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憶中的咖哩麪包
《謎團的香氣從麪包店飄散而出》 · 土屋うさぎ · 2.4萬 字
1
七月中旬,隨着新聞報導梅雨季節的結束,正式迎來盛夏時節。
花圃裏盛開的繡球花濃密茂盛,鮮豔的藍色在陽光下光彩奪目。店內冷氣開得過強,反倒讓人更清楚意識到季節的轉變。
與此相對,設有烤箱的廚房則越來越悶熱,蒸熟的熱氣充滿整個空間。
就在這樣一個午後,事件發生了。
「天啊!小春妳快看!來了一個超帥的人!」
莉奈前輩的聲音響徹整個廚房。我也跟着將目光轉向販售區那頭。
只見一位穿着高級西裝、風度翩翩的型男走進店裏。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年紀看起來在二十多歲後半。
雖然諾斯提莫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但這張臉我從沒見過。我們透過玻璃,偷偷觀察着他的動向。
那名男子拿起托盤與夾子,邁着輕快步伐在店內四處張望。只是挑個麪包,整個畫面卻宛如電視劇中的一幕般華麗耀眼。
「哇哇!」
莉奈前輩發出了驚呼般的尖叫聲。
那位穿西裝的男子,與正巧在販售區的福尾小姐親切地交談起來。
雖然聽不清對話內容,但看得出來彼此聊得挺開心。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有些靦腆。
「該不會……是在搭訕吧?不對,感覺不像。原來小福真的有男朋友!」
莉奈前輩一臉興奮地湊近了些,我也忍不住仔細觀察起那兩人。
看樣子,他們並不是才認識沒多久的關係。不過,福尾小姐臉上的神情,卻帶着幾分困惑與遲疑。
仔細想想,我其實對她的私生活幾乎一無所知,連她要開店這件事,到現在我都還沒能問出口。
就在我們心思飄忽,只顧着盯販售區的動靜時,堂前店長突然一聲喝道。
「妳們兩個,手也別停啊。」
我們趕緊將目光移回手邊,繼續忙着爲麪包做最後的收尾。這時,店長朝莉奈前輩招了招手。
然而,看到咖哩麪包的老太太卻低聲喃道。
「這個嘛……三十年前時,我先生總是會幫我買回來……」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悠閒地喝着咖啡。
「他去年剛退休,我原以爲終於能好好享受兩人時光……沒想到,彷彿是繃緊的弦鬆開似的,他突然就這麼走了。從那時候開始,我便會時不時想起那款咖哩麪包。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再喫一次它的味道。」
難道她打算這樣,挨家挨戶找遍整個豐中市的麪包店嗎?光看她不知道我們店的開業時間,就猜得出她應該不太會上網查資料吧。
「哎呀,抱歉,妳別介意。」
沒想到年長的顧客竟會一開口就指名要買咖哩麪包,真是出乎意料。我一邊引導老太太過去,一邊將從福尾小姐那學來的商品說明照本宣科地說了出來。
他留下一句話後,腳步俐落地踏着響亮的皮鞋聲離去。福尾小姐則像是與我交替般,匆匆返回廚房。
「真不好意思,耽誤妳時間了。」
說完,她立刻掏出筆記本,接連拋出問題。
「咦?」
莉奈前輩一聽,立刻挺起腰桿,站直身軀。
「當然沒問題!」
「原來如此。我只是想說,最近很多店都翻新得很漂亮,所以看起來新的地方,也有可能是老店改裝的……」
敵不過莉奈前輩的熱情攻勢,最後我們便一同前往正在咖啡座等待的老太太身旁。
「我哪知道她的記憶這麼模糊,完全沒有特徵嘛!」
聽見莉奈前輩自信滿滿地宣言,梢江女士拿出手帕輕拭眼角,輕聲說:
莉奈前輩聽完後,放下筆,瀟灑地撥了撥她的紅髮。
「咦?可是……應該不會有什麼報酬喔?」
「您那份關於咖哩麪包的回憶,我們一定會幫您找回來的!」
「請問,那是一個怎樣的咖哩麪包?」
「這個嘛……我記得偏甜。我平常不太喜歡重口味的東西,但那款咖哩麪包我卻能輕鬆喫完,真的很奇妙。」
「嗯……我記得不是圓的,所以應該是橢圓形的吧?」
「不、不、不行啦……」
我也跟着兩人做了自我介紹。梢江女士面對突然冒出的紅髮女子,也絲毫不感到驚訝。
「小春,妳跟剛纔那位老太太認識喔?」
「不,我根本就沒有頭緒。」
「啊……我是市倉小春。」
「那個,不好意思——」
「讓您久等了。」
「真的假的?」
「好~我大概有些頭緒了!」
我開口打招呼,她則笑着揮了揮手:「哪裏哪裏,別這麼說。」莉奈前輩也跟着自信滿滿地在她對面坐下。
那位穿西裝的男子剛好結完帳與福尾小姐道別。他露出爽朗的微笑,輕輕把手搭在福尾小姐的肩膀上。
我瞥了眼正學着如何使用攪拌機的莉奈前輩,一邊將剛出爐的奶油麪包端到販售區去。
「可以再稍微想想看嗎?咖哩麪包大致分成橢圓形和圓形兩種,您喫的那款應該也是其中之一纔對。」
看來梢江女士雖然在這個街區住了很久,但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從以前就很少外出。因此,她對附近有哪些麪包店,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她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背影裏卻透出一絲淡淡的寂寞。
「有的喔,我們這邊有販售咖哩麪包。」
「哪有什麼夢幻啦~沒有那麼誇張啦。」
2
「莉奈前輩,妳真的好厲害。話說……妳覺得是哪間店啊?」
「那個……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您願意再多跟我聊聊嗎?」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如果找到了,我會聯絡您的。總之先加個 Line吧!」
「什麼!? 」
「嗯嗯,那您還記得裏面有什麼特別的配料嗎?像是雞蛋啊,起司什麼的?」
莉奈前輩說着便拿出手機。不過可惜的是,梢江女士沒有用Line,最後就改成換電話號碼。
「首先,您已經去其他麪包店找過了嗎?」
我忍不住望向她的側臉。才短短几個問題,她就能縮小可能性?擁有「麪包規劃師」的證照,果然不是蓋的。
「不,請問是有哪裏不太滿意嗎?」
她環顧了一下店內,隨即走近我,開口說道:
「我纔不是爲了報酬呢!我只是想說,找麪包的話搞不好我能幫上忙~別忘了,我可是有面包規劃師證照的人唷!」
我抬頭看了看店內的時鐘,距離今天的下班時間——下午一點,只剩五分鐘。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便開口叫住了老太太。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準備麪糰的工作,一直以來都是店長或福尾小姐在負責。這項工作需要用攪拌機將麪粉和酵母混合、揉制再作成麪糰,還要根據季節微調水量,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們和她誠摯地握了手,一起目送她離開店裏。我默默在心中慶幸,還好剛纔有叫莉奈前輩來幫忙。我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她。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幫您找出來的!」
梢江女士喝了一口咖啡,臉上浮現出些許哀傷的笑容。
「這間店裏……有賣咖哩麪包嗎?」
「這是我們店裏季節限定的咖哩麪包。裏面包的是和風咖哩,使用了雞肉與牛蒡,是很受歡迎的口味喔。」
梢江女士一邊說着,一邊用雙手比出模糊的圓形。莉奈前輩見狀便微笑地說:
「聽起來是位很貼心的丈夫呢。」
「怎麼辦,小春~幫幫我啦~」
「妳們這麼爲我着想,實在非常感激……真的可以麻煩兩位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實在很好奇,便忍不住追問了下去。
「真的假的,感覺好有趣!我也想一起聽~」
莉奈前輩一邊說着,一邊穩穩地用手肘撐着桌子,雙手交握靠在嘴邊。她的模樣簡直就像外國影集裏登場的專業調查員,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說真的,她一定是被某部影集影響太深了。
「我想找的,是我先生以前常常買回家的咖哩麪包。三十年前,他一心都在工作上,常常忙到早上纔回家。或許是爲了彌補我吧,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買一個剛出爐的咖哩麪包回來給我。」
「再見啦,小福。幫我跟店長問好。」
這麼一說,由貴子之前好像提過她有那張證照來着。
「好像不是這個呢……」
「這樣啊……」
她望向我,輕輕揮了揮手。
「這樣啊。那……您還記得那款咖哩麪包的外型嗎?」
「哎呀,初次見面。我叫塩原梢江。」
「瞭解~那味道呢?」
梢江女士笑了笑,臉上浮現溫柔的表情,然後慢慢地開口,開始訴說她的回憶。
