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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破壞三角形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2.7萬 字

1

我是在高中一年級的初夏認識勤,當時我們在體育課打籃球。

投進三分球的聲響和振動,在體育館內迴盪。儘管開着窗戶,依然熱氣蒸騰。同隊的同學傳球給我,我接住球。旋轉的球在收緊的掌中停止,留下球的觸感與重量。場上狀況瞬息萬變,視野竄進一道人影,敵隊的一員揮汗張開胳臂。

在我希望有人支援的位置,總是同一個身影。

同隊的其中一人。

面對迅速移動的敵隊球員,那傢伙總會待在瞬間出現的空隙,簡直像一開始就預想到那邊會出現缺口。

敵隊的同學措在前方,我洋裝正面突破,伺機傳給那傢伙。球穿過敵隊的空隙傳到他的手上,數秒後,籃框的網子受到他投球的衝擊搖搖晃晃。

那傢伙彷彿能夠讀到我的想法,我也彷彿能預先知道他的想法。比賽時,我不可思議地對他的思緒一清二楚。他碰到球的瞬間,我觀察着場上全員的反應,察覺他會朝哪個方向傳球,旋即比誰都搶先加速衝過去。有時我的速度太慢,無法接到他的傳球,我會瞪着他,用眼神抗議他太亂來。我根本接不到那麼快的傳球。

那傢伙會瞪回來,像在反駁「吵死了,胳臂再伸長一點,能夠接下球的只有你啊」。明明進高中後的兩個月之間,我們不曾講一句話,卻隱隱約約能夠領會對方的意思。其他隊友確實總是不在他希望的位置,所以,他的傳球只有我能夠接下。

白鳥勤,這是那傢伙的名字。「白鳥」這個姓氏感覺太高級,容易壓過本人的氣勢,剛入學看到班級名冊時,我還曾同情這個同學。等實際見到他的模樣,我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讚歎神明可真懂。而且,那傢伙不是光有一張臉蛋,四月的體能檢定顯示他有全班最快的腳程,面對英文老師的英語提問,他也能流利應答,引起全班一陣鼓譟。要說他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不積極接觸任何人吧。在班上同學眼中,他有些難以接近,總散發無法隨意開口搭話的氣息。每天課程一結束,白鳥勤馬上離座,抓起書包,不和任何人交談便走出教室。沒人和他讀同一所國中,誰都不曉得他的性格如何,喜歡怎樣的音樂,不上學的假日會穿什麼顏色的便服,直到初夏那一場籃球賽。

體育老師看着碼錶,吹響哨子,宣告比賽結束。

男子更衣室放着一排排櫃子。我脫下吸滿汗水、變得沉重的體育服,換上制服。室內充滿難聞的氣味,我巴不得趕緊逃出去。體育課是那天的最後一堂課,結束就能回家。

「比賽會輸,都是你的關係。」

我穿上夏季的白色制服,扣着釦子時,白鳥勤湊近丟出一句。

「敵隊中有籃球社員,那纔是敗因。」

我邊換衣服邊回答。

他倚着櫃子,雙手交抱。我的身高不算矮,但他仍比我高一公分左右。他制服袖口露出的胳臂和腰都十分纖細。

「你根本不明白。你是鷲津廉太郎同學,對吧?」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廉太郎,當時你爲什麼不瞄準籃框?」

「剛剛說直接叫我名字,是指姓氏……」

我們回到教室拿書包,一起穿過走廊。我承認得負起比賽的敗因,作爲賠罪,約定要請他去車站前的星巴克喝咖啡。初夏的空氣涼爽,行經附近的公園時,樹木鮮綠得教人移不開視線。在星巴克店內,他一臉憂愁地拄着手肘的模樣,吸引不少目光。閒聊時,他偶爾會眶着手錶,於是我開口問:

「不過,嗯,剛剛玩得還算開心。」

噗,我差點噴出拿鐵。

「對了,白鳥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

有個老爺爺常在附近散步,很疼愛貓,也看過他喂貓。屋頂大概是老爺爺搭建的,兩人如此推測。

貓待在樹林入口附近。樹根一帶用木板搭起臨時屋頂,底下便是在躲雨的茶色短毛貓。

「……與其自己投藍,我覺得傳球給你,由你射籃會比較好。那樣進球的機率應該會比較高。」

「忘記什麼?」

小山內同學一邊走,一邊微微傾斜雨傘。從傘下隱約能瞥見一隻玻璃珠瞳眸,她仰望着個子較高的勤。此時,前方樹林傳來貓叫聲,她小跑步起來,勤緊跟在後。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白鳥勤從口袋掏出紙片,銳利的眼神默默掃過上面的文字。

「一般來說,不是挺開心的嗎?」

「我在意貓的狀況。」

「類似感冒,應該很快就會恢復。」

「小事啦。」

不少女生都來問我。即使進入第二學期,和他建立起邦交的人依然寥寥可數,負責處理關於他的疑問及請求的窗口,全由我擔當。我抵擋不住周圍女生的施壓,只好在頂樓兩人獨處時詢問他。

「當然,這是我做的菜啊。」勤一臉滿足。

「那是什麼?」

她大概是一路跑過來,出聲詢問時仍在喘氣。留着一頭少年般短髮的她撥開濡溼的瀏海,對上勤的視線,才發現先進去躲雨的是他。

順着小山內同學玻璃珠般的澄澈目光,勤在終點看到並列懸掛在屋灌的水滴。最初是一顆小小的水珠,逐漸蓄積膨脹,最後像成熟的果實一樣滴落。她的視線跟着望向透明水滴落下的位置。屋檐下是石板拼接的地面,石板承接水滴的部分微微凹陷。每次下雨,水滴都從同一個位置落下,經過漫長的時間,一點一點磨耗石板。小山內同學眼中閃着感動的光芒。

「你的腦袋真是進水了。」

「我猜猜,跟女孩有關吧?」我試着推測。

他似乎是特地來說這一番話,比賽輸掉他很不甘心吧。我覷向身旁,他直順的瀏海下,如刀子般尖銳的目光瞪着我。其他人都走光了,矗立着一排排櫃子的更衣室只剩我們。

「所以,你是感冒了嗎?」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少女生這麼說着,把信交給我。直接交給本人會緊張,換成本人的跟班就行,就是這麼回事。不要緊,這種程度的事不至於影響我的心情。我將收到的信全送到勤手上,他在我面前拆開信封,掃過一遍內容,馬上丟出一句:

