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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戀愛中的禸桂卷

《謎團的香氣從麪包店飄散而出》 · 土屋うさぎ · 1.8萬 字

1

六月中旬。外頭的月亮高高掛着,銀白的光灑落在街道上,閃閃發亮。

空氣中帶着梅雨特有的溼潤觸感,是個涼爽的夜晚。

儘管是這樣舒服的夜晚,我卻窩在一間昏暗的房裏,死盯着電腦熒幕畫漫畫。

如果是坐在矮桌前、手握G筆奮戰,那畫面或許還更像個漫畫家——但我所有的原稿作業,都是用電腦處理的。

對立志成爲漫畫家的人來說,夏天是一個比賽接連不斷、決勝負的季節。

我現在畫的,是一部把「女高中生」與「生存遊戲」結合起來的戀愛漫畫。

故事講述一名女高中生愛上了生存遊戲的主辦者,爲了能再見到對方,她一次次參加殘酷的生存遊戲、努力存活下來。最終,她所暗戀的那位遊戲主辦者變成了她的對手,兩人要在原創遊戲《電鋸剪刀石頭》中廝殺決勝。到底這部作品是在認真還是在鬧……連我這個作者自己也說不上來。或許一連好幾次的落選,真的讓我有點累了。

我瞥向時鍾,已經超過午夜一點。平常這時間我早就睡了,但今天在諾斯提莫是難得的下午班,應該還能再劃一下子。

我伸了個懶腰,因爲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腰一陣痠痛。咬了一口諾斯提莫的砂糖法式麪包脆餅,稍微喘了口氣。

酥脆的口感,加上滲入奶油的糖霜交織而成的甜味,讓人一時忘卻了疲憊。我接着伸手去拿裝着紅茶的馬克杯。

就在那一刻,杯子突然從手裏滑了出去——倒在了桌面上。

「啊……!」

棕色的液體瞬間在桌上擴散開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紅茶就一路流向地板。災情持續擴大,甚至還滲到了我丟在地上的《想劍演舞》T恤上。

「唔哇——」我不禁發出一聲慌亂的叫聲,這才總算回過神來,連忙把T恤撿起來。

看着衣服下襬那塊明顯的茶色污漬,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真是糟透了。雖然沒潑到電腦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概是真的累了吧。我揉了揉眼睛邊拿起手機,搜尋茶漬該怎麼清理。

當天下午。

抵達店裏時,客潮已經過了高峯,現場算是平穩下來了。從下午兩點到晚上七點的班,是相對悠閒的時段。

——啊,是關西腔。我忍不住豎起耳朵,他們說得簡直比福尾小姐還道地。

「你在說啥啦,聽起來像什麼搞笑藝人的名字。那叫『佛卡夏』、佛卡夏啦~是說,你真的不喫蛋糕嗎?這裏還有附咖啡座耶,很舒服的!」

道長邊說邊從僅剩的麪包中,挑了個炒麪麪包和咖哩麪包,放到美櫻手上的托盤上。

男孩曬得黑黑的、頂着小平頭,揹着一個大大的亮面運動包,包上還掛着一個白色的御守。

就在這時,伴隨着「叮鈴叮鈴」的門鈴聲,一對穿着學校制服的男女走進了店裏。他們穿着短袖校服,帶着一股清爽的氣息,應該是高中生吧。

「啊,好的!請問什麼事?」

「美櫻,這個叫『佛卡醬』的東西好喫嗎?」

雖然莉奈前輩說得像開玩笑,但她的話難保不會這麼做。

美櫻一臉不滿地盯着托盤。

就在這時,發現我們的莉奈前輩小跑步朝這邊靠近。

不過吼成這樣也不是沒有成果。只見豹紋阿姨很快便拿了一條明太子法國麪包走了。說到底,「現烤出爐」這幾個字對客人來說還是很有魔力的。

我瞥了一眼冷藏櫃,草莓蛋糕那類甜點部的主力商品早已銷售一空。麪包部那張展示桌上,也只剩下寥寥幾個麪包。

離開廚房前,我小聲地清了清喉嚨,準備好大聲喊叫。

「你在說什麼啊。只是小傷而已耶,應該感謝纔對吧。」

「哇~這是什麼啊?超好喫的耶!」

做蛋糕卷時,爲了讓外觀整齊,通常會將兩端切除。雖然不能拿來販售,但味道本身沒有差別。

他們一進店裏便喋喋不休地聊了起來。小平頭男孩一邊揉着手上的運動貼布,一邊抱怨道:

看到莉奈前輩全身上下都在表現「超級好喫」的樣子,紗都美小姐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嗯,因爲我用石川方言在裏面尖叫的樣子,似乎戳中了國外觀衆的笑點,結果就被那邊的網紅轉發了。」

「那不就是個只會縱容自己的人嗎!」

「拿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停不下來。他們進店還不到一分鐘,兩人卻像開了話匣子一樣,聊個不停。

注14:原文爲「那就叫他們喫蛋糕吧!」:傳言瑪麗安東妮面對饑荒時所言,象徵貴族對民間疾苦的無知,實則無史料證明她曾說過。這句話原爲法語 Qu9;ils mangent de la brioche!,意指「讓他們喫布莉歐(一種甜麪包)」,後來被誤譯爲「蛋糕」,成爲批判王室冷漠的象徵。

