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逐夢的法國麪包

《謎團的香氣從麪包店飄散而出》 · 土屋うさぎ · 1.7萬 字

1

自從由貴子離開諾斯提莫,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進入梅雨季後,雨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店門口花圃裏的繡球花綻放着,樹木的綠意也更爲濃厚,水珠不斷從枝葉間滴落。

而我——依舊在諾斯提莫的廚房裏,繼續做着麪包。

完成了隔天的準備作業後,我開始處理最近交給我負責的項目——法國麪包。

我先從冰箱中取出已經發酵過的法國麪包麪糰,用麪糰刮刀仔細地分切。這種麪糰比起用在其他麪包上的更有黏性,重量也明顯沉了許多。

剛一提起來,那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了過來。我把切好的麪糰一個個放進準備好的盒子裏,動作儘可能溫柔。

接着會進行整形,然後在烘烤之前,再讓麪糰發酵一次。因爲在整形時麪糰內的氣體會被擠掉,要讓它膨脹起來,就必須再經歷一次發酵的過程。

一條麪包完成前的旅程其實很漫長。這些知識,都是我來到這裏工作後才知道的。

就在堂前店長把烤盤送進烤箱時,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喃喃自語道:

「莉奈怎麼還沒來啊。」

時鐘的指針指在九點十五分。

我瞄了一眼排班表。今天我是從早上六點開始,莉奈前輩則是九點上班。

「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福尾小姐歪頭說道。

「真是的,是她自己哭着說六點起不來,我們才把她的班調成九點的耶。」

店長抱怨着。福尾小姐一邊秤麪粉一邊說:

「抱歉小春,我現在手邊在忙走不開,可以請妳聯絡一下莉奈嗎?」

「我知道了。」

我走向後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後沒幾聲,對面便傳來充滿活力的聲音。

「哎呀,小春,有什麼事嗎?」

這絕對不是剛睡醒的聲音。看來她應該沒有睡過頭。

「該不會……妳其實已經到店裏了吧?」

「我叫堀田紗都美。請多指教。」

相比只要搓圓的核桃麪包,法國麪包的整形難度高出許多。要先輕拍麪糰將內部氣體排出,然後將麪糰壓平成片,再摺疊捲起成長條狀。要整得厚薄均勻、長度剛好,真的一點都不簡單。

「唔……」

「好,那我馬上去問他們有沒有人可以來支援。」

「小春小姐是從哪裏來的呢?」

福尾小姐從旁吐槽了一句:「這是什麼介紹啦?」我和紗都美小姐對看一眼,輕輕笑了出來。她雖然看起來安靜又嚴謹,但我覺得我們應該能處得來。

所謂的甜點部※,指的是製作與販售蛋糕、甜點的那一側廚房。

雖然提到大坂的大學,第一印象總會聯想到滿是關西人的氛圍,但其實我們學校有一半以上的學生來自關西以外。事實上,我身邊認識的朋友也多半是從外地搬來大坂的,其中也包括來自石川的人。

「我是工學院三年級。」

「今天來幫忙的是紗都美。小春妳應該是第一次跟她講話吧?」

我左右張望着兩條法國麪包,一臉困惑地比對着。

「瞭解!」

「我來自石川縣金澤市。」

「是!」

「呃、咦?」

「小春,妳覺得,哪一條麪包比較幸福?」

店長說完這句話後,深深吐出一口氣,進入集中精神的狀態。

「哇,我是文學院一年級的,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工學院的女生耶!」

「麪包就是心啊。」

「看清楚了。」

看來她根本沒搞懂我爲何打電話給她。雖然有點對不起玩得正開心的她,但我還是下定決心切入正題。

尚未烘烤的潔白麪團,不粗也不細,滑順均勻,彷彿精緻的陶瓷作品一般。

「正確答案是……我現在和朋友在熱海旅行中!」

「少了莉奈,今天的人手會滿緊的。怎麼辦,堂前先生?」

我還沒來得及說出答案,他便喃喃說了出來。接着,他開始闡述他那一套哲學理論,像是「製作麪包就是與自己的內心對話」、「內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麪包會讓人覺得難受」之類的話,最後才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聽着福尾小姐的說明,我望向靜靜站在一旁的紗都美小姐。

正當我準備掛電話時,她又突然說:「等等,伴手禮是不是放棄鰻魚派,選熱海布丁比較好?」

「給妳聽聽海浪的聲音~」

我做出來的不是某一頭特別粗像球棒,就是中間凹陷像啞鈴。雖然打工已經快兩個月了,但我離真正掌握法國麪包的技巧,還差得遠呢。

我還處在一種反應不過來的狀態,但福尾小姐聽完後立刻切換模式,開始和店長討論今天的工作分配。看來自從開店以來就長期與那位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輩共事,他們早已習慣這種突發狀況,完全不爲所動。

「咦,真的嗎?」

「嗯。有時候發生這種突發狀況,就得請對面派人手過來支援。」

「是說,妳們兩個好像是同一間大學的耶?」

見我們試圖找話題開口,福尾小姐便適時地順水推舟道:

我說着,猛地轉過身去——但後門那邊,並沒有莉奈前輩的身影。

「清晨的大海真的超棒的喔~啊,妳放心,我會記得在車站買鰻魚派當伴手禮帶回去的~」

在甜點部的工作區,每天都在生產蛋糕,但老實說我對那邊的員工幾乎一無所知。

店長對面包的熱情堪稱驚人,但他講話太過艱深,這點還真讓人頭疼。

注9:原文爲Pâtisserie:指的是販售烘焙甜點的場所,也可泛指蛋糕店。爲方便後續閱讀,內文以意譯陳述之。

「完蛋了!我還以爲明天才上班!怎麼辦啦,現在出發一定來不及了吧?哇啊啊啊啊!」

「咦?」

「畢竟工學院的女生本來就很少。我那個系裏,女生還不到十個呢。」

「沒辦法,只好請甜點部那邊幫忙了。」

在接到福尾小姐的指示後,我和紗都美小姐隔着工作臺面對面站好,開始着手進行法國麪包的整形。我們從收納盒中取出事先分割好的麪糰,接着將它一一拉長延展。

注10:原文爲Boulangerie:指的是專門製作與販售麪包的場所。爲方便後續閱讀,內文以意譯陳述之。

「我們要從甜點部叫人來幫忙嗎?」

「紗都美從兩年前就在甜點部打工,有時也會來麪包部幫忙,不過她的專長畢竟還是在甜點那邊,所以今天就麻煩小春多照顧她囉。」

下一瞬間——工作臺上的法國麪包彷彿自己跳起舞來。不,應該說,是店長轉動麪糰的速度實在太快,根本看不清楚。就在短短几秒內,兩條法國麪包就被整形完成了。

爲了提振精神,我把制服的袖子重新卷好。

「她說……現在人在熱海,來不了了。」

福尾小姐迅速跑了出去,我則轉向抱着手臂嘆氣的店長,開口問道。

我原以爲由貴子離職後,店裏就沒有人和我念同一所學校了。現在聽到這句話,不禁感到有些開心,立刻開口追問。

我點點頭,那位來幫忙的女性隨即對我深深一鞠躬。

「錯~」莉奈前輩開心地說道。意思是說,她人已經離開家、正在往這邊過來了嗎?

「呵呵呵~妳猜猜,我在做什麼呢~?」

「呃,真是謝謝妳喔……」

那嘴角帶着淡淡哀愁的微笑,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魅力。

見到此景的店長從廚房深處探出頭,目光銳利地朝我們這邊瞪了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別隻顧聊天,手也動起來。」

紗都美小姐幾乎沒上妝,反而襯托出她清秀聰慧的五官。當她垂下眼簾時,長長的睫毛格外引人注目。

店長走到我旁邊,看着我手邊的動作。

無論是在大學或在諾斯提莫,紗都美小姐都比我有資歷,但她對我說話的語氣依然十分客氣。可能這也正是她的個性吧……

她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把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安靜內向。袖口平整,最上方的扣子也扣得好好的。

「啊,和我想的一樣。難怪妳沒有用關西腔講話。」

不到五分鐘,福尾小姐便帶着一位嬌小的女性回來了。

我是剛上手的新手,而紗都美小姐則是來支援的臨時幫手。今天,我們兩人必須撐過整個工作日。

一大早就跟我玩猜謎遊戲,一時間叫人不知該作何反應。都要遲到了還能這樣泰然自若,真令人佩服。

「話說回來,紗都美小姐是哪裏人呢?」

「熱海!? 」

它們如同男湯與女湯之間的隔牆般高聳,幾乎快碰到天花板,將麪包部與甜點部完全隔開。我們無法看見對面的情況,唯有在他們偶爾送來賣剩的蛋糕當點心,或擦身而過時打聲招呼,纔有機會見上一面。

「莉奈前輩,妳今天有排班喔。」

她的聲音清澈透明。我也慌忙回了一個鞠躬:「請多指教!」

「哇啊啊真的對不起啦!拜託幫我跟店長他們說聲抱歉~」

從熱海到諾斯提莫開車至少要五個小時,不說也知道,絕對趕不上。

2

她的尖叫從熱海的沙灘一路震到大坂的麪包店。終於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了嗎?我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一股手忙腳亂的慌張。

「連平常那麼敏銳的小春都猜不到啊~」

「紗都美小姐是什麼科系的呢?」

諾斯提莫是一間同時製作麪包與甜點的店,店內會依品項分工。做麪包的這一側叫麪包部※,而甜點部門就叫甜點部。

「都可以啦!」

因爲在一樓廚房的中央,擺放着好幾座商用烤箱——

說完我便切斷了通話。那通電話就像一場驚濤駭浪般的暴風雨,讓人幾乎招架不住。我還有些愣神地走回廚房,福尾小姐隨即關心地問道:

雖然聽說她曾幫忙過幾次麪包部,但一上來就得整形法國麪包,這關卡難度未免也太高了吧?更別提店長那套獨門的教學方式。

「……莉奈前輩,妳現在在做什麼?」

「超級漂亮的……」

「我知道了……」

「什麼!!」

這個令人震驚的答案讓我忍不住驚呼出聲,電話那頭的她則滿意地笑着回道:「反應真棒啊~」

不過這些擔心似乎完全是多餘的了。只見紗都美小姐手邊,已經整齊排好了幾條漂亮的法國麪包。

「那個……我什麼都聽不到耶。」聽到我這麼說道,莉奈前輩隨即爆笑起來。「啊,抱歉,我降噪還沒關啦!」她甚至還笑到拍手,看來是戳到笑點了。

「莉奈她怎麼說?」

「我是在問妳,哪一條麪包看起來更有生命力。妳仔細看就會發現,右邊那條法國麪包明顯更幸福吧?那表面張力可是完全不同的。」

「那麼不好意思,現在得麻煩兩位幫忙我做法國麪包的整形作業了,可以嗎?」

我突然有點擔心,悄悄瞄了紗都美小姐一眼。她……真的沒問題嗎?