比想像中還要久遠的過去——我不禁瞠目結舌。畢竟諾斯提莫是大約三年前纔開的店,顯然不可能是我們家的咖哩麪包。
「三、三十年前!? 」
「沒有,這家是第一間。因爲我就住在附近,想說就先來看看。」
「我終於也被當成獨當一面的大人看待了啊~」
莉奈前輩摘下帽子,一頭鮮紅的長髮隨之披散開來。
「這個就……不太記得了。如果硬要說,整體口感很柔和吧。」
「是嗎……雖說如今生活無虞,全靠他當年的努力,但我們婚後的回憶卻幾乎沒有。」
「那妳爲什麼還一副超有把握的樣子說什麼『一定找得到』啊?」
我小心翼翼地向老太太說明了我們店的開業時間,暗示應該不是同一家店。
「莉奈,過來一下。我教妳怎麼準備麪糰。」
下班後,我正在更衣室換衣服時,被莉奈前輩叫住。
「外型嗎?就是很普通的咖哩麪包吧。」
「不,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她好像在找一家老麪包店,說以前常喫那裏的咖哩麪包……所以我就想再多聽她聊聊看。」
「再說,我可是奶奶帶大的小孩耶~」
諾斯提莫的咖哩麪包會隨季節變換餡料,加上那圓滾滾的造型與酥脆的外皮,是其一大特色。
「聽說您正在尋找一款夢幻咖哩麪包?這方面我或許幫得上忙,能不能請您詳細說說?」
原來是這樣的原因啊——莉奈前輩深深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露出些許尷尬的笑容。
「好、好啦……瞭解了。」
她脖子上戴着珍珠項鍊,一頭染成灰色的頭髮梳得整齊,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上衣,看起來清爽又涼快。我從沒看過這位老太太,今天店裏的稀客來得還真多。
就在這時,伴隨門鈴清脆的叮噹聲,一位氣質優雅的老太太走進店裏。
「初次見面,我是麪包規劃師——鈴木莉奈。」
「倒也不是不滿意啦。只是我正在找以前喫過的一款咖哩麪包,但麻煩的是,我不知道是在哪家麪包店買的。」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一個踉蹌。莉奈前輩隨即露出一臉被丟棄般的小狗神情。
「我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哪能臨陣脫逃啊。而且我也是有身爲——唔,『奶奶協尋師』……不對,是『麪包規劃師』的尊嚴好嗎!」
「……妳到底在說什麼啦。」
我還在一頭霧水時,莉奈前輩已經握緊拳頭,語氣高亢地說:
「既然如此,就只能靠雙腳去找了!明天一起把豐中市的麪包店全部走訪一遍吧!」
調查風格瞬間從歐美時尚推理劇,急轉直下成了昭和刑警片。說得容易,可是光豐中市的麪包店就已經超過一百家,想從裏面找到那唯一正解也太難了。
「我們還是先相信一下文明的力量吧。」
我拿出手機,打開Google。
「其實,根本不用把所有面包店都跑一遍。根據剛剛跟梢江女士的對話,我們可以再縮小範圍。」
「真的假的?」
莉奈前輩滿臉興奮。
「首先,稍江小姐說她先生是一大清早買了現做的咖哩麪包回來的。既然是這麼早就開門營業的店,百貨公司或購物中心裏的麪包店就可以先排除了。而且她說是熱騰騰的現做麪包,應該是快到家前、在最近的車站附近買的吧?」
「對耶!她剛纔不是說自己住在諾斯提莫附近嗎?那應該就是從最近的石橋車站走路可到的範圍囉?」
「如果她家是在這一帶的話,也不排除她先生是從石橋隔壁那站——螢池站下車的可能性。保險起見,那邊也一起列入候選好了。然後,在這兩個車站附近,同時符合『有賣咖哩麪包』、『三十年以上的老店』、『個人經營』這三個條件的店家是……」
我一邊把條件打進去搜尋,熒幕上最後跳出了四間麪包店。
看了一下他們的官網和食評網站,這幾家店都沒標出咖哩麪包裏的餡料細節。這時,莉奈前輩像鬆了口氣似地笑了笑說:
「太好了,才四家的話,可以全部跑一趟。」
「咦?」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拍了拍我的肩。
「這種細節的差異,還是得親自喫喫看才知道。而且小春妳明天也沒排班對吧?那就決定了,明天早上十點,石橋車站的LAWSON※前集合!」
注17:LAWSON:日本三大超商之一,以甜點、炸雞君聞名,商品多樣,深受旅日遊客與當地人喜愛。
最後還是要靠雙腳去找啊……莉奈前輩不容分說地開始規劃起咖哩麪包巡禮的行程。
於是我們沿着鐵道走着,朝下一間店前進。盛夏的太陽還沒完全升到正中,但已經毫不留情地曬在頸後。雖然早上出門前有擦防曬,這樣一直走在陽光底下還是很辛苦。
目標的麪包就在店中央的桌上,看樣子是人氣商品,架上只剩下最後幾個了。它被擺在各種鹹麪包之間,上頭貼着一張手寫的POP標示「濃郁香氣流瀉而出的咖哩麪包」。
明天,我們將要試喫最多四間店的咖哩麪包,毫無疑問會是我人生中喫最多咖哩麪包的一天。
3
「啊……」
「真的嗎!? 謝謝!紗都美妳根本是女神!」
「不過如果這家店主打咖哩麪包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是這裏了。」
「呃、莉奈前輩,妳連咖哩麪包以外的也要喫喔?」
確實,我現在也會把外食當成喫米飯的機會,已經很少在外面買麪包了。
就這樣,我們的尋找咖哩麪包之旅正式展開。雖然這原本只是臨時起意的計劃,但想到能和她們三人一起巡訪麪包店,我的心情也不禁雀躍起來。
「好喫耶,辣度也剛剛好。那個回憶中的咖哩麪包,會不會就是這個啊?」
莉奈前輩發揮她那強大的社交力,一路熱情地展開話題。
第一站,是位於商店街裏的麪包店——「次郎麪包鋪」。
我往咖哩麪包裏一看,裏頭夾着幾片切得頗大的香菇。這種獨特的口感,當成咖哩配料意外地還挺搭的。只是——
我們三個就這樣擠在小小的陽傘底下,一邊閃避炙熱陽光,一邊勉強前進。
一輛栗色的坂急電車發出「匡當匡當」的聲響,從我們身旁的鐵道上駛過,轉眼就成了遠方的一點小小車影。看着電車逐漸遠去,莉奈前輩喃喃說道:「……早知道剛剛就搭車了。」
「早啊~哎唷,我肚子太餓,等不及了啦。」
莉奈前輩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一邊抱怨。
「有了。」
我把粉紅色的風扇遞給她,莉奈前輩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接下,還說了聲「感謝!」接着,她把自己原本拿着的那臺也拿出來,兩手一起啓動手持風扇——竟然來個雙扇齊發。
小風扇呼呼地送出一股帶點溫度的風,根本稱不上涼。我便從托特包裏拿出自己的小電扇。
「這樣就完美了~喫完鹹的,就會想來點甜的收尾呢。」莉奈前輩一邊說着,一邊輕快地走向收銀臺。
木製招牌、玻璃門面,店鋪面積大約只有諾斯提莫的一半,但裏面也設有咖啡座。陳列麪包的桌子也都統一使用木頭材質,整體氛圍溫馨得讓人很難想像,若不是那塊寫着「since 1929」的招牌,根本看不出來這是間創立已超過九十年的老店。
「真的假的……早知道我也帶把陽傘出門,現在手上就只有一個隨身小電扇~」
「風也太小了吧!」
「今天的氣溫好像會飆到三十度左右喔。」
莉奈前輩說完,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走進自動門時,一位穿着割烹圍裙※的老婆婆從收銀臺走出來迎接我們。店裏瀰漫着一種懷舊氣息,彷彿來到了朋友家一樣,讓人感到親切安心。
「這麼明顯的香菇,梢江女士竟然完全沒提到,可能嗎?」
我走到門口旁邊,拿起塑膠托盤與夾子。無意識地將夾子「喀喀」地夾個不停,邊夾邊四處張望。
「確實呢。沒關係,候選的店還有三家嘛。」
我一邊低下頭道歉,她則回以「哪裏哪裏」的溫柔笑容。
說得也是,這咖哩麪包外型是橄欖球狀,麪包體偏軟,喫起來確實符合梢江女士的描述。
紅髮的前輩對我眨了眨眼。
熱騰騰的香氣撲鼻而來,咬到咖哩醬的那瞬間,那熟悉的滋味立刻湧上舌尖——就是那種「經典老派咖哩麪包」的味道。
週日上午十點,我穿過人潮抵達約定地點的LAWSON時,莉奈前輩早已在那裏等着了。
「早安,莉奈前輩,妳來得真早呢。」
紗都美小姐掩住嘴,驚訝地說道。確實,在個人經營的麪包店裏能看到這麼多咖哩麪包,實在令人出乎意料。
紗都美小姐一邊說,一邊喝了一口拿鐵。
「不好意思,沒有呢。」
我和紗都美小姐各自拿了一個放進托盤裏。而在我們身邊,莉奈前輩已開始哼着歌,熟練地將其他麪包也夾了起來。
「別這麼說!人手多、胃袋多就是戰力啊。而且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休假日跟紗都美碰面耶,好興奮~」
「咖哩麪包好像沒有耶。開始在諾斯提莫打工後,我就幾乎沒在其他麪包店買過東西了。」
注18:割烹圍裙:日本傳統家事服,長袖寬鬆設計,保護衣物,常搭配和服穿着,兼具實用與美觀。常見於昭和時代家庭主婦形象,具有濃厚的懷舊氛圍。
話說回來,我原本以爲她會拿自己的跟我交換,沒想到直接就將我的新風扇搶走了。
紗都美小姐露出一抹苦笑。難不成莉奈前輩剛纔是想連嘴巴也用上,來個三扇流?