「我只是照瑪麗•安東妮說過的那樣,『想喫蛋糕的話,就喫蛋糕啊』※……」

美櫻環顧了一圈店內,嘴角一勾,看向還剩下兩個的肉桂卷。「就選那個吧、那個~」

「笨蛋,來麪包店就是要喫麪包啊,喫什麼蛋糕。」

「呃?大家都沒動,我以爲是不想喫了嘛。」

「瞭解,我這就去。」

「白癡,那會痛的是你自己好嗎?」

道長拍了拍美櫻的肩。但她只是搖了搖頭。

我連忙答應,轉頭向紗都美小姐點頭致意,「我們等一下再聊。」說完便離開了。

「什麼!不喫也太浪費了吧,如果是我一定通通喫光!」

是來自甜點部的店員,紗都美小姐。她手上拿着一個保鮮盒,帶着微笑走了過來。

「咦,妳有看啊?」

「嗯?是什麼樣的留言?」

「辛苦了!」

「小春,可以來幫個忙嗎?」

莉奈前輩露出燦爛的笑容,雙手包覆着臉頰說道。

女孩留着俐落的黑色鮑伯頭,看起來很活潑,肩上揹着深藍色的書包。

「雖然是切邊,還是有很多奶油呢~」

雖然我笑着接過來,走向販售區的腳步卻有些沉重。

這理由真是簡單到讓人無言。莉奈前輩舔掉脣邊的奶油,聳了聳肩。

「那就拜託妳啦~小春!對面包店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現烤出爐』的宣傳喔!」

「那個、莉奈前輩,妳會不會喫太多了?福尾小姐都還沒喫呢!」

「當然。這些是切下來要丟掉的邊角,請不用客氣。」

「再喫那個會太撐啦。你也稍微考慮一下均衡飲食吧?」

「這個是小點心,不嫌棄的話,還請大家一起享用。」

「我纔不是笨蛋咧~你沒有要喫蛋糕喔?」

「囉嗦。妳又不是我媽也不是球經。」

「明太子法國麪包~剛出爐哦!現、烤、的喔~~要不要試試看~!」

福尾小姐一邊說着「嘿咻~」,一邊用單手輕鬆地提起放着麪包的烤盤。她那嬌小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我戴上隔熱手套後,雙手接了過來。

我正在廚房裏做熱狗卷麪包,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清澈的嗓音。

「那我也不客氣了。」我跟着拿了一塊放進嘴裏。蓬鬆柔軟的蛋糕體包着清爽的檸檬奶油,在舌尖化開,一股輕盈的酸甜在嘴裏擴散開來。

「不過話說回來,美櫻,我們今天請假沒去練習,這樣跑來閒晃真的沒問題嗎?對其他人有點過意不去耶。」

看她喫得這麼猛,我連忙出聲制止。

聽到這句話的莉奈前輩立刻叫了出來。

女孩露出笑容,但男孩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你幹麼挑那種福利社也買得到的麪包啦?」

2

「最近妳的訂閱人數好像還暴增了呢。」

踏進販售區時,店裏的客人只有一位穿着豹紋襯衫的阿姨。

「什麼話,偶爾放鬆一下很重要耶!道長你就是扛下太多事了!」

她正準備繼續說明時,我身後忽然傳來福尾小姐的聲音。

最近諾斯提莫推出了幾款夏季限定的清爽甜點,這款使用檸檬奶油的蛋糕卷就是其中之一。

她就這麼跑來,嘴裏喊着「開動啦——!」隨後把一塊甜點塞進嘴裏。

我的腦海中閃過「酸民」這個詞。作爲一名公開活動的實況主,難免會收到一些失禮的留言。

「居然喫得那麼開心……真叫人高興。」

「感謝個屁啦,我現在只想往傷口上撒一勺鹽下去。」

「早上的星座運勢巨蟹座也是墊底,今天完全是我的衰運日。」

福尾小姐仔細端詳着,店長則捏了一塊塞進嘴裏,低聲說了句:「嗯,不錯。」

阿姨一邊喀喀地敲着夾子,一邊在店裏四處張望。說起來,在麪包店裏把夾子夾個兩下,大概是人類的本能吧。

「嗯……該怎麼說呢,字面上看起來滿正常的……」

「啊啊~偏偏在這種關鍵時期受傷,運氣也太差了吧~」

福尾小姐就像行李被猴子搶走的觀光客,只能從遠處茫然地望着蛋糕。紅髮前輩拚命進攻甜點,店長則努力阻止,兩人之間的甜點爭奪戰仍在激烈上演。

道長對收銀機旁那排蛋糕櫃根本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開始挑起麪包來。他用貼着運動貼布的手指了指其中一款。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着,「用不着這麼大聲吧」……沒錯,我當然知道。但這是規定,規定就是要照做。

看來女孩叫美櫻,男孩則是道長。

我不自覺又被他們的對話吸引住了,但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我重新振作起精神,從丹田發出聲來——

「紗都美小姐,我昨天看了妳的影片喔。原來妳喜歡玩恐怖遊戲啊。」

「其實我們甜點部的主廚最近沉迷在研究蛋糕卷,大家都有點喫膩了呢。」

「我就真的只是想喫麪包而已啊~」

看着她把歷史亂講一通,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傍晚的諾斯提莫,主要的工作就是準備隔天要用的麪包。爲了能在一早就將商品擺上架,我們會先將整形完成的麪糰放上烤盤,再放進設定爲低溫的發酵箱。這樣到了清晨,發酵便剛好結束,只要進烤箱烘烤即可。

「這間店不錯吧?這裏的每款蛋糕都很好喫,超推哦~」

「也因爲這樣,最近出現了一些……讓我搞不太懂的留言。」

我最不擅長的,就是把剛出爐的麪包端出去。因爲那表示我要在店裏大聲喊着:「剛出爐喔~!」而且還要表現一副超幸福的樣子。

「你也太玻璃心了吧~那我處女座是今天的第一名,我們在一起不就剛好抵銷了?」

堂前店長和福尾小姐也暫停了手邊的工作,好奇地探出頭。

不過——她的表情忽然暗了下來。

保鮮盒裏還剩下好多塊,要全部喫完應該不太可能。正當我想着要不要大家分一分帶回家時,莉奈前輩已經開始一塊接着一塊地喫了起來。

我偷偷轉頭向紗都美小姐搭話。

我笑着迎上前去,往保鮮盒裏一看,裏面堆着滿滿的檸檬蛋糕卷切邊。

紗都美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昨天晚上上傳到YouTube的,是一款海外獨立遊戲的實況影片。

「美櫻,那是現烤的喔。」

美櫻終於拿起夾子和托盤,轉頭對道長說:

明太子奶油塗在法國麪包表層的香氣,悄悄撲上鼻尖。

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她,那座堆得像小山的蛋糕卷,居然真的被她以驚人速度消滅中。

諾斯提莫的肉桂卷,可是人氣品項。側面淋得滿滿的糖霜、內部塗得紮實的肉桂和黑糖,再加上咬起來香脆的核桃,甜度十足。會挑這個推薦,可見美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甜食控。「剛纔還在講什麼均衡飲食……」一旁的道長忍不住吐槽道。

「總而言之,今天就喫我推薦的啦!」

「明太子法國麪包烤好了,可以麻煩妳幫我拿去販售區上架嗎?」

店裏那位穿豹紋的阿姨,還有那對學生組合,都被我這聲音嚇得猛然回頭。他們應該不是對「現烤」有什麼特別反應,而是單純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穿豹紋的阿姨也慢慢走向放着肉桂卷的那張桌子。看樣子,她們倆盯上了同一個獵物。