勤留下小山內同學,穿過雨中的公園,跑到便利商店買兩把塑膠傘。

「小山內同學。」

「不好意思,想麻煩你轉交東西給白鳥同學……」

勤這麼說,小山內同學點點頭,注視着空中某個方向的一點。

「妳是同班的小山內琴美同學,對吧?」

「鰤魚燉蘿蔔。」

九月過了十天後,某天勤和小山內同學之間有了對話。大夥在教室上課,天空突然變暗,地鳴般的轟隆聲從頭上傳來。宛如水球炸裂的傾盆大雨,和雷光一起降臨。

「我還是去便利商店買傘吧。」

「我完全上當了,氣象預報明明說不會下雨。」

勤倚靠着頂樓的鐵絲護網。

他無奈地用自己的手機回信。在那之後,傳聞女生之間在高價收購勤的郵件地址,但我沒去確認真假。

「萬一對方頻繁來信,該怎麼辦?」

「你要做什麼菜?」

「哎呀……」

「雨下得那麼大,我擔心牠會被沖走。」

「雨真的下個不停……」

「班上同學的臉和名字,我大概都記得。」

「還好吧,又不會怎樣。」

他搖搖頭,滿不在乎地回答:

他倨傲地說,鄙視般的表情,配上端整的臉龐十分好看。然而,他隨後又轉向一旁,丟出一句。

「雖然這麼講,其實是我媽啦。」白鳥勤補上一句。

九月的新學期過了兩週後,勤變得有些不對勁。一開始,我以爲他可能染患感冒。前幾天,他傘也不撐地走在大雨中,想必是着涼了。

「你太誇張啦,放着別管就好。」

「不,是年紀比我大的女人。」

「什麼嘛,還以爲得尊稱你一聲『白鳥前輩』。」

兩人都沒提過自己的目的地,卻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也就是貓的所在地。

小山內同學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短到看得見後頸的頭髮,及總是直挺的站姿。兩人坐在三角形屋頂下的長椅,望着朦朧雨景。此處標榜是市內面積最大的公園,不僅有蒼鬱的樹林,還有可划船的池子。由於下雨天沒什麼人,放眼望去,公園幾乎成爲兩人世界,四周只有綿延不斷的雨聲。

「你待會有事嗎?」

放學後,勤估計雨停得差不多,便獨自回家。順帶一提,在雨勢增強的當下我就直接早退,所以沒和勤一起走。我們都是搭電車通學,不過,那天步向車站途中,勤繞去運動公園。

校舍有A、B兩棟,我手上的是B棟頂樓的鑰匙。平常頂樓都上鎖,幾年前和我上同一所高中,還擔任學生會長的哥哥,趁畢業偷偷打一副備鑰,等我進這所高中後,便用五千圓賣給我。

「這是什麼!好厲害,太美味了。」

「要是遇到車禍,還是跟老師或警察說一聲比較妥當。」

「時間就是名醫嘛,隨着時間過去,我就能夠忘記。」

或許他是在害羞。

要形容到底是怎麼不對勁,簡單地說,就是他老在發呆。即使出聲叫喚,他也像沒聽到。呼喚三次左右,他纔會回頭。而且,他嘆氣的次數變多。他撐着臉頰,若有所思地逸出嘆息的景象,聖潔得讓人想直接凝固下來放在美術館。

父母離婚,他和母親相依爲命,每天都是他準備晚餐──之後我才從他口中得知。放學後他兀自回家,也是趕着煮飯的緣故。

正式進入夏天,準備迎接期末考試時,我已直接喊他「勤」。我們會穿過走廊,一起翹課去B棟校舍的頂樓,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的雲朵。

「購物清單,我今天得去商店街買魚和蔬菜。」

步道上有一座附屋頂的休憩所,三角形的木製屋頂下,擺着佈滿沙塵、沒有光澤的桌椅,桌椅同樣是木製的。天氣晴朗的日子,很適合一家人來享用便當。勤就在那裏等待雨勢轉小。

小山內同學搔弄着貓的脖子。

那一陣子,一隻小貓樓身在公園裏。第二學期開學後,每天上下學勤都會順道去看看貓。那是隻尾巴長長的茶色短毛母貓,總待在公園深處的雜木林一帶。

「所以,白鳥同學也是擔心牠,纔會來公園?」

「你自己去說。」

「NO,幫我告訴對方吧。」

「我一路往貓平常待的地點走去,半途又下起雨,我沒帶傘,只好找地方躲雨。」

「虧你的姓氏裏有個『鷲』字,你根本不是猛禽,而是膽小的雞。你這個膽小鬼。」

她低喃着中國的古老諺語,濡溼的頭髮依然帶着水氣,白色制服貼在身上,隱約透出底下的肌膚。勤站起來,對她說:

「不愧是白鳥同學,聽說你成績優異,記憶力出衆。」

在勤提起前,我便認識小山內同學。畢竟在同一個教室上課,我好歹記得她的長相和名字,但此外一概不知。

「算是吧。」

「妳纔是爲什麼會來公園?不論搭電車或公車上下學,應該都不順路吧。」

「當時你瞄準籃框投球,我們就贏了,你卻傳球給我。」

暑假一到,閒暇時我們會一起外出遊玩。我受到他的邀請,去他家喫晚餐,還見到伯母,向她打招呼。若事前不曉得她是勤的母親,我會以爲是勤的姐姐。伯母是聲稱二十幾歲也毫不奇怪的美人,她的身形柔和纖細,彷彿是少女漫畫中的女主角。那是我頭一次看到勤穿圍裙做菜,沉穩的動作和俐落的手法宛如專業的大廚,連磨碎洋蔥混油的沙拉醬都是他親手製作。

「我能借躲一下雨嗎?」

我不斷重複這幾句話,將類似淋上白醬的雞肉料理塞滿嘴。

「他遇到什麼事嗎?」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想在媽媽下班到家前做好晚餐等她。」

勤回到公園三角形屋頂下的長椅,小山內同學的坐姿和剛纔相差無幾。兩人各自撐起塑膠傘,步出三角形的屋頂下。勤渾身溼透,不停滴水,撐傘也沒什麼意義,但姑且還是撐着傘。小山內同學拿出買傘的錢,勤無言地收下。雖然直接送她也無所謂,不過勤似乎覺得沒做到這種程度的道理。

「爲什麼?」

「用我的手機回覆,對方就會知道我的郵件地址。」

「你最近有什麼煩惱嗎?」

「我現在需要的不是老師或警察,而是時間。」

「爲什麼?」

「別搞錯,我會連妳的傘一起買回來。所以妳待着,我把書包放這邊。」

「真拿你沒轍,我用電子郵件回覆好了,信上有寫郵件地址。廉太郎,手機借我。」

「車禍?那真是糟糕。」

「嗯,掰掰。白鳥同學,明天見。」

「滴水穿石。」

勤蹲在她旁邊,觀察貓的狀況。由於沒淋溼,貓並未發抖,只是眯起眼,任由小山內同學的食指伺候。

「不,不是。比起疾病,更像車禍之類的。」

此時,一陣混雜在雨聲中的腳步聲逐漸接近,穿同校制服的女學生衝進三角形的屋頂下。她也沒帶傘,淋得一身溼,連頭髮都滴着水。

「爲什麼?」

「一般來說,這樣的相遇,應該是女生喜歡上你吧?怎會是你墜入情網?」我這麼問勤。

「誰知道,我也不清楚。要是有什麼具體的理由,我便能對自己提出各種反論,穩定情緒。約莫是許多微小瞬間的加乘作用,例如那天瞥見的側臉與她說的話,營造出的氣氛帶來的整體印象,像打在身上的重拳,影響會逐漸累積,最後造成沉重的打擊。」