「早安,紗都美小姐。臨時邀請妳過來,真的不好意思。」
她的托盤上放着咖哩麪包、培根鮮蝦麪包,還有抹茶杯子蛋糕等三種品項。以早餐來說,這分量實在有點多。
「可是我們今天可能要跑四家麪包店耶,一開始就喫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我無意間回頭一看,發現紗都美小姐不知何時撐起了一把摺疊陽傘。她將帶着黑色蕾絲花邊的陽傘輕輕一歪。
店面不大,目標的咖哩麪包很快就被我們找到。但當我們看到它時,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聲音。
雖然每次經過商店街時都會看到這家店,但我從來沒進去過。
「啊~這樣好多了!是說,紗都美沒有帶小電扇嗎?」
既然難得來了,我們也各自點了飲料,決定在次郎麪包鋪的內用座位區直接品嚐。座位席上,我坐在紗都美小姐身旁,莉奈前輩則坐在對面。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裏默默重複今天的任務主旨。
自從六月初識後,我們偶爾會通電話聊天。昨晚聊到尋找咖哩麪包的事時,她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便決定一起同行。
我今天穿的是白色襯衫配牛仔褲的簡單打扮,莉奈前輩則是另一番風情。她穿着櫻花粉色的成套服裝,搭配能露出肚臍的短版上衣,整體是韓系風格。長長的頭髮被紮成了一顆丸子頭。
「雖然在同一間店打工,但私下碰面真的不多呢。」
從這裏走過去大約要花十五分鐘。雖然是可以徒步的距離,但想到現在是七月,天氣悶熱得要命,讓人不禁猶豫起是否該改搭其他交通工具。
喫完次郎麪包鋪後,我們一起打開地圖APP查詢下一個目的地。
「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還請多指教了。」
它位於一棟公寓大廈的一樓,只設有販售空間,是間小巧溫馨的店面。我們三人都是第一次來這裏。
「咕咽——」莉奈前輩吞了口口水。
我一邊喝着冰紅茶,一邊看着莉奈前輩雙手拿着咖哩麪包和培根鮮蝦麪包,大口大口地喫得不亦樂乎。
「同一家店竟然有三個口味……原來還有這種情況啊。」
我一問道,莉奈前輩便精神抖擻地提議:「難得都出門了,我們走過去吧~」也許是剛剛一口氣喫了三個麪包,她想活動一下幫助消化吧。
「原來呀,那妳有喫過他們的咖哩麪包嗎?」
「這、這樣啊……」
「看來不是次郎麪包鋪了啊~」
紗都美小姐也點頭附和。果然沒這麼簡單,尋找咖哩麪包的旅程纔剛要開始。
莉奈前輩摸着肚子說道。看來她已經做好萬全準備,要全力以赴展開這趟咖哩麪包之旅。
我們穿過螢池公園,又走了一會兒,第二家麪包店「TORICO」隨即映入眼簾。
「好——那我們就出發吧。我從剛纔就餓到快往生了,今天一定要把整個豐中市的咖哩麪包全部掃光!」
「我剛搬來這裏時,本來是想來次郎麪包鋪打工的,這裏離車站又近,制服又好看。只是他們那時沒在招人,我纔不得已放棄。」
石橋商店街有屋頂遮蔽,陽光直射不到,走起來非常舒服。從車站出發還不到一分鐘,我們就已經看到那間店的身影了。
莉奈前輩話纔剛說完,就立刻靠到紗都美小姐身旁。我也順勢走到另一側,三人就這麼擠在一把小小的陽傘下。雖然我和莉奈前輩幾乎有一半身子都還暴露在外,不過這副模樣從旁看來,倒也頗有趣的。
「咦……這裏面,好像有香菇?」
莉奈前輩說着便從包包裏拿出隨身小電扇,打開開關。那風力微弱到只能勉強搖動她的瀏海。
「是說這咖哩麪包本身,大小也偏大呢。」我低頭重新端詳手中的麪包,分量比一般的重上許多。
紗都美小姐點點頭附和。推開店門,一陣舒適的冷風輕輕從我們身邊穿過。
「我也沒喫過這家的咖哩麪包呢。」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進來遮一下?」
石橋坂大前站附近,有一條熱鬧的商店街,裏頭聚集了像是說着不太標準關西腔的印度咖哩店、塞滿漫畫雜誌的溫泉設施等各式各樣的店鋪。
雖說是情報蒐集,但還是希望她別在店裏講什麼「快餓死」或是「偵察敵情」這類驚悚詞句。
「莉奈前輩,要不要用我的?這是最近纔買的,風力比較強喔。」
我們的下一站,是位在石橋坂大前站隔壁——螢池站附近的麪包店「TORICO」。
我轉過頭,只見紗都美小姐穿着長袖連身裙站在那裏。淡水藍色的裙襬隨風輕輕飄動,半扎的黑色中長髮也隨着微風擺盪。
店裏人聲鼎沸,顧客絡繹不絕。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麪包,有加了美乃滋牛蒡的披薩、火腿起司丹麥酥皮等,種類豐富到讓人眼花撩亂。可能是考量到上下學的學生族羣,每一個麪包的尺寸都很大。
「早餐記得別喫,要空着肚子來唷~」
「當然啊,難得來別家店耶,當然要順便偵察敵情啦、偵察敵情~」
「唉~沒想到今天居然這麼熱。」
「沒問題的!我現在只要餓到再過一分鐘就會死了~」
「開動囉。」
「對吧~除了送別會那種場合,平常幾乎沒機會。話說回來,妳這個公主頭髮型超適合妳的!平常在店裏穿制服時根本看不出來,氣質完全不一樣耶~」
「唔……她是說『普通的咖哩麪包』對吧?切這麼大塊,應該不至於喫不出來吧……」
「雖然只隔一站,要不要搭電車過去?」
這裏還有很多諾斯提莫沒有的特殊麪包,可惜的是,店裏似乎沒有巧克力螺旋麪包,要是小凜來了肯定會哭鬧一番吧。
三人一起雙手合十,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咖哩麪包。
「不好意思,讓妳們久等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難道……我們第一家店就猜對了?但就在我又咬了下一口時,舌尖突然感受到某種顆粒感,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莉奈前輩仰望着招牌喃喃說道。
陳列架右下方,有三種咖哩麪包整齊地排在一起。
咖哩麪包從左到右的依序標示爲「咖哩甜甜圈」、「雞肉咖哩麪包」、「特製咖哩麪包」,每個都是偏橢圓形的橄欖球狀,單靠外觀實在難以判斷。
正當我們猶豫該怎麼辦時,莉奈前輩開口了:「乾脆……三種都買一個吧?」
狹小的「TORICO」店內,光是我們三個人站着就幾乎擠滿了空間。因爲也沒有內用區,如果待太久恐怕會造成困擾。我們各自買了三個咖哩麪包後,便匆匆離開了店裏。
「那麼,要在哪裏喫呢?」紗都美小姐問道。
「剛纔經過的那座公園怎麼樣?」
討論結果,我們決定回到螢池公園的長椅上試喫。
長椅周圍擺放着熊貓和無尾熊造型的彈簧遊樂設施。我在熊貓的注視下,從塑膠袋中取出剛買的麪包。
首先是「咖哩甜甜圈」。
「這個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但還是先試看看吧。」
正如莉奈前輩所說,咬下咖哩甜甜圈後,便能感受到麪皮的甜味與嚼勁。顯然,這和一般的咖哩麪包使用的外皮並不一樣。
從剖面看過去,可以瞧見面包皮稍厚,整體也偏紮實。
「就如名字所示,應該是用了甜甜圈的麪糰呢。」
「味道是滿好喫的,不過油炸感有點重,早上喫這個……可能會有點膩。」
莉奈前輩與紗都美小姐一邊喫一邊發表感想。我也點頭表示認同。
「那麼,接着來喫這個吧。」
三人一起掀開一半的包裝紙,開始品嚐雞肉咖哩麪包。
裏頭包着相當大塊的雞肉。如果只是雞肉的話,梢江女士也可能不會特別提到。咖哩醬的辣度也剛剛好。
紗都美小姐喫了大約三分之一後,便開口說道:
「這個,是目前爲止最接近的吧?」
「嗯,是啊。雖然雞肉比其他的配料大塊,但還不至於像香菇那樣太有特色。」
「那也不是我的錯啊!」
「妳們認識嗎?」
看着那小巧點綴其上、雖低調卻存在感十足的香芹,我恍然大悟,輕輕拍了一下手心。
莉奈前輩第一回合就輸了,而且還真的出了剪刀。
看不下去的紗都美小姐忍不住大聲制止。我們一愣,她立刻慌張地捂住嘴巴,像是爲自己突然冒出口的石川腔感到不好意思。
「嗚嗚……早知道就改成玩『男生女生配』了。」
「那沒什麼啦!對了,聽說豐中中央高中在甲子園預選一路過關,道長同學表現得很棒,店長也有提起呢。」
之所以一開始沒認出,是因爲她今天不是穿制服的樣子。她戴着鴨舌帽、穿着短袖連帽上衣和短褲,一身輕便休閒的打扮。
