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2.7萬 字
1
她的名字是山田真野。後面的名字寫做真野,讀做「Maya」,但如此一來,全名就會變成「Yamada Maya」,不論由前面或是反過來,都會讀成「Yamada Maya」。她似乎無法忍受這一點,要求認識的人叫她「Mano」。不過,對我其實沒有什麼影響。我總是稱呼她「山田小姐」,直到最後都不曾喊她名字。
※
我開始頻繁前往吉祥寺的某咖啡店,恰恰是在四月的櫻花時節,車站的南側出口擠滿要到井之頭恩賜公園賞花的人潮。那家咖啡店位於複合式商業大樓的五樓,流瀉着隱約可聞的音樂,音量剛好不至於打擾客人閱讀。裝潢雖然樸素,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用的都是昂貴的桌椅。高䠷苗條的漂亮女店員,總待在櫃檯後,一副清閒的樣子。店裏鋪着漆黑髮亮的木地板,每當店員走動,她腳下的靴子就會踩出清脆的聲響。店長是蓄鬍的男子,平常總待在廚房。或許是事情發生在客人稀少的時段,他把工作交給店員,外出不在。
那天,我在四人桌位讀文庫本,一對情侶走進店裏,在有些距離的位子坐下。那是看似大學生的年輕男女,大概是剛逛一圈雜貨鋪,提着不少紙袋。男方外貌普通,但女方擁有十分吸引人的長相。
挺直的鼻樑和閃閃發亮的隨眸散發着不尋常的氣勢。她面無表情地撐着臉頰,即使店員前來點餐,也沒改變姿勢,頭抬也不抬地低聲說一句「特調咖啡」。心情很差的女人,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儘管有點在意那對情侶,總不能一直盯着他們,於是我將注意力轉回手上的書。故事正要迎向高潮,偵探將相關人士聚集一堂,指出兇手的身分,並揭露犯案動機。犯案的動機就是所謂的情感糾葛,丈夫借割草機殺害出軌的妻子,及妻子的出軌對象,真是不幸。
我啜一口咖啡,翻開下一頁時,傳來情侶吵架聲。我繼續閱讀,卻忍不住豎起耳朵。女方的嗓音清亮,像是平日便持續進行發聲練習,搞不好是哪個劇團的演員。可是,東京近郊的劇團我都看過,對她卻沒印象,應該是新人。
砰!女方的拳頭落在桌面。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
可能是她的容貌的關係,我有種看電影的感覺。男方垂下頭,開口辯解。從兩人的對話內容推測,男方似乎用情不專。不是女方,而是男方。
假裝讀着小說,我偷偷瞄向店員所在的吧檯。苗條的漂亮店員擦着杯子,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真令人意外。是啊,預想不到的發展。我和店員無言地交換想法。
隨着時間經過,那對情侶的口角逐漸升級,店裏的客人只有我和他們。雖然持續假裝讀書,我卻遲遲沒翻開下一頁,店員也一直擦着同一個杯子。最後,兩人的爭執達到最高點。哐啷一聲,女方推開椅子,起身扇男方一巴掌。
「住、住手!」
男方往後一縮,女方的第二掌揮空,懊惱地嗔舌,接着竟然抓住身旁的椅子,纖細的胳臂高高舉起。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我和店員無法立刻反應。上小學時,我曾在朋友吵架中看過這幕情景,萬萬沒想到長大後,還會遇到有人舉起椅子的場面。
「去死吧!」
女方大喊着,扔出椅子。「請住手!」店員高聲制止,可惜晚一步。下一瞬間,只見男方敏捷閃避椅子,女方發出驚呼,目瞪口呆望着我。
椅子落在我的桌上,將咖啡杯砸成粉碎,黑色液體飛濺四散。在漫天的碎片與咖啡中,彈開的木製椅子筆直砸向我。
經過十分鐘……
按在鼻子上的手帕染紅,店員將所有紙巾都拿給我。我躺在皮沙發上,大量血液仍源源不絕湧出鼻腔。
對不起、對不起,女方不停低頭道歉,和店員商量咖啡杯的賠償費用。男方早被女方趕走,不在店內。女方在記事本上飛快寫着什麼,撕下一頁遞給我。
「如果嚴重到需要就醫,請聯絡我。」
我也從沙發起身。
我曾和連打針都討厭的女孩交往。她總帶着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把捐血當興趣的我。短短一週,我們就分手了。即使和誰正式交往,情感也很快就會變淡,不久便斷絕聯繫。沒辦法,誰教人心如此虛幻。
「我就說不會啦。」
「成分捐血真好。」
「再來,就是想喫只提供給捐血的人的甜甜圈吧。」
「對方似乎很希望你能聯絡她。」
「你那時流的島血真的很驚人。後來店長看到垃圾桶裏的面紙,還以爲發生命案,嚇一大跳。請不要翻辭子啊。」
「我的名字是朝日奈日向。」
「那我就叫你朝日奈君吧。」
她的嘴脣緩緩張開,終於吐出話語。
山田真野右手握着免費自動販賣機的紙杯,左手拿着旅遊情報雜誌《RURUBU》。她的雙臂都沒綁止血帶,代表她應該和我一樣,剛在櫃檯完成登記。這一天,距離我在咖啡店鼻血直流已過三天。
「沒關係,這是我在旁邊看戲的懲罰。」
我們的捐血牀恰巧相鄰,不過中間隔着兩公尺左右的距離,加上週圍十分安靜,交談會引人側目,所以也不能聊天。護士往我們胳臂上的靜脈刺進針頭,開始抽血。
她喃喃低語。每張捐血牀旁都裝有液晶熒幕,可看電視打發時間。
山田真野舉起左手,伸直指尖。
汝當愛汝妻,如同愛己。
「這個。」
「我今天休假。不過,你不要緊嗎?之前流那麼多血,今天又來抽血,搞不好會翹辮子。」
店員傷腦筋似地搔搔頭。
「我想應該沒事,大概很快、就會、好了。」
「那是止血帶吧。」
她轉頭望着我。
※
「名字?我的嗎?」
怎麼了嗎?她彷彿想這麼問,歪了歪頭。
她的手肘附近綁着止血帶。
「就是戒指啦。」
成分捐血耗費的時間比一般的捐血長,電視上要是播什麼有趣的節目,總會讓人心情一亮。
我們依序接受問診,抽一點血後,又回到等待室,不久,再次被叫到捐血室。
我不禁望向山田真野,她長得幾乎伸出牀外的雙腳仍套着靴子。在她體內循環的紅色液體,通過透明管線,流進牀畔的機器。她切換着小型超薄液晶熒幕上的頻道,注意到我的視線,向我動了動嘴脣。這樣就扯平嘍,她似乎這麼說。前幾天,她看到我的血,今天換我看到她的血──她應該是這個意思吧。眯起畫了眼妝的修長瞳眸,山田真野臉上浮現微笑,脣間隱約露出白皙的牙齒。
「以後可以和妳互通訊息嗎?」
山田真野喫着甜甜圈,發出感嘆。她手上的甜甜圈,只提供給捐血的人。
「成分捐血?怎麼可能?」
她的個子偏高,不過我也不算矮,所以我們的視線高度幾乎一致。山田真野停下動作視着我,搖曳的中分直亮黑髮緩緩靜止。她仍沒回答,浮現我難以解讀的神色。
「不對,再更前面一點,看手指。」
要是她回答「好啊」,我就能借機問她的電子信箱。
「我纔不會這樣就翹辮子。」
我參加婚宴後,對結婚這檔事有點心生畏懼。在邀請大批親戚朋友齊聚一堂,花費大筆金錢隆重慶祝後,兩人若想分手,恐怕會難以下定決心。就算要離婚,想到在婚宴上祝福自己的人們,也會三思而後行。或許這正是舉行婚禮的目的。
「我也是成分捐血。」
山田真野在我身旁坐下,我悄悄將打工情報雜誌藏到另一邊,以免她看見。我們在捐血中心相遇純屬偶然,沒想到會這麼輕易遇到她。在咖啡店以外的地方遇到山田真野該怎麼辦?我苦惱地思考着。
她的無名指上套着銀戒,其實我之前已注意到,只是裝成看不見。她有點尷尬地繼續道。
「嘴脣偶爾會一陣麻痺,身體也會逐漸變冷,感覺很棒。」
「是。」
「沒有,畢竟我鼻子已痊癒,而且寫着她的聯絡方式的紙,塞在褲袋裏拿去洗了……」
牀畔的機器發出和之前不一樣的聲響。冰涼的液體從插在胳臂上的針頭流進體內,在體內開始循環。結束遠心分離的血液,就這樣從機器迴歸體內的循環。成分捐血只採取血小板和血漿,紅血球則會送還體內,對身體的負擔比較輕。
鼻子裏塞着面紙,我虛弱地回答。
山田真野起身。我稍稍一頓,跟着起身。
兩人接吻,聖歌隊高唱聖歌。那一天,我從人們口中聽到無數次的「愛」。
捐血中心隔出等待室和抽血室。等待室放着沙發和桌椅,還有免費的自動販費機和點心,捐血的人可在此等候,捐完也能梢作休息。捐血室像醫院的大房間,擺設捐血牀及醫療器材,護士來來去去。
「對不起,要是我能早點制止……」
「山田小姐,今天妳不用上班嗎?」
我鼓起勇氣詢問。
「方便請教妳的名字嗎?」
汝也當敬汝夫。
女方向店員行一禮,欲言又止地看着我,隨即步出店門。店員打掃咖啡杯碎片,清理沾血面紙的期間,我望着她留下的紙條。
「山田小姐、朝日奈先生在嗎?」
「後來你有和那女孩聯絡嗎?」
「山田小姐,發表這種意見的人,我認爲應該算是變態。」
「我今天要成分捐血,不曉得第四臺會不會播有趣的節目。」
「我姓山田。」
「這樣才能頻繁捐血啊。」
她遞給我的紙上,寫着電話號碼和名字。
山田真野望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這麼晚了嗎?她帶着詫異的表情站起。
結婚即爲契約,代表一對男女成爲夫妻關係,從社會、經濟層面上締結在一起。參加哥哥的婚禮時,我腦中儘想着這些事。哥哥的另一半穿着白色婚紗,和父親並肩走過紅地毯,站到哥哥身旁。神父賜予兩人祝福,從《聖經》引述耶穌基督的話語。
我按着塞在鼻孔的面紙,嚴肅地喃喃低語。高䠷苗條的漂亮店員噗哧一笑。儘管是常客,我還是第一次與她交談。
「原來如此,是爲了醫藥費?」
不久後護士出現,告訴我們捐血結束,並拔除胳臂上的針頭,貼上OK繃,在衣服的長袖綁上止血帶。我和山田真野一起回到等待室,坐在沙發休息。我從免費自動販賣機取出兩人份的飮料,山田真野則從點心區拿來兩人份的食物。
「哎,算了。」
吉祥寺車站前,有一條名爲「太陽道」的商店街,入口附近設有捐血中心。所謂的捐血中心,就是收集血液,供輸血及製造血液製劑的地方,我會定期報到。每當針頭刺進胳臂,緩緩抽出血時,紅色液體流經透明軟管的畫面,我都覺得好美。
當中以愛最爲崇高。
經過盛大儀式締結契約的夫妻,如果其中一人——比方妻子,和我展開交往,一般情況下,肯定屬於不道德的行爲。然而,交往分很多種,在什麼範圍內能夠許可,哪些行爲又算在不可原諒的範圍內?只是和配偶以外的異性交談,算有罪嗎?牽手接觸到皮膚呢?一起喫晚餐是不被允許的嗎?簡訊往來呢?在簡訊中提到「愛」,是該受神明懲罰的行徑嗎?
