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見了,巧克力螺旋麪包
《謎團的香氣從麪包店飄散而出》 · 土屋うさぎ · 1.6萬 字
1
手機鈴聲響起。
「終於來了。」我把手中正在喫的毛豆麪包放回桌上。
毛豆麪包是諾斯提莫的新產品,今天是我第一次有幸帶回賣不完的份。那微微鹹味正好入口,我一邊咀嚼,一邊看向熒幕上顯示的號碼——是一組沒存過的電話號碼。
我連忙把麪包吞下,按下了接聽鍵。平常我對陌生來電一律不接,但這次例外,因爲我心裏早有預感。
之前投稿的新銳漫畫獎,當中有一個應該差不多要公佈結果了。
我投的作品,是一部以大正時代爲舞臺的女劍士與鬼的戀愛喜劇。故事講述孤高的女劍士,對會喫人的鬼產生了禁忌的感情。
而後女主角驚覺,這個溫柔卻非人的鬼,正是她死去未婚夫的仇人。糾結的情感與過去交織,引向令人震撼的結局。這是一部我融合了戰鬥與戀愛精華的全力之作。
就在我滿懷期待的當下,話筒那頭傳來男性的聲音。
「您好,我是《週刊少年Step》編輯部的山岸。」
——果然被我猜對了!
我從來沒有接過漫畫編輯打來的電話,現在心臟就像貼在耳邊一樣跳個不停,聲音震耳欲聾。
「請問是市倉小春小姐嗎?」
「啊、是、是的……我是。」
「感謝您的投稿。那麼,這裏將告知您比賽的結果……」
「等、等等,請等一下!」
我莫名其妙地站起來,用手把凌亂的頭髮稍微整理了一下,清了清喉嚨,才終於開口:「請說。」
「啊……很抱歉,這次您落選了。」
「呃?」
突兀刺耳的聲音在房間中迴盪。「落選」這個詞也不停在腦中盤旋。
「不好意思讓您期待了。我之所以打這通電話,是因爲覺得市倉小姐的作品還是有亮點的。雖然這次沒有入選,但可以的話,請您一定要再挑戰看看。有機會來我們公司送稿,我會親自接待您的……啊,不過您是住在大坂對吧?那就有點遠了呢。」
當我默默地埋頭作業時,福尾小姐笑容滿面地朝我走了過來。
她的雙麻花辮隨着奔跑的動作一搖一擺,看樣子是媽媽幫她綁的吧。
她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邊陳列商品的動作。透過玻璃,可以看到福尾小姐抱頭苦惱的模樣。
葉子小姐用沉穩的語氣問道。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突然傳給妳的啦……」
「不,巧克力螺旋麪包明天就要下架了。」
「妳在說什麼呀,我覺得超有趣耶。」
莉奈前輩彷彿要撲上去似地朝店長逼問。
「幹麼那麼貶低自己?能讓人又哭又笑,還有點獵奇場面,這才叫真正的娛樂作品啊。我看到最後還有點哭出來耶,結果作者自己講這種話,不是很哀傷嗎?」
總之,先把漫畫傳給由貴子,請她幫忙看看好了。我一邊咬着剩下的毛豆麪包,一邊打開LINE的對話視窗。嘴裏的鹹味不知爲何,比剛纔喫的時候還要重。
莉奈前輩聽了,像是感觸良多地點了點頭。
不管漫畫有沒有得獎,麪包店的工作依然照常。
總覺得此刻的身體,變得比周遭的室溫還熱。我端起放有巧克力螺旋麪包的托盤,邁開穩健的步伐走向販售區。
葉子小姐看向小凜,後者則用力點頭說:「沒錯唷!」接着她聳了聳肩,張大嘴「喀喀」地模仿起咬東西的樣子。
莉奈前輩挺起胸膛,一臉驕傲地回答。葉子小姐見狀跟着笑道:「哎呀,真了不起呢。」可能也想被稱讚一番,小凜站在莉奈前輩旁邊,仿效她的姿勢喊着:「嘿嘿!」
「不是吧……居然模仿起胡桃鉗本人!? 機會難得,能不能轉個圈看看~」
隔天。從諾斯提莫的窗戶望出去,滿是翠綠樹葉的枝頭正隨風搖曳。
葉子小姐隨後走向收銀臺。莉奈前輩便轉過身來,表情瞬間恢復正經。
一個意外的錯誤,竟然讓福尾小姐成了我人生中第二位讀者。
莉奈前輩瞬間瞪大了眼。緊接着,店長又補上一刀說:「停售了」。
回到廚房,我一邊重新開始揉麪團,一邊聽見莉奈前輩說:「小凜真的超喜歡巧克力螺旋麪包耶。」
我歪着頭問她,結果福尾小姐一邊說着「哎呀真是的~」一邊打開了LINE的對話畫面。
只要將細長的麪糰繞着模具捲起來就行了。但若是卷得不夠多圈,就會做出那種兩頭空洞、像隧道一樣的螺旋麪包。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做出過多少個那種「能從另一邊看到對面」的失敗作品了。
「小春,我看囉~」
「嗯,投稿作品裏的女主角很有魅力,這點不錯。不過,角色死太多了。最後讓帥氣的鬼死掉我可以理解,但連主角也選擇自盡就有點……希望您不要輕易選擇那種俗套的悲劇結局。」
「什麼意思!? 店長你是認真的嗎!? 」
聽到這話,小凜不服氣地鼓起了臉頰。
我尷尬地別開視線苦笑着。這時,福尾姐忽然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那也不用直接停售吧?減少販售數量就好了啊!」
莉奈前輩央求着,但小凜卻把視線撇開。
「嗯,因爲賣不好啊。」
「咦?原來是傳錯了呀?」
「爲什麼說的好像我剛剛在偷懶一樣啊!」
「還有,作畫失誤有點多喔。雖然主角的設定是獨眼女劍士,但眼罩方向一直變來變去,看到後來我都笑出來了。這樣會讓人難以專心看劇情,請務必注意。」
就算再怎麼發泄也沒用。我滾下牀,決定不再掙扎。
那副模樣實在太可愛了,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放下工作陪她玩。
「凜,不要亂跑!」
原本有些意志消沉的我立刻坐直身體。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從編輯那裏聽見評語,哪怕是一字一句,我也不能錯過。
「在有限的空間中,選出有特色的……那就是寶可夢的概念囉?」
「不~行~!要等凜喫完巧克力螺旋麪包纔可以跳!」
我握着手機,倒頭就往牀上躺。隨後將低反發枕頭朝天花板用力扔出去,然後拚命地踢着雙腳,像在鬧脾氣似地亂動。
努力要有回報了——我居然還抱着這樣的一絲期待,真是太天真了。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離出道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好啦小春,別再聊天啦,得趕緊回去繼續工作了。」
「嗨~小凜!妳這禮拜也來啦~」
三人並排站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莉奈前輩就像是她們家的親戚姐姐一樣。小凜一臉親暱地抱住莉奈前輩的腰。