自從在學校頂樓,從勤的口中聽到那個雨天的事,我不知不覺在意起小山內同學。平常她總待在教室不太起眼的位置,跟她親近的大多是比較安靜乖巧的女生。經過她們身邊時,小山內同學的嗓音聽來穩重,沒有突兀的高亢。她說起話字句清晰,聲音明朗,又不會像國文老師唸誦課文那樣古板僵硬。

仔細一瞧,其實她長得十分清秀。儘管髮型猶如少年,五官卻相當可愛,身上帶着一種透明感。小山內同學周圍的空氣,好似小學觀察日記上的淺色朝顏(即牽牛花),也似彩色玻璃瓶,或透進瓶裏、落在陰影中的光線。

「之後你跟她說過話嗎?」我在教室裏問勤。

勤搖搖頭。

「你爲什麼想忘掉?」

「我討厭這種事。」

「這樣一來,我該怎麼向女生們報告?我可是揹負強大的壓力,得挖出你狀況不佳的原因。」

揭露真正的原因,一定會演變成難纏的事態。

「說是感冒就好了吧,反正兩種狀況挺像的。」

「或是類似輕微擦撞的意外?」

「嗯,沒錯。」

勤一臉睏倦地打呵欠,趴在桌子上。我不禁轉向待在教室一隅的小山內同學。跟幾個女生待在一起的她望着這邊,對上我的目光後,微微側了側頭。她的頭髮頗短,脖頸暴露在空氣中,風吹拂過時一定很涼爽。她脖頸一帶的肌膚白皙細膩,也許就是散發透明感的原因。我無意識地按上自己的後頸。小山內同學眯起眼,回到和友人的談笑中。

儘管勤認爲得忘掉小山內同學,但在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我看來,無論如何,勤都不像能把她拋到腦後的樣子。一踏進教室,勤便逡巡小山內同學的身影,那個和他一樣擔心同一只貓的身影。如同在籃球比賽中,我能夠讀出他加速前進的方向,我也隱約能夠察覺他的注意力放在哪裏。

接下來,他到底有何打算?這屬於我難以插手的範圍。老實講,這不是我能妄加評斷的事。不過,難不成他在男女關係上受過什麼創傷?如果是積極樂天的青少年,根本不會說出「忘掉對方」這種話,而是馬上去告白,畢竟我們是高中生啊。

另外,從那個時期開始,勤漸漸能和我以外的同學說上幾句話。約莫是上烹飪課時,他俐落地將魚分成三片的精湛刀工,及回答拿手料理是南瓜絞肉煮,贏得好印象。他身上難以接近的氛圍不再那麼強烈,向他搭話的同學逐漸增加。儘管他像在鄙視別人的語氣沒變,還是會對同學吐出「跟你講話真是不快,閃邊去」、「那又怎樣,別再來找我說話」、「希望你能解釋一下,爲什麼會是這樣」等,卻奇異地沒人不滿,反倒大受歡迎。若說出這些話的是我,而不是他,不到半天,我的人氣就會一路下滑吧。雖然有傳聞是持相反意見。

「放心吧,鷲津同學暗地裏也很受歡迎。」

小山內同學對我這麼說。那是剛進入十月不久,在站前的大型書店發生的事。

2

漂浮在海中的半透明生物,也就是所謂的水母,據說沒有肌肉、沒有大腦,雖然有嘴巴,卻沒有肛門。我在書店看着牠們的攝影集。站在書架前,一頁一頁翻開大開本的書,垂下目光盯着印在上面的水母照片。幽黑的背景搭上渾身透白的水母,像飄浮在宇宙的靈魂。

「他住在學校附近,我偶爾會跟他打招呼。」

十二月第二學期結束,迎來新的一年。過了第三學期,春天來臨。

「很好喫喔。」

「啊,您好。」

「很久以前就結束了。」

那一陣子,班上認識的男生會加入我們。經常是四、五個人一起行動,帶着和人數相同的任天堂DS,窩在麥當勞玩炸彈超人的連線對戰。玩法是傳統的各自設置炸彈,藉由爆炸打倒對手,活到最後的便是贏家。我和勤交換眼色,默默成立共同戰線。作戰對策就是,對手即使能夠逃過我設置的炸彈,也會成爲勤的炸彈的犧牲者。戰到只剩三人時,原以爲要透過我和勤的夾擊打倒另一人,勤卻背叛我,害我一併被炸彈炸死。

「鷲津同學,我非常欣賞您出衆的才能,想向您提出一個請求,希望您能助小道具組一臂之力。」

「感受到我的努力了嗎?」

「嗯。」

我沒告訴他,我和小山內同學在準備學園祭時交談的事。

勤隔着頂樓的鐵絲護網,仰望秋日的天空,彷彿感到刺眼。

「放心吧,鷲津同學暗地裏也很受歡迎。」

我們班決定在學園祭上表演簡單的短劇。內容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猶太人大屠殺爲主題的音樂劇,女主角、配角,及其他角色都已決定,但主角要由全班票選。在大家面前演戲跳舞實在太丟臉,投票期間,我還在思考萬一當選主角,該用什麼理由推託。

離學園祭正式開幕還有三天,放學時間,爲了對臺詞和練習演技、歌舞,獲選爲主角的白鳥勤和演員組一起去體育館。另一方面,我則留在教室,拿着鐵錘,揮汗製作集中營的佈景。

「……那樣不算喫過。」

「嗯,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

受不了良心苛責,她坐立難安地低頭認錯。

她的臉上浮現計謀得逞的笑容。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小山內同學。

翻看水母攝影集,是爲了克服恐懼的自我鍛鍊。我掐熄腦中高喊不想看、想閉眼的念頭,強迫自己注視水母恐怖的模樣。其實,連碰這一類攝影集,我都會心生抗拒。不過,自從我在回家途中順道踏進書店,進行這項克服恐懼的計劃,便逐漸習慣這些形狀詭異的生物,現在能看到第八頁。

「我似乎在哪裏見過那個人……」

c

「你喜歡水母嗎?」

「這面烏黑的水泥牆真是太棒了。」

「看來,我不太能贊同妳的審美觀。」

b

「真厲害……」

十月底舉行學園祭。

集中營的佈景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寫實度完成,正當我看得入神,小道具組的小山內同學走近。自從在書店聊過水母,我們會在教室裏普通地交談。要是我上課打瞌睡,下課她會過來碎碎念,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出聲詢問的女生有着一頭像少年的短髮,相當於一般稱爲極短髮的長度。雖說像少年,但不是像足球少年或棒球少年那樣的短髮,請想像黑髮資優生的感覺。短髮會凸顯臉的輪廓,聽說適合這種髮型的女生非常少。換句話說,她算是稀有的女生。