一年內的捐血次數受到規定限制,但成分捐血對身體的負擔較小,允許的次數比一般捐血多。
「就算是那樣,也請聯絡我。」
整理完畢,店員來到沙發旁。
吉祥寺站前的捐血中心位於四樓。走出電梯,完成登記、確認病歷後,我坐在等待室的沙發翻閱打工情報雜誌,突然聽到呼喚聲。
「朝日奈先生?」
汝等兩人應至死不渝地心懷信仰、希望與愛。
「啊,這不是我們店裏的常客嗎?」
「我在咖啡店工作都會把戒指摘下來,你不曉得也是理所當然。假如你是抱着那種打算向我搭話,我很抱歉。另外,我現在要趕去的地方,你應該懂吧?我必須在四點前,到幼稚園接小孩。不過……唔,若是手機號碼,就算告訴你,也不會挨老公罵吧?朝日奈君,你覺得呢?」
「朝日奈君……」
「雖然還不太瞭解朝日奈君,不過你要堅強活下去。」
「注意到什麼?」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山田小姐,妳的手指上有個東西。」
「那你爲什麼選擇成分捐血呢?」
「你爲何那麼想捐血?」
護士拿著名冊,在捐血室入口喊道:
她重新面向我,帶着歉意說:
2
「是的。」
「不,那是……總之,就是她希望能夠和你取得聯繫。」
「你沒注意到嗎?」
「像我這樣活着也沒什麼用的人,除了透過捐血助人之外,就毫無用處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
「大概是擔心我鼻子的狀況吧。」
「要是沒有你,那家店的營業額恐怕會大幅減少。」
血液輸回體內的感覺,一點也不舒服。
吉祥寺站前的口琴橫丁保留着戰後黑市的風貌,我和哲雄前輩在幾家比鄰的立飲居酒屋喝一杯。吧檯後方擺着老舊的小型電視,一直開着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播報員淡然地朗讀新聞稿,報導內容似乎是說有個丈夫拿獵槍射殺外遇的妻子,和她的外遇對象。一旁上班族打扮的男人看着新聞,大搖醉得通紅的臉。
「真是不幸,那個偷喫別人老婆的傢伙被槍射中兩腿之間,痛苦一小時以上才掛掉。外遇實在要不得,你也這麼認爲吧?」
前後搖晃身體的男人一掌拍上我的肩膀,雙肘撐着吧檯的我往前一撲,臉頰貼近放在眼前的玻璃杯。從垂下的瀏海間,看得見芝麻燒酒「紅乙女」的清澈表面。哲雄前輩代替我,輕快地回話。
「你知道嗎?外遇在以前是嚴重的罪行。」
我傾杯喝酒,凝神聆聽前輩的話。
「以前外遇叫『通姦罪』,紅杏出牆的妻子和她的對象會被綁在柱子上刺死,而且是當衆處刑。行刑的人會拿着竹槍,朝心臟一刺。」
哲雄前輩比出拿竹槍戳刺的動作,我一口氣嗆住,燒酒從嘴角溢出。
「朝日奈,你還好吧?」
「燒酒、跑到氣管……」
我的喉嚨竄起一陣燒灼般的痛苦,咳到完全停不下來,只好將身體彎成ㄑ字型,強自忍耐。
「喝點水吧。」
「不用,我沒事。」
這種痛苦和竹槍相比不算什麼,我暗暗低喃。
哲雄前輩是我剛上東京時認識的朋友,也是我打工場所的前輩。我對他仍然停留在當時的印象,所以稱呼他「前輩」。三十歲的他在不動產公司上班,每天搭中央線的電車通勤到新宿。這幾年來他音訊全無,原以爲我們無緣再見,前一陣子又恢復一起喝酒的關係。他的性格爽朗,充滿活力。
五年前,我剛和某個女生交往,但個性不合,馬上面臨分手。起初,我們明明愛對方愛得無法自拔,後來感情迅速冷卻,只能說人心善變。當時,我難得不是讓感情自然淡去,而是和對方談過才分手。豈料,對方搖身一變,成爲跟蹤狂,我幾乎天天向哲雄前輩尋求建議。一天,我和新戀人回到住處,門一開,就看到她在屋裏,大概是不知何時打了備鑰。她沉聲細訴對我的怨恨,握着菜刀走來走去。
她雖然沒揮刀向我刺來,最後仍驚動警察,我和新戀人也告吹。我被迫辭掉打工,遭房東逐出公寓。在沒錢的我眼前,只剩下回老家這條路。此時,哲雄前輩伸出援手。
「在你找到住處之前,都可以來住我家。反正有空房,我也不想看到心懷夢想來東京的傢伙,落得狼狽回老家的下場。」
秋天某一日,我賣光傢俱,帶着劇團朋友給的睡袋投奔前輩。不過,我只叨擾短短一週。
我能夠在短期間內找到住所,純粹是運氣。我向哲雄前輩稟告新的落腳處時,他聽得目瞪口呆。
「你這個傢伙……我說你這個傢伙啊……還真想不到怎麼說你……」
「朝日奈君在做什麼工作?」
在井之頭恩賜公園的一角,有一處名爲「井之頭自然文化園」的場所,其實就是類似所謂的動物園。離開咖啡店後,我們花錢買門票進入井之頭自然文化園,看到山羊、浣熊和猴子等動物。如果在平日造訪,就能夠在遊客稀少的園內獨佔所有動物,但今天有許多家庭來參觀,導致園內滿是混雜的人羣。一靠近籠子或柵欄,動物特有的氣味就隨風飄來,不過我倒是不討厭這些氣味。我隔了一點距離,從後方望着山田真野拉起遠野的手、將手放在膽怯的女兒背上,或是將遠野舉高,好讓女兒能夠看清動物的互動。我的手機照相功能一流,能夠達到與數位相機同等的高畫質,於是我用手機爲兩人拍下紀念照。
※
井之頭自然文化園中,有個類似小型遊樂場的地方。乘坐遊樂設施的遠野朝母親露出笑容,一看到我就明顯別開視線。遠野搭乘只要投入百圓硬幣就會上下動作的玩具警車時,瞥見我向她揮手,她也是低頭不理。山田真野旁觀我和女兒的互動,雙手按着曲線有致的腹部,「呵呵呵」地發出忍俊不住的笑聲。我大受打擊,投以譴責的視線。突然間,山田真野彷彿想起什麼,轉向後方。
我問遠野。她露出困擾的表情,抬頭望向母親。她左手緊抓山田真野穿的牛仔褲,彷彿在訴說不要留下她一人。
「今天真是謝謝你。」
電視傳來這一句。現在播放的是以法律諮詢爲內容的綜藝節目,來賓會向律師傾吐自己的煩惱。
「很久以前,我在小劇場看過朝日奈君。你當過演員吧?」
「那就再見嘍。」
發信人是山田真野,內容則是隔天的見面地點。
「咦,遠野又沒有和你一起玩。」
今天的節目主題似乎是有關外遇與離婚的審判。我韋起鉛筆,記下節目中律師強調的重點。考慮到我目前的狀況,實在無法說和自己毫無關係。
「對不起,碰到妳的手……」
汝等兩人應至死不渝地心懷信仰、希望與愛。
夕陽下,浮在公園池裏的鴨子船,看起來就像一幅剪影畫。在水面漂盪的船隻,掀起一陣陣漣漪,映在水面的夕照碎成無數閃耀的波光。我們慢下腳步,眺望眼前的風景。
爲了防止山田真野逃離,情急之下我抓住她的手腕。山田真野面向小喫店,胳臂伸得筆直,與我的手相連。掌心傳來她手鍊的冰涼觸感,視野一隅看得到遠野坐的玩具警車緩緩地一上一下移動。山田真野望向我。
「矇混的意思是,妳要騙老公?」
吉祥寺有一家「佐藤精肉店」,爲了購買松坂牛肉丸,常排起超過百人的隊伍。那天,我和山田真野排在隊伍的尾巴。從她身上不時傳來好聞的味道,但隨即又遭牛肉丸的香氣干擾。
「通姦是指違反夫妻之間守貞義務的性行爲。只有在與配偶之外的異性發生性行爲的情況下,才能夠請求賠償。僅有牽手、接吻等行爲,則不構成通姦,也無法要求賠償。」
「四國之旅如何?」
我們昨晚進行上述的簡訊往返。
「每次來我都會想,這附近不就是住宅區嗎?那麼,住在這裏的人,對於大象在自家後方生活起居,究竟抱着怎樣的想法?」
於是,我搬進新女友的家。不過,除了上述原因外,其實還有一個理由。繼續寄居下去,會打擾到前輩和他的女友。那段期間,哲雄前輩顧慮我,從不邀請女友到家裏,約會總是選擇公寓外的場所,結束也是在公寓前分開。有一次我在公寓的樓梯和她擦身而過,實在非常尷尬。我低着頭,在她刺人的目光中快步通過。錯身之際,我偷偷回望一眼,才逃離現場。後來,我努力存錢,在離吉祥寺車站約三十分鐘腳程的地方租房子,展開獨居生活。我經歷各式各樣的挫折,和當時邀請我同住的女友失去聯絡,迎向二十五歲。目前我仍沒找到工作,靠打工維持生計,經濟狀況猶如着火的車子,熊熊火焰纏繞的車輪在懸崖邊緣狂飆。我沒有支付明日電費的餘裕,三餐儘可能壓低開銷,所以能夠到捐血中心喫甜甜圈的日子,我總是特別開心。當然,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不好,對外遇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遠野停下腳步,推着高聳大樹的樹幹。她一臉認真,彷彿燃燒着熊熊的使命感。山田真野望着女兒,向我低語:
「講講而已,我開玩笑的。」
向外遇對象索求的賠償。假如我是當事人,根本付不出來,大概只能哭着請老家那邊幫我籌措吧。不過,那情景實在太丟臉。
「好耶!」
我佇立原地,她也跟着停下。瞬間四目交會後,我們再次邁開腳步。遠野在我懷中稍微動了一下,但仍在沉睡。
「我爸媽看到遠野很開心。」
「這孩子回去後,不會跟爸爸說今天和不認識的大哥哥一起玩嗎?」
我摸索着該怎麼抱遠野,一邊回答。動作太笨拙,她的腦袋就會重重往後一仰。
「怪不得我每次發簡訊,都會立刻收到回覆。」
「妳和老公之間不太順利嗎?」
「我可是記得很清楚。」
「視風向而定,偶爾還是會有味道隨風飄來吧。」
她通過剪票閘口,搭上手扶梯。我佇立原地,一路目送山田真野和遠野的背影。