「妳現在……是在家裏梳洗準備嗎?」

她這麼一說,反而讓我更想猜中了。我觀察她那異常淡定的語氣後,試着推理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不要爲了拉長而硬扯,最後的定型只要靠滾動就好。」

我用力點點頭,開始全神貫注地滾麪糰。不過,看來我的技術還是不夠。

「我來自東京的府中。就是有賽馬場,還有全日本最大監獄的地方。」

電話那端傳來她移動的聲音。我乖乖把手機湊近耳朵,結果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因爲聽不懂問題的意思,聲音都有些走音了。只見店長用認真的眼神望着我,繼續說道:

我忍不住低聲讚歎。「沒有啦——」紗都美小姐連忙搖頭否認。

「不不不,我到現在都還做得不穩,妳真的很厲害!」

「哪有啦,我只是還記得之前教過的而已。」

我一邊大受感動地說着「不不不」,她也一邊謙虛地說着「哪裏哪裏」,我們的客套往來像接力一樣沒完沒了。

「我真的超不擅長整形法國麪包的……妳有什麼小技巧嗎?」

我不死心地追問下去,她露出有點爲難的笑容,嗯~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

「小春小姐可能是麪糰表面撒的粉不夠,所以比較難拉開。可以試着多撒一點防沾粉在手上,應該會比較好操作喔。」

「原來如此。」

她的建議相當精準。想當初我問過莉奈前輩同樣的問題,對方卻只是回了句「靠熱情吧」,完全無從參考。

儘管一邊說話,紗都美小姐依然俐落地做着麪包。等我好不容易做完一條,她已經整好兩條了。照這樣下去,都要搞不清楚誰纔是來支援的那一個了。

有紗都美小姐在,今天的工作應該能順利收尾吧?

我正這麼想着,她也剛好在作業途中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隨後露出女神般的溫柔微笑。

如果不是莉奈前輩跑去熱海旅行,我也不會有機會和紗都美小姐相遇。這麼一想,說不定我應該感謝她纔對。

我在心裏,朝着熱海的方向默默道了聲謝謝。

廚房裏響起了定時器的聲音。

是剛纔整形完的法國麪包,發酵完成的提示。在送進烤箱之前,還有最後一道工序。

「能請妳們幫忙弄Coupe嗎?」

福尾小姐拿着一把專用小刀,向我們提出請託。

「Coupe」是法文中「切痕」的意思。法國麪包表面那一道道獨特的紋路,就是靠Coupe形成的。事先畫好裂口,能讓麪包在膨脹時裂得漂亮,烤出來的成品也會更有型。

我忍不住瞄了一眼紗都美小姐。

「法國麪包已經準備就緒,接下來就麻煩兩位囉。」

「哈哈,好簡單的回應啊。不過簡單明瞭反而最讓人開心呢~」

「超級好喫的!」

「也就是說——點心時間到啦!」

我瞥了一眼手機畫面,熒幕上正播着一位戴着草帽的少女,站在夏日晴空下的動畫。那細膩又堅韌的歌聲,讓我聯想到紗都美小姐。看來這首歌是相當有名的作品,播放次數已經突破一千萬了。

身爲甜點部成員,卻能流暢完成麪包部的工作,紗都美小姐的確是個很優秀的同事。但她在準備劃法國麪包切痕時,卻突然發出驚呼,接着便衝去了洗手間。

「妳們覺得味道怎麼樣?這說不定會變成新品哦~所以請老實說,不用客氣。」

「咦?」

福尾小姐一邊從烤箱裏取出法國麪包,一邊開心地說道。

「要不要放一首妳推薦的歌來聽聽?」

紗都美小姐主動接過小刀。

客人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店裏的麪包竟然是在聽着超硬派饒舌音樂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吧。

原本一直覺得最難搞的法國麪包,這次竟然讓我建立起了一點自信。人到了關鍵時刻,果然會發揮出超乎平常的實力呢。

「沒事啦,不用在意!我纔是不好意思,一直讓妳做!」

「得由我來動手纔行。」

YouTube自動播放接着放起Yofukashi的另一首作品。幸運的是她好像有訂閱付費方案,播放途中完全沒有廣告打斷。

聽到這個名字我纔想起來。這位藝人好像是不露臉的類型,而這種神祕感本身,也成了她人氣的一部分。

「呀……!」

我也被這突發狀況嚇了一跳,結果手一抖,整包乾酵母全撒在了工作臺上。

窗外依舊下着雨,室內溼氣濃重,制服底下的內搭衣已經黏在了皮膚上。

「而且小春小姐也是啊,妳進來才兩個月,學東西就快得不得了。感覺將來都可以自己開一間麪包店了。」

紗都美小姐劃下的那一道切痕,「扭曲得令人難以置信」。

烤盤上擺着幾塊試作中的蘋果派。

聊音樂是和打工同事拉近距離的萬用話題。

「……嗯,沒事。沒什麼大礙。」

我頓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爲甜點部的人跟麪包部的大家不一樣,並不知道我真正的夢想。

「我、我可以放嗎?」

「怎麼可能啦——」

「當然可以,莉奈前輩平常可是直接放嘻哈音樂呢。」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下畫面,悠揚的鋼琴旋律與女聲主唱隨即流瀉而出。

「……其實,我未來想要成爲一名漫畫家。」

紗都美小姐一邊拍掉袖子上的麪粉,一邊說道。

「嗯嗯,這批法國麪包烤得很棒耶!」

3

等到福尾小姐離開我們身邊後,紗都美小姐便一臉歉意地轉向我。

我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沒讓紗都美小姐丟臉。

聽到前面那麼完整的評語後,不禁覺得自己剛纔講的內容有些羞愧。我喝了一口水壺裏的紅茶,隨即拉起制服領口扇了扇風。

「真的嗎?太好了~」

——就在這時。

但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倒是紗都美小姐……妳身體還好嗎?」

「紗都美小姐今天能來幫忙,真的太感謝了。福尾小姐也說了,希望妳可以一直留在麪包部呢。」

紗都美小姐嘴角微微上揚。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連接到喇叭,打開了YouTube。

糟了。我環視四周。現在在一樓能夠製作麪包的,就只有我了。

長時間做着不熟悉的工作,任誰都會疲憊出錯吧。或許只是我沒有察覺,其實紗都美小姐早就承受了不少壓力。

「咦?啊、當然可以可以!」

「切痕也很漂亮,不愧是紗都美!」

我趕緊在面前擺擺手道:

那一瞬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這批完成的法國麪包,順利通過了福尾小姐的驗收。雖然那條切痕歪掉的麪包最後被判定爲不合格,但幾條失誤應該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紗都美小姐試着更正,但她的聲音很快就被福尾小姐的笑聲淹沒:「真希望妳可以一直留在麪包部呢~」