「我們是不知戰爭的世代啊。」

敲打釘子時,大道具組的同學陸陸續續來找我,丟下「我今天有打工」、「我有比賽」、「我肚子怪怪的」、「我得回家喂熱帶魚」之類的話就回家,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期中考結束,我們迴歸日常,玩拋接球、去電玩店打發時間,或找漫畫來看。勤和棒球社的二年級生髮生糾紛,由我介入協調的事也差不多發生在那段時期。起因是棒球社二年級生的女友喜歡上勤。站在勤的角度來看,無緣無故遭到二年級生的怨恨,完全是無妄之災。爲了避免衝突,我向三年級的不良學長求救。那名學長外貌兇惡,連老師都不敢靠近,卻對我家老哥抬不起頭。哥哥以前似乎很照顧他,他常來我家,甚至和我一起玩過瑪利歐賽車。多虧那個人暗地裏的活躍,和勤有關的糾紛才被迅速壓下。勤覺得給我添了麻煩,請我去喫拉麪。

「爲什麼?水母是美麗的生物。」

另一件是小山內同學的事。勤不再口口聲聲說要忘掉她,兩人偶爾會在教室閒聊,保持這樣的距離感好一段時間。

「家裏有好幾本水母攝影集,我借你吧。」

「不、不管是什麼,通通放馬過來吧。」

「那就拜託你啦。」

「太好了,戰爭已結束。」

她清晰地回答。面對面交談,我發現她講話開朗活潑,令人聯想到跟老師攀談的資優生少年。

我的身旁出現一名女學生,我甚至不知她何時站在那裏。半透明的無骨異形生物,害我震懾到動彈不得,對她的靠近渾然不覺。

「我喫過,根本不好喫。」

勤向我坦誠很多祕密。

這種滑稽的不協調感別有魅力。看起來不協調,但不會讓人不愉快。

「纔怪,一點也不好喫。」

「我是在中華料理餐廳喫的,鷲津同學是在哪邊喫的?」

我闔上攝影集。

「儍瓜一枚,這裏是現代日本。」

「小山內同學對水母有什麼看法?」

書店內稍遠處,一名有點年紀的男人望向這邊,看來今天似乎是適合巧遇的日子。我和他對上視線,他露出恍然的表情。

「你今天沒和白鳥同學在一起呢。」

我清清喉嚨。

以上就是我和小山內同學第一次的交談,之後我們很快分開,各自搭上電車。道別時,她露出開朗的笑容。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鞋子。我們高中施行進入校舍要換穿室內鞋的制度,所以我沒看過小山內同學平常穿的鞋子。在書店遇到的她,穿着男生喜歡的簡單運動鞋。鞋碼很小,配色卻是紅、藍、黃和白,簡直像在特攝片裏登場的機器人。請想像一下她的輪廓:她留着一頭宛如少年的短髮,不過全身骨架纖細。只要穿制服,下半身的裙子就不會讓人錯認她是男生,而是清爽沉着的少女。然而,她的腳上卻是配色有如鋼彈機器人,感覺在小男孩之間會大受歡迎,吸引他們纏着父母買的運動鞋。

「其他人呢?」

小山內琴美一手提著書包,像玻璃珠的清澈睦眸望向我手中的水母攝影集。這是同班以來,她第一次向我搭話。

「你果然就是……」

書店內沒幾個人,顯得非常寬敞,穿圍裙的店員在排放架上的書籍。我把水母攝影集放回書架,向小山內同學解釋我小時候的精神創傷,及我是爲了鍛鍊精神纔看攝影集。她一臉欽佩地提議:

小山內同學剛買完小說的文庫本,正準備回家。根據她的說法,走向出口時,發現同班同學在翻閱她最喜歡的水母的攝影集,於是忍不住上前搭話。

「謝謝,不用了。妳也早點丟掉那種東西比較好。」

「之前聽小山內同學說的。」

小山內同學微微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目送男人的背影。我補上解釋:

勤臉上寫着大大的失望。其實剛剛我有獲勝的機會,能夠同時解決掉勤和另一個人,我卻放過機會,讓勤拿走第一名的寶座。跟籃球比賽時一樣,明明有機會射籃,我卻傳球給他。從那之後,我根本毫無進步,勤沒完沒了地說教。

小道具組應該還有其他人,現在卻只看到小山內同學。教室裏剩下我們,及在縫製戲服的服裝組女生。

「聽他說了,他人還不錯吧?」

「之前我和白鳥同學講過話。」

在公園出沒的貓後來被小孩撿回去,在別的地方受到充滿關愛的照顧。

「鷲津同學?」

她果然是在開玩笑。

然而,我卻瞞着勤一件事。

其實我完全看不懂,不過,要是坦白告知,勤一定會大發脾氣,罵我「爲什麼連這也不懂!? 」所以我只好裝出理解的模樣。

「如詩一般,充滿神祕感,而且很好喫。」

小山內同學抬眼望着我,宛如向基督祈禱的虔誠信徒般合掌。我內心稍稍掀起漣漪,搔搔頭回答:

我害怕的事物有兩項,一個是哥哥,另一個就是水母。小時候,我和哥哥一起去海邊,看到無數水母。遍佈海面的水母,呈現有毒的赤紅色。我蹲在水泥堤防邊緣,觀察牠們,哥哥半開玩笑地從後面一推,我便掉進海里。從此以後,只要想到水母,我就會起雞皮疙瘩。纏繞在四肢上的觸手、侵入衣服及口中的膨軟身軀,這些觸感至今仍糾纏着我。

我倒是不討厭這種冷幽默。

第一件是他母親入院手術,他每天都去探病。儘管是良性腫瘤,但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那一陣子,他每天帶換洗衣物前往病房,和母親談話到天色變暗,才獨自回家喫晚餐。表面上他毫無變化,神情和言行都和以往沒兩樣。然而,待在一起時,我能夠感受到他深埋胸中的不安。恐怕他有那麼一瞬間,想像過母親離他遠去,留下他孤伶伶地繼續生活,及回到只剩自己的空蕩蕩住處。母親出院那一天,他早退奔向醫院,母親卻質問他「學校呢?」,挨一頓訓。

她瞥向一旁的視線回到我身上,燦爛一笑。

我點頭致意,準備離開小山內同學,走到男人身旁時,他連忙開口。

「我掉進海里,牠們擅自鑽進嘴巴。」

「不用再奪走別人的性命嗎?」

「你還真是沒變。」

「真羨慕。」

「不必了,抱歉打擾到你們,我只是剛好經過。」

第二學期的期中考即將來臨,連我和朋友等老是翹課的人,也會抱一下佛腳。此時,我腦海浮現的是國中歷史老師說過的話:「如果遇到挫折,就把目光投向人類的歷史吧,其中必有解答。」一點也沒錯,我花了幾千圓,收購哥哥過去的考古題。