「那個……我們是不是應該一人買一個,再分着喫會比較好……?」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是第三家店,是一間叫『梅倫』的麪包店。」
「妳不是纔剛說肚子餓得快死掉嗎!」
短暫的沉默降臨。
「那妳還記得梅倫的咖哩麪包是什麼味道嗎?應該不是有很多種口味那種吧?」
「莉奈前輩,妳這樣出剪刀的話,看起來會有點像螃蟹耶。」
「什麼啦,超好笑的。妳是在對我發動心理戰嗎?」
「不過能重新整理一下情報,其實也不算白費喔。」
「啊!妳們看,下一家店,是不是那間?」
紗都美小姐歪了歪頭。
「其實,也不是每個人都非得喫咖哩麪包不可吧?犧牲一人就夠了……這樣吧,我們猜拳決定誰喫,如何?」
正如美櫻所說,店裏的咖哩麪包只有一種。外觀上看起來沒有灑香芹,是漂亮的橄欖球形。價格牌上也只是簡單地寫着「咖哩麪包」。
美櫻用力點了點頭。
第三間店叫做「梅倫」,從螢池站走過來還要十五分鐘左右。
那就是我們的第三站——麪包店「Bakery 梅倫」。
打開門後,可以看到販售區後方是一間開放式廚房。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位蓄着鬍子的男性正在忙著作業。光看那股氣場,他應該就是梅倫的店長了吧。
4
夾在一棟民宅與停車場之間的橘色招牌,映入眼簾。
面對莉奈前輩忽然劈里啪啦地一連串發問,連一向活潑的美櫻也不禁露出遲疑的神情。
「什麼意思啦!? 等一下,妳們兩個太狡猾了吧!到底想耍什麼花招啊!」
「咦?我記得好像只有一種耶,而且聽說還滿好喫的。」
「喔喔,這不是那個『青春』少女嗎~」莉奈前輩也停下腳步。
原本還懷抱着「能不能直接跳過第三家店」的期待,但一聽到這結果,莉奈前輩只能仰天長嘆,看來還是得親自走一趟纔行。一旁的美櫻也對我們投以「妳們到底在做什麼」的疑惑眼神。
「絕對不是這個吧……」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莉奈前輩的眼神瞬間變了。
我們連忙檢查手上的咖哩麪包。外皮上果然灑了些許綠色的香芹。
美櫻驚訝得身體一仰。或許在她眼裏,我們就像是一羣認真鑽研麪包的打工族吧。
我們太急着購買,加上面包都是直接從獨立包裝中拿出來喫的,所以完全沒發現。這可是致命的疏忽,早該確認清楚的。
曾經誇下豪語「要喫遍豐中市所有咖哩麪包」的莉奈前輩,此刻話也越來越少了。
「妳也是可以喫一口之後,再把剩下的帶回去啦。」
「梅倫?那家店離我學校很近耶,我也有去過哦!」
「……我明白了。紗都美小姐,妳覺得呢?」
「之前去諾斯提莫的時候,真是多虧了有大家的幫忙。那時候還不小心把咖啡灑出來,真的很抱歉。」
「莉奈前輩,妳還好嗎?」
用着充滿活力的關西腔打招呼的,是之前曾來過諾斯提莫的女高中生——美櫻。
在我確定對手內心慌亂後,立刻毫不猶豫地高喊:「剪~刀~石~頭~布!」,同時伸出了拳頭。
我們三人靠到店內角落,還活動了一下手腕。在決定勝負的前一刻,我對着一手還拿着夾子的莉奈前輩說:
「我也奉陪。但不準事後記恨喔。」
特製咖哩麪包裏的咖哩餡,居然是超辣口味。而且那種辣還會黏在喉嚨裏久久不散。
「哪裏哪裏,我其實沒做什麼啦。要是有空,也歡迎再來玩喔。」
美櫻聞言立刻抬起頭,開始翻閱手中的棒球雜誌。
「兩個大笨蛋……別再吵了和平相處啦!※」
勝負就在一瞬間。
時間正好中午,氣溫也一路攀升。從陽傘邊緣露出的腳邊投影短短的,緊貼着運動鞋。
這句話完全不像是自己發起「咖哩麪包巡禮」的人會說出的話。不過不只是莉奈前輩,其實我和紗都美小姐的胃也已經撐到極限了。大家的眼神都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
「話說,姐姐妳們今天是在做什麼呀?」
美櫻一邊說,一邊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我慌忙地揮了揮手。
紗都美小姐一邊喝着水壺裏的水一邊說道。儘管心裏已篤定這不是答案,我和紗都美小姐還是勉強把今天第四個咖哩麪包喫完。
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只是從早到晚一直喫咖哩麪包的三人組而已。
「……肚子好撐,好像快要死掉了。」
「小春妳這個路癡!再被太陽這樣曬下去,我就要變成黑辣妹了啦!」
我們一邊開着地圖APP,走進錯綜複雜的小巷弄。不過我還是好幾次不小心轉錯路,莉奈前輩便用一臉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坐在我們旁邊的莉奈前輩已經完全沉默。她的手邊,還剩下一整個沒動過的特製咖哩麪包。
「只有一隻手像剪刀那麼大,根本是招潮蟹了吧。」
就這樣,莉奈前輩敗給了自己提議的決鬥,垂頭喪氣地走向收銀臺。
不管怎樣,旅程還得繼續。我們拉着一臉不情願的莉奈前輩,向美櫻揮手道別,再次啓程。
她當場愣住,一動也不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嘴角吐出泡泡。我輕輕拍了拍莉奈前輩的肩膀,安慰她說:
「我手機熒幕整個裂開,看不清楚啦!」
「咦,是諾斯提莫的店員姐姐!好久不見~」
她打開的那一頁角落,登着一張道長站在球場前笑着的照片。看着美櫻開心地分享青梅竹馬的好表現,那種毫無保留的笑容,也讓我一路以來的疲憊瞬間消散了。
「不好意思,因爲是道長喫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自己是比較喜歡喫甜麪包的人。」
「美櫻,再見囉!也幫我跟道長同學問好~」
紗都美小姐用開朗的語氣安慰我們。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在TORICO買的最後一個麪包——特製咖哩麪包。
莉奈前輩露出沒在怕的笑容。就在這時,一直靜靜觀戰的紗都美小姐開口了。
我吐槽了一句,紗都美小姐則是靜靜舉起一隻手。
那是一頭亮麗的黑色短髮。我盯着她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結果對方也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她說得沒錯。根本沒有必要每個人都喫三個。只是,事到如今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了。我們拖着喫得超飽的身體,邁向下一家店。
「咦?紗都美,妳剛剛說什麼?」
「嗯,有的。」
店門口擺着一塊貼滿推薦商品照片的軟木告示板,旁邊還擺着一張小巧的木製長椅。入口的門把也漆成和招牌一樣的橘色,看起來相當可愛。
「這、這樣啊……」
我不小心用了輕鬆的語氣跟她搭話。幸好她看起來也不介意,那我就繼續叫她美櫻吧。
「美櫻,妳在做什麼呀?」
注19:原文爲えーな、だらぶち……二人とも仲良くしまっし: 石川腔,帶親暱責備語氣。
「原來如此……剛剛那家店有賣三種咖哩麪包,應該是爲了區分才特地在這款上撒了香芹吧。」
「真的非常感謝店員姐姐。我後來從道長那邊聽了好多事。他說我們吵架時,妳還拚命幫我留住要離開的他……我們能夠和好,都是因爲有店員姐姐的幫忙。妳真的是我的大恩人。」
手裏拿着夾子的莉奈前輩開口道:「決定好了嗎?」
之後我們繼續在住宅區裏穿梭,同時安撫着一逮到機會就開始抱怨的莉奈前輩。
「好、好辣!」
「我剛剛去了螢池的書店啦!」
這時,一直低頭喫着的莉奈前輩忽然抬起頭,看着雞肉咖哩麪包的表面,指着說:「啊,等一下……這個,上面有香芹耶!」
「沒錯沒錯!」
莉奈前輩頭上浮起一個大問號,紗都美小姐像是要轉移話題似的,連忙指向前方。
「這本雜誌也有來採訪。雖然只是小小一篇,不過道長也有上哦!」
「呃……算是大家一起在巡迴麪包店?」
嘴角還沾着麪包屑的莉奈前輩,眼眶泛淚地訴說着。她那悲痛的呻吟聲,與從頭頂掠過的飛機聲,一同吸進了晴朗的天空中。
「那它裏面沒有放香菇、不是用甜甜圈的麪包皮、上面也沒灑香芹、也不是辣到爆炸的那種對吧?是那種像橄欖球形狀的普通咖哩麪包?」
「沒辦法,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呀。不然,莉奈前輩自己導航看看嘛。」
美櫻說着便舉起夾在手臂下的棒球雜誌。