美櫻和阿姨的目光在空中交會,「喀」地一下,牆上的掛鐘分針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成了決鬥的信號。

美櫻無聲地邁出一步,瞬間縮短與阿姨之間的距離,接着手中的銀色夾子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猛然一揮。夾子在空中劃出殘影,如同猛禽出爪一般。

阿姨也不甘示弱,彷彿猛虎咆哮般壓低身子蓄勢待發。隨着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她從下方猛力伸出夾子試圖反制。

——然而,還是差那麼一點點。阿姨的夾子空空地夾了個寂寞,只發出一聲乾癟的「喀當」聲。

我連忙轉頭看向美櫻的托盤,那上頭已經整整齊齊地放上了兩個肉桂卷。什麼情況——她剛剛那一夾,竟然一口氣搶了兩個!真是神速。

阿姨露出一瞬間懊惱的表情,牙齒幾乎咬得發出聲來,但最後她還是認輸似地把夾子收回,垂着肩走向櫃檯結帳。

另一邊的美櫻得意地笑着,像西部牛仔一樣,轉了一圈手中的夾子,做出收槍的動作。

真是看了場不得了的對決——我忍不住讚歎,心裏滿是敬佩。

那場鷹與虎的對決……不對,應該是鷹與豹。總之,實在精采得讓人目瞪口呆。

就在那瞬間,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這裏是大坂。一個到處充滿商人靈魂的弱肉強食之地。

這種場面在東京根本無從想像。我在心裏默默地對那位落敗的豹紋阿姨合掌祈福。

3

經過一場激戰,美櫻成功奪下兩顆肉桂卷。

她滿足地低頭看着托盤,上頭的肉桂卷表面像漩渦一樣層層盤繞,糖霜塗得厚厚一層,閃着雪白的光澤。

「這個真的超~好~喫的!」

「呃……感覺喫了會蛀牙。」

與情緒高昂的美櫻相反,道長皺起了眉頭。

對這位明顯偏好「重口味」鹹食麪包的他來說,諾斯提莫的肉桂卷恐怕看起來已經不是麪包,而是蛋糕了。

見我露出一臉複雜的神情,莉奈前輩立刻補道。

「不好了!我過去看一下!」

「店、店長——」

排在結帳隊伍中的美櫻轉頭問他。道長根本沒看飲料單,直接脫口問道。

莉奈前輩整個人猛地往後仰,被那氣勢嚇得大大一退。雖然現在是比較空閒的時段,但我們兩個聊得實在太起勁,店長大概是從後門的樓梯一路走上來,要來「提醒」一下鬆懈的我們吧。

店長似乎不太熟寶可夢,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莉奈前輩誇張地抱着雙臂發抖,嘴裏嚷着「好可怕好可怕~」這景象讓我想起她大口吃掉一整盒蛋糕卷的模樣……我覺得,說不定彼此勢均力敵呢。

「原來如此。」

「熱咖啡一杯嗎?」店員姐姐重複確認。

我湊過去一看,熒幕上顯示的是一則網路新聞。

「美櫻妳呢?妳還是一樣喝不了咖啡吧?」

「原來店長你喜歡棒球啊!我都不知道。」

「咦?」

「豐高已經很多年沒打進甲子園了,但今年大家都很看好,說不定有機會。他們學校也是我支持的隊伍。而這之中最受矚目的,正是投手隼人與捕手道長這對黃金搭檔。最近他們也經常接受採訪,在媒體上的曝光越來越多了。」

聽見莉奈前輩只對帥哥美女有反應,讓店長微微皺起眉頭。

「別看我這樣,我高中時可是被叫做『短打的堂前』,還有『左中間的不動明王』,在當地赫赫有名呢。說到棒球,我自認還是頗有心得的。」

——「然後妳知道嗎?那女孩剛剛搶肉桂卷的時候,動作超快的,一下子就把兩個都夾走了耶!」

馬克杯倒在地上,而道長那放在桌下的亮面運動包上——也染上一片黑色液體。

最後那個聽起來不太確定算不算厲害,但我大概可以知曉,前輩從那時開始就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

「不好意思……」道長趕緊道歉,接着看了眼托盤上的麪包後,重新點了飲料。

那道銳利如刀的目光,並不是朝我們投來,而是直直看向咖啡座的道長。

「不過啊,因爲我讀的是女子高中,根本不可能像這樣跟男生兩個人放學後去哪裏晃晃~」

店長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讓我睜大了眼。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店長在麪包以外的事上這麼熱血。

莉奈前輩立刻拿出手機,直接查起「豐中中央高中棒球部」的資料。我原本還擔心會被店長責備,但他竟然沒多說什麼。

「店長,你認識那個小平頭男孩嗎?」

店長的棒球論再次展開。

「話說回來,那對學生是不是豐高的啊?看到制服,就會忍不住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呢~」

透過玻璃往外看,可以瞧見美櫻與道長。剛纔那位豹紋阿姨,也坐在吧檯的位置,一邊喫着明太子法國麪包,一邊翻着她的女性雜誌。

「人們爲什麼會這麼迷戀棒球呢?」

莉奈前輩一臉羨慕地看向咖啡座方向。

照片中,正是道長和另一名隊員一起拿着手套比着YA。

「有賣動元素※嗎?」

什麼是棒球、球象徵的是靈魂,投出的不只是白色球體而是內心情感,打者跑回本壘象徵着輪迴轉生——當這些天馬行空的獨特見解開始冒出來時,就連我們兩個也開始覺得有點難以「附和」了。

咖啡座裏,道長正喝着咖啡,美櫻則是帶着溫柔的笑意注視着他。

咖啡座裏瀰漫着一股與青春完全無緣的不安氛圍。

我和莉奈前輩一邊包裝麪包,一邊聽着店長侃侃而談。

「那我就來杯冰紅茶好了~」

就連長年認識店長的莉奈前輩也是第一次聽說。店長眼中彷彿燃着一團熾熱的火焰。

「聽好了,棒球就是一場心理戰,即策略的比拼。對上不好應付的打者時,是要換投手呢,還是強攻到底?或是反其道而行……」

「哇~不虧是大坂人,真會搶~」

「我甚至當過球技大會的裁判呢。」

「這麼多!? 」

那位隊員長相清秀,露出爽朗的笑容跟道長勾着肩。他的背號是1,想必就是店長剛纔提到的豐高投手——隼人。

「那……今天天氣有點涼,我點熱的好了。」

「話說,莉奈前輩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子啊?」

坦白從寬——正當我準備在被罵之前先開口說「對不起」時,店長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莉奈前輩一邊放大照片,一邊驚呼。店長則冷哼一聲。