在第二首歌播放到一半時,福尾小姐喊我們回去。我也趕緊把剩下的蘋果派塞進嘴裏,回到工作崗位。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好咬了一口蘋果派來掩飾沉默。此時,混合麪糰的攪拌機聲傳進耳裏。

我凝視着那條尚未完成的法國麪包,眉頭微微皺起。

「那個,切痕不是我劃的……」

「啊,這麼一說確實,我們那邊也有聽到。麪包部這裏感覺很棒呢,總是很歡樂的樣子。」

不是電影裏常見的那種大圓形塔派,而是一塊塊獨立烘烤的小長方形。從酥皮上切開的縫隙中,透出香氣撲鼻的蘋果內餡,刷上蛋液的表面在燈光下閃着油亮光澤。

說完,福尾小姐便跟店長一起走上了二樓。

「我來吧。」

正當我想開口問「妳怎麼了?」時,紗都美小姐搶先說道:

「酥皮很香脆,蘋果的切塊也很大,喫起來很有滿足感。加了肉桂也很剛好,是很好喫的味道。」

「嗯……如果是J-POP的話我滿常聽的。」

看來我不太適合做試喫評論。福尾小姐笑了笑,接着把目光轉向紗都美小姐,詢問她的感想。

「我沒有在跟妳客套喔。」

「嗯,我沒事,不用太擔心我。」

我和紗都美小姐接過蘋果派,坐在廚房角落稍作休息。溫熱的蘋果香甜味,讓一早就開始工作的身體得到了撫慰。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今天的廚房裏竟然沒有播音樂。平常莉奈前輩總是會放超大聲的嘻哈音樂,所以像這樣安靜的麪包部還真是少見。

福尾小姐一邊說着,一邊從架上取出烤盤。

「妳太誇張了。我還是比較適合做蛋糕啦。」

她真是太可靠了。我在心裏對她深深致敬。雖然她是來幫忙的,卻還要擔起這種重要的作業,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決定這次就坦然接受她的幫忙。

「這樣啊……」

伴隨着一聲短促的驚呼,紗都美小姐手上的刀掉到了地板上。

「下一批麪包發酵還要一點時間,妳們兩個先休息一下吧。」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福尾小姐帶着興奮的表情看着我們。我立刻笑着回答: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等紗都美小姐回來。不行——我這麼對自己說,同時用力打了打自己的臉頰。

就在我猶豫的這段時間裏,尚未烘烤的麪包正隨着時間一點一滴地繼續發酵。福尾小姐前幾天才告訴我,梅雨季時麪糰特別容易發酵過度。

周遭突然只剩我一人。我呆站在廚房裏,工作臺上還整齊地排着好幾條法國麪包。

廚房裏只剩下我和紗都美小姐兩個人。

「小春小姐,剛纔真的很抱歉……工作到一半突然跑了出去。」

不過,話說回來……我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事。

我將手上的力道集中在刀柄上。就在我打算拿其中一條麪包下刀時,工作臺旁的一條法國麪包,吸引了我的目光。紗都美小姐似乎已經在上頭劃了一條切痕。

難道說她有靈異體質,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我偷偷環顧了一圈廚房——看起來一切如常,並無異狀。

我正想把它當作範本仔細觀察時,卻察覺到了異常。

紗都美小姐露出微笑。

老實說,我對自己的切痕技術還沒什麼信心。上次劃太深還被店長罵了一頓。這種只能靠一次機會決勝負的作業,算是我目前學過最緊張的工作之一了。

和剛纔一樣,紗都美小姐俐落地開始整形作業。

我未來還會繼續在麪包部工作,不能總是依賴來支援的紗都美小姐。我握緊了切痕用的小刀,站到工作臺前。

她動作迅速地把掉落的刀與鋼盆撿起並清洗,甚至完全不在意袖子被水濺溼。洗完之後,她便快步跑向後門離開。

她也因爲驚嚇撞上了旁邊的架子,擺在上頭的鋼盆發出一聲巨響,滾落到地上。

「紗都美小姐平常都聽什麼音樂呢?」

紗都美小姐一邊揉着手一邊答道。看着她那漂亮的指尖沒事,我才終於鬆了口氣。上頭的橡膠手套沒有破損,應該是沒有受傷。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法依然熟練得讓人目不轉睛。那條歪掉的切痕,現在看起來幾乎可以當作是個意外了。

我指着放在架子角落的喇叭說道。紗都美小姐隨即睜大了眼睛。

「是一名叫做『Yofukashi』的歌手。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它的MV還有第二題的歌詞我都很喜歡。」

「謝啦,紗都美。我要跟堂前先生談點事,有事再叫我喔。」

切痕的工作就交給她,我則開始秤量乾酵母。細緻的顆粒「沙沙」落在秤盤上,堆成一座小山。

「啊——這首歌是誰唱的?」

那略帶憂鬱又透明清澈的旋律聽起來非常舒服。我在腦中偷偷把它收藏起來,打算改天畫漫畫時可以當背景音樂來聽。

「對了——」我轉頭對紗都美小姐搭話。

「妳沒事吧,紗都美小姐!? 」

店裏熱賣的法國麪包,一天會烘焙兩次補貨。

紗都美小姐短暫地停下手邊動作,轉過頭來看我。

「真叫人意外。原來我們諾斯提莫里有漫畫家啊。」

「我還沒出道啦,頂多算是立志要當漫畫家的人。」

我邊說邊擺手,自己先補上了正確稱呼。紗都美小姐則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接着問道:

「妳都畫什麼類型的漫畫呢?」

「嗯……我什麼都有畫,不過最近比較偏戀愛漫畫吧?」

我最近完成的一部,是關於一個覺得周遭都很髒的潔癖女孩,和一個覺得自己本身很髒的「反潔癖」男孩之間的戀愛喜劇。我還滿喜歡高潮那場戲——兩個性格完全相反的人最後接吻。只是怕講太多會讓人反感,就沒細說。