「不會吧~~!都已經在麪包店上班了,居然連放假還要往麪包店跑?」
我咬了一口邊緣,酥脆的外皮與咖哩醬在舌尖綻開。下一瞬間,強烈的辣味如電流般席捲整個口腔。
上頭沒有撒香芹。還是有機會成爲正確答案的。
「真的嗎?那家店應該有賣咖哩麪包吧?」
我們三人靠得很近,一邊流着汗一邊繼續前進。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一名少女精神奕奕地從我們面前跑過。
「怎麼會這樣啊~!? 」
和上一家店一樣,梅倫裏面也沒有內用空間。我們結完帳後走到外頭,莉奈前輩直接往入口旁邊的小長椅上一坐,還坐得很深。
「妳們兩個,可要好好見證我這壯烈的一刻啊。」
莉奈前輩雙手握着咖哩麪包,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就像是準備託人代爲切腹的武士。她要喫下今天第七個麪包的決心,透過這個姿勢清清楚楚地傳達了出來。
在我和紗都美小姐的注視下,莉奈前輩咬下了咖哩麪包。周圍瀰漫着靜謐的緊張感和悶熱的空氣。
第一口吞下去後,莉奈前輩歪了歪頭,輕聲說:「咦?」
「怎麼了嗎?」
「感覺好像意外地喫得下去耶。」
「咦?妳剛剛不是還一副快要不行的樣子嗎?」
「嗯嗯,可以可以,沒問題!」
莉奈前輩邊說邊繼續喫,嘴巴幾乎沒停下來。第二口、第三口……咖哩麪包迅速地從她手上消失。
轉眼之間,梅倫的咖哩麪包就被莉奈前輩收進了肚子裏。
這情景讓我有些傻眼,不過還是得問最重要的問題。
「莉奈前輩,那味道啊、內餡之類的怎麼樣?」
「啊、抱歉!我喫得太專心了,根本忘了注意!」
「不是吧——!」
這樣不就白買了……那個咖哩麪包真的有那麼好喫嗎?
結果,我和紗都美小姐也決定再多買一個。都走到了這地步,也只能一起共赴命運了。我心一橫,張口咬下了那個咖哩麪包。
「啊,真的滿好入口的耶。」
我和紗都美小姐面面相覷。外皮酥脆,照理說應該是放了一段時間,但喫起來卻一點也不油膩,讓人不禁感到驚訝。
爲了不重蹈覆轍,我們在喫完之前,特地剖開面包觀察側面。裏面的咖哩餡是簡單的甜味路線,沒有特別強烈的個性。
莉奈前輩垮下肩膀,看起來相當失落。可能是我們或多或少地認爲,這種老字號的店家一定不會變更菜單,所以這落差纔會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太過分了,我也超想要麪包的啊!」
「咦——真的嗎!? 」
她的聲音很開朗,聽起來不像遇上了什麼麻煩事,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梅倫的店長看着莉奈前輩的一頭紅髮問道。
莉奈前輩似乎聽見了我的通話內容,突然從旁大聲喊道:
「咦——?」
明明只差一步地說。
我代替失望到無法開口的莉奈前輩,向店長解釋了來龍去脈。大概是同爲開面包店的人吧。梅倫的店長一邊摸着鬍子,一臉饒有興致地聽着。
莉奈前輩一聽,臉上浮現好奇神情跟着問道。
「真的太感謝了,我們這就出發!」
照片上是一間外觀別緻的麪包店,牆面是柔和的粉藍色,搭配斜斜的屋頂,以及像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厚重大木門。雖然看起來是近期纔開幕的,但人氣似乎已經相當旺了。
「啊,是這樣啦——昨天剩下的麪包還有很多。妳現在能不能來諾斯提莫一趟,把它們拿回去呢?」
「這樣啊?原來那家店還挺有名的。只是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才發現它已經倒了……」
看了一下地圖,發現這家店剛好位在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和諾斯提莫之間。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先去那邊看看再繞去諾斯提莫。總覺得——值得去瞧一瞧。
「只是山田麪包在幾年前關門了。」
「嗯,普通的咖哩麪包是用油炸的,而烘烤型咖哩麪包則是用烤箱烘烤的,所以外皮含油量比較低。」
雖然這位鬍子店長給人一種與這座城市一同被歲月沉澱、長年都在做麪包的老店職人風範,但實際上他才二十八歲,是第二代掌門人。
他聽見我的話後,露出一抹爽朗的微笑。
莉奈前輩舔了舔嘴角沾到的麪包屑,露出滿足的表情。
剛纔在廚房裏作業的那位鬍子大叔,這時正在店內補貨,我們便立刻上前搭話。
「但、但是,至少我們已經找出是哪間店了嘛!」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這家店的店長嗎?」
結束與福尾小姐的通話後,我們將最後一絲希望託付給那家名爲「瑪萊」的店。
「聽說是老闆年紀大了,所以退休了。跟我們家不一樣,好像沒人願意接班。」
但還沒等我出聲,莉奈前輩就先發出「咦」的一聲。
我們一抵達今天的第五家麪包店——瑪萊,便立刻衝進店裏尋找咖哩麪包。店內的木地板被擦得一塵不染,閃閃發亮地彷彿在歡迎客人。
「烘烤?跟一般的咖哩麪包不一樣嗎?」
梅倫的店長把手指放在下巴沉思一陣,隨後說道。
確實,我對他也有印象。高挑的身形、立體的五官,再加上那一口潔白的牙齒及耀眼的笑容。感覺非常適合穿西裝——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來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總之,先和店員問問看吧——我鼓起勇氣,走向在廚房空間前方的一位高個男性店員。
「不會吧……」
「原來你是麪包師傅啊,我還以爲你是什麼外商公司的上班族呢。」
「那個……請問你和小福是什麼關係呀?」
鬍子男點了點頭。我們三人互看了一眼後,莉奈前輩跨前一步。
「等等……這該不會是烘烤型咖哩麪包吧?」
「是沒錯啦……可是……」
最後的希望,也在瞬間斷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麼好入口!」
福尾小姐說完,立刻傳來一個連結。我們趕緊點開網址,畫面跳出了那家店的Instagram官方帳號。
「其實我常被說一點都不像賣麪包的。昨天是因爲參加朋友的婚禮,纔會難得穿西裝。」
「喂喂,小福,妳怎麼都沒打給我!」
「咦,真的可以嗎?」
「突然打擾真的很抱歉……請問您是否記得,大約三十年前,有位男性常常來買這裏的烘烤咖哩麪包?」
「下一站是叫『山田麪包』的店。那是最後一間了,希望那裏會有烘烤咖哩麪包……」
我盯着手機熒幕問道。
「喔~妳是諾斯提莫的店員嗎?」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啊?」
「嗯,可以呀。怎麼了嗎?」
話說到這裏,大家都陷入了沉默。遠處響起的蟬鳴,彷彿在宣告旅程即將結束。
「該怎麼跟梢江女士說纔好呢……」莉奈前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腳尖。
像是要把蟬鳴與黏膩暑氣一併甩開似的,我們朝着目的地邁開了步伐。
原本一臉沮喪的莉奈前輩立刻挺起身子,這簡直是天上垂下來的蜘蛛絲。
「咦?妳們沒聽小福說過嗎?我們是專門學校時期的同學——」
莉奈前輩有些興奮地拉開店門。
「原本在山田麪包店工作的徒弟,現在好像在豐中開了另一家麪包店,自己當老闆了。那家店的烘烤咖哩麪包也很受歡迎,我聽說味道也有傳承自山田麪包呢。」
店長語氣略帶歉意地補充說明。我們向他道了謝,便離開了梅倫。
沒有辦法,我只好按下擴音鍵,讓大家都能一起講話。
梅倫的這款烘烤咖哩麪包,表面整層都裹上了麪包粉,也因此外觀看起來和油炸麪包幾乎一模一樣。
「三十年前?」
聽到莉奈前輩的這句話,那位男子再度笑了出來。
「不過……如果那家店真的是正確答案,那麼現在放棄可能還太早囉。」
「嗯?是我沒錯。」
昨天,在和梢江女士說話之前,我和莉奈前輩曾看到一位穿着西裝的男子來過店裏。眼前的這個人,正是他沒錯。只是現在,他換上了廚師服、條紋圍裙,頭上戴着一頂藍色廚師帽,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對了,紗都美小姐今天也在哦。」
標價卡上,工整地寫着「特製自家烘烤咖哩麪包」。
我們三人的眼睛幾乎同時亮了起來。也許——我們終於找對了答案。