只有發生性行爲的情形才構成通姦,我覺得這部分應該是重要的關鍵字。哪些行爲算是外遇,而哪些不是?雖然在情感上沒有界線,但在法律的世界有清楚的劃分。
「住在四國的老家時,長着樹木的地方一點也不稀奇,根本不用特地來公園。」
山田真野這麼說。這時玩具警車恰巧停下,遠野小心翼翼走下臺階。她大概在玩具警車上看到我和山田真野的互動,於是一路跑過來,一頭撲上母親的腳。山田真野發出「唔」地一聲,身體一晃。我放開她的手腕。
「關於索求賠償,必須要有能夠推導出具體性行爲的證據,例如配偶和情人走進飯店的照片之類。在大部分的案例中,僅憑手機簡訊,難以成爲通姦的證據。爲了取得通姦的確實證據,不少人會委託徵信社。」
「啊,小喫店好像有賣甜酒,我去買一下。遠野就麻煩你了。」
一時之間,我想不出任何適當的回答。
「別這麼嚴肅嘛。」
她躲進母親背後,緊張地繃着身體,彷彿盯着可疑分子。我們又看一會大象,但大象依舊沉默,只是一味用鼻尖撥弄乾草。
當中以愛最爲崇高。
「哪裏,我纔要道謝。」
「哎,沒問題,我會矇混過去。」
山田真野的女兒遠野長得像媽媽,是一個小美人。不論是五官、臉的輪廓,還是直順的頭髮,都像是山田真野的迷你翻版。順帶一提,「遠野」這個名字,據說來自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令人情不自禁將名爲遠野的女孩聯想成天狗、河童及座敷童子等妖怪的同類。
山田真野輕撫女兒的背,說話時並未看向我,只是對着遠野輕聲低語:「好了、好了,不怕喔。」
節目結束,手機傳來收到簡訊的提示音。
感覺像在住宅區中央設置動物園,搞不好早上還有機會被大象的鳴叫喚醒,真令人羨慕。我低頭望向遠野,出聲詢問:
「出軌、外遇在法律上稱爲通姦。」
她作勢丟下我和遠野,我急忙攔住。如果她轉身走開,留我和遠野單獨相處,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畢竟對方是個三歲小孩,又是女生,我根本無法招架。此外,我還是個失業的成年男子。我的腦海浮現一連串想像,清晰描繪出遠野大哭,向附近的人求救,然後警察登場我帶走我的情景。
抵達吉祥寺車站的南側出口時,天空已變暗。餐飮店的招牌亮起,公車開過滿是人羣的狹窄小巷。我將遠野還給山田真野,她揹着女兒,漫不經心地問:
「原本打工的店倒閉,我目前失業中。」
「這問題很沉重嗎?」
「妳幾歲?」
「是這樣嗎?」
站在我身旁的山田真野說道。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近到能夠看見沾附在她睫毛上的黑色睫毛膏顆粒。水泥制的壕溝對面,滿布皺紋的龐然大物一動也不動,雖然有點像擺設,其實應該還活着。大象這種生物,真是一派悠然。
之後,節目內播放特輯影片,模擬外遇的人特有的行爲模式,並加以介紹。比方,車子的菸灰缸中出現跟配偶慣用牌子不同的香菸濾嘴,或副駕駛座被調整過。當這些情形出現,配偶便可能出軌。配偶隨身帶着手機,即使去洗澡、上廁所都寸步不離,同樣屬於可疑行爲。
「妳喜歡大象嗎?」
「我明天想帶女兒去吉祥寺散步,朝日奈君一起來嗎?」
「妳這樣不行,要更努力和老公溝通,不然老公會變心。」
我在新的打工場所,向剛認識的女生聊到最近的遭遇,對方竟然問我「要不要來我家」,還臉泛紅暈地補上一句「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面對如此迂迴的告白,我其實頗猶豫,不斷反問自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和對方認識不到幾天,就要展開同居生活,是否妥當?如果我一口答應,豈不是貪圖方便利用她?另外,若是住在一起,不會讓她置身於跟蹤狂的陰影下嗎?然而,即使我提及跟蹤狂的危險性,她仍回答「那也沒關係」。「我前男友做過類似跟蹤狂的舉動,而且有男生一起住比較安心。」她這麼解釋,看來東京遍地都是跟蹤狂。之後,得知跟蹤我的前女友回北海道老家接受治療,我覺得接受同居邀請沒什麼不好。
「欸,你不當演員了嗎?」
我和山田真野一起喫醎可麗餅。她用叉子將切成小塊的可麗餅,搬到遠野專用的小盤子時,無名指上的銀戒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我原本只打算喝口水潤潤喉,卻不知不覺喝完一整杯。
「一開頭就問好沉重的問題啊。」
井之頭恩賜公園佔地遼闊,約三十萬平方公尺的寬廣土地上,宛如神殿圓柱般聳立着巨大樹木,遊客相形渺小。不少人在樹下擁開塑膠布,販賣手工飾品及明信片。此外,也有人演奏樂器,或表演魔術。假日的井之頭公園總像祭典一樣熱鬧,我們散步其中,享受歡樂的氣氛。
「也是啦。」
她的身形苗條,看不出育有一女。如果告訴我,她平常是咖啡店的店員,偶爾會兼差當雜誌模特兒,我大概會毫不懷疑地相信。此刻,遠野仍嚴肅地推着大樹,不曉得她的舉動有沒有什麼深意。
「請務必讓我同行。」
和山田真野在吉祥寺街頭散步十分快樂。交談時,我往往忘記她已與別人締結婚姻契約的事實。不過,《聖經》的教誨偶爾仍會在我的腦中復甦。在電視上聽到的知識,及哲雄前輩在居酒屋模擬的通姦罪處刑場面,也不時掠過腦海。
「這個小小的謊言搞不好會變成導火線,害你們美滿的婚姻破裂,我可不希望變成那樣。」
山田真野狠狠瞪我一眼,又感到好笑似地彎起嘴角。
在井之頭恩賜公園池子的曲橋上,我彎曲膝蓋,將視線降低到與她的視線同高。儘管櫻花飄零,許多人依然在晴朗的星期六造訪公園,狹窄的曲橋上人羣熙來攘往。
3
「遠野,妳幾歲了?」
正在和切下的鹹可麗餅奮戰的遠野突然注意到什麼,伸手拉了拉母親的衣袖,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山田真野將耳朵湊近她,遠野像是要說悄悄話似地,兩隻小手掩着嘴巴,小聲說着。山田真野慈愛地看着女兒,解釋道:
臨近旁晚五點的閉園時間前,我們走出井之頭自然文化園,步行前往車站。夕陽西斜,天空泛着橙色的光輝,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黑。走累的遠野趴在母親背上,不一會就墜入夢鄉。「如果是現在,應該沒問題。」山田真野這麼說,彷彿遞交行李般,將遠野送到我懷裏。遠野的身體輕飄飄,像軟體動物一樣,軟綿綿地癱在我的懷裏,沒半點清醒的跡象。她的身上還傳來牛奶的味道。想到這孩子體內流着山田真野的血,感覺十分不可思議。
「再說下去,小心我揍你。」
「爸爸今天也要工作。」
性行爲的有無,及具效力的證據,離婚時索求的賠償全繫於此。
我和老家的哥哥在電話中交談,哥哥告訴我父母的近況,及老家的風景變化。家裏很久沒問我什麼時候纔要回去。通話過程中,我想起結婚典禮的事。
山田家的話題暫告一段落,我也不是很想詢問她和丈夫的關係。畢竟時間寶貴,從井之頭公園到吉祥寺車站只有一小段距離。這段短短的路程,應該聊些更有趣的話題。你下次何時會去捐血?捐血中心的《危險調查員》漫畫,到底是誰留下的?捐血中心的吉祥物頭上,那對以血滴爲概念設計的耳朵,究竟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我們一本正經地討論。第一次遇見能夠討論這些話題的對象,我非常開心。
我默默思考着,不知何時結束與哥哥的通話。愣愣看着電視,漫無目的地切換頻道,我想起山田真野在捐血中心切換第四臺頻道的身影。她躺在牀上,抬起沒有連着管子的手,食指如弓一般翹起,按着切換頻道的按鍵。那是宛如繪畫,比例均衡的畫面。
「隨着婚姻期間愈長,賠償金額愈高,大約是一百萬到五百萬圓,幾乎沒有超過一千萬圓的案例。向外遇對象的求償金額,也多落在一百萬圓。」
「吵死了。」
在她去咖啡店打工前,或在打工結束後、去幼稚園接遠野前,我們會利用這些短暫的時間,在吉祥寺車站附近相會。可能會連續兩天見面,也可能接連幾天不見。我們不會特別做什麼,有時是在東急百貨的頂樓寵物賣場看狗,有時是在PARCO百貨旁喫章魚燒,有時只是一起逛雜貨鋪。我曾到她工作的咖啡店一起看書,不過她非常擔心我的荷包。看來,她細心地注意到,那家咖啡店的飮料價位對我的負擔太沉重。
「我們在店裏,像是找零錢時,不是偶爾會指尖相觸?」
走進步道旁一家有玻璃落地窗的半露天咖啡店,我們點了加蛋、火腿和起司的鹹可麗餅。等待上菜的空檔,一羣主婦帶着狗踏入店裏。遠野似乎對狗充滿興趣,目不轉睛地看着,同時緊抓椅子扶手以免跌落。
我們透過手機簡訊,順利進行交流。雖然不清楚她對我抱持怎樣的想法,但透過簡訊往來,我得知幾件事。她會在簡訊中使用顏文字,特別常用帶V的顏文字。她的名字念做Maya,不過她希望別人念成Mano。她今年二十六歲,跟我只差一歲。平常的早上她會送女兒去幼稚園,然後在吉祥寺的咖啡店工作到傍晚。她偶爾會向咖啡店請假,在平日去買東西出遊。週末女兒在家,她無法出門工作。