「畢竟他長得好看。」

「你答應嘍。」

「今後也請妳多多和他講話嘍,雖然可能會招來一些女生的嫉恨。」

她讓我握住剪刀,轉身回座。看我呆呆站在原地,她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一瞬間還以爲這裏是奧斯威辛(Auschwitz,二戰納粹集中營之一)。」

她拿着白色紙片和剪刀,愣愣凝望集中營的佈景。

a

沒必要全盤托出,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朋友增加,不過,當時有兩件事他只告訴我。

我拜託成績優秀的勤幫我補習數學,他教導我什麼是三角不等式。三角不等式,是依照「三角形兩邊長度加起來的和,一定會大於剩下的第三邊」的三角形成立條件,歸納出的公式。假設三邊的長度爲a、b、c,便會得出以下結果:

「他們說還有要事,全都先走了。」

小山內同學拿起美工刀,將A4大小的白紙割成長條,我則從尾端將紙條剪成碎片。不是單純的剪紙片,還得調整角度,將紙片剪成三角形。我的手邊逐漸堆出一座無數三角形組成的小山。這些是預計在音樂劇的高潮時,從上方撒落的假雪,代表落在奧斯威辛這塊土地上的悲哀白雪。

「爲什麼要剪成三角形?」

「這樣纔會讓空氣造成的阻力更復雜,讓紙片飄落得更漂亮。」

她在切割墊疊起十張左右的白紙,再抵上直尺。她眯起眼,對美工刀的位置進行些微調整,緩慢確實地切開白紙。她的一連串動作優美流暢,沒有多餘的舉動。即使她的頭髮隨着身體的前傾垂下,也不會妨礙作業。留着一頭極短髮的她換穿男生的服裝,搞不好背影會被誤認爲小學生或國中生。

我們默默進行手邊的作業。我尋思着是否應該開口說點什麼,偶爾拋出幾句,都是有關勤的話題。

不曉得勤在體育館做怎樣的練習?

希望他不要衝着演員組和腳本組的人發脾氣……

一定會有一堆其他班的女生來看他演戲。

他不交女友,難不成是過去受到傷害?

我絮絮叨叨,小山內同學目光沒離開手邊的工作,眼睛抬也不抬地出聲:

「你淨說白鳥同學的事。」

美工刀流暢劃下,裁開白紙。

「那我換別的話題。」

「沒關係,你不用特地找話題。」

「一語不發地做事,妳不會覺得很煎熬嗎?」

「完全不會。」

「那就好。」

我們迴歸沉默的作業過程。

結束作業,將大量的假雪紙片塞進保存用的塑膠袋。窗外的天色早暗了下來。

小山內同學大概是要和朋友到草坪喫便當,我們交談幾句就各自離開。瞥一眼手錶,十二點半。窗外明亮的陽光傾瀉一地,看得到在中庭樹蔭下讀書的學生,及玩排球的女生。

她遮着額頭行一禮,轉身追上友人。

「不會有那種東西,這是數學。」

「勤那傢伙,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順帶一提,那傢伙是便利商店的三明治派。」

「我們班的女生說要請摩斯漢堡,叫我帶你出席。」

之後,我又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碰到小山內同學她們。來到二樓連接走廊的我,是爲了去B棟一樓的福利社,她們則是要前往A棟一樓的大門玄關。

「啊,廉太郎同學。」

某天,勤在頂樓聽到我嘆氣,出聲關切道。

我應該沒做過什麼會讓初次見面的女生笑成這樣的豐功偉業,不過,從她們的只言,片語推測,勤在二年八班似乎和小山內同學順利展開交流。我的腦海浮現他們隔着同一張桌子交談的融洽情景。桌旁不只他們,還有其他男生和女生,這個男女混合的團體中,有大家各自在意的對象。儘管勾勒出這樣的青春畫面,卻是與現在的我無緣的世界。

「因爲其中一邊是0。」

「真是好看。」小山內同學低語。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彷彿和水母一樣,變成難以捉摸,半透明、不定形的神祕物體。直到剛纔都一臉淡漠,現在卻突然像惡作劇的孩童,脣間露出森白的牙齒,我頓時困窘不已。一切按勤的期盼發展就好,我告訴自己這種心情是多餘的。我閉上嘴,露出曖昧的表情。小山內同學有些詫異。

「是說,a=0真的不能構成三角形嗎?」

「被丟在一旁的點,想必很悲傷。」

四月中旬的某天午休時間,我前往B棟的福利社尋覓飯糰。中午的校園相當熱鬧。老師叫住一羣跑過走廊的男生,拿點名簿敲敲他們的腦袋。女生的交談聲在牆壁之間迴響。

如果一天形同一年,午休時間就是七夕,那條連結走廊就是橫跨銀河的橋樑。不自主地想這些事時,我終於注意到自己的病情多嚴重。

氣氛突然變得讓人很不自在,我們再次回到不曾交談時的距離。這樣就好,我暗暗想着。小山內同學垂下目光,盯着腳尖。我仰望天花板的照明,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不清楚這份情感僅屬於這一瞬間,還是會持續下去,有人給出答案嗎?飛蛾受燈光吸引,像迷路的孩童繞着同一個地方飛舞。話變少的我們,無言地望着演員組和舞臺效果組的同學。

「我只是開玩笑喔。」

「哦,班級委員嗎?挺適合她的啊。」

我活動肩膀,鬆開僵硬的肌肉。小山內同學則用食指和拇指拈起掉在地上的紙片。她舉起手,從高處放開紙片,白色三角形旋轉落下,看起來確實就像白雪。紙片在我和她之間緩緩飄落,目光相撞,她先別開眼。

「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數學嗎……」

在頂樓獨處時,我向勤詢問。他靠着鐵絲護網席地而坐,嘴裏塞滿早上在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

「期中考三角形的那一題,妳答得怎樣?」

最近小山內同學將瀏海撥到一旁,用髮夾別住髮梢,露出整個額頭。由於是不常曬到陽光的部分,白皙得醒目。擁有這種額頭的人,我只知道親戚家的小嬰兒。小山內同學露出額頭,簡直像嬰兒的髮型,這到底是什麼謎題?察覺我盯着額頭,她伸出右手遮住。

我一副不甘心的樣子,但那不過是演技。其實我悄悄鬆一口氣,單純爲勤和小山內同學能編在同一班感到高興。這是個機會啊,同班就不缺能夠縮短距離的插曲,第二學期的畢業旅行也許還能同組。要是拿出幹勁,勤不可能無法縮短和小山內同學之間的距離。只是,我並不想參與其中。

