼。
強烈的思念塞滿我的胸口。一句話如慘叫般侵佔我的頭顱。淚水滑過我的臉頰落下。不知爲何,我的嘴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近似笑容的形狀。
我茫然地呢喃着。腦袋如麻痹,如撕裂般的痛起來。
「求求你!讓她復活吧!讓千尋復活吧!求求你!」
下一刻,千尋的脖子與貓發出聲音,長攏在一起。皮毛和皮膚相互開始咬合。侵蝕得很劇烈,從皮膚上生出毛皮,毛皮上鋪開皮膚。境界的攻防持續下去,但彼此接合的接縫位置不久便停止了活動。膨脹的毛皮與千尋的脖子吻合地吸附在一起。貓的頭膨脹起來,變得和千尋的頭一樣大。某種甘甜而濃郁的腐臭掠過我的鼻尖。
即便如此,我還是蹬踏地面,不停飛奔。
「千尋呢,就算我讓她跟我一起過來她也不肯,還說決對不過來。所以呢,那孩子總是一個人,總是孤零零的。不過遇到你之後,她不再孤單了。這一點,讓我非常開心」
「…………千、尋?」
「死了。千尋,死了。這一次,真的死了」
一股脖子被勒住的感覺向我襲來。替換的頭就在這裏。只要把我的頭切下來,就能換給千尋吧。但是,男人沒有轉向我。他在皮包裏搜索着,取出一個裝着魚乾的小袋子。男人用牙齒咬開袋子,將裏面的東西倒在手上。
而下一刻,男人右手一把抓住貓,左手伸進皮包內翻找。
男人的停下動作,眼睛迴轉,用曾經見過的恐怖眼神盯着我。時間凝固了。男人伸出手。我發出哀嚎。他的手,一定能像捏爛雞蛋一樣捏爆我的頭吧。但是,他又一次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將千尋面朝上翻過來,用手指撐住她的下巴,就好像要做人工呼吸一樣進行固定。接着,她從皮包裏取出脫脂棉球,蘸上藥。藥水散發出的雙氧水的味道,脫脂棉球染成血一樣的紅色。男人用棉球慎重地擦拭她的脖子。
幾分鐘?幾天?就連這些我都不知道。充斥周遭的那羣濃郁黑暗,不知爲何沒有襲擊我。但是,也沒有遠離我身旁。不知它們是不是我的同伴,或許只是單純的在迷茫。黑暗發現路旁的貓或狗的屍體後,會潛入腐敗的內臟。看來與粉筆畫出的線一樣,屍體也來到了這邊的境界。
我揮開男人的手,發出慘叫。他的衣服飄了起來,淚水順着臉頰滴落。決不能放棄,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千尋取回來。
她是因我而死的。我最愛的朋友,就如同我親手殺死一般。
之後,只留下了我一個人。
「……………………誒」
她離我而去了。
我回想起那段點綴着鮮豔的綠色和青色的日子。和她坐在夏日的長椅上,彷彿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那段時光,再次圍繞我全身,繼而消失。
我輕輕地向黑暗伸出手。周圍的黑暗愈發濃重。在手電的光亮之外,沒有任何光線。收就好像被切斷了一般,變得無法目視。不過,我繼續伸手。千尋走了。唯獨這個事實佔據我的腦袋。
總之,我們是一樣的。我們兩個,永遠只有彼此。
不久,男人眨了眨眼,用如夢初醒的冷靜聲音小聲說道
* * * *
淚水從男人的眼中流下來,沿着臉的內側滑落。男人感激一般上下晃動我的手。我呆呆的重複他的話。
我發出慘叫,飛奔起來。感覺男人在叫喊什麼,但我馬上變得什麼也聽不到了。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我們是朋友,我必須去。
————朋花乖,乖。
我在找貓。我向它們詢問,有沒有見過一隻貓,不知他們是不是在搖頭,示意某個地方。雖然其中有的似乎會將我喫掉,但也只是歪着腦袋留在原地。他們想必很迷茫吧。我不算這邊的生物,但似乎和那邊劃清了界限。現在的我,對過去的記憶非常模糊。我本不應該呆在這裏,但我不知該何去何從。就連我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去找貓都不知道。
我,已經連貓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只是強烈的感覺,我身邊不能沒有貓。
我漫不經心到底繼續奔跑,久違的明亮路燈刺痛我的眼睛。灼燒視網膜的光,令我害怕眼睛會不會爛掉。我一時閉上眼睛,適應了光亮之後緩緩張開。