「那妳爸媽支持妳當漫畫家嗎?」

「呃……這個嘛。」

她一下問到痛點,我苦笑着,把聲音壓低像在說悄悄話。

「說實話,他們其實很反對。我現在還在跟他們冷戰中呢。」

「原來如此……」

「因爲一直沒個結論,我心裏也跟着倔起來,連黃金週都沒回家,後來還直接把他們的LINE封鎖。」

「封鎖?也、也太厲害了吧……」紗都美小姐睜大眼睛說。

我忽然覺得自己話說太多,想轉移一下氣氛,連忙開口問道。

「對了,紗都美小姐妳常常回老家嗎?」

「我也不太常回去。回老家不但要花錢,也提不起勁。上次我太久沒回家,我爸媽竟然還特地跑來找我呢。」

「哈哈,那表示他們真的很關心妳啊。」

聽到和我截然不同的經歷,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說真的,要是我也有像紗都美小姐這樣乖巧的女兒,肯定也會擔心得不得了。雖然嘴上說着麻煩,但她跟家人相處得很好,讓我有點羨慕。

回想起在廚房放音樂時,她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我打開 YouTube,搜尋了「Yofukashi」,播了她說過喜歡的那支 MV,靜靜地、不開聲音地播放着。

我努力裝出輕鬆的語氣回應。

「當然。幾個月前我身體不舒服請假時,就常請紗都美來幫忙。她做事很俐落,店長也有稱讚過她喔。」

也許她剛纔那些話,只是想勸我選擇一條更穩定的人生道路。事實上,她說的也沒錯。若想出頭,就得比其他立志成爲漫畫家的人更加努力纔行。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在劃麪包的時候,突然整個人僵住。我有點擔心就走過去看,結果麪包已經亂成一團……她第一次做的時候明明劃得很漂亮啊。」

看見紗都美小姐拿起剪刀,我便接下了撒糖的工作。

「紗都美,那就再麻煩妳劃一次囉。」

「紗都美小姐應該是知道怎麼劃切痕的,對吧?」

「沒、沒事啦!不用放在心上!」

「其實,第一批麪包的切痕……是我劃的。」

我看向工作臺。那幾條白皙的法國麪包上,滿是鋸齒狀的線條,就像天氣預報中的閃電符號一樣。

沒想到,一走進去就看到紗都美小姐呆站在工作臺前,她身旁的福尾小姐則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今天真的很感謝妳。剩下就交給我吧,妳們兩個可以先下班了。」

她似乎察覺到我和紗都美小姐之間的微妙氣氛。

我被她語氣中帶刺的發言嚇到,只能有些遲疑地回了句:「……妳說得也沒錯。」

我推開休息室的門,紗都美小姐已走進更衣區。

畫面上,一位戴着草帽、穿着白洋裝的少女出現在手機熒幕裏。正是剛纔播放的動畫畫面。我不經意地用拇指滑了一下畫面,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大家好呀~首先是剪刀剪刀,香箱剪刀美登場~~!』

意想不到的回應,讓我一時愣住了。工作臺發出「嘎吱」的一聲輕響。

「妳等等方便聊一下嗎?」

「順帶一提,葡萄乾如果沒有事先處理好,烤完以後還會繼續釋出水分,這樣麪包就會變硬喔。」

「請妳……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福尾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第一批出爐的麪包中,挑出兩條外型不太理想的法國麪包,用紙袋裝好遞給我。一條是切痕歪斜的那條,另一條則是我整形時失手,結果變得短短的一條。

我該怎麼開口才好?身爲後輩的我,就算說「沒事的啦」,感覺也起不了什麼安慰作用。

4

「咦,是這樣嗎?」

這時,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有什麼事嗎?我今天想直接回家……」

這不像是單純的失誤。與其說是沒劃好,不如說那是她在手發抖的情況下,還是拚命想完成工作的痕跡。

爲了不讓她擔心,我笑着回答:「沒有啊,沒事。」

我站在布簾前,隔着那層薄薄的布,對她說:

「等一下幫我跟紗都美說,叫她別放在心上。對了,這個妳要不要帶回去?」

「原來如此。」

「對不起……我搞砸了……」

伴隨着剪刀喀喀作響的聲音,紗都美小姐開口道。和先前相比,她的側臉此刻滿是歉意。

眼前,是一排尚未烘烤的法國麪包,表面被劃得亂七八糟。

廚房裏瀰漫着一股不安的氣息——當我明白原因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身邊的人都反對的情況下還堅持追夢,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妳其實就是在逃避現實吧?」

注11:Vtuber:虛擬YouTuber,以動畫角色形象直播或創作內容,背後由真人操控,融合娛樂與科技的新興職業。

福尾小姐輕輕撫着紗都美小姐的背,像是要安撫她似地說道。「對不起……」紗都美小姐又小聲地說了一次。

我抱着法國麪包走近更衣區,布簾隨即晃了一下。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接近,紗都美小姐在另一側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知爲何,腦中突然想起店長曾說過的話。

我再次把法國麪包交給紗都美小姐,離開了一樓。

面對這個更深入的問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在福尾小姐的溫柔勸說下,紗都美小姐先行走上了二樓的休息室。她一路低着頭,沒有再抬起來。

諾斯提莫的葡萄乾麪包,在烘烤前會先用剪刀剪出一道切痕,再撒上砂糖製作而成。它是一口大小、方便食用的麪包,柔軟的麪糰搭配砂糖的沙沙口感,是店裏相當受歡迎的品項。

——「內心有迷惘的人捏的麪包,會讓人覺得難受。」

我一邊跟着她的進度,一邊撒糖。她的動作太快,我光是要跟上就已經費盡全力。

「小春小姐……剛纔我話說得太重了,對不起。」

補完三明治的我,打算回去廚房報告下班。

「對不起。應該是播放到推薦影片了,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紗都美小姐。」

今天要做的麪包種類很多,相當忙碌。即便如此,福尾小姐還是毫無疲態,乾脆俐落地發出一道道指示。

她逐一在烤盤上的葡萄乾麪包上剪出切口。

紗都美小姐縮着肩膀低聲道歉。大概是因爲手抓得太用力,她的褲子上都起了皺痕,帽子底下的瀏海也在微微顫抖。

福尾小姐一邊說,一邊把刀子遞給紗都美小姐。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紗都美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只回了一聲「好的」,隨後點點頭,接過刀子。