小山內同學的友人重新打量我,一手遮住嘴,強忍笑意。眼前的兩人不論身高、打扮或氣質都十分相似,兩人忍着笑挨在一塊,簡直像一對姐妹。

「二年三班和二年八班之間有段距離。」

「好玩啊,爲什麼只有廉太郎在三班?」

a

二年三班位於A棟校舍的二樓,二年八班在B棟校舍的二樓。兩棟校舍中間連着一條走廊,但平常沒什麼往來的必要。我和勤會在午休時間碰面,一起在B棟頂樓打發時間。若頂樓的風帶有冬天的餘威,我們不會去頂樓,而是換勤到A棟的二年三班。只有這種時候,同班的女生纔會向我搭話,表現出友好的樣子。在二年三班的女生眼中,我只是白鳥勤的朋友。

「爲什麼飯糰和三明治都是三角形呢?」

「班上好像有她國中的朋友,她們最近常常待在一起。」

「嗯,我知道。」

「神明未免太不公平。鷲津同學,就算對神明發脾氣,也不會有人怪你。」

3

「要是那一點擁有人格……」

「沒錯,就是數學。」

「這個人就是白鳥同學老掛在嘴邊的……」

「然後在頂樓老地方和白鳥同學見面,對吧?」

鷲津廉太郎 二年三班

「那麼,改天見。」

「當然。」

將各邊長度設爲a、b、c,符合下述條件就能構成三角形。

「即使不懂三角不等式,大概也知道這樣無法構成三角形。」

小山內琴美 二年八班

「有什麼煩惱嗎?」

她露出「這個人在講什麼儍話」的表情。

「是嗎?」

當a=0,爲何無法構成三角形?試論證。

「我要去買飯糰。」我回答。

c

來到二樓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時,我遇見小山內同學。分班兩週後,我第一次碰上她。擦肩而過之際,視線交會,兩人都停下腳步。

「不需要那樣的設定,這只是數學。」

「說不定三角形中隱藏着美味的祕密。」

「嗯,不過還是你比較厲害。」我這麼回答。

我們總聊些沒營養的話題,所以小山內同學的朋友常常先去外面,小山內同學之後再追上她。我考慮過錯開時間,或改走其他通道。我覺得不該再見她,只要她的臉、聲音、名字之類的掠過腦海,我便很難堅持默默守護勤的立場。

b

透過新教室的窗戶,看得見中庭的櫻樹。櫻花隨風飄揚,翩然舞落的情景非常美麗。望着飄落的花瓣,我想起準備文化祭時,小山內同學和我之間落下一張三角形紙片,那短短數秒的事。我們班在文化祭表演的音樂劇,在熱烈的拍手喝采下,向衆人傾訴戰爭的悲慘。白鳥勤大受讚揚,卻沒人誇獎佈景。散落在舞臺上的三角形紙片,最後動員全班清掃。之後過了好幾個月,我、勤,及小山內同學之間的邊長毫無變化。

「三點中,兩點重疊在一起,不就會有一點被丟在一旁嗎?」

「如果那個怕寂寞的點,僅僅是裝出堅強的樣子。」

「纔不會覺得悲傷,它只是一個點。」

她轉向身旁的友人。

我大口咬下在福利社買的飯糰,隔着鐵絲護網望向遠處。住宅區的後方,是一片醒目的茂密綠蔭。那一帶屬於運動公園。勤和小山內同學,就是在雨中的三角形屋頂下的長椅相識。

「妳何時開始直接叫我的名字?」

總不能告訴他「症狀和你一樣」。我咬一 口在福利社買的鮪魚&美乃滋三角形飯糰,勤大嚼上學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三角形火腿蛋三明治。我們聊起電視節目、職棒,然後談到班上同學。

不曉得是不是懶得再陪我胡言亂語,小山內同學默默着手收拾。做好回家的準備,我們往體育館走去。

「那我討厭數學。」

「白鳥同學總是這麼叫你,我忍不住學他。」

先前埋頭工作時,明明一切正常,不知爲何,此刻我們之間卻流過尷尬的空氣。我還是決定設法打破沉默,於是挑了有關三角形的話題。

「還好,沒什麼。」

「今天也是去福利社嗎?」小山內同學詢問。

我討厭水母和哥哥,喜歡飯糰。去便利商店或福利社,我一定會買飯檑。以前我是脆海苔派。各家廠商爲了維持海苔的爽脆度,構思出的歷代方案也很有趣。降落傘式、分離式,如何在兼顧方便性的同時,藉着透明包膜保護海苔,針對這個課題的進行的種種挑戰,我非常感興趣。

考卷上出了這麼一道題目。

原本覺得爲此改變作息時間,未免太小題大作,但情況已由不得我這麼說。若是比喻爲感冒,等於拖了半年沒痊癒,反倒更嚴重。跟小山內同學見面、交談,我應該有危機意識。

「第一次做出這麼多三角形。」

升上二年級,我們重新分班。這所高中一個年級有八班,分班的過程與成績優劣無關。教職員辦公室前的公佈攔上貼着分班名冊,看過就知道自己和朋友的去處。

「出席?」勤反問。

白鳥勤 二年八班

「小山內同學過得還好嗎?」

「嗯。」

跟勤待在頂樓時,我沒提過在連結兩棟校舍的走廊遇到小山內同學,畢竟不是值得報告的事。不過,我選擇不說,也許是有些心虛。這樣彷彿是揹着勤,和她偷偷相會。

令人懷念的明朗嗓音。她拿着便當,和我不認識的女生走在一起,應該是勤提過的國中友人。

五月的黃金週,我們玩瘋了。我和勤玩拋接球失敗,導致眼睛周圍掛彩。我坐上哥哥開的車,被迫聽他擔任主唱的樂團CD。在車站前的大型書店讀完《Number》雜誌準備回家時,經過放攝影集的書架,我瞥見一道在看水母攝影集的背影。對方一身女生的打扮,頂着一頭極短髮。原本要出聲打招呼,我卻有些猶豫。理智告訴段,應該迅速離開,心思纔不會繞着她打轉。我還在舉棋不定,她已放下水母攝影集,轉身經過我的身旁,走向放漫畫的書架。她穿的不是鋼彈配色的幼稚運動鞋,而是印着花朵圖案的涼鞋。

「她被拱着當班級委員,正在傷腦筋。」

我和新班級的三個男生常混在一起,放學後偶爾會跟他們去電玩店。他們分別穿着Nike、Adidas、Mizuno這幾個牌子的運動鞋。看到他們腳上的運動鞋,我忍不住想起在書店遇見小山內同學的情景。當時她穿的是令人聯想到鋼彈機器人的配色,感覺會大受男生歡迎的鞋子。

「腦袋又聰明。」

「如果沒在這條連結走廊碰面,或許我就沒機會和廉太郎同學說話。」

演員組和舞臺效果組仍在排練,我和小山內同學靠在體育館的牆邊看着他們。雖然不知究竟是誰提議要以這個題材演出音樂劇,勤依舊一板一眼地練習舞蹈。他沒注意到我們,修長的手腳優雅舞動,十分迷人。