「白癡,哪可能有啦~麻煩你看一下飲料單好嗎?」

我們急忙靠近窗邊,往咖啡座方向望去。就連透過玻璃都聽得那麼清楚的慘叫聲,肯定不是一般的小插曲。

一旁的阿姨從吧檯座位探頭張望。

「道長,你要喝什麼?」

莉奈前輩望着咖啡座的方向說道。

「更別說還是青梅竹馬了~這種關係真叫人嚮往啊。」

「我嗎?我當時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也當過運動會的應援團團長,還指揮過合唱比賽喔。」

距離那場搶食戰爭大約已經過了十分鐘。此刻的我們,正依店長吩咐,在二樓廚房包裝核桃麪包。

「雖然隼人因爲長得帥比較容易被注意,但投手還是得有捕手在後頭接球纔行。我認爲像道長這樣能顧全隊、撐住整支球隊的人——也同樣是王牌。現在大家老是關注球技以外的東西……這風氣啊……」

就在這時——

「妳想想,諾斯提莫不管是離豐高還是車站都有一段距離吧?放學後還能特地繞過來喫點心,就表示——他們不是搭電車,而是騎腳踏車上下學!那代表什麼?地緣關係!他們家應該住附近,也就是——這兩人絕對是青梅竹馬!」

「咦~是這樣喔。」

莉奈前輩一邊聽着店長的解說,一邊滑動手機熒幕。

只見店長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美櫻一邊說,一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這舉動連櫃檯的店員姐姐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道長看向美櫻。她則摸着下巴,開始研究起飲料單來。

「小春妳不是想要當漫畫家嗎?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那可不行喔~」

點完飲料後,美櫻與道長便端着托盤,踏上樓梯前往二樓的咖啡座。

「哇,出現了好多資料!」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一暗。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住我們。我疑惑地回過頭去——

美櫻和道長則是坐在四張並排桌子的最邊緣,面對面聊天。桌子底下,他那個用得有些舊的大亮面運動包,被放在椅子底下橫躺着。

莉奈前輩看了一眼正大口咬着炒麪麪包的道長。

「……我會努力修行的。」

店長揭露的意外往事,讓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那有什麼難的~看他們兩個互動就知道啦。我可是戀愛大師耶,看鑽石求千金※的時候,每次都能猜中最後誰會配對成功喔!」

「喔~有點像寶可夢對戰那樣喔?」莉奈前輩插嘴說。

慘叫的理由也一目瞭然。

這時,一張女學生的照片映入眼簾。

一聲不屬於這間悠閒麪包店的低沉慘叫,從咖啡座那頭傳來。

莉奈前輩挺起胸膛,一臉得意地說。

我一邊進行袋裝作業,一邊把剛纔的場面報告給莉奈前輩聽。

「嗯。他是當地有名的選手。」

「咦?妳怎麼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

我一邊整理販售區上的麪包,一邊用餘光觀察着他們兩人的互動。

看起來,是一大杯咖啡整個灑下去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店長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人就是王牌投手?也太帥了吧~」

豐高……我在腦袋中回想了一下。應該是附近那所升學高中,「豐中中央高等學校」的簡稱。

雖然推論過程有些牽強,但不得不說,這說法還挺有說服力的。

我拿起幾條抹布,衝出廚房。

4

注16:鑽石求千金:美國戀愛實境秀,單身男主角從多名女性中選擇結婚對象,劇情浪漫又戲劇化。

注15:動元素:可口可樂推出的運動飲料,補充水分與電解質,口感清爽,廣受運動族羣喜愛。

「也就是說,我判斷——那兩人絕對是兩情相悅,卻誰也不敢先開口的那種組合!啊~青春真是讓人心癢啊~!」

看來這篇報導不只寫了選手,連球隊經理也寫了進去。那是一個綁着側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的可愛女孩。

「哇~這個叫桃香的球經也好可愛喔!」

原本我已經做好被訓話的心理準備,一時間愣住,張着嘴望向店長的臉。

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在聊些什麼,但看着兩人開心說笑的樣子,心情也不自覺跟着柔和起來。

我一邊安撫她說「我馬上清理!」一邊轉向道長。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哎喲,咖啡灑出來了呀~」

「豐高棒球部的啊……」

只見道長單膝跪地,美櫻低着頭站在他身旁。

「你還好嗎?有沒有燙傷?」

「我、我沒事。」

道長抬起頭。看起來制服上並沒有明顯髒污,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這時,美櫻深深低下了頭。

「對不起,店員姐姐!都怪我不小心打翻……」

「啊,原來是這樣啊,沒關係的,別在意。」

在我回答的同時,心裏也浮現一個疑問。

——點咖啡的明明是道長,爲什麼是美櫻打翻的呢?

在兩人對坐的情況下,還能把對方的飲料打翻……這種狀況還真不常見,我忍不住感到疑惑。

「不會吧……桃香送我的重要御守,整個都溼透了……」

道長看着掛在亮面運動包上的御守,露出一抹苦惱的表情。

那是一個常見的手工御守,用氈布縫製成袋狀,上面以英文字母繡着「道長」的名字,以及背號「2」。

原本純白的氈布,如今卻被咖啡染得一塌糊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就像是沾滿泥巴的球衣一樣。

道長試着將御守從包包上拆下來,但結似乎打得太死,怎麼樣都解不開。

「不行,綁得太緊了,完全打不開……」

最後他只好用力扯斷繩子,垂着肩,無奈地將御守取下。

「今天果然是我的衰運日……我是星座運勢墊底的巨蟹男啊~~」

「真的對不起啦,道長!」

美櫻雙手合十,不停向他道歉。

我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一邊用抹布擦拭包包和地板。

幸運的是,咖啡杯沒有摔破,而且因爲大部分液體都潑在包包上,地板並沒有髒得太嚴重。清潔工作意外地很快就結束了。

「你看,連店員姐姐都覺得我們吵了,不要再說了啦。」

說到這裏,道長的目光落到手中那個御守上。我腦海中浮現起剛纔新聞照片裏那位綁着側馬尾、笑容可愛的女孩。

「不,店裏這邊沒事啦。倒是……你朋友那邊,需要我過去看看她的情況嗎?」

「囉嗦死了~要是真的靠一個御守就能贏球,那誰還需要努力?」

「投手的隼人才是貨真價實的王牌,他真的超強的。我只是一名捕手,從旁輔助他而已。」

我也不可能放着他不管返回廚房,只好在旁默默觀察後續。隨後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