「那就先這樣了。」山岸編輯說完後,乾脆地結束了通話。
「聽好了,莉奈。不管是哪家店,販售空間都是有限的。所以作爲一間麪包店,就必須看準潮流、瞭解客層、掌握商品特色,慎選該上架的麪包。」
「咦——」莉奈前輩露出失望的表情。葉子小姐也嘆了口氣。
我眨了眨眼,連忙向福尾小姐道謝。沒想到竟然會被這樣誇獎。
這對母女是我少數能記住名字的顧客之一。每到週六、週日,總會固定來買巧克力螺旋麪包。
「咦?看什麼?」
莉奈前輩就像走進鄰里茶敘般,轉頭跟葉子小姐搭話。
「是巧克力螺旋麪包!」
「因爲凜不喜歡做伸展操嘛!」
小凜把心愛的麪包放到媽媽手上的托盤後,這次又湊近來張望開放式廚房,她對着正在裏面工作的莉奈前輩大大地揮手——這也是再平常不過的畫面了。
「這部漫畫我也有自覺,硬塞了一堆流行元素,還有刻意讓人留下印象的東西,結果反而搞得四不像……」
注意到小凜的莉奈前輩,眼睛一亮,輕快地走出工作區。
小凜的媽媽——葉子小姐在後頭出聲制止。與天真活潑的小學一年級女兒相比,葉子小姐是個身形纖細、個性沉穩的人。
「本來我是在她每次努力上完芭蕾課後,買巧克力螺旋麪包給她當作獎勵的……結果現在完全本末倒置了。沒喫到螺旋麪包,她就不想上課了。」
「拜拜——!」小凜用力揮着雙手向我們道別。
再爭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最後我還是乖乖跟着她回到廚房。
畫面上,的確顯示着我所畫的漫畫。看來我把要傳給由貴子的檔案,誤傳給了福尾小姐。
「什麼!? 」
我正將冰涼的巧克力奶油擠進螺旋狀的麪包中。這是巧克力螺旋麪包,以可愛的外型和香甜的內餡聞名。
店長平靜地回道。
「但常常還是剩下超過一半不是嗎?」
這種獨特的形狀,是靠一種「螺旋狀」的錐形模型製作出來的。
看莉奈前輩還是一臉難以接受的樣子,店長繼續說道。
「咦?」
「好、好的!」
山岸編輯一邊快速地說着,一邊自行把話題往下推進。
「好的……我明白了。」
「糟了,我們該出發了。今天要繳交發表會的報名費,集合時間比平常還早。」
她興奮地喊着。這孩子是常客,小凜。
「今天也是去上芭蕾課嗎?」
只見堂前店長面不改色地回道。
「是啊,時間過得好快呢。」
她那高分貝的尖叫聲,幾乎震動了整間諾斯提莫的廚房。
對方的回答曖昧不清,讓人摸不着頭緒。也許是因爲太忙了吧,山岸編輯一邊大力敲着鍵盤,一邊切入重點地道:「總之,我先說一下感想。」
莉奈前輩興致勃勃地提出新商品的建議。但抹茶對小孩來說不會太苦嗎?雖然聽起來是滿好喫的。
「啊……謝謝妳。」
「店長,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來出個新口味的螺旋麪包?像是抹茶口味之類的!」
「是啊,我從開店的草創時期就在這裏工作了,到現在已經第四年囉!」
「莉奈也在這裏工作也很久了吧?」
「巧克力螺旋麪包本來製作數量就不多。而且,賣不出去的麪包不只會佔空間,還會連帶搶走原本會賣得好的麪包的機會。」
「咦?確、確實啦,吐槽點是有點多……反而算是有趣吧……」
福尾小姐睜大了眼睛。
七月來臨,刺眼的陽光從陽臺灑進房間,照在我身上。啊——夏天來了呀。這念頭突然從心底冒出來。
因爲太害羞,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說一堆她根本沒問的解釋。
2
一踏出廚房,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一個年幼的女孩朝我奔跑過來。
黑漆漆的熒幕上,照映着自己呆愣在原地的臉。
「那個……請問我這樣,算是有負責的編輯了嗎?」
葉子小姐在這時瞄了一眼手錶,慌張地開口。
「是啊,發表會快到了。這次凜要在大家面前跳《胡桃鉗》呢,對吧~?」
「嗯——您大概可以這麼理解吧。」
「小凜真的很努力呢~明明前陣子還是幼稚園生的說。」
我只能發出近似嘆氣的聲音回應。雖然沒得獎,但也多少代表着,自己有往前邁進一步了吧。
「當然是漫畫啊。妳昨天不是傳來了那部《鬼殺之劍士》嗎?」
「什麼——!? 」
「小凜每週都會買耶!偶爾也有其他人買吧!」
「哪裏像寶可夢啊。」
店長對寶可夢應該不太熟纔對,但這回倒是乾脆地否定了。而且還補上最後一擊。
「再說了,如果是吐司,多做一點的話還能加工成法式吐司或是烤火腿起司三明治。但巧克力螺旋麪包就是巧克力螺旋麪包,變不了別的。停售就是最合理的決定。」
「怎麼這樣啦——」
莉奈前輩望向福尾小姐,眼裏泛着淚光,彷彿在尋求最後的依靠。然而,身爲正職員工的福尾小姐,只是露出一抹難以分辨是苦笑還是無奈的複雜表情。
「我也不是不懂妳的心情……總覺得只要有巧克力螺旋麪包,就會有種『這纔像是麪包店』的感覺。可是,正如堂前先生說的,店裏能擺出來的麪包數量實在有限。」
「嗚嗚,連小福都這樣……」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理虧,莉奈前輩垂着頭,默默地回去繼續工作了。
假如是連鎖店,這類停售商品的資訊應該會事先統一傳達,但像諾斯提莫這樣的個人經營店鋪,常常會出現「下一次來上班,原本熟悉的商品突然就不見了」的情況。
像之前那款鮭魚三明治,也是因爲原物料價格上漲,某天就這麼悄悄地從店裏消失了。
麪包店只是表面看似悠閒,實際經營遠比想像中嚴苛。
每當有新商品推出,賣不動的麪包就會被淘汰。作爲員工的我們很清楚,在有限的空間裏,商品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汰舊換新。
即便下了班,莉奈前輩還是氣呼呼的。
「這根本沒道理嘛——」就連收拾回家的時候,她都還在抱怨。可是我們畢竟只是打工的,對諾斯提莫的經營根本就沒有發言權。
就在這時,莉奈前輩突然拍了下手,冒出一句:「好!」
「既然如此,我就要爲守護巧克力螺旋麪包揭竿起義!我要……發起巧克力螺旋麪包革命!」
「那是什麼啦!? 」
我忍不住脫口吐槽,但她的眼神卻無比認真。
「總之,只要巧克力螺旋麪包的銷量能和熱門商品一樣好,就不會被下架了對吧?那我就拚命賣、拚命推、努力讓它大賣一波!」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我一邊煩惱着「明天該怎麼辦」,一邊換好衣服。正當我走出休息室、準備下樓時,後門那頭傳來了福尾小姐的聲音。