一陣喧鬧聲和拍手聲響起,遠野嚇得泫然欲泣。我環顧四周,好奇聲響的來源。許多人站在橋上,仰望拍翅盤旋的飛鳥。旁邊的人朝池裏的鯉魚和水鳥拋出麪包屑,在頭上盤旋的鳥急速俯衝,貼着水面準確地在半空中叼走麪包屑,周圍再次響起掌聲。
這些話是神父引述自《聖經》的話語。哥哥和一名女子締結婚姻契約。我試着想像哥哥和妻子以外的女人陷入不倫戀情,比預期的更令我不快。屆時一定會陷入沮喪,質疑明明受到那麼多人祝福,兩人竟然還做出這種事。這是對《聖經》上「愛」一詞的背叛,也是令「以愛最爲崇高」這句話蒙羞的行爲。在外遇的情況下,信仰和希望都徹底粉碎,最後只剩憎惡。
※
「山田小姐,有什麼好笑的?搞不好妳正面臨夫妻危機。」
「咦?」
山田真野詢問她,這次遠野凝視自己的右手,臉上掛着認真的表情,費力地彎起拇指和小指,向我比出三根手指。一不注意,她的無名指差點跟着小指一起彎起。
「剛纔抓住我的手腕時,你是不是很緊張?」
「別擅自認定我們婚姻美滿。」
黃金週❖期間,山田家一家三口回她四國的老家探親。順帶一提,她的父母是當地有頭有臉的知名人士,也是大地主,住在東京難以想像的遼闊宅邸。
❖日本由四月底到五月初的幾個節日形成的連續假期。
「我是獨生女,如今住在四國老家的只有我父母,而且最近父親的身體不太好,真希望能夠常回老家看看。」
隊伍稍微往前移動,用企鵝踱步般的步伐前進時,我們的肩膀輕輕相碰。
「朝日奈君呢?你黃金週都在做什麼?」
「跟我在簡訊裏寫的一樣,都在打工。」
不久前,我開始在與吉祥寺車站共構的LONLON購物商場打工。雖然幾年後,那裏隨着車站大樓改建變成atré購物商城,不過當時叫做LONLON。
「其他時候呢?」
「我有時會去BAUS看電影。」
BAUS是吉祥寺一家戲院。
「因爲恰巧在舉辦爆音電影節。」
「真好,我聽人說過,但不曾實際參加。」
BAUS戲院擁有演唱會專用的音響設備,是一般電影院比不上的。透過這些設備,用比平常大的聲音效果讓觀衆體驗電影的活動,就是爆音電影節。
爲了節省電車費,我過着不踏出吉祥寺一步的生活。這裏的街道幾乎應有盡有,既有流行的雜貨鋪,也有大型的友都八喜購物中心。想買畫漫畫用的網點之類的素材,去「湯澤屋」就能買齊。這麼一提,不少漫畫家都住在吉祥寺。我偶爾會在路上看到以恐怖漫畫聞名的楳圖一雄老師。幸運目擊到老師的日子,我總會特別開心。
「打工很忙嗎?」
「我還在努力適應。」
「那我們說不定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
我們稍微陷入沉默,店員發出豪邁的吆喝聲。我瞥向山田真野,她一頭服貼的細柔直髮,隨着重力筆直流瀉而下。當她低眸斂目,修長的睫毛就會特別明顯。
「妳在想什麼?」
我出聲詢問,她垂着眼眸回答:
「那倒是真的,起碼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嘛。」
思考這些問題時,我的腦袋發熱,感到一陣暈眩,勉強撐住隨時都要塌下的眼皮。柏青哥店的霓虹燈閃爍着粉紅及藍色亮光,小酒館和聲色場所的招牌也比平常炫目,泛着一圈模糊的磷光。我的身體虛浮,地面彷彿在腳下變軟。
她望向我,眉頭不安地皺起。
「我在吉祥寺太陽道入口附近的麥當勞,方便碰個面嗎?」
我靠着牆撐住身體,試着向她露出微笑,不過應該是個虛弱的笑容。
「他說我可以在外面喫晚餐。」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如她所說,我明明是爲了當演員纔來到東京,既然離開劇團,便沒有理由留下。即使如此,我仍住在吉祥寺,是因爲……
「記得那個劇場真的很小。」
我這麼回答,山田真野鬆一口氣。
我還是劇團一員時,她和朋友恰巧去我們的劇場看戲。聽她描述的內容,確實是我演出的劇碼。如果是偶然,確實近乎奇蹟。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
我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我住在一棟屋齡久遠的雙層公寓,一樓邊角的門上貼着用奇異筆寫的「朝日奈」門牌,玄關外擺着洗衣機和撿來的雨傘之類。我打開門,剛要請兩人入內,山田真野的手機忽然響起。
我的包包中剛好有舞臺劇的日程表,於是我們當場討論起來,卻難以找到兩人都能去看戲的時間。雖然我們星期日都不用工作,但需要照顧遠野的人。帶着三歲小孩去看戲,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好主意。若是遠野突然大哭,想必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
「動身去哪裏?」
兩小時前,我結束打工打算回家,手機忽然響起。液晶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山田真野。
那是星期六晚上,距離我們斷絕聯絡,已過兩週。
「畢竟當初是我邀妳看戲。」
「我也是,好想喫牛肉丸。」
她摩挲着遠野的背。桌上放着經典美式咖啡、沒人動過而逐漸涼掉的薯條,及遠野的果汁。
她打電話回家,詢問丈夫能不能在外面喫飯再回家。我滿心期待,覺得兩人第一次一起喫晚飯,應該能成爲很棒的回憶。當時我的腦袋發脹,分不出是發燒,還是跟山田真野在一起的緣故。然而,她掛掉電話後,卻一臉悶悶不樂。
奇蹟,我在心中低喃。
「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吧。」
電話另一端的話聲十分微弱。
恢復可以工作的狀態後,生活變成往返於四坪大的住處和打工場所的日子。比較晚回家時,我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仰望星空,便會想起山田真野和遠野。
「我想和你一起喫。」
頭痛又反胃,我不禁想當場蹲下,像喝一整晚的醉漢一樣大吐特吐。漆黑的夜空化成濃密的黑暗,填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四周一片吵雜喧鬧,發燒恍惚的腦袋卻無法理解隻字片語,我覺得自己宛如迷失在異國。從餐飮店透出的燈光,將穿梭交會的行人襯成剪影,緊挨着肩膀的男女迎面走來,穿過我和山田真野之間。
比任何人都清楚。
※
人生中常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我在住處深深感受到這一點。此刻,三歲小女孩正睡在我平日用的棉被裏,我不禁慶幸前幾天曬了棉被。劇團後輩贈送的舊型陰極射線管電視機播着深夜節目,避免吵醒遠野已調低音量,於是山田真野的淋浴聲格外清晰。
「感冒要快點好起來喔。」
不知何時,我們牽起手。實在太過自然,前後根本感覺不出任何變化。我們只在買牛肉丸時短暫鬆手,隨後又再次牽起。我們彷彿很久以前就一直牽着手,並肩漫步時不這麼做,反倒無所適從──我們也許會踏出一步,但旋即縮回原地。
「喂,山田小姐?」
雙脣緊閉的山田真野轉身背對我,通過剪票閘口,走上樓梯,途中一次也不曾回頭。
「我有個關係不錯的後輩,有時會約出來玩。」
「朝日奈君,怎麼辦?」
她不肯透露和丈夫吵架的原因,不過爭端似乎是一場雞毛蒜皮的口角。這種情況在我家天天上演,至少他不會掄拳動腳──山田真野這麼告訴我。
「晚餐打算怎麼辦?」
「我還在擔心該怎麼辦。」
「老公以爲我今天是和女性朋友一起看戲。他說平常忙於工作,沒時間陪遠野,一口答應今天照顧遠野,並且幫遠野煮晚餐。怎麼辦?我覺得好有罪惡感。」
舞臺劇非常有趣,不過我大概感冒還沒好,身體偶爾會竄過一陣惡寒。我的腦袋逐漸陷入恍惚,快要分不清究竟是在看戲,或是在做一場看戲的夢。話說回來,人生和戲劇有何區別?橫豎沒人分辨得出什麼是演戲,什麼纔是發自真心。這些暫且不論,其實我今天根本不該來劇場,搞不好會將感冒病毒傳染給周圍所有人。我心中一陣後悔,懊惱先前怎麼沒考慮到這一點。
我們緩緩走向車站,途中沒有交換一語。
我覷向山田真野的側臉。她的長髮隨着腳步搖晃,間或露出白皙耳垂上的耳環。她一臉惴惴不安,露出隨時要哭泣的表情。至今爲止,我不曾看過她這副表情,大概是她和丈夫的感情稀薄,所以與我見面也不會後悔,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你好好加把勁啊。」
隊伍再度緩慢前進,不知何時,我們身後排起長長的隊伍。
「我要回去了。」
「放心,你的事沒曝光。不過真奇怪,他明明不是那麼遲鈍的人,還是他其實隱隱約約察覺了嗎?」