和煦的春風吹過,勤柔軟的頭髮輕輕飄動。

「是啊。」

每到十二點半,她們就會經過這條走廊,去外面的草坪喫便當。湊巧我也在差不多的時間步出教室,前往福利社。一週內,大約有三天會遇見她。即使沒特意確認時間,照常在下課後和不同座位的朋友閒扯幾句,再動身前往福利社,仍會碰上小山內同學和她朋友。

「大概是聯誼之類的活動吧。」

「你那邊呢?有沒有很會打籃球的傢伙?」勤接着問。

「哦,廉太郎同學。」

「八班好玩嗎?」

「我拒絕。」

「我想也是。」

耳邊偶爾傳來其他學生在戶外的嬉鬧聲,寧靜悠閒的時間緩緩流過。

「之前的連休,小山內同學似乎去沖繩玩。」

勤提起這個話題時,我有點心不在焉。

「好像是。」

連假結束,在連結走廊碰到她時,她說過這件事。

「怎麼,你知道啦。」

勤咬幾口三明治。

「但你是從哪裏聽到的?」

「……之前在走廊上遇見她。」

說起來,小山內同學或許向勤提過我們的偶遇。我不清楚他們在二年八班的互動情形,但她曉得我和勤的交情,就算告訴他走廊上的那些小小對話也不奇怪。

我隱約有種罪惡感,纔不曾開口提及,其實,假設勤也知情,還比較自然。

。「我去福利社的路上,偶爾會碰到她,順便聊幾句。我就是那時聽到她說沖繩的事。」

「哦,這樣啊。」

勤點點頭,背靠鐵絲護網,睏倦地望着天空。天空中飄浮着朵朵白雲。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怎麼一直保密?我全身緊繃,準備迎接下一句質問。

勤什麼也沒說,只是下沉般躺在頂樓的混凝土地面,最後進入瞌睡模式。我撿起他喫完三明治殘留的包裝袋。收拾善後一向由我負責。

「陽光真刺眼。」

我做出這個抉擇,只求日後面對勤,不再心生罪惡感。對我來說,當然也有毫不在意友人,以這段感情爲優先的選項。不過,我不想破壞和勤之間的關係。

快到二樓時,我瞥見一道眼熟的身影。

某個星期五的午休時間,和朋友閒聊後,我起身離開座位。查看手錶,心想應該可以去福利社了。我逐漸習慣避開小山內同學的時間表。

去福利社前,我晃到頂樓。在學長的不良同夥注視下,我有點畏縮,仍順利將CD交給學長。打算出發前往福利社時,眼前出現三樓的連結走廊入口。

「她敘述的內容,聽在十歲的少年耳中實在太殘酷。我坐在沙發聽着,想像這個人會不會從皮包拿出菜刀殺我。」

「嗯。」

不過,用「剛纔」來表示五分鐘前的事,也不是不行。

「也對,我得趕快過去,改天見。」

「她在我放學後,趁我媽出門來家裏。」

我以眼神示意連結走廊的另一端。

小學五年級時,勤發現父親外遇。雖然聽勤提過,但沒想到他記得外遇對象的長相。

我換個位置坐下,讓身下的陰影恰恰能夠落在勤的臉上。

這種想法簡直無聊透頂,太過自以爲是,於是我停止繼續想下去。

「好啊。」我出聲回覆。

「你要我怎麼辦?」

「你不去上課,搞不好會挨小山內同學罵。」

「你和那個人見過面?」

「突然叫妳,嚇了一跳吧。」

「去哪裏?」

她喫驚似地肩膀一抖,轉過頭。

「我考慮下午翹課。」勤冒出一句。

「妳的朋友呢?」

隔天上午的課程結束,進入午休後,我和二年三班的朋友東拉西扯地閒聊。直到平常我會結束聊天、前往福利社的時間,我仍留在座位上。我在教室和朋友多聊十分鐘左右,才起身去買午餐。

「廉太郎,陽光很刺眼。」

「很難講吧。」勤回一句。

我跟在勤的身後往走廊移動,在鞋櫃換上鞋子離開學校。我的書包留在教室,不過錢包、手機和月票都放在口袋,隨身攜帶,今天干脆直接回家。

「不,算了,沒什麼。」

「小山內同學,妳不去和朋友會合沒問題嗎?」

「我們卻……」我試着應聲。

「小山內同學?」

「真的,好一陣子沒見了。」

「講得很詳細?」

「記得你爸的臉嗎?」

「這樣好點沒?」

「連他外遇對象的臉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停車場上一輛車也沒有,寬闊的柏油路面,只有白線畫出的無數長方形。勤拍着籃球,彈跳聲在柏油路面迴響,縈繞着停車場。周圍架設着鐵絲護網,透過鐵絲護網望見的灰色街道,宛如文化祭的集中營佈景。看起來實在太像貼在板子上的照片,朝鐵絲護網扔籃球,彷彿會砸破一個洞。

勤靠近我,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籃球。他拍一下球,趁球從地面彈起時接住,並讓籃球在他的指尖旋轉。

「我上小學時,她還沒去外面工作。高中一畢業,我媽就結婚當家庭主婦。」

「平常我都走另一邊嘛。」

小山內同學佇立在二樓走廊的窗邊。

勤瞄我一眼,但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媽把那女人趕出去後,要我忘記當天的一切。接下來就是常見的過程,離婚、要求贍養費、搬家。」

「她是爲了養我才努力工作。」

大概是天空一片陰霾,放眼望去,街道顯得有些寂寥。單薄的陰影導致樹木、大樓和電線看起來都是扁平的灰色。我們在自動販賣機買果汁邊走邊喝。自動販賣機的下方散落一堆飛蟲的屍體。我們先進卡拉OK唱了好幾首歌,出來後又去電玩店玩推錢機。玩膩推錢機,我們就在街上亂晃,看到前方的市民體育館和市民運動場。此刻已是傍晚。

「沒想到你會從那邊過來。」

經過連結走廊時,小山內同學應該已和朋友在戶外,不會遇到她。很好,這樣就沒問題了。錯開時間避免見面,便是我採取的行動。

「辦不到。而且我老哥說,太陽這顆恆星本來就處在不斷爆炸的狀態。」

籃球比賽後,或玩炸彈超人時,勤雖然唸了我一頓,我卻無法改變。比起自己搶盡風頭,我更喜歡在後方看着別人大放光彩。我的個性比較適合當幕後人員製作舞臺佈景,爲站在舞臺上的朋友加油歡呼,纔是我能夠安心的位置。

「嗯。」

我不曉得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勤,還是推開頂樓的門,他卻不在。事後聽他說才知道,他那天請假沒來學校。因爲母親的狀況變差,他陪母親一起去醫院。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都避開小山內同學,順利抵達福利社。在沒目睹她身影的情況下,這一週結束。之前遇到她純屬偶然,我們的交集稍微干預便會徹底斷絕。只要還有這種念頭,就不能再和她碰面。照這樣下去,一定能徹底忘記小山內同學。即使將來重逢,我也能客觀對待她,冷靜說出她的名字。體內萌生的煩人情感,自然會消失。

這就是我的個性、我的人生。不知何時變成這樣,可能是我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出衆的哥哥身後,才造就我這種不願吸引目光,寧願退居幕後的性格。不過,這又有什麼不好?