她的空氣演奏似乎一點也沒有要結束的意思。突如其來的獨奏會,就這麼不斷反覆着相同的旋律。
我帶着點歉意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沒想到莉奈前輩立刻笑逐顏開。
當我看到他頭上那一行字時,不禁皺起了眉頭。
一顆小石子撞上了我的腳尖,在水泥地上啪噠啪噠地彈跳。最後,它發出清脆的聲響,被吸進了蜂巢狀的人孔蓋裏。
「怎麼了,小凜?」
話還沒說完,小凜的聲音就變得沙啞起來。她拚命揉着眼睛,不讓眼淚掉出來。
「那真的很可怕吧。」
「小凜,冷靜一點。媽媽還好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莉奈前輩妳把自己小時候的經驗投射到小凜身上,所以纔想阻止巧克力螺旋麪包被下架……」
「這是一個很棒的故事耶。」
一開始我還勉強擠出笑容聽着,但漸漸開始在意起時間。我偷偷瞄了一眼唯一的更衣室。莉奈前輩不打算去換衣服的話,我想先用啊……
我忍不住開口問她。她注意到我之後,便筆直地跑了過來。
我想起了六月離職的由貴子。在諾斯提莫變化飛快的,不只有面包的品項,還有在那裏工作的人們——他們也各自踏上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不是吧!? 」
「咦?」
「但那家麪包店後來突然不再賣巧克力螺旋麪包了。可能是賣得不好吧……我也一下子就失去了動力,結果鋼琴也沒繼續學下去……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那時候喫到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好像蘊藏着能改變我整個世界的力量呢。」
我站在後門前,一動也不動。
隨後,店長說出來的話,讓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當看到熟客經過,她就會湊上前說:「今天天氣超適合喫巧克力螺旋麪包呢!」或「這款麪包真的超級上鏡唷!」然而,經過了一番努力,換來的多半是警戒的眼神,願意掏錢的人還是少之又少。
「爲什麼要這樣說,我……」
一到開店時間,莉奈前輩便衝向販售區。
但我其實沒有很想爲了這種事,和好不容易適應的職場起衝突,更別說這場仗根本就沒有勝算。
抬頭一看,門口站着的竟然是小凜,而且只有她一個人。
「我、我會再看看。」
「各位——!要不要來一個超級美味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呀——!」
「這個喔,應該是受傷的痕跡吧。搶搶人逃跑的時候,凜有稍微看到一下。」
福尾小姐似乎小聲說了什麼,但聲音太輕,我聽不太清楚。對話結束後,她轉身朝樓梯走來,我見狀連忙把脖子縮回去。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一有機會便往販售區跑,反覆吆喝宣傳。
我差點忍不住叫出聲,幸好在最後一刻壓了下來。
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回應,小凜已開始指着畫像,描述起搶匪的樣貌。
看來我似乎被捲進了不得了的麻煩裏。
「這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昨天我們從諾斯提莫離開後,遇到了搶搶人。」
「小春,拜託妳,這個——請幫凜貼在店裏!」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淚痕。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在空中像彈琴似地比劃着手指,口中哼起了《踩到貓兒》的旋律。
搶搶人……應該是指搶匪吧。
「如果那家麪包店當初沒有停賣巧克力螺旋麪包,搞不好現在的我,早就被稱作紅髮的天才鋼琴家了。」
「不過就在某一天開始,媽媽會在回家的路上帶我去麪包店,買巧克力螺旋麪包當作獎勵給我喫。那真的超級好喫的。每次咬下巧克力螺旋麪包,我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撐過那討厭的鋼琴課了。」
中午過後,大概是因爲遲遲賣不出去,莉奈前輩開始焦躁了起來,最後乾脆站在原地叫賣:「巧克力螺旋麪包——巧克力螺旋麪包——!」這時,一直在旁觀望的店長,終於出聲制止了她。
他戴着黑色全罩式安全帽,脖子上還畫着一道類似紅色十字傷的記號。穿着看起來像刺繡飛行夾克加牛仔褲的組合。
「算是吧。葉子小姐有說,那間芭蕾教室是附近最正統的,學生跟老師都很多。小凜搞不好也是在咬緊牙關,努力撐過每一次嚴苛的練習呢。」
她所謂的「革命」,就是要把這款銷量低迷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全部賣完。
「可是——」福尾小姐緊握着筆記本。
隔天,是巧克力螺旋麪包正式停售的日子。
莉奈前輩「啊」的一聲。
莉奈前輩露出微笑,眼皮上的亮粉眼影閃着微光。
「……對了,這個叉叉是什麼呢?」
只見福尾小姐打算將寫有食譜的筆記本遞給店長,然而店長卻連看都沒看,背過身冷冷地說: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不過,比起這點,更叫人不安的,是現場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福尾小姐要從諾斯提莫離職、自己創業——這本來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但店長剛纔那句冷冰冰的話語,仍在我耳底揮之不去。
「我就知道小春一定會這麼說!那我們就是戰友了!好耶,接下來就靠我們兩個加油囉!」
聽見這殘酷的命令,莉奈前輩垂頭喪氣地蹲在廚房角落。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正如大多數革命終究以失敗收場,巧克力螺旋麪包革命也迎來了夢碎的一刻。
3
終於,在她彈完了一整曲後,那位傳說中的天才鋼琴家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福尾小姐真的只是爲了竊取這家店的食譜與經營祕訣,才從開店以來一路陪伴至今嗎?