路燈下面,有一位少女。她,揹着似乎很重的東西。
定睛一看,原來那是一具屍體,可我如今已經不再喫驚。我還見過纏着大量頭顱的蛇,還有吮指的老嫗呢。不過,少女怎麼看都是人類,而且她揹着的屍體有一隻手是貓手。
那具屍體是貓麼?少女突然念出了某人的名字。
——————千尋。
嘶啞的聲音響起,變得無法辨認。
路燈消失了。同時,灑落在各處的燈火全部熄滅。這個變化,彷彿關掉了開關。我喫驚地環顧四周,聽到有什麼東西掉了下去。掉下去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腳。
我將它撿起來,發現那是一個鑲嵌着仿製珍珠的胸針。湊近鼻子,能感受到它飄散出甜甜的化妝品的味道。於此同時,我還感覺到飄來了乳臭的味道。
『千、尋』
終於取回來了,終於察覺到了。
我叫喊起來。就像記住第一個詞的小孩子,不斷重複,熱淚盈眶。
我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我不停的叫喊。
『千、尋、千尋、千尋、千尋、千尋!!!!!!!!!!』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遠方傳來貓叫。我跑了起來。貓的聲音不間斷地持續着。我們的聲音相互重合,劇烈迴響。我腿要跑斷似的不停奔跑,到達了聲音的源頭。
那裏,剩着最後一盞路燈。
天空下着雨。灰色的雨簾下,是一臺撞爛的車。
綾裏惠史
貓發出悲傷的聲音。我走近她的身旁。
喵嗷嗷嗷嗷嗷嗷、喵嗷嗷嗷嗷嗷嗷
之後,她輕輕地朝我伸出手,說
諸位喜歡驚悚麼?本人超喜歡驚悚,但由於膽子很小,所以定期會受不了。即便如此,我還是熱愛恐怖,這就是人的秉性。然後,晚上就睡不着了。
似乎是超速太多,沒能拐過彎道吧。雨刷還在動着。駕駛座上的女性,腦袋栽進了擋風玻璃裏,一動不動。大量的血浸溼了座位。在黑暗裏,彷彿被裁減下來的光景中,坐着一隻貓。穿着破爛衣服的貓,向我轉過頭來。
我將臉埋進她的脖子,任憑雨水淋溼身體。她的身體有乳臭,還有腥臭的味道。千尋撫摸我的腦袋。我不停點頭,一直依偎着她。
柔軟的肉球觸摸我的腦袋。我抬起臉。
這樣一來,終於和平時一樣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千尋,對不起、千尋
「喵關係,乖,乖嗷」
感謝かる老師的美麗插畫。感謝編輯,出版業界的各方全體人士的百般照顧。尊敬的讀者,但願能夠有幸再會。那麼,下一次再見。
祝賀《驚悚文集1 「赤」》發售。
貓——千尋正露出平靜的笑容。
我的哭聲在迴盪。但是,貓沒有反應。這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貓和我尋求的某人,應該已經是不同的生物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道歉。貓依舊讓我緊緊地抱着,不解地歪着腦袋。
我們,變成了兩個人。
大家好,我是綾裏惠史。這次是綾裏合作的書。
作者後記
我緊緊地抱住貓,撫摸她小小的腦袋,拼命訴說
「怎喵了?爲什喵哭嗷?」
貓擺出戒備的樣子,向爪尖施加力量,但是,在看到我之後,不解地歪起腦袋。看到貓的樣子,我覺得一點也沒變。但是,是什麼沒有變,我不知道。貓哼哼着,輕輕地向我靠來。在雨中,她的毛打溼了。
夏天是適合驚悚的季節。祝願各位能夠邂逅不錯的恐懼。
兩位少女過着融洽的日子,手拉着手的這篇作品,進行了好幾次加工,注入了大量的愛。能讓您感到些許的享受將會是我的榮幸。同時,綾裏在執筆時,「驚悚啊,是驚悚啊!」的超興奮,所以不知不覺將輕度恐怖的尺度略微拋在了腦後。實在是無地自容。
不相容的東西聯繫在一起,跨越境界,這是本人喜歡的主題之一。將這種成分加入進去,就成爲了《貓手之子》這篇故事。其實這篇原稿陪伴我的時間很長,是以作爲大學畢業設計提交的故事爲基礎寫成的。總的算來,經過了四次大幅修稿之後,便這樣收錄進了這本文集裏。有些深深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