「喂?小春嗎?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這樣啊,原來妳們在進行咖哩麪包巡禮。那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
耳邊流淌着古典樂,店裏陳列着滿滿的麪包,角落還擺着一張古董椅子。整間店洋溢着優雅氣息,處處散發出高尚的品味。
「因爲妳每次都把所有面包掃光,我才先打給小春嘛~」
我補充了一句,並大致說了今天發生的事。福尾小姐聽完後笑了出來。「原來妳們在做這種事啊~」
「梢江女士說的『好入口』,搞不好不是指辣度或大小,而是指這款清爽的烘烤咖哩麪包。」
說完,他接着自我介紹道:
「妳說的真的是我們家嗎?三十年前的話,那是我爸的時代了,那時候我們還沒開始做烘烤咖哩麪包喔。這種咖哩麪包是我三年前接手後纔開始賣的。」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紗都美小姐。只有我知道,外表看起來安靜乖巧的她,其實是個會說石川方言的Vtuber——「香箱剪刀美」。
「所以這裏……也不是那家店嗎……」
「啊!昨天和福尾小姐聊天的那位……」
這真是讓人開心的邀請。福尾小姐大概是看我總是一副想喫麪包的樣子,才特地打來的吧。
「真的啦,我現在就傳那家店的連結過去。」
福尾小姐一邊笑,一邊吐槽。
然而,聽見店名的梅倫店長,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第四家店,山田麪包。但從搜尋到的外觀照片來看,那家店看起來有些破舊,實在不像是一般人道歉時會特地去買麪包的地方。
這突如其來的新情報,讓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紗都美小姐眨了眨眼。我便把從福尾小姐那裏聽來的麪包知識搬了出來:
「好想再讓她喫一次那個回憶中的咖哩麪包啊……」
傳說中的烘烤咖哩麪包,就放在閃着銀光的餐盤上。
「山田麪包的話,我也知道呢。」
永瀨先生有些靦腆地繼續道。
「山田麪包啊,那家店的烘烤咖哩麪包以前也很受歡迎哦。他們家的特色是自家酵母麪糰,甚至有不少人特地從外地跑來買呢。」
就在這時,我突然反應過來。
到目前爲止,即使一間店找不到,我們也總還有「下一間」。但如今,我們連下一家店的選擇都沒有了。
店名是——『瑪萊』。
我們茫然地沿着原路走回去。時間是下午兩點,外頭的太陽依舊肆無忌憚地照耀着大地。炙熱的陽光越來越強烈,與此相對的,是籠罩在我們之間的淡淡哀傷。
就在這時,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
「對。他好像是上班族,每次都在清晨來。」
「哇啊!原來莉奈也在呀?」
「咦?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假的!? 那一定就是那家沒錯了吧!」
我看了一眼,是福尾小姐打來的,真是難得。我一邊覺得稀奇,一邊按下通話鍵。
「等、等等,我直接去問問店長!」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理解爲什麼那款裏面沒什麼特別配料的咖哩麪包,卻能打動梢江女士的心。關鍵不在於餡料,而是在製作方式上。
「當然囉,想拿多少都可以。」
「話說回來,妳們在做什麼?該不會是在拍YouTube吧?」
「初次見面,我叫永瀨滿,是這家店的員工。小福常常跟我提起你們在諾斯提莫的事呢。」
「其實,我們正在交往。應該說……已經訂婚了。」
「什麼——!?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震撼發言,我們三人齊聲驚叫。
「真的假的啦,我完全沒聽說耶!」莉奈前輩兩手捧着臉,滿臉不可置信。
我也是震驚不已。明明之前莉奈前輩還和福尾小姐聊過戀愛話題,卻從來沒聽她提過有未婚夫這件事。
永瀨先生輪流看了我們一眼,隨即問道。
「所以,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其實是福尾小姐跟我們說,這裏的烘烤咖哩麪包,好像是承襲了已經關門的山田麪包的味道……」
「嗯,她說得沒錯。這家店的老闆就是山田麪包的首席弟子。他現在人就在廚房裏頭做麪包喔。」
「真的嗎?」
我在心裏默默感謝福尾小姐。或許是因爲她和永瀨先生交往,纔會知道山田麪包的徒弟現在是瑪萊的老闆吧。
「山田麪包的烘烤咖哩麪包一直很受歡迎,老闆覺得要是就這麼失傳了實在很可惜,便拜託師父把食譜傳授給他。」
「那、那也就是說……」
我們的咖哩麪包尋訪之旅,即將迎來終點。
現在早就不是在那邊猜拳決定誰要喫的時候了。我們三人各買了一個咖哩麪包,坐到店內角落的椅子上,準備好好確認這個味道。
三人同時咬下一口。酥脆的聲音在店內迴響,是烘烤麪包獨有的乾爽質感。溫潤的咖哩餡在舌尖慢慢化開。
瑪萊雖然是間新開的店,但他們的烘烤咖哩麪包卻帶着一種懷舊又溫柔的味道。清爽的麪皮讓疲憊的身體也慢慢被療愈。
這正是會讓人每天早上都想喫的咖哩麪包。
「一定是這個了,對吧。」
莉奈前輩一說出口,我和紗都美小姐便用力點頭。
「糟了啦!我還沒去拿那些剩下的麪包!」
莉奈前輩高興地站起來,大聲喊道:「太好了!」然後伸手摟住我和紗都美的肩膀。紗都美小姐也露出溫柔的笑容,臉上盡是欣喜。
「瑪萊的咖哩麪包啊。」
無論如何,至少我們得到了使用咖啡座的許可。重新整理情緒後,梢江女士雙手合十,輕聲道:
「小春的感想每次都一模一樣呢~」
「這一次,換我買這個咖哩麪包帶去給他了。」
見我送上祝福,福尾小姐立即雙手合十地說:
不論哪個時代,每個人氣商品的背後,都藏着創作者的熱情與情感。
5
「不用擔心啦。比起三餐,小福還更愛麪包。」
「有的,多虧了福尾小姐的幫忙。」
「我拿一個囉。」他伸手抓起一個咖哩麪包。
「咦?……妳應該還沒喫午餐吧?」
「麻煩妳了,小春!」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
店長一邊點頭一邊露出滿意的神情,然後就這麼走回了廚房。莉奈前輩見狀也鬆了一口氣,隨後小聲地嘀咕道。
說着,她害羞般地笑了起來。
我忍不住緊握雙手。
「我真的很開心。他一直記得我說過的話……光是聞到這個味道,胸口就滿溢着說不出的感動。」
「只要喫過咖哩麪包,就能知道這家店的真本事。」
「超好喫的喔!」
莉奈前輩開心得不得了,像個孩子似地興奮地說着。此時的永瀨先生卻在一旁露出一絲尷尬笑容。
桌上整齊擺着三袋裝着麪包的袋子,應該是事先幫我、莉奈前輩和紗都美小姐分好的。
我猶豫了一下。自己畢竟還只是個新來的打工仔,或許不該說這種話——但我就是沒辦法將它吞回肚子裏。
她閉上眼,靜靜咬下一口咖哩麪包,動作優雅得像在品嚐懷石料理般細嚼慢嚥,彷彿正一口口地確認着三十年前的回憶。
這個創意十足的點子深受庶民喜愛,咖哩麪包立刻造成前所未有的大熱潮,怎麼做都供不應求。
「您的先生真的很棒呢。」
「沒想到妳們真的幫我找到了……」
我望着梢江女士。從外型、大小和味道來看,我很有自信這就是正解。只是,即使瑪萊延續了山田麪包的精神,也無法保證這味道,與三十年前的那個咖哩麪包完全相同。
陽光從窗戶灑落而下,照耀着桌上的咖哩麪包,讓它閃爍着如寶石般的光芒。
「小福真的是救世主耶!我們一定要買瑪萊的咖哩麪包帶回去當伴手禮給她!」
「真是抱歉,沒跟妳說。我只是怕同事要結婚,大家可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目送着梢江女士離開,想起先前福尾小姐曾經跟我說過的一段話。
不知爲何,平時總是笑容滿面的她,此刻眼中卻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陰影。
「也是,畢竟福尾小姐每天都被面包團團包圍着。既然機會難得,說不定選麪包以外的東西送會比較好?」
「小春、莉奈、紗都美,真的很謝謝妳們。」
一發現是我,她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
雖然歷經波折,但我們終於找到了,那份回憶中的咖哩麪包。
「店、店長……」
「那麼,來慶功一下吧!」
「話說回來,我們還沒正式跟她道謝呢。明明她纔是這次咖哩麪包尋找大作戰的大功臣。」