我遞給他一條還沒使用過的抹布。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一邊輕拍,一邊細心擦拭手中的御守。

「我是因爲……現在這樣,御守都失去一半功效了!」

「發生什麼事啦?還好嗎?」

就在這時,莉奈前輩像是靈光一閃地說道:

「好像是不小心把咖啡潑到很重要的御守上了。」

「對啊,我之前沒說嗎?」

「……沒事的,我本來就不怎麼引人注目。反正只要能贏球,就算是『不是主角的那個』我也無所謂。說真的,甚至連球隊經理桃香的關注度都比我高。」

道長突然大吼,嚇得美櫻整個人微微一顫。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斷在空中,店內再次陷入寧靜。

「嗯,沒錯……啊,難不成店員姐姐打算通知學校這件事嗎?」

「喂、妳要去哪裏啦!」

氣氛逐漸變得緊繃起來。我急忙插進這場快變成風暴的爭吵裏。

「嗯,是啊。我不過是去上個廁所,沒想到回來就變成這樣了……」

「真的嗎!? 那太感謝妳了,拜託了!」

店長和福尾小姐也一邊作業,一邊朝這裏投來關切的目光。

「吵死了啦!道長這個大笨蛋、臭禿頭!」

「既然這麼重要,那你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在手上!」

「這樣啊~」我點點頭。看來莉奈前輩說他們是青梅竹馬,果然沒猜錯。

最後不忘狠狠罵了他一句後,美櫻用力關上了洗手間的門。

道長的臉色瞬間慘白,我連忙擺手否認。

「沒想到你是王牌,很厲害呢!」

我簡單說明了一下狀況,店長立刻下達指令地說:「要是影響比賽就糟了,幫他洗乾淨一點。」感覺如果沒洗乾淨,會比麪包做失敗還慘。

「我總覺得……美櫻好像有什麼事藏着沒說。」

「真的嗎?」

不對,當時在咖啡座除了那位豹紋阿姨,也沒有其他客人了。要說灑出來的是別人,那也說不通。

道長勉強擠出乾笑。我原本是想讓他對自己有點信心,沒想到反倒讓人家覺得我有點怪。

「嗯,對啊。」道長抓抓臉頰。

「那妳爲什麼搞出這一出,還一副沒事的樣子!」

莉奈前輩盯着我看。

「哇,這也太慘了吧。所謂的咖啡染色法……難不成是這樣搞出來的?」

5

我不經意地看向他們剛纔坐着的那張桌子。

「有夠倒楣的。這可是桃香趕在甲子園預賽前,熬夜了好幾天,特地幫全體隊員做出來的御守啊……現在變這樣,超觸黴頭的。」

道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御守遞給我。還好之前深夜不小心把紅茶灑在T恤上時,我有上網查過去漬方法,這次算是派上用場了。

聽到美櫻這麼說,道長滿臉不悅地悶聲嘀咕起來。

「你說的那位桃香同學,是做這個御守的人嗎?」

衆人轉頭一看,只見那位豹紋阿姨一臉不爽地站了起來,還把手上的婦女雜誌捲成像喇叭一樣,邊敲桌子邊罵。

「我當然知道啊!我一直都在爲你加油耶!今天一聽到你受傷,還緊張得快死掉了好嗎!」

美櫻猛地轉身,朝樓層深處跑去。

她的眼眶裏已蓄滿了淚水。下一秒,隨着眨眼的動作,豆大的淚珠啪噠啪噠地掉落下來。

「喂,美櫻,妳也道個歉啊……」

「妳幹麼反過來跟我生氣啊!」

豹紋阿姨臭着臉說完後,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她邊往樓下走,邊咕噥着,道長則低下頭對她鞠了一躬。

「啊,如果你不介意用這個擦的話……」

玻璃的另一側,道長垂着頭坐在椅子上。美櫻仍躲在洗手間裏沒出來。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呢。」我點頭附和。

一打開廚房門,莉奈前輩立刻湊過來,一臉好奇地追問。

「不是啦,我是『不是王牌的那一個』啦。」

「店員姐姐,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點可以擦拭的東西?」

就在這時,櫃檯座位傳來一聲大嗓門的抱怨。

「咦?這樣啊……」

道長轉頭看向美櫻的臉,動作頓時停住——

「妳這話什麼意思?妳根本不曉得我對棒球有多認真吧?就算是迷信也好,神明也好,能求的我全都想試試啊!」

「如果可以的話……妳能幫我跟美櫻說,我先走了嗎?我還在的話,她大概也不太好意思出來。」

莉奈前輩皺着眉頭,用手指戳了戳御守。

「不用啦,我跟她一直都是這樣,從以前就常常吵架。」

「真的啊~但我超級沒天分,有一次比賽還跑錯壘,把一壘當成三壘衝,結果直接被判出局。」

不知爲什麼,直覺告訴我——不能讓道長就這樣離開。

「對了,你是豐高棒球部的吧?」

「我都已經跟你道歉了,你還一直御守來御守去的,你對占卜或迷信這類東西也太執着了吧?好了啦,打起精神來啦。」

「啊、那個!兩位……請冷靜一下。」

「……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真的謝謝妳。」

「唉……不知道之後的比賽會怎樣。」

——這樣的話,美櫻是真的灑了咖啡嗎?

爲了轉換氣氛,我轉而問起他社團的事。

「啊,對不起……」道長立刻道歉。

「哇、真、真厲害呢……」

兩人的座位前,各自還留着喫到一半的肉桂卷。從我這邊看過去,桌子靠近我的那一側,還放着一杯看起來有些孤單的冰紅茶。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吵,現在的美櫻應該正開心地和道長一起享用她推薦的麪包吧。一想到剛纔兩人熱鬧的對話,我的胸口也隱隱作痛。

「咦?那這麼說,你其實沒看到美櫻同學灑出咖啡的畫面囉?」

關西腔的激烈爭吵、突然插話的豹紋阿姨,還有毫無作爲的我——只能握着那條擦過咖啡漬的抹布,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接過那整個溼透的御守,快步跑向廚房。