聽起來是在跟店長交談。
在清澄無雲的天空下,我抱着滿腹的疑惑與煩悶踏上歸途。
在輕聲說了句「辛苦了」後,她便靜靜地走上樓梯。
「莉奈,妳被禁止踏入販售區了。」
「凜有很努力地記住喔!搶搶人是個頭髮金色的,很暴力的人!」
小凜將紙用力遞了過來,她緊繃的表情帶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我下意識照着她的意思,接過了紙。
就在我還愣着的時候,莉奈前輩早就換好衣服,神氣十足地走出了店裏。她那隨風飄揚的紅髮與昂首闊步的背影,完全就是革命家的模樣。
該不會她把「我會再看看」聽成了「我會考慮看看」了吧……糟糕,曖昧的答覆反而害慘自己。
「小春,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拜託妳加入巧克力螺旋麪包革命吧!」
我探頭看了看,心想她不是應該和葉子小姐在一起嗎?只見她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小小的手裏緊緊攥着一張紙。
紙上畫滿了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
對喔,都忘了剛纔是在講這個。她那滾燙的掌心,直接傳來了革命的熱情。
我輕聲安慰她的同時,手裏指着畫中脖子上的那道十字,開口問道:
我彎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對上小凜的視線。首先得先問清楚,她們母女到底遇上了什麼事纔行。
「原來如此。」
過去也有不少麪包停售,爲何她會獨獨對巧克力螺旋麪包這麼執着?我不解地問出口,只見莉奈前輩望向遠方,緩緩說道。
我笑着說,卻見莉奈前輩難得露出些許寂寞的表情。
福尾小姐一看到我,立刻擠出一抹笑容。我原本也想跟她打聲招呼,但在看見她的表情後,還是把話默默吞了回去。
「啊,小春。」
但我們這裏也不是派出所,是麪包店。而且她畫的那張通緝畫像,人物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眼睛的地方還畫了藍色的護目鏡,臉根本看不到。要靠這幅畫抓人,恐怕難度有點高。
雖然畫風和文字都顯得稚拙,但如果這張紙上的內容屬實,那可不是件小事。也就是說,葉子小姐遭到搶劫了。
我悄悄移開視線,端起裝着剛出爐的菠蘿麪包的托盤,匆匆逃向販售區。
「那個人是騎着機車過來的,突然就抓住媽媽的包包。結果媽媽就和那個人一起跌倒……腳就受傷了……」
「實際上是我媽硬逼着我學啦。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要怎麼偷懶,上課的時候都超鬱悶的。」
我一邊聽着她奇特的咒罵詞,一邊推開廚房的門,逃離現場。
——福尾小姐要從諾斯提莫離開,自己開店?
『讓媽媽受傷,還偷了錢包的搶搶人!』
就在我將菠蘿麪包整齊地擺上架後,叮鈴鈴——店門的風鈴響了起來。
「妳這個……猶大!布魯圖斯!明智光秀!」
「嗯,沒有受很嚴重的傷,現在在家休息。不過,壞人還沒被抓到!」
「那和妳沒關係了吧。妳不是明年春天就要自己開店了嗎?」
「堂前店長,關於新品麪包的事——」
莉奈前輩輕聲說着,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自覺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偷看,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搞不好現在是我倒戈的好時機?