紗都美小姐點了點頭。但緊接着,她的眼神卻突然黯淡下來,彷彿在對我劃下某道界線。

「如果還是沒辦法出道的話……」

『那麼今天呢~就來玩一下大家敲碗已久的話題遊戲囉~謝謝~』

我快步走近,順着福尾小姐的視線看向工作臺上。

我爲了確認清楚,再次問了一遍。福尾小姐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嗎?」

等葡萄乾麪包全數製作完畢,我看了眼時間——距離今天打卡下班,還有三十分鐘。

「那個……紗都美小姐她,怎麼了嗎?」

「那我就去做三明治了。」

我原本想保持沉默,最後還是決定坦白說出來。

我轉頭看向店內,架上的三明治幾乎已經售罄。福尾小姐曾說,天氣漸漸熱起來後三明治會變得更好賣,看來是真的。

離開座位一會兒的福尾小姐一回到廚房,就悄悄湊到我耳邊低語。

「應該會一邊工作,一邊繼續畫下去吧。雖然我也知道這行很嚴苛,也明白自己不是特別有天分……但我就是很難放棄。」

被我這麼一問,福尾小姐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

紗都美小姐是大三生,這時候大概也開始要準備找工作了。相比起全力支持我的由貴子,她的話語真是現實得讓人有些難受。

「那就麻煩妳們幫忙做第二批法國麪包的切痕,還有補一下三明治,可以嗎?」

紗都美小姐連忙走近手機,把影片按下暫停。下一秒,廚房頓時安靜下來。

下午十二點五十八分。

我盯着那塊奶油色的布簾看了好一會兒,但紗都美小姐還是沒有出來。

窗外的雨勢變得猛烈起來,啪啪作響地敲打着玻璃。外頭厚重的雲層低垂,如鉛一般沉重灰濛。

正當我因爲話題被打斷而感到一絲鬆口氣的同時,我們之間也就這樣陷入了沉默。剩下的時間裏,我們默默地重新開始工作,那股僵硬的氣氛仍悄悄殘留着。

「不過——妳不覺得那樣……太天真了嗎?」

「沒關係啦,是我不好,明明只是來幫忙的,卻交代了妳那麼多事。」

能順利和好,讓我大大鬆了口氣。

我輕聲喚她,隔了一會兒,她纔回了一聲「嗯……」

接下來的工作,大概會是今天最後的任務了吧。我問福尾小姐我們之後要做什麼,她說了一句「我看看」後,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樣啊?那就好……那我們接着來做葡萄乾麪包吧。」

法國麪包那樸素無華的芳醇小麥香,在我們之間悄然飄散。

「對了——如果小春小姐到畢業前還沒出道的話,妳打算怎麼辦呢?」

紗都美小姐的手機畫面上,正播放着一位笑容滿面的實況主。

「妳們兩個……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關係……」

就在這時,喇叭中傳來一位朝氣十足的女性聲音。

「如果妳不想出來……那就這樣也沒關係。」

她有着帶點淡藍色調的雙馬尾、穿着滿是荷葉邊的迷你洋裝——不是現實中的人,而是以3D建模製成的虛擬角色,也就是所謂的Vtuber※。

福尾小姐說着便從發酵箱下層,拿出放有葡萄乾麪包麪糰的烤盤。

——就在那一瞬間,腦中醞釀的思緒像剛出爐的麪包般,瞬間膨脹開來。

那麼……爲什麼她今天偏偏就劃不好法國麪包呢?

儘管語氣柔和,仍能感受到她在婉拒我。但我實在無法就這樣什麼都不說地放她離開。

「真有覺悟啊。」

「咦?」

我向她道謝後,抱着法國麪包快步走上樓,追上紗都美小姐。

所謂的更衣區,其實只是用掛在牆角的布簾簡單隔出的一小塊空間,只容得下一個人使用。

福尾小姐一邊驚訝地看着我,一邊稱讚道:「小春,妳進步很多耶!」

突然響徹整間廚房的自我介紹把我嚇了一跳,我反射性地看了那臺喇叭兩眼。

明明是同一支影片,但我和紗都美小姐在當時「看到的東西」,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

5

就像在懺悔室裏進行告解一樣,我和紗都美小姐縱使看不見彼此,卻彷彿正面對而坐。

布簾的另一邊,傳來輕微吞嚥口水的聲音。隔了幾秒,紗都美小姐用冷靜的語氣回道。

「傷害自己?妳在說什麼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原本就不是一個纔剛認識她一天的人該碰觸的領域。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連麪包部的工作都能做得如此俐落的紗都美小姐,偏偏會劃不好法國麪包的切痕。」

「妳太看得起我了。對不熟的工作我也是會手忙腳亂的。」

她的語調沒有一絲慌亂。我望着那塊布簾,不禁想像,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可是我聽福尾小姐說,妳之前來幫忙的時候,一直都沒有問題。」

「妳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紗都美小姐,妳應該是從最近開始,才變得沒辦法在法國麪包上劃出切痕,對吧?」

紗都美小姐沉默了。我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把那些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不對勁,慢慢梳理出來。

「我一開始還以爲,紗都美小姐妳是不是有什麼過敏。」

「過敏……?」

「是的。像是金屬過敏之類的。」

紗都美小姐平時在甜點部工作,臨時被叫來麪包部幫忙,我猜想,也許妳是接觸到了平常不會碰的東西。

「我們用的那把諾斯提莫的切痕刀,從刀刃到握柄都是金屬製的。或許妳就是因此這樣而產生了反應……畢竟過敏,有時也是到了成人之後才突然發作的。」

我稍作停頓,接着說: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推測是錯的。因爲我們在廚房工作的時候,一直都有戴橡膠手套,根本不會直接碰到金屬。」