自稱戀愛大師的莉奈前輩不解地道。

而且從剛纔開始,我就隱約感覺到店長透過玻璃投來的銳利視線。現在要我兩手空空地回廚房,好像也不太妥當。

我打開水龍頭,把御守放到水底下衝洗。可能是趁還沒幹就處理的關係,咖啡漬比想像中的好洗。只見褐色的液體從氈布中慢慢滲出。

一股尷尬僵硬的氣氛,悄悄籠罩整個咖啡座。現在這裏,就只剩我和道長兩個人。

美櫻毫不退讓地立刻反擊。兩人的口氣越來越衝。

「不不不,能當捕手就已經很厲害了。其實我以前也有打過壘球喔,是我爸媽硬推我去參加的。」

店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把沒有摔破的杯子收拾起來後,道長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開口道。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我拿去廚房幫你洗洗看呢?聽說咖啡漬只要用中性清潔劑早點處理,就會比較容易清掉……」

「嗯,我跟美櫻是從小學就認識的。」

他眼中似乎同時映着對夥伴的敬意,與對自己的自卑。雖然稱不上安慰,但我還是試着勉強說了幾句場面話。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道長已經拿起他的亮面運動包準備離開。

「喂喂,從剛纔就吵個不停是怎樣~害我優雅的下午茶時光都毀了!」

「從以前?」

「等一下……我好像猜到真相了。道長不是沒看到美櫻灑出咖啡的瞬間嗎?」

美櫻遲遲沒有從洗手間裏出來。

道長開始連連說些喪氣話。一開始還拚命道歉的美櫻,這時也不太高興地撅起了嘴。

「我纔是想哭的那一個吧……真的很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啊,我也有一點這種感覺。」

爲了設法留住他,我指了指他手上的御守。

「『不是的那一個』?」

「早知道會這樣,我還不如去坂急OASIS買東西回家算了~」

「換作是小春妳的話,會怎麼做?」

「傍晚、冷清清的店裏。對美櫻來說,這是個沒人會看到的場景,眼前還放着喜歡的人喝過的咖啡杯……」

我跟他說店長正在替豐高加油,還提到我們剛纔看了介紹他們的網路新聞後,他才露出了放鬆的表情。

「不過說真的,那兩個人也太不坦率了吧?明明就是互相喜歡啊。」

「咦?我什麼也不會做啊。」

「哎唷!真遲鈍耶~」

她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就是間接接吻啊!美櫻她,是想用嘴巴碰一下道長喝過的咖啡杯啦!」

「原、原來如此……」

面對這突如其來、又大膽得令人驚訝的推論,我瞪大了眼。

莉奈前輩意猶未盡地繼續說下去。

「但她沒想到的是,道長比預期中還早從洗手間回來,結果她一慌就把咖啡杯給打翻了。道長看到他最珍惜的御守被弄得溼答答的,氣到爆炸……但對美櫻來說,總不能說其實是因爲想間接接吻才碰杯子的吧。啊啊~青春啊~」

究竟,那真的是青春嗎?

不過若真是那樣,美櫻的反應也算說得過去了。

「我說小福,妳怎麼看~?」

莉奈前輩轉頭問道。正在廚房裏整理裝袋麪包的福尾小姐探過頭來。

「嗯……說真的,高中生這種年紀,會因爲嘴脣有沒有間接碰到就在那邊大驚小怪~變成社會人之後就不會談那種戀愛了,所以我覺得還挺羨慕的。」

「唔唔~小福妳怎麼突然講出這麼成熟的話!難道是交男朋友了?」

戀愛大師的矛頭這次轉向了福尾小姐。

「想像一下又不犯法嘛~」福尾小姐苦笑地回應。

話題突然轉向戀愛八卦,店長皺起了眉頭。我先不理那邊,專心地用中性清潔劑輕輕搓揉御守。

繫着袋口的縫線,在這時「啪啦」一聲鬆開。

——糟糕,是不是我搓太用力了?

眼看裏面的東西快掉出來了,我慌忙用手按住。沒想到指尖觸碰到的不是棉花,而是某種不同的觸感。

看來道長並不知道這件事。我把御守和那張紙交給他,他則低頭凝視着那被水浸透、字跡暈開的「必勝」二字。

紙上有一排圓圓的、可愛的筆跡。儘管因爲水漬而暈開,但勉強還看得清楚。

道長一臉茫然。

他原本想把那張因咖啡染成茶色的三摺紙打開來看,不過——紙還溼溼的非常脆弱,纔剛展開邊角就破了一角。

道長立刻反駁。但是——我看着他,緩緩開口。

「就是……爲什麼桌子上一滴咖啡都沒有濺出來呢?」

雖然心裏過意不去,但也不可能瞞着道長不說。我用乾淨的布把御守包好,連裏頭的紙也一併吸乾水氣,然後前往他正在等待的咖啡座。

「謝謝妳,店員姐姐!」

「你還記得嗎?她當時一直極力推薦你喫蛋糕,那是有理由的。因爲她想讓你在店裏喫甜食。」

我們轉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雙眼微腫的美櫻。她大概是在洗手間哭過,眼眶仍泛着紅,臉頰上還隱約留有淚痕。

「雖然沒能如願讓你喫到蛋糕,但她大概判斷:只要你拿了甜膩的東西,肯定會搭配一杯咖啡。所以她纔會那麼拚命地和那位豹紋阿姨搶肉桂卷。」

就在那一瞬間,咖啡座的時間彷彿停滯了。

「這是……什麼?」

看來,時間宣告結束。沒能留下他的這份遺憾,讓我胸口一陣刺痛。

藏在御守裏的,不只是祈求勝利的心願。

道長一臉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音量也不覺大了幾分。

道長露出疑惑的神情,微微歪了歪頭。

「還有……我在洗的時候不小心看到……裏面好像有一張紙。」

如今,卻被道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不,美櫻同學肯定有自信你會點咖啡。」

於是,美櫻便轉而盯上店裏僅存且最甜的肉桂卷。

「突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冒昧……但這件事,我有些自己的看法。如果你不介意,願意聽聽看嗎?」

「不會……只是我在洗的時候,繩子不小心鬆開……」

「如果真是那樣,地上的咖啡杯怎麼會連一條裂痕也沒有?從那高度摔下來,不可能完好無缺的。」

「嗯,可以啊……」

「杯子沒碎,是因爲她倒完咖啡後,將它放到了地板上……這麼一想,當時那些不自然的狀況就通通解釋得通了。」

美櫻趁着道長去洗手間,默默地拿起咖啡杯,朝着那個亮面運動包緩緩倒下咖啡的模樣,漸漸在我腦海中成形。

看到道長佩服似地點頭,我對他微微一笑。

道長露出柔和的神情,把那封信重新摺好,收進了口袋。雖然最後並沒有完全印證莉奈前輩的推理,不過這次騷動的源頭,果然還是那青澀的戀愛之心。

我指了指道長手中那張寫着「必勝」的紙。

6

那是來自球隊經理的告白信。

道長雖然滿臉困惑,還是小心翼翼地攤開那張染成茶色的紙張。就像細心撕開貼紙一樣,他慢慢地揭開裏頭的內容。

「店員姐姐,妳想太多了啦!她雖然有點冒冒失失的,但絕不會故意做出這種事來!」

像是場上比賽剛結束那樣,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美櫻一邊回答,一邊緊緊抓住制服的裙襬。