「怎麼了?還捨不得走嗎?妳從諾斯提莫這裏能偷的,也早就偷得差不多了吧?」
那份心情,我也不是沒有體會過。補習班下課後偷買的炸雞串、趕完漫畫稿深夜獎勵自己的哈根達斯……這些食物不只是填飽肚子,更像是一股支撐人心的力量,溫柔地撫慰着疲憊的自己。
「鋼琴?有點意外呢。」
「歡迎光臨!」我反射性地喊道。
從打工開始,莉奈前輩就一直士氣高昂。相比之下,昨天還流下眼淚的福尾小姐,今天卻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從現在的莉奈前輩看來,實在很難想像她會乖乖坐在鋼琴前彈奏,讓人不禁有些訝異。
隨後她抬起頭,摟住我的肩膀說:「小春,請妳繼承我的遺志——!」要是我在這時候點頭,我就成了叛亂同夥。
「我小時候……曾經學過鋼琴。」
她高舉着拳頭,氣勢十足地吶喊着。
聽到這麼驚悚的字眼,我不禁嚥了口口水。雖然有點小結巴,小凜還是努力地繼續說明。
看來小凜是爲了替媽媽討公道,才一個人跑到這裏來。
一股涼意順着背脊竄上來。那該不會是刀傷留下的痕跡吧?我腦中不禁浮現出那種會出現在黑幫電影裏的兇狠壞人模樣。
「凜絕對不會原諒他!搶搶人不只讓媽媽受傷,還偷走了凜的錢包!」
「真是太過分了……不只偷了媽媽的錢包,連小凜的也一起拿走。」
我這麼說後,小凜卻猛力搖頭。
「不是啦,被偷的只有凜的錢包!有粉紅色蝴蝶結的那個!」
「咦?可是搶匪不是搶了媽媽的包包嗎?」
小凜像是覺得我怎麼還沒聽懂,氣得跺起腳來:「都說了啦——」
「凜的錢包是放在媽媽的包包裏!搶搶人一抓包包,東西就全部掉出來了。然後他沒有拿媽媽的東西,拿的是凜的錢包!」
我越聽越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不禁歪起了頭。如果是葉子小姐的錢包被偷,那還說得過去。
但現在聽起來,搶匪竟是從掉落滿地的東西里,特地挑走了「小凜的錢包」?
——會有搶匪不偷大人的錢包,專挑小孩的錢包下手嗎?
「拜託小春,幫凜一起抓搶搶人好不好!」
小凜再次握緊我的雙手懇求道。那模樣,莫名讓我想起當初在召募革命戰友的莉奈前輩。
「呃、嗯……我當然想幫妳啦,不過這種事還是交給警察比較好吧……對了,小凜,妳還記得對方的車牌號碼嗎?」
「不知道!」她立刻大聲回答。
想想也是,這種要求對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來說太苛刻了。況且搶匪犯案時,應該也不會傻到讓人看清楚車牌吧。
就在這時,明明已經被禁止進販售區的莉奈前輩,突然從廚房飛奔而出。
「等等!小春!妳和小凜說了什麼!? 」
她大概是透過玻璃看到小凜快哭出來的模樣,誤以爲我無情地對她說了巧克力螺旋麪包要停售的消息。
「小凜,對不起!都怪我沒本事……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小凜依舊皺着眉頭,默默地接了過去。
「哇,果然小凜說的是真的!小春,妳覺得那傢伙是什麼樣的人?」
葉子小姐垂下眉頭說。
這樣一來,更讓人搞不懂爲什麼搶匪會特地挑走小凜的錢包了。
「那……還是我們把小凜畫的畫像PO到社羣,徵求有看到脖子上有十字傷的人提供線索呢?」
福尾小姐則從販售區拿起一個巧克力螺旋麪包,裝進袋子裏遞給小凜。
「小凜,妳怎麼會從那邊開始喫起?」
4
「對耶!那我們就一個一個找,遇到脖子上有傷的人就查!」
「凜喫那麼多次都沒流出來過,就算流出來,舔掉就好了啊!」
「說得也是……不過那個傷真的很特別耶。」
她把剩下的麪包一口氣塞進嘴裏喫掉,隨後握緊拳頭。
「倒是凜似乎擅自跑來諾斯提莫,爲大家造成困擾了,真的很抱歉……」
「莉奈前輩,妳冷靜點啦!那個搶匪又不可能剛好在我們這附近閒晃!」
我一邊回想剛纔小凜說的話,一邊對照網路新聞的內容,在腦中重新整理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儘管小凜已經回去,店裏的話題依舊圍繞在搶匪上頭。
莉奈前輩嘟着嘴說。但店長卻毫不猶豫地直接拒絕。
我推開廚房的門,葉子小姐也正好發現我們,慢慢地朝這邊走來。她那纖細的腳踝上,貼着一大塊貼布。
「是說,爲了小凜,我們也一定要抓到那個搶搶人!」
福尾小姐和葉子小姐面色凝重地繼續交談着。
「可是這樣喫不是會讓巧克力流出來嗎?」
「對啊……難不成,是那種喜歡小朋友物品的變態?」
「凜要開動囉!」
昨天接近中午時,一名騎着機車的搶匪,在葉子小姐從諾斯提莫前往芭蕾教室的途中,試圖搶走她的包包。
「我剛剛查了一下,地方新聞有報導。昨天在這附近,有個騎着機車的搶匪出沒。」
「有。不過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根本來不及看清對方長相……搶匪的外貌,大多是靠凜來描述的。」
「小凜妳看到的那個……真的,是傷痕嗎?」
脖子上的紅色十字傷——如果小凜畫得沒錯,那肯定是個關鍵特徵。畢竟日常生活中,很難出現那種形狀的傷痕。
「放心吧,小凜!我一定會抓到搶匪,再把他扔進道頓堀川裏!」
莉奈前輩雖然一臉不甘,還是退了下來。只見她從裝着賣不出去的麪包箱子裏,拿出一個巧克力螺旋麪包,張着大嘴,狠狠地一口咬下。
我走近小凜,蹲下身與她對上視線。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是啊……但可能因爲損失不算嚴重,警察的態度感覺有點消極。」
小凜毫不在意地從螺旋麪包尖尖的那端——像圓錐形的頂點——咬了下去,還一邊小聲地說着「嗯~好喫~」。葉子小姐和小凜平常都是外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在這裏喫東西的模樣。
「不不不!那邊是底部啦!應該是要從粗的那端開始喫吧?」
「福尾小姐,讓我來付錢吧。」