只要走進友都八喜購物中心旁的小巷,一路向東走,便會看到吉祥寺劇場。那天,山田真野把遠野留在家裏,獨自前來。據她所說,丈夫極爲難得地表示願意照顧遠野一整天。咳嗽連連的我引起她的關心,她不只一次詢問我是否沒事。
我在山田真野的對面落座。她和上次相見時沒什麼差異,依然是高䠷苗條的美女。如果她不是帶着女兒,那些窩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中的年輕男子,一定會向她搭訕。
我的腦中並非沒有閃過應該就此告別,以免把感冒傳染給她的想法,不過,看到她靦腆的表情,胸口又湧起想再和她說點話的衝動。之前我就隱約察覺,自己喜歡和眼前的人待在一起。
不久後,我們抵達吉祥寺車站,亮白的日光燈將JR車站前照得一片通明。車站內人潮擁擠,我們站在牆邊以免擋路。她拿出裝着Suica(智能感應卡)的卡套。
「觀衆席和舞臺的距離近到令人喫驚。演員彷彿伸手可及,真讓人深受震撼。你成爲我們咖啡店常客時,我還覺得你似曾相識,說不定是在電視上看到的藝人,畢竟朝日奈君長得滿帥的。」
「你的住處。我的皮夾裏只有一千圓……我又沒有其他可依靠的人。」
「很有趣。對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看舞臺劇?我有推薦的劇團。」
「誰教我是個心胸寬大的男人。」
隔天我得了感冒,原因不明,或許是晚上在外頭穿得太少。早上離開被窩時,我的腦袋發熱,身體十分疲憊。我向打工的地方請假,一整天都縮在棉被裏看電視。這種時候,收到山田真野的簡訊讓我特別開心。我斷斷續續從被窩發出簡訊,內容大多是沒有具體意義,類似近況報告的一行文。收到她的回覆,我會迅速讀完,再發簡訊給她,然後再次收到回信。我們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由於捨不得花錢去醫院,感冒一直拖到星期六。
山田真野拉着遠野的手,準備站起。
舞臺劇結束,我們步出吉祥寺劇場已是入夜時分。從大樓間隙露出的天空彷彿塗滿墨水般漆黑,看不見半顆星星。
山田真野直截了當地問。在我思索如何回答之際,沉默逐漸蔓延。身旁喧嚷的排隊人潮,加上位於行人衆多的地點,連附近的手機店員都拉起嗓子攬客,各式各樣的聲音在建築物之間噝嗡作響,迴盪在我的腦中。
「有件事想拜託你。」
※
「好想快點喫到牛肉丸。」
離開烤雞肉串店時,哲雄前輩將一張萬圓大鈔塞進我手裏。我猶豫着該直接收下,還是退給前輩,他已邁步離開。原以爲他要搭電車回家,他卻帶着所謂公司友人的年輕女子向我揮手道別,消失在東亞興行的連鎖電影院後方,於是我跟在他們後面。
真是這樣嗎?奇蹟會如此輕易發生嗎?
「畢竟是默默無名的小劇團。」
「你會和劇團的朋友碰面嗎?」
「謝謝你陪我看戲。」
牛肉丸明明近在眼前,隊伍卻遲遲沒動靜。
※
「因爲我錯過回老家的時機。」
「吵架的理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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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不再和山田真野相會的日子閒得發慌,我即使看書也難以集中精神,總是昏昏欲睡。我的睡眠時間大增,在家時總覺得自己幾乎都窩在棉被中。我一天只會去便利商店買一餐來喫,由於選擇口味太過麻煩,我總是伸手拿同一種便當。
「爆音電影節有趣嗎?」
「好啊。」
「我以爲你生氣了,誰教妳剛剛一直不說話。」
她家位於距離吉祥寺站數站之遙的地方,據說是在她懷着遠野時,買下土地請建商蓋的獨棟房子。她大概要回去那裏,爲丈夫、女兒,還有自己做飯。她是否曾在婚禮上,傾聽《聖經》的教誨?她是否曾聽到提及「愛」的段落?她是否曾在神父面前,和成爲夫婿的男子一同宣誓,永遠不會背叛對方?
「太好了,這樣我就能鬆一口氣。我還以爲一定會遭到拒絕。」
「不是在生氣,我只是在思考。」
「那我們馬上動身吧。」
「……朝日奈君?」
烤雞肉串店的店門前冒出大量煙霧。行人穿過煙霧,走向變暗的街道。
「晚上好。」
「除了借錢以外都沒問題。」
我還在猶豫是否該去她工作的咖啡店看看時,不知不覺一週過去。期間我發簡訊都毫無迴音,打電話也沒人接。雖然早就退燒,但我身體狀況一直欠佳。
從車站前往成蹊大學走,就能抵達我住的公寓。遠野一開始還能自己走,途中便換成母親揹,最後趴在母親背上睡着。我沿路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依山田真野的說法,她和丈夫大吵一架,於是帶着女兒離家出走。
她沉默半晌,抬起頭道:
「東京的小劇團不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嗎?這麼多劇團中,我居然看過朝日奈君演出的舞臺劇,不覺得很厲害嗎?而且,我隱約記得你的臉。」
「既然你不當演員,爲什麼住在東京呢?」
「嗯,總是有點在意。」
當時已過晚上十點,商店街的店家早拉下鐵門,彈唱吉他的年輕男子在街頭移動表演。山田真野和遠野在麥當勞地下一樓,並肩坐在一起。遠野原本玩着兒童餐送給女生的玩具,一看到我,臉頰便貼上母親的胳臂。
我打算向哲雄前輩尋求意見,於是約他晚上去井之頭公園入口的烤雞肉串店喝一杯。但前輩出現時,帶着一名說是公司友人的年輕女子。我不太想在她面前談論此事,選擇閉口不提。我假裝起身去廁所,到店外發簡訊給山田真野,心知這封簡訊也不會有任何回應。正打算走回店內,卻看見前輩和年輕女子在接吻。我用手機偷偷拍下兩人的照片,決定繼續留在店外。
六月以後,我的身體終於恢復健康,感覺隨時都能去捐血。即將進入梅雨季前,我接到山田真野的電話。
「不知去不去得成,不過我真想去看看。朝日奈君還關心戲劇方面的消息嗎?」
她佇立在吉祥寺劇場前的步道上,陷入沉默。看完舞臺劇的觀衆走出劇場,四散離去。
她筆直注視着我,繼續道:
「大概是我家那個人。」
她揹着遠野,從口袋拿出手機。先清了清喉嚨,刻意維持面無表情,朝手機低聲回話。
「喂,你打給我有什麼事?」
她站在公寓前我平常洗衣服的地方,和她丈夫通電話的畫面,帶着詭異和滑稽的氛圍。我脫下鞋子,打開走廊的燈。雖說是走廊,但其中一面牆上設置水管和瓦斯爐,兼充廚房使用。我敞開門,所以聽得到山田真野的話聲。
「沒有,嗯,對。現在?我在吉祥寺的朋友家,遠野和我在一起。我今晚打算住在這邊。」
山田真野淋浴完,穿着我借她的運動服走出來。我的褲子借給別人時,往往會尺寸不合,需要捲起褲管,她卻剛好合身。頭髮帶着水氣,血液循環變好的肌膚泛起一層粉色,第一次看到她沒化妝的樣子。不曉得是不是肌膚光澤的影響,她顯得更健康。將先前穿的衣服掛上衣架,看過被窩中遠野的睡臉後,她瀏覽起書架上的小說及人文實用書。我背靠着牆壁,坐在榻榻米上。
「抱歉,房間很小。」
「這裏讓人覺得很自在。房租多少?」
我報出每個月的房租金額,她馬上驚呼:「好便宜!」
「這是什麼?」
山田真野看到丟在角落的筆記本,打算伸手拿起。
「哎呀,好險!」
我從旁抽走。那是平常用來寫備忘事項的筆記本,之前我一邊看法律諮商節目,一邊在筆記本上做摘錄。上面寫着通姦及賠償等詞彙,所以不能讓她看到。如果她知道我在做這些相關知識的筆記,實在太令人害羞。我緊緊抱住筆記本,擺出防禦姿勢,山田真野反倒更好奇,緩緩逼近。
「那是什麼?日記嗎?」
「錯。」
「色色的東西?」
「大錯特錯。」
「讓我看一下。」
「不要。」
她嘴角浮現危險的笑容,打算動手搶筆記本,於是我們不斷重複以下的攻防:「快讓我瞧瞧!」「不給!」「爲什麼?」「沒爲什麼!」我蹲在榻榻米上試圖阻止,山田真野卻用手腳頑強展開攻勢。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卻沒絲毫下流氣氛,就這樣打打鬧鬧一分半鐘。
以我的經歷來說,常發生即使展開交往,關係也會逐漸變得稀薄,感情一去不復返的狀況。我不曾建立起能夠論及婚嫁的親密關係,個性像拼圖一樣吻合的對象實在罕見。
十點過後,我打着瞌睡和遠野一起看《龍貓》時,山田真野從睡夢中醒來,坐起上半身。看到遠野待在我旁邊,她似乎有些驚訝,隨後靜靜浮現微笑。
「這部電影最棒的地方,在於藍波一個人也沒殺。」
「遠野體內有一半流着山田小姐的血。」
雖然棉被只有一組,但我還有以前在哲雄前輩家僅用一週的睡袋。我鑽進睡袋,偶爾會進入淺眠,卻難以熟睡。即使閉起眼睛,回神時往往發現自己在思考。我持續着這樣的狀態,等到睜眼確認時間,不知不覺已過八點。
「啊,我喜歡這個廣告。 」
山田真野低着頭,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山田真野停下腳步,和她牽着手的遠野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母親。