「也就是說,你會選咖啡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在美櫻同學的引導之中。看似自己選擇,實際上早就被對方巧妙地誘導了。這種技巧,在魔術師的世界裏,被稱作『魔術師的選擇』喔。」

「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道長像是在手術室外祈禱病人平安的家屬般,雙手交握地坐在椅子上。

「什麼?」

「怎麼會這樣……也太不吉利了吧……」

美櫻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就在那一瞬間,腦中醞釀的思緒像剛出爐的麪包般,瞬間膨脹開來。

「那……我就先告辭了。今天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意思?」

「那個……美櫻同學,真的有不小心打翻咖啡嗎?」

他回頭時,我與他那雙坦率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沒事的,妳不用在意。」

「怎、怎麼了?」

這下糟了。我完全不知道里面有這東西,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拿去洗了……結果那張紙自然也吸飽了水分,整個被泡得軟綿綿的。

美櫻從以前就不喝咖啡這件事,道長是知道的。如果她點了咖啡,難免會引人懷疑。所以她必須創造一個讓道長自己去點咖啡的局面。

「剛剛……對妳大聲說話,對不起。那個御守裏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不過,今天店裏的招牌甜點,像是草莓蛋糕那些都已經賣完了。所以你纔會放棄蛋糕,選了鹹麪包。

「而且說到底,我是在聽見你的慘叫聲之後,才注意到咖啡座那邊發生了異狀。可是如果是美櫻同學不小心灑了咖啡,那麼最先尖叫的應該會是她纔對吧?」

「哇啊~這也太不吉利了吧……」莉奈前輩臉色一沉。

桌上還留着那塊被糖霜覆蓋的肉桂卷,還有一半都還沒喫完。

於是她轉念一想——既然拿不走,那就乾脆讓裏面的信變得無法閱讀。她以近乎驚人的手段,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行。

兩人之間,瀰漫着核桃與香料交織而成的肉桂卷甜香,令人陶醉。

隨後,道長提起他的亮面運動包,臉上帶着沉重神情站起來。

美櫻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御守。對她來說,要從道長身邊偷走那個他視爲寶物、時時攜帶、又綁得死緊的御守,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加上那個御守是用線縫起來的,想偷偷把信抽出來也不容易。

「哇……店員姐姐妳也太博學了吧……」

我想起今天凌晨,在家中發生的慘劇——那時我手一滑,杯子先在桌上打轉,紅茶再一路流到地板上,弄得一塌糊塗。

「那張紙……被折成了三折對吧?應該比剛纔還幹一點了,要不要打開看看呢?」

只是美櫻沒有料到,我立刻提出「要幫忙清洗御守」的提議,甚至還意外發現了信的存在。

「什麼!? 等等,店員姐姐,妳這是在說什麼啊?」

他一看到我,立刻站起身來道謝。

「一張紙?」

道長的雙頰一下子漲紅,他的視線在我和那封信之間來回遊移。

他喃喃說出口的話,正是剛纔莉奈前輩說過的那句。

「咦、這、這是……?」

「也就是說,會不會美櫻同學其實不是『打翻』了咖啡,而是直接把咖啡『倒在你的運動包上』了?」

「請等一下!」

「咦?啊、好……」

我確認了一下他腳邊的亮面運動包後,一口氣將推論說出口。

「——給道長。我從好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了。請跟我交往。桃香敬上……」

腦海中,某個模糊的故事逐漸成形。爲了如實傳達出去,我深吸一口氣。

我回想起他們走進諾斯提莫時的情景。

「真是的,美櫻那傢伙……」

「她不是灑自己的冰紅茶,而是灑了你的咖啡——大概也是因爲咖啡的顏色比較深,更容易把信染得模糊,讓人看不出內容吧。」

其實最近我正好在劃一部關於生存遊戲的漫畫,所以纔剛查了一些與魔術還有心理學有關的資料。

「呃,什麼事?」

「嗚哇……」道長忍不住低聲喊了出來。他慌忙停下動作,似乎放棄打開裏頭的內容,維持三折的樣子,輕輕握在掌心。

「什麼意思?那到底是什麼理由!? 」

道長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把亮面運動包放到地板上,表達願意聽我說的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從御守裏將它取出來,發現裏面竟然夾着一張折成三折、上頭寫着大大「必勝」兩字的紙條。看來做這個御守的球經,連內部符紙都照着真實御守的樣子,細心製作了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簡直就像美櫻她對我……不對不對,怎麼可能。如果我當時沒點咖啡怎麼辦?我平常都是喝運動飲料的,而且美櫻怕苦也不喝咖啡……」

「不過……這有很奇怪嗎?說不定是她不小心撞到杯子,結果直接掉到地上了,這樣桌面就不會髒了吧?」

「美櫻同學之所以會把咖啡倒在你包包上,是因爲她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我想……美櫻同學應該是在某個時候,知道了這封信的存在。然後她不希望你看到,纔會故意把咖啡倒了下去。」

冰塊融化,玻璃杯滲出水珠的冰紅茶;被擦得一塵不染的地板;空蕩蕩的咖啡座……我開始整理一路發生的種種事件。

但這間咖啡座的桌面,卻乾淨得出奇,沒有任何污漬。

她低着頭,慢慢走回座位前,道長出聲喚住她。

「其實,在我擦你包包上的咖啡時,心裏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那個——御守已經洗好了。」

「咦?」

「喀啦」一聲,門被推開。

聽我這麼一說,道長一臉呆然地喃喃道:

再加上,那位豹紋阿姨在道長叫出聲之前,也完全沒有察覺異狀。這就說明,美櫻當時的動作非常安靜,安靜到周圍人都沒注意到她正在往包包倒咖啡。

我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道長。

「桃香她,居然同時寫了情書給道長跟隼人——這種話,誰說得出啊。」

「……我哪可能說得出口。」

我開始想像,在那段空白的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我們諾斯提莫這間店,非常適合放學後順道過來,傍晚時段人又不多,對她來說應該是再合適不過的地方。