我轉頭一看,果然是剛剛纔離開的小凜,旁邊還有葉子小姐陪着。小凜氣呼呼地鼓着臉,看起來非常不開心。
「是我太天真了。什麼革命早就過時了。乾脆轉成『巧克力螺旋麪包罷工』,等到店長撤回停售決定之前都不工作好了。」
在拿到最愛的點心之後,小凜心情也總算好轉了些。她開心地笑着,從袋子裏拿出巧克力螺旋麪包,然後——
「真是一場災難呢。希望搶匪能早日被抓到。」
我說完便拿着那張畫像,快步奔向廚房。
——就在那一瞬間,腦中醞釀的思緒像剛出爐的麪包般,瞬間膨脹開來。
「讓人想起前幾天那個小妹妹~」
「還有,不管怎樣,巧克力螺旋麪包確定就是會停售了。」
「怎麼這樣!」
「不行啦,這怎麼好意思呢。」葉子小姐在這時出聲阻止。
「凜又沒有做錯什麼!」
莉奈前輩說着相當危險的話。小凜則轉頭望向我和福尾小姐的臉。
「不行,這裏又不是派出所。再說了,也不知道她講的是真是假。畢竟是小孩子說的,搞不好只是想引起注意才誇大了。」
巧克力螺旋麪包那帶有濃厚可可香氣、讓人懷念的味道,飄散在我們之間。
「纔不是呢!從細的地方開始喫,這樣纔會越喫越大,越來越開心啊!」
「小凜看到那個傷只有一瞬間,而且也不能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傷口。說不定只是燙傷、瘀青或是胎記。我們再多想一想吧。」
正好站在販售區的福尾小姐擔心地開口問道:
「老實說,現在還無法判斷……」
「妳們也會一起幫媽媽報仇吧?」
「凜,別胡鬧了,安靜點。」
「也、也是。」
「葉子小姐,妳的腳傷還好嗎?」
可能是對這股「好像只能認栽」的氣氛感到不滿,小凜忽然大聲喊道:「我們一起把搶搶人抓起來吧!」
「嗯,沒什麼大礙啦。雖然受了點傷,但只是輕微扭到而已。被偷的也只是凜的錢包。」
「小春,走吧!」莉奈前輩輕輕推了我一把。我瞄了一眼時鐘,離午休結束還有一點時間。
莉奈前輩後來確認過,那個錢包原本是由葉子小姐保管的,裏面只放了三百日圓和幾張熱門動畫的卡片。
但福尾小姐仍堅持:「沒關係的,真的。」兩人你來我往地客氣了一番,最後葉子小姐才笑着妥協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從包包裏拿出錢包。那是個壓有龜甲紋路的黑色皮夾,在店內的燈光下隱約反射出光澤。
然而,搶匪卻從散落一地的物品中,不知爲何,特地拿起了小凜的錢包,隨後扶起機車迅速逃離現場。
「真是的,從剛纔就一直吵!」
雖然阻止不了巧克力螺旋麪包的停售,但關於那個搶匪,說不定能找到些什麼線索。
就在這時,莉奈前輩突然指着玻璃窗那頭的販售區。
原來,是我搞反了。
我拿出手機,把熒幕轉給她看。
我輕聲開口問道。
「嗯?什麼意思?正常不是從頭開始喫嗎?」
「我去跟店長他們說明一下情況。」
莉奈前輩把小凜緊緊抱住。
「小凜畫的那張畫像,我們應該會幫她貼在入口處吧?」
「對不起,妳是爲了媽媽才這麼努力的對吧。來,這個就當作是給妳的獎勵。」
「啊,小凜!」
小凜咬着牙反駁,手裏還緊緊握着那張被揉皺的嫌犯畫像。葉子小姐爲了安撫她,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
莉奈前輩猛然向前撲去。我也驚訝得睜大了眼,但當事人小凜則一臉茫然。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抱怨聲傳來——
莉奈前輩皺着眉說。
看到一向親近的莉奈前輩出現,小凜似乎也安心了些,神情比剛纔放鬆許多。既然如此,這邊就交給她處理吧。
「等等——妳在做什麼!? 」
實際上也有失主在網路上公開協尋愛車,結果順利抓到嫌犯的案例。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她迅速地把螺旋麪包翻過來,從那細細尖尖、像尾巴的那端咬了下去。
「不好意思。」葉子小姐低下頭致歉。
我循聲望去,只見那天見過的豹紋阿姨站在那裏,一邊用夾子喀喀作響,一邊不悅地看着這邊。
「嘿,小凜。」
莉奈前輩眼神中燃起了想逮住搶匪的決心,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出去了,我連忙阻止她。
「可是,搶匪明明可以拿旁邊的葉子小姐的錢包,爲什麼還特地去拿小凜的呢?如果是爲了錢,應該會選大人的吧?」
爲了平息兩人紛爭,福尾小姐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先休息個十五分鐘吧。」
「嗯……也不是沒有那種嗜好的傢伙。不過如果要找出嫌疑犯,脖子上的那道十字傷應該是最關鍵的線索吧?」
莉奈前輩陷入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也在腦中回想起那張畫像。
「小凜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爲了澄清誤會,我趕緊把剛剛聽到的事情重新講了一遍。莉奈前輩聽懂了整件事後,瞬間像火山爆發一樣,憤怒地大聲喊道。
豹紋阿姨托盤上擺着一顆閃着白霜糖粉光澤的肉桂卷。結完帳後,她風風火火地走向咖啡座區。不過也許是少了競爭對手,顯得有些落寞。
「有去報案了嗎?」福尾小姐接着問。
「什麼鬼啊——!小凜,再告訴我更多細節!」
葉子小姐忍不住出聲制止,但小凜還是不甘心地跺着腳。
「那個,不是那樣啦……」
但葉子小姐下意識地拚命反抗,結果和搶匪的機車一起摔倒。在那一瞬間,她扭傷了腳踝,包包的內容物也全灑了出來。
莉奈前輩雙手扠腰,理直氣壯地說着。小凜則緊緊握着麪包反駁道。
她那獨特的喫法讓我跟莉奈前輩都驚呆了。
5
「凜真的看見了啊!」
小凜不滿地回話,又鼓起了臉。我連忙出聲安撫。
「當然我相信妳啊。只是,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搞錯了。」