「……然後呢?」

紗都美小姐簡短地問了一句。我小心地斟酌用詞,試圖爭取她的信任,慢慢把話說下去。

「某件事?」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後,緩緩開口。

「謝謝妳。我下次再到麪包部幫忙的時候,一定不會再劃壞切痕了。」

她真正害怕的,其實是——「親手用刀子在法國麪包上劃出切痕」這個動作。

「可是……說不定我只是香箱剪刀美的粉絲……」

紗都美小姐靜靜地露出一抹微笑。

更衣區的布簾忽然被拉開了。低着頭走出來的紗都美小姐,已經換上了長袖的洋裝。

可是——她將一切傾吐而出。

另外,香箱剪刀美說過的「那麼」※、「(謝謝)※」這些詞,也全都是石川方言。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幫助她。也正因爲這樣,我沒有一開始就把結論說出口,而是選擇一步步推敲、慢慢靠近。

「我……我已經是紗都美小姐的粉絲了!」

紗都美小姐輕輕地笑了一下,語氣裏帶着一絲打趣。

「也就是說,紗都美小姐現在正飽受自殘的痛苦,正因爲如此,纔會無法像以前一樣,爲法國麪包劃上切痕。」

她說完便拿起包包,與我擦身而過,準備往休息室外走去。

「之前我有說過吧?我爸媽前陣子突然來找我,還跑來我家……那時候,我一直藏着的夢想也被發現,結果我們就吵了起來。」

「雖然說不上是證據……但我注意到,無論工作時天氣多熱,妳都不會把制服的袖子捲起來,連洗東西的時候也是。如果我的推測有誤——那麼,妳現在能不能讓我看看妳的手腕呢?」

「這個是福尾小姐給的。她說可以帶回家喫。」

我拿出了那兩條形狀不同的法國麪包遞給她。

這是一個扭曲的解決方式。我彷彿被投進了幽暗的湖底,寒意從腳尖一路蔓延至全身。

紗都美小姐看了看袋子裏的兩條法國麪包,最後選了自己做的那條。只見她將那條切痕歪斜的麪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不,這推論也不對。」

「我只是……想讓他們認可我的夢想罷了。於是我腦袋就閃過一個念頭——假如我劃傷手腕,是不是就能成爲Vtuber了。一般人只要手腕上有疤,求職的時候就會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那麼如果是一名Vtuber,就沒有人會在意本人長什麼樣子了。」

「……妳願意聽我說一些話嗎?」

注12:原文爲ほんなら:石川與關西常用語,意爲「那麼」,用於轉折或道別時的自然語氣。

那是紗都美小姐親手整形的,美麗的法國麪包。表面平滑,厚薄適中,形狀柔和。從那條麪包延伸出的聯想,是——

紗都美小姐搖了搖頭。

只見紗都美小姐低下了視線,靜靜地站着。眼角微微泛紅的她,隨後低聲呢喃道:「太狡猾了……偏偏我又不習慣被人當面誇獎。」

紗都美小姐眨了眨眼,一臉困惑。

見我急忙否定,她便咯咯笑出聲來。我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肩膀隨之微微顫動。夾在腋下的法國麪包和袋子摩擦,發出了細微的沙沙聲。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紗都美小姐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輕輕按住自己袖子底下的手腕。

我揭開她的祕密,並不是爲了讓她放棄夢想。

紗都美小姐沉默了。我一步步逼近那個核心。

我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看見她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悲傷表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算什麼理由呀。」

「可是那天我爸媽突然闖進房間,把我的直播空間也看光了……我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被迫說出了自己的夢想。結果他們只回了我一句:『妳其實就是在逃避現實吧?』」

「我知道,這種想法根本就是詭辯。不管我如何自殘,也不代表未來只能走Vtuber這條路。」

「漸漸地,我越來越無法待在家裏,最後逃避般地選擇了大坂的大學。後來我進了工學院,剛好在課堂上接觸到關於『虛擬分身(Avatar)』的主題,便開始對那樣的存在產生興趣。研究的過程中,我接觸到了Vtuber,也因爲覺得好玩,就試着開始做做看了。」

「不對?爲什麼妳會這麼覺得?」

「原來……香箱剪刀美就是這樣誕生的啊。」

「謝謝妳願意聽我說這些,但妳不用擔心……我已經決定放棄當Vtuber了。身爲一個大三生,也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吧。」

「我會加油的。就用這個——被小春小姐稱讚過的聲音,持續努力直到爸媽願意認同我的夢想爲止。」

YouTube的自動播放機制不只會推播相關影片,也會根據觀看紀錄推薦個人化的內容。

「紗都美小姐……」

逃避現實——

這句話狠狠揪住了我的心。對還沒拿出成果的人來說,要怎樣才能向他人展現自己的覺悟呢?在整形法國麪包的時候,她曾問我的那個問題,其實最想知道答案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該不會,是跟Vtuber有關的夢想吧?」

「更準確地說——妳就是『香箱剪刀美』,對吧?」

「也就是說,廚房裏那次自動播放的,其實不是Yofukashi的相關影片,而是推薦給紗都美小姐的影片。」

「等等,爲什麼妳連這個都知道?」

「抱歉……」

我輕輕握住她刻着覺悟的手腕,只爲了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她。

那是一道毫不遲疑、清澈透明的聲音。我有種終於走進她內心世界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

「咦?」

「啊、那個!」

注13:原文爲あんやと:石川方言,意爲「謝謝」,語感柔和親切,常用於日常感謝表達。

「畢竟我的夢想是當一名漫畫家,只要遇到感興趣的事,就會忍不住想去查個清楚。」

「難道妳是想說,我有『法國麪包恐懼症』不成?」

「還沒烘烤的法國麪包……妳不覺得,它看起來很像某樣東西嗎?」

原來她一邊在父母面前扮演着「理想的女兒」,一邊在幕後經營着Vtuber的活動。

「原來如此……妳竟然能知道這麼多,老實說,我都有點怕妳了。」

「我爸媽是東京大學畢業的。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從小我就一直揹負着某種來自學歷的壓力……雖然沒人明說,但我自己一直覺得很沉重。」