我決定用抽籤的方式選片,於是探進紙箱,隨意抽出一卷錄影帶。錄影帶的標籤上寫着《性、謊言、錄影帶》(Sex,Lies,and Videotape),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改拿起旁邊的《第一滴血》播放。
「嗯。」
「從這裏出去吧。」
「要喝點什麼嗎?」
她大概是指剛纔走出公寓的路徑。我遲疑片刻,沒馬上回答,於是她繼續追問:
「這就是朝日奈君的味道嗎?」
我們三人在星巴克的櫃檯前排隊,點了咖啡、三明治和蛋糕,然後在室外的桌椅坐下。
「你覺得結婚如何?」
她十分確信,我贊同地點頭。第一次看就能注意到這一點,可見她觀察力相當敏銳。
我試着搭話,遠野仍注視着電視畫面,嚴肅地點點頭。
我走出房間,探進放在玄關的洗衣機,將筆記本藏在還沒洗的衣物中。
「朝日奈君挺能喝的。」
喝醉的她左右搖晃,但意識依然清楚。
八點半左右,我原本打算再次鑽進睡袋,棉被卻傳來動靜。遠野從被窩中坐起,揉眼注視着隨風飄動的窗簾,然後和我四目相對。她面無表情,一臉茫然。
我搖搖頭。
山田真野不滿地抱怨,啜飮一口燒酒,口氣簡直像個大叔。
我從衣櫥中拉出紙箱。箱子裏滿是錄影帶,全是我用三倍速錄下的無線臺電影。「隨便播個片子吧。」
「要看什麼電影?」
遠野興高采烈地呼喚。我第一次清楚聽到她的聲音,喊的卻是這個詞,實在諷刺。
「既沒有徵信社,也沒有偵探,但妳老公確實知道我們的關係。」
「我要結婚可能有點難。」
真是匪夷所思,然而,這就是結婚所能造就的事,儘管不結婚也可能得到同樣的成果。迄今爲止,我從未意識到「血緣」這個詞彙。在某種意義上,名爲結婚的契約,也許就是獲得認可的血液結合。
「不就是那種動作電影嗎?主角擁有一身發達肌肉的片子。」
「從正門出去,妳會被人拍照。」
山田真野的手腳修長,由於她沒穿襪子,我的眼角餘光瞥見她修剪整齊的腳趾甲。她包在運動服裏的一隻腿緩緩伸長,腳尖戳了戳我舒展在榻榻米上的小腿。
「不是。」
我們穿過圍牆的缺口,行經別棟公寓的腹地,從昨天沒路過的小巷走出去。
山田真野在洗手間進行變身工程時,我和遠野看起《我們這一家》的錄影帶。當《我們這一家》的登場人物之一,也就是長相宛如半魚半人生物的媽媽出現在畫面上,遠野立刻雙眼發亮,湊近電視。
「那時你的鼻血確實沒什麼建設性。不過,若是朝日奈君,只要找個對象求婚,感覺隨時都能步入禮堂。」
東急百貨後方有一座木製平臺搭起的廣場,擺着星巴克的桌椅。剛要從旁經過,山田真野提出質疑。
山田真野輕手輕腳地從我身上緩緩退開,朝着電視抱住膝蓋。她拿起電池蓋壞掉、以膠帶補強的遙控器,掩飾難爲情般乾咳幾聲,無意義地切換起電視頻道。
我們朝着吉祥寺車站前進,漫步通過住宅區。山田真野牽着女兒的手,我們放慢速度,配合遠野小巧的步伐。來到雜貨鋪林立的街道,行人終於變多。假日的人潮比平常多,推着嬰兒車的家庭及帶狗散步的人明顯增加。小型公車勉強避開招牌,駛過狹窄的巷弄。這種小型公車是武藏野市的市營社區公車,穿梭於住宅區,車費僅需一百圓,範圍涵蓋一般公車無法開進的地區。搬到吉祥寺,我才曉得有這種小型公車。選擇搬到這裏,是受當初讓我寄居的女孩影響,她總說希望有一天能住在吉祥寺。
「那我們去那邊吧。」
「我很喜歡朝日奈君喔。」
她拉起棉被,一直蓋到臉上。我聽見她深深吸氣的聲音,不到一分鐘後,便轉變爲酣睡的鼻息。
天空覆蓋着一層烏雲,彷彿隨時會落下雨滴,連風中都帶着溼氣。我突然想起,梅雨季即將來臨。
我指向東急百貨的後門,他無言地點頭。山田真野擔心地看着我們。將她和遠野留在露天座位,我們走進百貨公司的後門。穿過短短的走道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受理修鞋的櫃檯。我們在櫃檯前方停下腳步,此處雖然有工作人員專用的電梯,卻是購物的客人罕至的地帶。
「我不是什麼好人,這一點我有自覺。」
電影才播三十分鐘左右,山田真野就淚如雨下。我原本打算一邊看電影,一邊閒聊,但她的心全系在從越南迴來的士兵身上,根本無暇分神聊天。我將毛巾遞給她,好讓她擦眼淚。藍波孤獨的戰鬥結束,窗外天色逐漸亮起。由於當初是在無線臺播放,片尾的製作名單遭到剪輯。我看着以前的廣告,一邊詢問感想。
山田真野去洗了把臉,用新拆封的牙刷刷牙,然後鑽進被窩,躺在遠野身旁。
「是。」
「一不留神,就跨到你身上了。」
「嗚、嗚……藍波太可憐了……」
「爸爸!」
「我大概馬上就會被甩吧。」
喝醉的山田真野眼睛像哭過一樣紅。我們偶爾會陷入一言不發、電視也一片安靜的狀態,此時四坪大的空間就會瀰漫起緊張的氣氛。遠野在同一個空間裏睡覺,按理應該不會讓人胡思亂想。我明明這麼認爲,但每當我起身,她的肩膀便會一動,抱着膝蓋的手也會收緊。相對地,聽到她那側傳來衣物摩擦聲時,我會提心吊膽地覷向她,看到她只是換坐姿才鬆一口氣。牆上時鐘的指針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時間的推進感覺遠比平常緩慢。
凌晨兩點半後,我們厭倦深夜節目,決定看錄影帶。我家沒有時下常見的DVD播放機,她着實嚇了一跳。
※
「爲什麼?」
我故作冷靜地回答,只見她轉向我。
「你的意思是,我老公察覺我們的事?他去委託徵信社,派人監視我的行蹤?」
我們看着深夜的綜藝節目,邊酌飲燒酒。兩人並肩坐在榻榻米上,巨大的紙盒裝燒酒放在手邊,對方的酒一少就幫忙添酒。我拿出柿種米果當下酒菜,山田真野光挑花生米喫,我出聲譴責。
看來她似乎沒看過。
「我的血只是變成鼻血,無謂地流失。」
「嗯,至今爲止,朝日奈君曾有機會和誰步入禮堂嗎?」
「沒問題,朝日奈君是好人。」
原來只是普通的閒話家常,我感到一股泄氣般的安心感。
化完妝、換上掛在衣架的服裝,山田真野走回來。
棉被隆起掀開,遠野醒來。我維持肚子貼着榻榻米、山田真野維持跨坐在我身上的狀態,雙雙停止動作。遠野揉揉眼睛,茫然注視着我們。接下來幾秒內,沒人發出半點聲音,沉默降臨在四坪大的空間。最後遠野打個小小的呵欠,噗通一聲倒回被窩,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似地發出鼾息。
「真野,晚點再聽妳怎麼說。先讓我跟這個人單獨談話。」
我啜了口咖啡,思索着該說明到哪個程度時,背後突然出現一個人。即使不回頭,我也隱約感受得到。山田真野抬頭看着我的背後,表情從臉上褪去,靜靜放下手上的三明治。
「朝日奈君……」她出聲呼喚。
「山田小姐纔是。」
我起身爬出睡袋,四肢仍殘留燒酒的醺醉感,腳步虛浮。我小心避免吵醒在棉被中熟睡的母女,輕手輕腳去淋浴,再確認手機。熒幕顯示我有好幾通簡訊和來電。我查看簡訊,打開窗戶通風。爲了不讓陽光照到母女倆,我從窗簾縫隙往外探看,只見天空一片陰鬱。
「什麼嘛,真不好玩。」
「雖然曾遭跟蹤狂騷擾,但倒是沒遇過提出想結婚的人。」
公寓後方有一座充當曬衣場的小庭院,長期缺乏維護,雜草叢生。我們忍受着迎面撲來的小飛蟲,套上鞋子走到外頭。
遠野又指着電視,若有所求地看着我,大概是希望我打開電視。我打開電視,切換頻道時,剛好轉到一部叫《光之美少女》的動畫。畫面繽紛鮮豔,感覺上是小女生會喜歡的作品。遠野坐在熟睡的母親蓋的棉被上,認真看起《光之美少女》。我也一塊看電視,還在主角變身等關鍵情節與遠野交換眼神。
「……要喫點東西嗎?你再慢慢說給我聽吧。」
「真的是一不留神呢。」
「我不欣賞只挑花生米喫的人。」
「是嗎?」
週五懷舊劇場,以夕陽爲背景的片頭曲結束後,正劇開始。
山田真野說,今天是星期日,丈夫應該會在家。她似乎想先回去和丈夫好好談過。我們討論後,決定讓我陪她們到吉祥寺車站,三個人找地方喫飯,我再目送她們回家。
我望向在棉被中睡覺的遠野。
木製平臺區的露天席擠滿客人,假日的白天不論哪家店都人潮洶湧。天空中的雲朵流動得很快,我拿咖啡杯按住紙巾,以免被風吹跑。周圍的樹木像拳擊的沙包,在風的吹拂下不停搖擺。
「你是不想讓鄰居看到嗎?」
全員做好出發的準備後,山田真野步向玄關。我攔下她,拿着她的靴子和遠野的童鞋,回到四坪大的屋內,打開面向公寓後方的窗戶。由於我的住處位在一樓,可從窗戶直通外面。
「那是爲什麼?」
她困惑地緩緩吐出一口氣,轉向擺放在木製平臺上的星巴克桌椅。
「妳喜歡這個媽媽?」
我轉頭親眼確認對方的長相。
※
「妳看過嗎?」
她抱怨着,前後搖晃起身體。
「結婚嗎?」
他壓抑着怒火,一手隨即按上我的肩膀,施加的力道讓我的肩膀隱隱作痛。山田真野注視着丈夫,依舊一語不發。
「你不希望別人看到我們出入,才從後面出來嗎?」
「好吧,差不多該回家了。」
「噯,沒什麼不好吧。」
徹底遭到無視,我忍不住佩服起自己。她繼續朝嘴裏仍花生米,臉頰鼓到讓人聯想起松鼠。