聽見我這麼說,莉奈前輩隨即疑惑地歪了歪頭。
「呃?搞錯了?」
福尾小姐和葉子小姐也察覺到氣氛的轉變,將目光投向這邊。
在衆人的注視下,叫人不禁緊張起來。但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想爲抓到嫌犯出一份力。我轉向莉奈前輩,開口問道。
「莉奈前輩覺得,這個案件的搶匪是個怎樣的人呢?」
「嗯?那還用說,一定是穿着刺繡飛行夾克、染着金髮,脖子上還有一條大傷疤,像《人中之龍》裏那種超兇的男人吧?」
莉奈前輩聳了聳肩這麼說。
「其實我腦中想像的搶匪形象也差不多是這樣。不過,有一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哪裏?」
「小凜不是說,搶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嗎?那她又是怎麼知道對方頭髮顏色的?」
葉子小姐和小凜都沒看到搶匪的臉。而根據小凜畫的畫像,那頂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是有顏色的,這點無庸置疑。畢竟要去搶東西的人,不可能傻到露着臉行動。
「也就是說,搶匪的頭髮,是從安全帽後面露出來的。」
「什——」莉奈前輩發出一聲驚呼。
「……所以,搶匪的頭髮很長囉?」
「對!對!」小凜猛點頭。
「真是的,小凜!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沒有早點說出來啦!」
莉奈前輩忍不住懊惱地吐槽。但對象畢竟是個一年級的小學生啊。
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爲什麼小凜的錢包被搶走——而是,爲什麼葉子小姐的錢包沒被搶走。」
就在這時,剛喫完巧克力螺旋麪包的小凜開口說:
搶匪果然如推測一樣,是一名女性。而且她還是小凜所就讀的芭蕾教室,今年春天才剛加入的新任講師。
小凜正隔着玻璃朝我們揮手,另一隻手還握着那個綁着粉紅色緞帶的錢包。這是事件解決後,她第一次來店裏。
「嗯!」小凜大聲回應。我試着切入關鍵問題。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開了,福尾小姐端着托盤走進販售區。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葉子小姐再次向警方提出證詞後,搶匪總算落網了。
大家總以爲巧克力螺旋麪包是源自西方,但其實,它是在日本誕生的。
「嗯!」
「那個嘛,堂前先生說……還是決定繼續賣下去了。」
「小春妳說得對……真的謝謝妳。我決定再去一趟警察局,好好地說明一次。」
我指了指葉子小姐的錢包。
「店長——我去補一下架上的麪包!小春,妳也來幫忙!」
但——如果搶匪事先就知道對方當天會帶着一筆大額現金呢?
「嗯……這說不定也是原因之一呢。」
名字的由來,有一說是來自法文中表示「角」的corne,也有一說是從銅管樂器「cornet」演變而來。
「是的,那是刺青去除後留下的治療痕跡。」
我轉頭一看,店長正站在門邊,默默地沒有開口。小凜立刻鬆開抱着莉奈前輩腰間的手,開心地喊了一聲:「耶~!」,接着便朝巧克力螺旋麪包衝了過去。
「唉呀,真是讓人嚇了一跳呢。」
「再加上是金髮,還擁有機車的人,就更好鎖定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治療留下的痕跡,那麼出現在脖子這種地方,還是這種特殊形狀,就能解釋得通了。」
「咦?這、這怎麼還有!」
搶匪並不是特地選了小孩的錢包。而是在視線被全罩式安全帽的面罩阻擋下,唯一能辨認出的,就是那個顏色鮮明的——小凜的粉紅色錢包。
小凜開心地跳了起來。
衆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葉子小姐手中的錢包上。
福尾小姐點頭表示贊同。莉奈前輩一邊託着下巴思索,一邊看向我。
我們總是習慣從「粗的那頭」喫起,但其實「哪邊是底部」,並沒有標準答案。也有人會把細的那端撕下來,邊沾巧克力醬邊喫。
葉子小姐低頭向我致謝。
據警方透露,她因迷上難波的一名牛郎,卻無法償還積欠的款項,最終鋌而走險。
在確信自己推論是正確之後,我心裏也鬆了一口氣。一旁的葉子小姐歪着頭不解地問:
「真的。」
「照常理來看,脖子上要出現這樣的傷痕,其實不太可能。」
「店長,太讚了!」
「……其實,那不是真正的傷痕,而是『治療留下的痕跡』。」
「搶匪當時戴着全罩式安全帽,而且還是深色的面罩。也就是說,就像戴了遮光性很好的太陽眼鏡一樣,視野應該會非常昏暗。所以她可能根本沒發現,那個錢包因爲顏色與花紋太像人孔蓋,就這麼被『隱形』了。」
只見她在原地優雅地轉了一圈,隨後像在自家舞臺上,踏出歡快的舞步。那筆直的背脊與流暢的動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不轉睛。
「這個很重要嗎?」
「那個啊,小凜……」
「果然沒錯。」
當時摔倒的她,恐怕也沒餘裕去判斷對方的體格。若搶匪穿着寬鬆的刺繡飛行夾克,體型也更容易被掩蓋。
莉奈前輩忍不住讚歎出聲,那雙眼中彷彿已經看到一位未來的芭蕾舞者。我和福尾小姐也熱烈地鼓起掌來。
「搶搶人被抓到,真是太好了呢。」
「那妳記不記得,那兩個錢包掉下來的地方,是不是在一個人孔蓋上?」
在這個需要裸露肌膚的芭蕾世界中,對刺青的觀感向來保守。據說,她當時應徵這份工作時,有被要求除去年輕時衝動刺在脖子上的刺青。
「那個脖子上的十字,原本可能是一隻展翅的蝴蝶刺青。如果把蝴蝶刺青除掉,會留下類似十字的紅色輪廓——就像小凜畫的那樣。」
莉奈前輩皺起眉頭喃喃道。