「啊,對了。」

她那修長的睫毛映着熒光燈,在臉頰處投下陰影。

「會說石川方言的Vtuber其實非常罕見。而且我在跟妳隔着布簾說話後更確定了。當沒有視覺資訊干擾時,紗都美小姐的聲音,跟香箱剪刀美簡直一模一樣。」

「不過……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一種症狀,叫做裂縫恐懼症。像是看到混凝土上的裂縫,或者手機熒幕碎掉的紋路,就會感到害怕。」

即使面對後輩的我,她也始終保持客氣用語,應該就是怕不小心把方言說出口吧。有很多人會因爲不好意思,而刻意在日常會話中不使用方言。

「然後今天,當我看到自己做出來的那條平滑光亮的法國麪包時,腦中突然閃過自己那傷痕累累的手臂。那一瞬間,我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後悔到手根本無法動,怎麼樣都劃不下那道切痕。」

「不、不要那麼勉強自己啊!」

「當然,我爸媽也沒有對我不好。老實說,我很感謝他們,也知道他們平常對我的擔心是出於爲我着想。」

「因爲我看到妳在休息時間,喫着和法國麪包一樣表面有切痕的蘋果派,還喫得津津有味。還有,那時妳用剪刀幫葡萄乾麪包剪開口時,也一點都不覺得怎麼樣吧?」

在石川縣,歌詞的第一段、第二段會被稱作「第一題」、「第二題」。平常總是用敬語說話的紗都美小姐,無意間說出了家鄉的方言。

「唔……像什麼呢?」

紗都美小姐像是被說服般點點頭。

「妳的想像力還真豐富。如果這不是事實,那可不是說句『不好意思』就能帶過去的喔。」

我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在法國麪包上劃出切痕的動作,就像是在人的手臂上劃下一道傷口。

隔着布簾,我聽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能是因爲我一直過着拘謹的生活吧,透過虛擬角色隨心所欲地說話,意外地讓我感到快樂。對我來說,香箱剪刀美的直播,是我心靈上的支柱。」

「我剛剛在YouTube上,看了妳推薦的那支Yofukashi的 MV。但在相關影片裏,我怎麼樣都找不到那位叫『香箱剪刀美』的Vtuber。不過這也難怪,因爲香箱剪刀美和Yofukashi根本一點關聯也沒有。」

「那麼我就重振精神,今晚馬上來場二十四小時的連續直播吧!」

「但妳說過,妳不認識香箱剪刀美。這就和當時的說法矛盾了。而且當時在廚房聽歌時,妳也提到喜歡『第二題的歌詞』對吧?我一開始沒想太多,但後來才發現,那是石川那邊的用法。」

房間裏陷入一片靜默。

「纔沒有……」

「所以我就在想,那妳可能是罹患了某種特定的恐懼症。」

她抬起頭,眼睛裏閃着堅定的光芒。

「我明白,我也有心理準備。」

「人的手臂。」

如果真的是裂縫恐懼症,那些行爲就無法解釋了。也就是說,紗都美小姐並不是害怕「切痕」本身。

她是爲了守護夢想,才選擇傷害自己的身體。

「紗都美小姐,妳是不是在劃法國麪包切痕的那個瞬間,不自覺地聯想到某件事,進而對那個動作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我站在更衣區前,靜靜等待她的回答。窗外傳來汽車從溼滑的路面駛過、濺起水花的聲音。

也許我剛纔說的,只是一段很拙劣的感想。但那是真真正正出自我內心的話。

她說完後,露出一抹逞強的微笑。

紗都美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我沒有停下話語,如實把心裏的感受說了出來。

「我第一次聽說。妳知道的挺多的嘛。」

「啊——我知道了。妳是想說我有那個什麼裂縫恐懼症,害怕法國麪包上的切痕對吧?」

「我、我真的很喜歡妳的聲音,紗都美小姐!」

「我對Vtuber的事其實不太懂,但今天第一次聽妳說話的時候,就覺得妳的聲音很清澈、很好聽!」

她並不是爲了逃避壓力而自殘。

「於是我最後想到的,是創傷。」

「妳都這樣說了——誰還放棄得了呢。」

我低頭看着手中的法國麪包,腦中忽然浮現出福尾小姐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個故事。

十九世紀末,巴黎爲了修建地鐵,聚集了來自各地的大批勞工。

那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背景,在陰暗的地道里頻繁碰撞、爭執時有所聞。有時候,甚至會拿起切面包用的刀子互相攻擊,還有人因此而喪命。

據說,「法國麪包」就是爲了減少這類血腥爭鬥,發想出來的東西。

跟過去圓形的麪包不同,細長的法國麪包不需要刀子就能徒手掰開。因此,工人們不再需要攜帶刀具進入地道,衝突時就少了致命的工具。

法國麪包,是爲了避免無謂流血而誕生的麪包。

而如今的紗都美小姐,應該也不會再把刀子帶進自己的房間了吧。

換好衣服後,我和紗都美小姐一同離開了諾斯提莫。

一推開門,雨後的柏油路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湧入胸口。

我一邊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一邊打開手機,搜尋「香箱剪刀美」。當YouTube畫面出現時,我悄悄按下了「訂閱」按鈕。

「小春小姐,妳怎麼了?」

紗都美小姐回過頭,疑惑地看着我。

「啊、沒什麼……」

我慌忙把手機收起來,試圖轉移話題地抬頭望向天空。

「雨停了,真是太好了呢。」

清澈的藍色籠罩着天空。那是一片連半朵雲都沒有、彷彿能吞沒大地的蔚藍天空。

看着這樣清澈的天空,我也不覺露出了微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