「都快忘了……剛結婚那陣子我們沒什麼錢,約會的時候常常會在天王寺動物園的長椅上肩並肩坐着,喫着販賣部買的咖哩麪包。」
「味道怎麼樣?」
——就在那一瞬間,腦中醞釀的思緒像剛出爐的麪包般,瞬間膨脹開來。
「那就好~沒想到真的發生了奇蹟呢~」
我們靜靜傾聽着梢江女士的話,只見她滿懷珍惜地望着手中的咖哩麪包。
……結果是這個啊。我差點沒當場跌倒。
隨後她又指了指我包包裏微微露出的咖哩麪包,立刻轉開話題道:「那就是傳說中的瑪萊咖哩麪包?」
「……不錯嘛。」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嚐嚐看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梢江女士先生的身影。清晨時分,在上班族出門的時候獨自前往麪包店,即使是風雨交加的日子、再怎麼疲憊,他也從不忘記買咖哩麪包回家,只因爲——他想看到梢江女士的笑容。
擦乾眼淚後,梢江女士斷斷續續地接着說。
梢江女士的對面,依序坐着我、莉奈前輩,以及紗都美小姐。接下來,就是正式試喫的時刻了。
似乎察覺到永瀨先生想說什麼的紗都美小姐,隨即把話接了過去。
莉奈前輩的聲音有些顫抖。雖然我們與梢江女士的會面只能選在諾斯提莫,但在這裏喫其他麪包店的麪包,果然還是太失禮了嗎……
「差點忘了小福!」
正當莉奈前輩滑着手機搜尋居酒屋時,突然「啊」地驚呼了一聲。
就在這時,我感覺背後傳來一道銳利的視線。反射性地縮了縮脖子,我慢慢回頭一看——果不其然,堂前店長正像往常一樣,雙手扠腰站在我們身後。
「謝啦,那我就帶回去囉。」她說着便把咖哩麪包收進包包裏。
「啊,小春,辛苦妳啦!我正在等妳呢~」
「不錯耶,我也喜歡唱歌!」紗都美小姐開心地說。
福尾小姐帶着關心的神情,偷偷觀察着我。
我瞄了眼桌面,上頭空無一物。再抬頭,正好和她四目相交。
「我開動了。」
福尾小姐笑得咯咯響。看來我果然不適合當美食評論家。我把紙袋裏裝好的瑪萊咖哩麪包遞給她。
梢江女士的先生,當時肯定也是懷着對她的愛,一次又一次地買下咖哩麪包吧。
「時間還早,要不要去唱卡啦OK然後再去喝一杯?」
莉奈前輩語氣篤定地說,接着便大把大把地把咖哩麪包堆上托盤。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拿一個試試?」
「咦?」
我們之間瀰漫着融合香料與麪包香的咖哩麪包氣味,濃郁而誘人。
店長直接撕開包裝,在原地咬了一口。我們就在一旁屏氣凝神地看着他。
莉奈前輩向我比出了一個贊。我把慶功宴場地的選擇交給她們兩人,自己則前往找福尾小姐。一樓的廚房沒看到人,我猜她應該是在二樓的休息室。
於是麪包職人便動腦筋,將便宜的麪包油炸,使其口感接近炸豬排那樣的西式料理。
「現在剛好是我延後休息的午休時間。妳們有順利找到咖哩麪包嗎?」
等到梢江女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後,莉奈前輩高舉着手喊道。
說到這裏,她哽咽了,晶瑩的淚珠啪噠地滴落在桌上。
梢江女士緩緩地吞下咖哩麪包後,抬手輕復着眼角。那隻手微微顫抖着。
「那我現在就先去找福尾小姐吧。」
「那個……我想她一定很高興妳們有這份心意,只是……」
她的語氣充滿了溫柔。
「對啊……話說回來,我聽說了喔!妳要和瑪萊的永瀨先生結婚了,恭喜妳!」
我也舉雙手贊成。畢竟我們走了一整天,又一直在喫咖哩麪包,是時候該好好休息一下慰勞自己了。
「我想,我終於明白妳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是什麼了。」
「咦……所以意思是……」
我們終於找到了那個記憶中的咖哩麪包。
「他啊……可能覺得不能帶我去餐廳喫飯很對不起我吧,總是偷偷觀察我的表情。但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很滿足了,從來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好……所以我當時就隨口說了個謊,說我超喜歡喫咖哩麪包。」
果然,當我打開休息室的門時,福尾小姐正坐在椅子上。
「從那以後,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買咖哩麪包回來。即使工作再忙,也會特地去找在地有名的店呢。」
莉奈前輩說道。梢江女士也靜靜地點了點頭。
還沒等我們開口道歉,店長便淡淡地說了句:
而咖哩麪包最初的誕生動機,也許正是想讓身邊重要的人也能喫上一口西式佳餚的心意吧。在那看似粗獷的炸麪皮裏頭,不只包着咖哩餡,更包着滿滿的愛。
紗都美小姐微笑道。我也正想補一句「而且還得把瑪萊的咖哩麪包帶給她」,沒想到莉奈前輩卻搶先大叫——
「我先生當年買回來的,就是這個咖哩麪包沒錯。」
「……是啊,很高興能趕在盂蘭盆節前找到它。」
我們在那之後買了一大堆瑪萊的咖哩麪包,並聯絡了梢江女士,在諾斯提莫與她會合。
在諾斯提莫二樓的咖啡座裏,梢江女士看着整齊擺在桌上的烘烤咖哩麪包,驚訝地眨了眨眼。
咖哩麪包的起源據說是在昭和初期,由日本的麪包職人所創造。在大正到昭和之初,日本掀起了一股洋食(西式餐點)熱潮。然而,洋食當時屬於高級料理,一般庶民難以負擔。
「說不定下一款新作……就是烘烤咖哩麪包了呢。」
「怎麼了,小春?妳的表情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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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尾小姐臉上明顯浮現驚訝的神色。
我努力回想自己來諾斯提莫打工以來的點點滴滴。空調送來的涼風拂過背脊,彷彿也在催促我把話說出口。
「不想讓你們知道的事?」
福尾小姐疑惑地問。我鼓起勇氣往前踏出一步,深吸一口氣,說道:
「妳要離開諾斯提莫,自己開店了吧?」
這件事,是在本月初,莉奈前輩發起「巧克力螺旋麪包革命」時,我無意間聽見福尾小姐和店長的對話才知道的。
當時店長確實曾說過,福尾小姐明年春天就會開設自己的店。
而且福尾小姐也即將與在瑪萊工作的永瀨先生結婚。也許就是以此爲契機,兩人準備一起開一家新的店面。
「抱歉啦,我原本打算找個時間再跟大家報告的。」
福尾小姐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一抹微笑。
「只是要離開從開店以來就一直照顧我的諾斯提莫……心裏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才一直沒說出口。」
我默默地點點頭。不過,我此刻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件事。
「福尾小姐……妳是不是,正打算放棄開店的事?」
聽到這話,她臉上的笑容在瞬間淡去。
「妳在說什麼啊?」
「那請妳告訴我,爲什麼連這麼值得慶賀的結婚消息,妳也一直瞞着諾斯提莫的大家?」
永瀨先生可是毫不避諱地提到了訂婚的事。也就是說,這並不是兩人約好要保密的結果。可是福尾小姐——在肉桂卷事件演變成戀愛八卦時也好,永瀨先生來店裏拜訪時也好,都刻意避談自己有交往對象。
「這種事……不說也是我的自由吧?畢竟是私事嘛。」
她那句冷淡的回應讓我的胸口猛地一緊。
「說得也是。不過……福尾小姐真正不想讓大家知道的,並不是結婚的事,而是關於妳要獨立開店的消息吧?如果大家知道妳的未婚夫也是做麪包的,而且春天又要從諾斯提莫離職,就可能會猜到你們是準備一起開新店了。」
「在我加入諾斯提莫之前,妳曾請了幾個禮拜的假。妳是不是在那時候……感染了新冠病毒,結果留下了失去味覺的後遺症呢?」
福尾小姐的聲音略微顫抖。
像是打壘球時搞錯一壘跟三壘,或是在升學考試當天找不到考場,只好靠由貴子帶我去。剛到諾斯提莫時,我甚至連該從哪個方向切面包都搞不清楚,做出一堆歪七扭八的三明治。就連今天我們在尋找咖哩麪包途中,也把帶路的方向搞錯。
廚房那頭,傳來了定時器響起的聲音。開着的門縫中,吹進一陣外頭的空氣。
「小春妳啊,還是一樣愛說些有趣的話呢。」
「其實……我有左右辨識障礙。」
——妳從諾斯提莫這裏能偷的,也早就偷得差不多了吧?