那天,葉子小姐正打算親自到教室繳交發表會的費用。包含服裝費、攝影費與場地費等等,加起來將近十萬日圓現金,她都帶在身上。
我點點頭,接着繼續說下去。
若將它與吹奏樂器的姿態重疊來看,就能理解爲什麼會有人認爲「細的那端」纔是頭。
「這不是已經停售了嗎?」
「如果是『脖子上有傷疤或胎記』這種模糊條件,確實很難篩選,但如果我們的條件是:最近去醫院消除刺青的女性——那範圍就會縮小很多。比起願意幫人刺青的地方,專門幫人去除刺青的醫療院所本來就不多。只要一一調查那些最近就診的病患,肯定能找到搶匪。」
這時,我不經意瞥向廚房方向,店長正站在玻璃後,像尊神像一樣望着這邊。不過臉上表情卻意外地溫柔。
「原來如此!我也常常這樣耶。手機殼跟牀單是同一個顏色的時候,老是找不到手機!」
莉奈前輩抱起一盤剛出爐的菠蘿麪包,走出廚房。我也連忙跟在她後頭。
看着小凜與莉奈前輩如花綻放般的笑容,我腦中忽然浮現起之前福尾小姐說過的一段話。
身爲教室講師的她,自然能掌握家長帶錢的時間點。如果在教室裏偷竊,太容易被懷疑成內部犯案,所以她選擇在葉子小姐抵達前先下手。
在衆人的目送下,葉子小姐與小凜牽起手,一起離開了店裏。
爲什麼她會冒着高風險去做出搶劫這種行爲?畢竟從一位家庭主婦包包裏搶來的錢財,了不起也只是些零用錢罷了。
一週後。
「Bravo!」
這次,所有人都專注地看着畫像。
「總之事件能夠落幕,真的太好了。小春,這次妳可是立了大功啊!」
「莉奈!」
小凜身體一震。我攤開那張皺巴巴的畫像,指向她畫出來的那個脖子上的紅色十字傷。
莉奈前輩一臉嚴肅地望着小凜,準備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您的錢包是黑色皮革,上面還壓了像蜂巢……不對,應該說是龜甲狀的紋路,對吧?那不正好很像附近人孔蓋的設計嗎?」
唯一讓人有些遺憾的,是小凜最喜歡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已經從諾斯提莫的架上消失了。
小凜像往常一樣,一把抱住了莉奈前輩的腰。我趕緊上前,從她手中接過烤盤。
在諾斯提莫所在的豐中市,常見的人孔蓋設計是以市徽爲中心,周圍以龜甲圖樣環繞。
「其實,小凜還留給了我們一個很關鍵的提示。要找出搶匪,最重要的線索果然還是那個——她脖子上的傷痕。」
托盤上,竟然整齊地擺着幾顆蓬鬆可愛的巧克力螺旋麪包。
「從背後被搶時,我只顧着反抗,根本沒注意……」
如果小凜當時也把搶匪的背影畫下來,也許早就能發現這些線索並彼此分享了吧。然而對小凜而言,她還無法判斷自己看到的資訊中,哪些纔是關鍵。實際上,她甚至沒注意到,大人一定會第一時間確認的車牌號碼。
「原來搶搶人是女生啊——那她是不是因爲喜歡凜錢包上的可愛蝴蝶結,才搶走它的?」
「啊,說人人到——」莉奈前輩望向店裏,眼神一亮。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抓到搶搶人了!」
聽到這句話,我和莉奈前輩不禁對看了一眼,隨即莉奈前輩露出燦爛的笑容,朝店長比了個大拇指。
「哎唷,小春又在謙虛了~」
莉奈前輩開心地拍拍我的背。
「治療的痕跡?」
大家心中的搶匪印象被這番話徹底顛覆了。葉子小姐也掩住嘴巴驚訝道:
「我不是謙虛,是真的。要不是小凜把傷害葉子小姐的搶匪模樣牢牢記在心裏,也無法有這樣的結果。」
莉奈前輩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掌。我用力點了點頭。
小凜還沒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其實早已從諾斯提莫的架上悄悄消失了。
「也是,小凜這孩子真是厲害。」
「哪裏哪裏,都是多虧了小凜啦。」
莉奈前輩一臉愕然地望向店長。注意到她視線的店長板着臉開口說:
刺青的去除方式包括雷射、皮膚移植,或者直接切除。從傷痕的形狀來看,搶匪大概是採用了切除法來去除刺青。但切除法的缺點是,手術後的幾周內,通常會因爲腫脹等因素留下紅色傷痕。
沒錯,這裏也出現了思考的盲點。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
「嗯……對!就在那上面!凜記得清清楚楚!」
莉奈前輩與福尾小姐異口同聲地問道。
福尾小姐也補充說道。衆人臉上都浮現出期待的光芒。
「小凜,我想請妳回想一件事。妳說搶匪從後面襲擊媽媽,害得包包裏的東西全都掉出來了對吧?」
一頭從安全帽下方垂出來的長髮,再加上面對葉子小姐這樣瘦弱的對象還會失手跌倒……
店裏再次回到往日的平靜。
「沒想到搶匪居然會是小凜芭蕾教室的老師……」
「如果把這些因素綜合起來,搶匪的形象就會完全改變。我們一開始都先入爲主,以爲對方會是個強壯又兇狠的男人,但實際上,會不會其實是個力氣不大的女性呢?」
只是沒想到,最後她拼死搶來的卻是小凜的錢包。逃跑後發現這個事實的她,心中想必充滿着懊惱與震驚吧。
「還有,搶匪當時和瘦小的葉子小姐拉扯,竟然會連人帶車一起摔倒。」
「這麼說來,搶匪根本不是什麼小混混,而是女的囉?但要從這線索再追出人來……要怎麼找纔好呢?」
莉奈前輩驚叫出聲。我偷偷湊近福尾小姐問道。
「別誤會,我只是一時想不到新商品而已。」
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喜歡巧克力螺旋麪包的那份心情。
就像上次一樣,小凜又從「底部」那頭大口咬下巧克力螺旋麪包,讓莉奈前輩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柔和的笑聲在諾斯提莫的空間裏緩緩擴散,包圍着所有人。
站在笑容中心的小凜,就像是一位吹奏着樂器的純真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