「咦?」

我和道長異口同聲地驚呼出聲。見到我們如此反應,美櫻疑惑地問道:

「咦?你們不是早就發現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道長朝美櫻步步逼近。她被他的氣勢壓得一時說不出話,隨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說道。

「就是……今天中午休息時,我剛好聽見桃香得意洋洋地在跟朋友說,她正煩惱到底要跟道長還是隼人交往。她還說,自己在你們兩個的御守裏都塞了情書,打算等甲子園打完之後,再選一個比較喜歡的告白。」

「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在心裏默默點頭。原本看起來陽光開朗的桃香,沒想到背後還藏着這麼腹黑的算計。

隼人和道長,這兩位選手未來只要表現得夠亮眼,勢必會受到更多關注。

而桃香之所以搶在甲子園開打前就寫情書,就是爲了在他們成名之前搶得先機,留下「我是在你還沒紅之前就喜歡你了」的印象。

這種佈局,的確會讓收到信的人感動不已。

但要不得的是,桃香竟然在隼人與道長的御守裏都藏了情書。只要不把內容告訴那個「沒被選中」的人,就可以營造出「我對你始終如一」的形象。

萬一中途改變心意,喜歡上了別人,也能選擇兩邊都不公開內容,保留餘地。

「我想說……如果你知道了,肯定會受傷。」

美櫻低聲說着。「桃香又那麼可愛……」她再次低下頭,不安地垂着視線。看到這樣的她,道長開口了。

「笨蛋。就算這樣,妳也該告訴我啊。」

「什麼?」

美櫻喫驚地抬起頭,兩人也對上目光。道長直視着美櫻,坦率地說:

「因爲我想帶去甲子園的人,不是桃香……而是妳啊,美櫻。」

「咦……」美櫻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

確實,桃香的做法,就像那種「猜猜硬幣在哪隻手」的遊戲。只是她在兩隻手都放了硬幣。店長曾說過,棒球是一場心理戰,或許放在戀愛也一樣吧。

「真是的~爲什麼我還得自己說出來啦……」

道長一語不發地等着,靜待美櫻開口。

道長毫不掩飾地把真心話丟了過去。他的臉頰紅得像燙傷了一樣,而這股熱度也蔓延開來,美櫻的臉頰和耳根也染上了通紅。

我原本對甲子園沒什麼興趣,但現在,倒是有點想看看道長之後的表現了。

「啊~豐中中央高等學校~~揚起眉頭吧~~」

大概是記取上次錯過的教訓,莉奈前輩這次是抱着餅乾盒,朝福尾小姐問道:

店長也暫停手邊作業,接過餅乾,看起來是因爲道長他們的事圓滿落幕,總算鬆了一口氣。

「別擔心,紗都美小姐。這個不是黑粉啦。」

畫面上,出現了多則重複的留言,全都寫着「a cinnamon roll」。

「當然大歡迎啦~今天有排到班也太賺了吧~!」

「啊~~真是的,妳怎麼這麼遲鈍啦。意思就是……」

我想起以前福尾小姐曾跟我說過的事。

我望向窗外,剛好看見道長和美櫻正朝腳踏車停放處走去。

「我超喜歡妳的啦!」

「大家辛苦啦~原來你們都在二樓啊。」

夕陽餘暉下,雖然牽手的理由已經消失了,但直到騎上腳踏車的那一刻,兩人的手始終緊緊牽着。

而我——因爲找不到適當的時機離開,只好趕緊默默溜回廚房。

廚房裏氣氛越來越熱鬧,就在一旁的角落,紗都美小姐悄悄走近我身邊,拿出手機,打開YouTube的留言畫面。

「咦?這也是要分給我們喫的嗎?」莉奈前輩眼睛發亮地問道。

此刻的咖啡座,已恢復了往常平靜,諾斯提莫店內再度被安穩的空氣包圍。

「啊,這就是妳剛剛說的那個奇怪留言嗎?」

看到這個,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紗都美小姐皺起眉頭,不解地看着我。

莉奈前輩一邊喊着「滿載而歸、滿載而歸~!」一邊往嘴裏塞餅乾,滿臉幸福地用雙手捧着臉頰。餅乾又再度以驚人速度減少中。

道長總是默默站在隼人光芒的背後,努力撐起整支隊伍;美櫻,也總是躲在球隊經理的身影之後,默默地爲青梅竹馬加油打氣。

就在我關上廚房門前的那一瞬——「我也是。」美櫻細聲說道,像是在掩飾羞意似的,輕輕捶了道長的胸口一記。

福尾小姐無奈地聳聳肩。

彷彿剛纔的爭執從未存在般,此刻的兩人陷入沉默,誰也沒再開口。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抱着保鮮盒的紗都美小姐小小探頭走進廚房。

莉奈前輩手撐着下巴說道。

「你、你是說……?」

如果說,那些海外觀衆把聲音清澈、造型可愛的香箱剪刀美比喻成「肉桂卷」,我倒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看比賽,幫他們加油打氣啊?」

她手中的保鮮盒裏,裝着一些碎裂的手工餅乾。

「小福,妳要喫幾片~?」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捕手接住白球時的清脆擊球聲。

在海外,「肉桂卷」這個詞有時會被用作俚語,象徵「珍貴」、「讓人疼惜」的意思。這個用法,據說是從一張淋上厚厚糖霜、外觀漂亮的肉桂卷照片在網路上爆紅開始的。

回到工作崗位後,我立刻被莉奈前輩追問剛纔的情況,便把整件事老實報告了一遍。

不知從哪傳來一段熱情高昂、帶點顫音的歌聲。回頭一看,只見店長正小聲哼唱,看來是豐中中央高中的校歌。

道長抓了抓頭,深吸一口氣,然後邁前一步,對美櫻說道——

莉奈前輩滿臉期待地提議。

「對,就是這個。」

她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後,便將手機熒幕轉向我。

我彷彿能聽見他低聲說着:「危險啦。」

「原來如此~他們能坦率說出彼此的心意真是太好了。不過說起來,桃香那女孩真的不簡單耶,簡直是個謀略家,要是去參加鑽石求千金這種節目,說不定最後會勝出哦?」

再往前追溯,「肉桂卷」曾經還有另一層意思——用來形容「雖然是個好人,但總得不到回報的人」。

爲了避免她被後方的車撞到,道長牽起了美櫻的手。

「嗯,各位不嫌棄的話。」

我在心裏,將「肉桂卷」這個詞的兩種含義,獻給這兩位笨拙卻真摯的少年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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