「咦,什麼不好選,偏偏選《第一滴血》。」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遠野點點頭。她睡得迷迷糊糊,警戒大概也隨之降低。她不像平常一樣閃躲,兩手接過裝着麥茶的杯子,小心喝了起來。
「你到底在想什麼?」
他揪住我的胸口。
「爲什麼沒從正門出來?你沒看到昨晚的簡訊嗎?」
「你拍了照片也沒用,昨晚什麼都沒發生,不能算是通姦。」
「到別人家過夜,就是那麼回事。」
「不管怎樣,你沒能拍到照片就算失敗。這些還給你吧。」
我從口袋掏出幾張鈔票,砸向抓着我的胸口,同時往後閃避的哲雄前輩臉上。
5
我和哲雄前輩在今年二月再度相會。他突然打電話來,我嚇一跳,因爲我和前輩在這五年間根本不曾聯絡。自從在前輩家借住一週,接着搬進女友家後,我們便沒有任何音信往來,成爲只存在於彼此記憶中的過客。即使手機裏有對方的電話號碼,我總認爲我們不會打給對方,也不會等到對方來電。
我們是在飄雪的吉祥寺車站前重逢。在有樂團現場演奏的店裏稍微聽一下表演,又前往價位偏高的居酒屋。我喝着前輩請的酒,邊報告自己的近況。
「前輩結婚了呢。」
「連小孩都有啦,是個女孩。」
聽到我當時打工場所的問題,及財務狀況不甚理想的事後,前輩慎重地問:
「你想要錢嗎?」
「想要啊。」
「那我有個不錯的提議。我的計劃需要你,你非常適合這份工作。」
「不是直銷之類的吧?」
「放心,只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而已。」
「前輩要我做什麼?」
「搞外遇。」
「外遇?和誰?」
「當時我不曾和山田小姐交談,也欠哲雄前輩人情。」
藤村咬着可麗餅。
「現在?這裏?」
「但由於個性不合,我們幾乎沒什麼交談,而且我跟公司的年輕妹妹好上了。」
「那個……」
我徹頭徹尾地錯了。
「他幫忙照顧遠野,是爲了製造我和山田小姐相處的時間。」
「現在雖然能夠面對面談話,不過,你的所作所爲可是足以造成心靈創傷喔。沒想到你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錢,實在太惡劣。」
我點點頭。哲雄前輩深夜打電話給山田真野時,得知「留宿在吉祥寺的友人家裏」這項情報,馬上察覺是我的住處。如果從玄關出去,大概會遭埋伏的哲雄前輩偷拍。事後,他應該會假裝照片是委託徵信社拍的,拿來當通姦的證據,向山田真野求償。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錯在不該實行計劃,和山田真野開始互通簡訊。
※
「他是我朋友。」
「打從心底反省。」
她笑到肩膀不停顫抖。
她緊抿雙脣,一語不發。幾秒鐘的時間在緊繃的空氣中流逝。
「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山田真野在洞窟深處挺直背脊,散發靜謐的氣質。她筆直望向我,開口道:
錯在不該答應哲雄前輩的詐錢計劃。
「所以,我原諒你。」
看着牙齒漏風的我,藤村笑道。過了一週,牙齒的疼痛逐漸消退。順帶一提,據說山田真野和哲雄前輩目前分居中。
「不知道。」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大概會步上離婚這條路吧。」
聽到前輩提出的金額,我一時鬼迷心竅。從那之後,前輩和我見面時,就會塞幾張鈔票給我。那些都是前輩提供的資金,好讓我假裝偶然與山田真野相識,進而展開約會。
「山田小姐……」
我低着頭,耳邊傳來山田真野的話聲。
「真是可惜了你那張帥氣的臉。」
我記不清她的長相,只隱約知道是個美少女。
我嚴肅領受她的話語。
山田真野注視着他,似乎沒印象。
「妳好,我是朝日奈在劇團時的後輩,我叫藤村。之前給妳添麻煩了,真是萬分過意不去。」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我在東急百貨一樓的修鞋服務櫃檯前,遭到哲雄前輩單方面的痛毆,導致門牙斷裂。警衛馬上趕到現場,擔心得跑過來的山田真野照料受傷的我,搞不清楚狀況的遠野放聲大哭。我的腦袋迷迷糊糊,記不清接下來的事。等我回過神,已待在東急百貨的護理站,接受治療。
「我還要她賠償破掉的咖啡杯……」
「他馬上就會閃一邊去。比起那些,妳瞧瞧。」
「過去一週內,只傳過一次簡訊。」
「非常抱歉。」
錯在不該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
「真差勁。」
「那是誰?」
「其實,我心情上有一小部分想向你道謝。我去找律師諮詢,對方說我可以向丈夫提出賠償的要求。因爲你用手機拍下的照片,似乎能當外遇的證據。真是諷刺啊,設下圈套的人反倒成爲遭索賠的一方。這也是託你的福,謝謝。」
「我決定向她全盤托出。」
事與願違,山田真野反而回到有丈夫等待的家。
山田真野盤起雙臂,懷疑地瞪着我。向藤村道別後,我們前往商店街一家名爲「傀儡草」的咖啡店,相對而坐。這家位於地下室的店,裝潢成巖壁打螌出的洞穴,配上生钃的厚重鐵門,宛如監牢。特意挑這家店進行逼問,山田真野確實很會選場地。
藤村嗆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被可麗餅嗆到的人。
在宛如洞窟的昏暗店內,她長嘆一口氣。
藤村戰戰兢兢起立。
「還有其他要向我坦白的事嗎?」
「原因呢?」
我露出缺一角的門牙。看到我的儍樣,山田真野噗哧一笑,露出「糟糕」的表情,別過視線。她遮着臉,避免看到我。
「我留宿在你住處的隔天早上,當時不從玄關出去,也是爲了保護我,對吧?」
「所以你們都沒碰面啊。」
接下來,就是接連不斷的懊悔。如果我是更差勁的人,說不定能若無其事地欺騙她,看着哲雄前輩向她索取賠償,並在錢到手後和她一刀兩斷。然而,我辦不到。光想像這樣會在山田真野心中留下多深的傷口,我便渾身一涼。
藤村喫完檸檬可麗餅時,一雙瀟灑穿着赫特威靈頓(Hunter)雨靴的長腿,豪邁地踏過水灘走來,最後在我們坐的長椅前停下。一名高䠷的美女收起雨傘,畫了眼妝的修長瞳眸俯視着我們。
「心儀的對象啊……」
我向藤村露出被打斷的漏風門牙。
※
「我就是半途發現自己有多愚蠢,纔會變成這樣。」
「目前?」
你竟然還找朋友來──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你們沒聯絡嗎?」
「……」
「嗯,今天久違地要碰面。她等一下就會過來。」
山田真野注視着照片,闔上手機,靜靜遞還給我,無言地離開。她大概是去找待在走廊的哲雄前輩談話。稍後,走廊傳來逼問事由的話聲。
「換句話說,是從我家的錢出的?」
前輩抿一口日本酒,細細品嚐似地喝下後,說出外遇對象的名字。山田真野,正是前輩的妻子。
山田真野不悅地眯起眼,冷冷睨着我。
伴隨嘴裏不停滴下的鮮血,我向山田真野說明前輩的計劃。我的戲從鼻血開始,到嘴裏流出鮮血落幕。起初,山田真野不相信我的話,對前輩和公司女職員外遇的事也抱持懷疑的態度。於是我拿出手機,秀出儲存的兩張照片。
「還是很差勁啊,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公事繁忙,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沒什麼好聊。這個時候,你恰巧出現在真野面前。以你的外表,應該馬上能發展到那一步吧。身爲丈夫的我會全面支援,一旦真野和你上牀,計劃便大功告成。如果離婚的契機是真野的外遇,我就能向她索取賠償。她老家是四國的大地主,要是她沒錢付,她的父母也會幫忙出錢。你只要勾引真野上牀,便能拿到數百萬圓。我和你應該沒有共同朋友吧?我也從未向真野提過你的名字。沒人知道我們認識,不必擔心會遭人拆穿。幸好我們這五年間毫無聯絡啊。」
「是,大約是四月,我接受朝日奈的委託,和女性友人一起到咖啡店。不過,我實在沒想到她會丟椅子,情急之下只得逃開,導致朝日奈鼻血狂流……我就是那時閃開椅子的傢伙。」
劇團後輩兼朋友的藤村批評道。藤村就是將用舊淘汰的電視機送給我的人,我和他在辭去劇團後仍互通音信,常常混在一起。
半晌後,折返的山田真野打我一巴掌。我每道歉一次,她便再度舉起手。對她而言,比起丈夫的背叛,也許我的背叛更難以忍受。
「一個星期前,得知你們的陰謀後,我根本不想見到你。你可是玩弄了一個人的心喔,而且是爲了錢。不過,要是你沒懸崖勒馬,不管是老公的真面目,或是你的本性,我至今仍會一無所知。你們策劃的事確實該受到譴責,但最終算是朝正確的方向收場,這都要感謝你。」
「當時和藤村一起來店裏的女生呢?」
「沒錯。」
「目前還沒有原因。」
「這可不行啊。」
我嘆一口氣,望着往來的行人,每個人都撐着傘。「點檸檬可麗餅的客人!」從旁邊傳來呼喚聲,轉頭一看,藤村點的可麗餅製作完成,店員從櫃檯後遞出可麗餅。我們坐在LOFT百貨門前,一家可麗餅店的長椅上,因爲藤村很愛這裏的可麗餅。長椅擺在百貨公司的騎樓下,即使下雨也不會淋溼。東京進入梅雨季,接連數日都下着雨。