店長用堅定的眼神望向她。
「是的。也就是說,我沒辦法在瞬間判斷左右。」
「咦?」
「很好笑吧?就在我快要實現多年夢想、擁有自己店面的時候——偏偏失去了對面包職人來說最重要的味覺。」
是福尾小姐讓我重新找回了對「有趣」的「味覺」。
「當然,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話!」
「……真讓人喫驚啊。連我沒說出口的部分,小春妳都猜中了。」
「嗯。我就是希望妳來畫。」
「就因爲這樣,妳就要放棄自己的夢想嗎?」
「……爲什麼?」
見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福尾小姐隨即眯起眼睛,狡黠地道。
福尾小姐一直避免在衆人面前喫麪包,因爲那樣會被要求發表感想。
「我、我可以嗎?」
「問題就在於,我根本不知道那一天會是什麼時候。新冠病毒引起的味覺障礙,恢復情況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些人幾個月就會痊癒,但也有人過了好幾年還是無法恢復。」
「可是——」
在一陣沉默後,她開口了。
店長堅定地說道。
「咦!? 」
「再說了,就算現在失去了味覺,妳過去喫過的麪包記憶也不會消失。妳的手指、眼睛、鼻子、整個身體——這些揉過無數次麪糰的感覺,是不可能忘記的。」
「所以這次換我表達感想了。雖然我不擅長評論食物,但我會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大家,妳做的麪包有多好喫的!」
「我也明白……沒有實現夢想所需的條件,那種痛苦到底有多難受!」
「這是詩人歌德說過的話。挑戰的過程雖然艱難,但人生中只有那些曾經面對困難、流過淚的人,才能品嚐到某些特別的『滋味』。」
她藏在心底的祕密,其實是——
「什麼?」
「因爲一旦大家知道妳要獨立開店,開始替妳加油打氣……妳就沒辦法半途而廢了,對吧?」
「小春,謝謝妳。我會試試看的。」
「纔不是那樣。我確實有在考慮是不是該獨立沒錯,但要開店也不是說開就開的,總得做好各種準備吧?我只是覺得,或許再多磨練一陣子再挑戰也不遲啦。所以真的不用替我擔心。」
不知怎麼的,我的眼眶忽然熱了起來,忍不住脫口而出:
福尾小姐低聲說:「就爲了這種小事……」
「因爲妳看過我的漫畫啊。」
店長的話,也在我心裏悄悄點亮了一盞燈。我還沒有什麼實績,經驗也很少,甚至畫完一部作品,常常得花上別人兩倍的時間。但我想,我一定也有屬於自己一路累積而來的東西。
福尾小姐眨了眨眼,愣住了。
我說完這句話後,她沉默不語。
「我都聽見了。」
「妳想放棄的理由,根本不是妳剛剛說的那些吧?」
「左右……辨識障礙?」
就在這時,福尾小姐像是下定了決心般挺直腰桿,輕聲說道:「好,來吧。」
「但就算這樣,我也沒有打算放棄成爲漫畫家。」
從小到大,因爲左右辨識障礙,我常常犯下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錯誤。
「得把之前中斷開店準備的時間補回來纔行!小春也要來幫我喔。」
「我沒有自信,也很害怕……我一定會給他添麻煩的。連味覺什麼時候能恢復都不知道,我沒有勇氣把自己的夢想強加在重要的人身上……」
「我也一樣啊!」
福尾小姐語氣平穩地解釋。
不管是試喫新作,還是甜點部送來的點心,就連現在——擺在眼前的咖哩麪包也是。
「對我來說,這項障礙可說是非常致命的。因爲日本的漫畫有一個基本規則,就是格子的閱讀順序和對話框的配置,都得從右上往左下進行。這種東西對於立志成爲漫畫家的人來說,幾乎是與生具來、身體自然記住的基本功。可是我每次畫圖時,都會因爲擔心而反覆確認,一次次停下手來。」
我緩緩地看向她,說出了至今從未對任何人坦白過的祕密。
福尾小姐抿緊雙脣。
「……妳爲什麼要說謊呢!」
沒想到居然被交付了這麼重要的任務,我不禁慌了起來。
「堂前先生……可是……」
「福尾,妳還在猶豫嗎?妳的味覺問題一定能治好的——不,就算最後真的沒能痊癒,妳身邊也有永瀨這樣值得信賴的夥伴不是嗎?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妳了。別再擔心諾斯提莫的事,好好專注在妳的創業上吧。」
「福尾小姐,其實妳喫不出麪包的味道,對吧?」
我猜,她應該也對未婚夫永瀨先生坦白了這件事。所以在莉奈前輩提議「買咖哩麪包給福尾小姐」時,他的表情纔會那麼複雜。
她深深地向我們鞠了一躬。
「小春說得沒錯。」
啊啊,這是多麼榮幸的差事啊。
福尾小姐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燦爛笑容。
「我也沒辦法啊。我連自己店裏的招牌面包味道都無法掌握耶。」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有在諾斯提莫工作。」
背後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店、店長……」
仔細想想,其實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了。
「說好了喔。那小春就來幫我畫店裏的店徽吧。」
她輕聳肩膀,自嘲似地說:
福尾小姐吐出的每一句話,彷彿都是在對自己說的。她大概已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努力讓內心接受這殘酷的現實。語氣裏滲着壓抑已久的苦澀。
「怎麼會……那不是總有一天會恢復的嗎?」
「——沒有含淚喫過麪包的人,不會懂得人生滋味。」
「交給我吧!」
我聽見福尾小姐屏住呼吸的聲音。她低下頭,沒有說話。那雙緊握的手,顯然使盡了力氣。
站在那裏的是雙手交叉、眼神銳利的店長。我因震驚而嘴巴張得大大的,最後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平時總是像太陽般開朗的她,此刻的臉龐卻因憤怒而扭曲。
「小春妳不會懂的啦!」
她斷斷續續地吐露內心話語。
福尾小姐轉動了辦公椅,背對着我。
我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她的眼中泛着一層淚光。但還沒等眼淚滑落,她就用手迅速擦去。
店長絲毫不受我們的驚訝影響,開口道。
剛出爐的麪包香,瞬間瀰漫整個房間。
「妳有才能,還只是個學生……我們的立場完全不同。如果我真的去開店,萬一失敗怎麼辦?那些值得信賴的夥伴、支持着我的老顧客、我用心開發出來的商品都會全部失去啊!妳說我怎麼承受得起這些東西!」
「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呢?」
福尾小姐像是沒回過神般,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咦?」
「什麼,我完全沒發現……」福尾小姐低語道。
這還不是最糟的。前陣子畫的一部漫畫,因爲一個關鍵場景的分鏡方向錯誤,導致整段情節都毀了,還被編輯嚴厲地批評了一頓。如果我想成爲一名漫畫家,就得付出比別人多上好幾倍的努力。
辦公椅發出吱呀一聲,她轉過身來,露出一抹悲傷的神情。
就在那時——
那句話再次浮現在我腦海。那不是責備,而是這位老派職人所能給出的笨拙鼓勵。
不知何時,我已經喊了出來。
正因如此,我才能深刻理解福尾小姐內心的掙扎。
即便身處這樣一間被各式麪包包圍的店裏,我卻「從沒看過」福尾小姐喫麪包的樣子。
我在諾斯提莫打工已經過了三個月。
「纔不是『這種小事』呢。當時我正好喪失自信,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東西纔算是有趣。但多虧有福尾小姐妳對我的鼓勵,我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這一行可沒那麼簡單。餐飲業開店,兩年內就有一半會倒。沒有味覺的人,根本撐不了。」
「市倉小春,這就當作妳身爲漫畫家的第一份工作,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