「不要這樣,我還在生你的氣。」
「我沒向藤村提過哲雄前輩的計劃,他們以爲是在幫我追心儀的對象。」
「那位太太願意原諒你了嗎?」
山田真野雙手包覆咖啡杯,垂下目光。纖長的睫毛在她的臉頰落下陰影。
「你有在反省嗎?」
他們在店裏吵架,由我出面制止,並透過此一插曲製造我和店員說話的契機,這纔是原本的計劃。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自己掛彩的局面,不過同樣順利達成目的。
剛開始,我毫無感覺。當時爲了見山田真野,我頻繁上咖啡店報到,目的是對她事先進行調查,畢竟我根本不曉得她是怎樣的人。直到我們一起去成分捐血,開始互通簡訊後,我才逐漸產生罪惡感。
「朝日奈君,謝謝你。」
「咖啡杯事後以經費的名義,由我另外支付給藤村。說起來,那個錢也是哲雄前輩出的。」
山田真野凝望店內深處的玻璃門。玻璃後方一片明亮,彷彿位於地下室的店面,只有此處特別打通透光。不過,營造出這種效果的其實是燈光。玻璃門後還栽種植物,漾成一片深綠。眼前的景色令人不禁浮想連翩,像是連幽暗洞窟的深處都有光線造訪。
「我要生氣嘍,我以爲我們是來談重要的事。」
「那位太太真是可憐。」
我和哲雄前輩在烤雞肉串店會面的那一晚,我偷偷用手機拍下照片。第一張是在烤雞肉串店內,前輩和公司女職員接吻的畫面。第二張的拍攝時間,則是走出烤雞肉串店,兩人身影消失在東亞興行連鎖電影院後方之際。我想着「該不會……」追上去,恰恰目睹他們走進飯店。即使是在昏暗的夜間光線、背影、遠距離等攝影的惡劣條件下,配合第一張照片,還是能透過服裝確認走進飯店的男女是哲雄前輩和公司女職員。
哲雄前輩記得我常常被女生搭訕。
我低下頭,回憶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
她太過錯愕,一句話也說不出。
「仔細一想,在吉祥寺劇院看戲的那一天,我老公突然自願照顧遠野,也是……」
「真野不知情,所以還不會成爲離婚的原因。雙方個性不合離婚,這就是我們夫妻即將走上的路。接下來的十年,我恐怕得持續支付女兒的養育費。於是,我想出一個方法,就是讓你去和真野搞外遇。」
她瞥藤村一眼。
「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大概是剛進劇團的新人吧。」
※
梅雨鋒面一過,天氣炎熱起來。我的住處沒裝空調,整天都開着窗戶,只留下一層紗窗。公寓後方茂盛的雜草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長得一片綠意盎然。
山田真野和丈夫分居,目前處於比先前更不得閒的狀態。畢竟她必須和律師商量,還得研究關於離婚的事宜,最重要的是安撫遠野。
夫妻分居後,遠野雖然跟着媽媽,卻無法理解爲何突然與父親分開。聽到遠野的情況,我內心隱隱作痛。山田真野不時向咖啡店請假,好陪伴女兒。
我和山田真野的關係並未斷絕,儘管是十分薄弱的聯繫,但依舊持續着。話雖如此,我們也只是利用短暫的空檔,偶爾見面散散心。
某天假日,她帶着遠野來到吉祥寺。我們三人到井之頭公園,在小喫攤買丸子串來喫,還去搭鴨子船。「這個池子的水會變成神田川喔。」我這麼告訴山田真野。很少人知道流經東京街頭,甚至受人歌詠的神田川源頭,其實是井之頭公園的池子。我們站在公園內的水門橋上,一起眺望神田川的起源。大部分在東京生活的人,望着這條河的水流時,都會沉浸於思緒中。此時此刻,我們三人就聚在這條河的起點,真是不可思議。
到了中午,我們一塊享用山田真野準備的便當。裏頭裝着章魚造型香腸和炒蛋,飯糰則包有酸梅。喫完午餐,遠野撿拾落葉玩耍,我和山田真野並肩坐在長椅上,像一對老夫老妻,欣賞着風景。
「其實,我一直覺得總有一天會離婚。」
她這麼說道。
「所以,我沒有遭到背叛的憤慨,只是感到悲傷。明明曾經彼此相愛,愛到足以結爲連理,共同孕育新生命。然而,這份愛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真的很悲哀。」
和暖的微風吹過,頭髮隨之搖晃。
「我決定要回四國的老家。」
我靜靜點頭。陽光從樹葉間隙灑落,遠野在溜滑梯附近跑來跑去。眼前的時光,彷彿是由「幸福」的概念濃縮而成。
※
七月中旬一個普通的日子,山田真野和遠野出發前往四國。
中午前,我在蟬鳴聲與高溫包圍下醒轉,透過紗窗看得見窗外萬里無雲的藍天。如果是這樣的天空,她們搭的飛機應該能夠平安抵達吧,我的腦海浮現這個念頭。由於打工的關係,我無法到羽田機場送行。
換好衣服,我準備外出。玄關忽然傳來敲門聲,我開門一看,發現山田真野站在面前。她的後方停着一輛計程車,遠野坐在後座。
她們是在前往機場的路上,順道經過我位於吉祥寺的公寓,山田真野這麼解釋。搭計程車去羽田機場,真是有錢啊,我向她表達感想。最後奢侈一下不爲過吧,她如此回答。我們就這樣站在老舊的公寓前交談。我湊近計程車,隔着車窗向遠野揮手。陽光將柏油路照得發亮,我們不禁眯起眼,視野中的電線杆及圍牆,在冉冉上升的熱氣中扭曲變形。
「好幾年前,我在劇場看過你演的戲。」
「劇場很小吧。」
「那是偶然嗎?」
「不,我在哲雄前輩家借住過一個星期。當時我把劇場的傳單留在他家,山田小姐大概是看到那份傳單,纔會來我們劇場。」
「到時就再一次……」
下一瞬間,我們互相擁抱。擁住彼此的雙臂施力,緊緊抱住對方。比起戀人之間溫柔的樓抱,更像在暴風雨中,爲了不被狂風吹走而用力摟住對方。我們的雙臂用力,然後再用力。忍住淚水,呑下嗚咽,默默壓抑湧起的悲傷。我們害怕放開對方,甚至心生畏懼。過了眼下這一刻,懷裏的人就要前往遠方,離自己而去。
當時我尷尬地低着頭,她大概沒看到我的長相,但她一閃而過的側臉,我記得很清楚。之後,我回望她前進的方向。時值秋天,公寓的樓梯上落葉四散,她穿着靴子踩在落葉上的身影十分帥氣。我眼中所見的,不是遠野的媽媽,也不是哲雄前輩的妻子,而是身爲女人的山田真野。
「是啊。」
「我在東京有想做的事,所以不會過去那邊。」
我忍不住綻開笑容。她終於想起在哲雄前輩住處的樓梯間,我們唯一一次的擦身而過。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虧我還稍微想過,說不定是發生奇蹟似的偶然。朝日奈君,你要繼續朝演員之路努力喔。你演的戲能讓人留下印象。」
「明白了,這樣就好。」
「五年前,我們該不會曾在樓梯間擦身而過?」
「什麼嘛,這樣啊。那個時候……」
「可是,如果妳在那邊定下來,又對我有所牽掛──」
我點點頭。
「畢竟一直搬家換環境,對遠野不太好。」
「不知道。不過,剩下一堆事要處理,到時我會再來東京。」
「妳還會回東京嗎?」
我們難以剋制不安,深怕此刻心中的情感總有一天會淡去,深怕隨着各分東西,記憶中的輪廓、聲音會逐漸變得模糊曖昧。然而,如果事情並未如此發展呢?如果留在東京生活的我,心中能夠永遠有她?如果在四國撫養孩子的她,能夠對我堅定不移?也許到時我就會相信,《聖經》上的至死不渝確實存在。
「就算到了那邊,我們也能通電話或簡訊吧。」
「嗯,我會跟你聯絡。」
「總覺得我們繞了好大一圈。」
「這纔像話,這樣纔是朝日奈嘛。我家老公雖然是個壞蛋,不過在讓你借住、助你一臂之力的事上,算他幹得好。 」
山田真野一副突然想到什麼的表情。經過整整十秒左右,她才謹慎開口。
以前神父在哥哥的婚禮上說過,兩人應至死不偷地心懷信仰、希望與愛,當中又以「愛」最爲崇高。然而,這番話在我們聽來,實在無比空泛。因爲至死不渝、永遠、絕對的概念根本不存在。山田真野提過,他們夫妻之間明明曾經相愛,那份愛卻不知不覺消失,而我也醒悟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事。只有變化纔會長存不滅,所有悲喜皆源於此。
「我也希望這次分別只是一時的,真的喔。我想和朝日奈君一起在吉祥寺散步,但沒辦法保證。搞不好,我一輩子都會住在四國。」
我們分開緊貼的身體,山田真野有些難爲情地坐進計程車。遠野輕拍車窗玻璃,向我揮手。初夏的天空在吉祥寺上方無限延展,不見半朵白雲。若是這樣的天空,她們搭的飛機應該能夠平安抵達目的地吧。自起牀後一再浮現的想法,又掠過腦海。我站在馬路中央,目送計程車逐漸遠去。
山田真野垂下目光。
「我剛好也在想,重回劇團也許是不錯的主意。」
她輕笑一聲,露出落寞的神情。我朝計程車的駕駛座瞄一眼,司機正在操作導航系統打發時間,大概是在確認前往羽田機場的路況吧。班機起飛的時間逐漸逼近,總不能一直把她們留在這裏。接下來,他們將前往四國,在老家生活,遠野也會去上老家附近的幼稚園。
「不打算回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