我停止運球,將球抱在胸前。撞擊地面的聲響消失,周圍突然一片寂靜。

4

體育館旁是寬廣的停車場,草叢中有一個籃球。發現那個籃球,勤便跑過去,突然運起球。

然而,勤並未發出酣睡的鼻息。他閉着雙眼靜默不語,似乎在思考。

「你想去哪裏?」

我走下一樓,到福利社買飯糰,轉身前往B棟頂樓。我爬上二樓,再次來到剛剛看見小山內同學的地方。她仍在原地,不曉得是不是和朋友吵架,纔會一個人站在那裏。她望向窗外的側臉有點悲傷。我苦惱半晌,決定出聲叫她。

跟朋友吵架之類的似乎是我想太多,我不禁鬆一口氣。

勤露出陰沉的表情,彷彿想起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我靠着鐵絲護網,聽勤講述來龍去脈。儘管是五月下旬的中午,迎面而來的風卻非常涼爽。灰雲籠罩天空,將太陽藏在厚厚的雲層後方。氣象預報說傍晚以後會放晴,實在令人懷疑。

「嗯,感覺像晚上。」

她不是五分鐘前就在這裏了嗎?

那天,我有件特別的差事,必須將哥哥的樂團CD,交給留級的不良學長。這個時間,不良學長總在A棟頂樓休息,看來也向哥哥買了頂樓的備鑰。

連結走廊的入口,與走廊之間有一小塊方形空地,她抱着便當站在那裏。窗外的中庭樹木滿枝翠綠,陽光傾瀉而下。她玻璃珠般清澈的瞳眸,望着這幕景色,總在身旁的朋友不見蹤影。我停步望着她的側臉,視線掃過用髮夾別起的瀏海和白皙的額頭。她似乎還沒注意到我,我像是埋伏在她背後。她大概在等朋友,不然沒道理佇立在此處。

平常我很少到二樓以上的樓層。機會難得,我決定從三樓的連結走廊移動到B棟。窗外的景色僅有些微不同,我踏上B棟的三樓,再走到一樓的福利社。

「小山內同學的個性不就那樣嗎?之前上課打瞌睡,她一下課就過來罵人,不是嗎?」

她頷首道別,小跑步離去。目送她的身影后,我也前往頂樓,腦海有一堆想法在打轉。

認識的老師行經走廊,我們只得縮回樓梯的轉角平臺,等老師通過。來到二樓的連結走廊附近,我想起星期五午休時和小山內同學的互動。我到現在仍不太明白她的想法。今天的午休時間,我煩惱到最後,還是沒接近連結走廊。星期五那天,雖然想過她一直站在連結走廊前,可能是在等我,不過肯定是我自作多情。只是,萬一她今天也站在那裏呢?我不曉得該怎麼反應,於是選擇避開連結走廊。

「那女人說到一半,我媽就回來了。她走進屋裏,和那女人四目相對……那一刻,我彷彿目睹空氣冰凍的瞬間。」

那不是她一貫鏗鏘分明的說話方式,帶着驚訝之餘的慌亂。

「廉、廉太郎同學。」

我開口道,小心翼翼步下樓梯,以免被老師抓到。

「去炸掉太陽。」

「剛纔?」

「這個時間,我媽還在辦公桌前工作。」勤說道。

「你願意陪我嗎?」

我有些在意小山內同學的事。即使在談話中,她和友人向勤提到我們相遇的插曲,也不突兀。可是,勤卻不知情。難不成有什麼隱情?不,不對,這種小事根本算不上祕密,只是一個不值得在勤面前提起的瑣碎話題。我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無趣角色,眨眼就忘。得出這項結論後,我立定行動方針,決定今後要忘記小山內同學。

「我請她坐在沙發,端茶給她喝。不料,她一臉沉重,解釋起和我爸的關係,還講得很詳細。」

勤閉着眼抱怨,眉間堆起皺紋。

「她先去外面。老師找我幫忙,我一時難以脫身……」

「你沒注意到嗎?」

「剛纔老師終於放人,我趕緊走出教室。」

「廉太郎同學去過福利社吧。」

然而,那一天,我察覺小山內同學的謊言。

勤的母親接受過良性腫瘤的切除手術,該不會是當時的腫瘤轉移?我憂心忡忡地問,勤卻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打着呵欠,做起伸展操。我隔着鐵絲護網,眺望學校中庭,學生陸陸續續朝教室移動。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下午的課程開始。我們轉身離開頂樓。

「當時我在玩神奇寶貝,門鈴響起,我去應門,出現一個年輕女人。她自稱是我爸的朋友,我便讓她進來。」

她望向福利社的塑膠袋。裏面裝着梅乾、鮭魚和明太子的飯糰,我應該不算喫太多吧?

「良性的腫瘤纔不會轉移。」

她馬上恢復開朗的語調,臉上浮現笑容。剛剛的悲傷神情,大概是我多心錯看。

「是他的部下吧?」

「好久不見。」

「真是慘烈。」

我試着運球,感受籃球久違的觸感和重量。

勤丟出籃球,我接住後,試着按了按籃球兩側,確認球壓沒問題。

「之後就沒再見過你爸?」

她在撒謊嗎?明明在原地看了超過五分鐘的風景,卻說「得趕快去」,小跑步離開,實在不自然。如果她真的急着和朋友會合,老師放人後,她應該馬上前往戶外草坪。老師找她幫忙,會不會也是謊話?關於她撒謊的理由,我試着推測,小山內同學是在等我出現。最近我刻意錯開時間,她遇不到我,只好讓朋友先走,一個人在連結走廊等待。

我有多次經驗,深知她有像好學生的一面。

雖然我不曾聽聞,不過似乎是這麼一回事。他的母親只是工作造成的過度疲勞和壓力,加上染患感冒,從星期五到星期日都待在家裏休養,勤一手包辦家務與看護病人,現在已完全康復。

「我只曉得他目前在哪裏,做些什麼。他的臉和我一模一樣,不對,應該說我和我爸長得很像。」

「他非常受歡迎吧。」

「隨着日子過去,我長得愈來愈像老爸,眼睛和鼻子等五官,簡直是他的翻版。我媽大概恨死我了。」

籃球彈跳的聲響在停車場迴盪。我們倒向地面,躺在和彼此有段距離的地方。

「你想太多了。」

「我們的臉一模一樣。」

「畢竟是不同人吧。」

「是那樣沒錯。」

勤害臊似地搔搔頭,跑去追球。

遠方傳來下午五點的報時旋律。那段旋律擷自一首名爲《新世界》的交響曲,打從我小時候就沒換過,曲名還是哥哥不知何時告訴我的。氣象預報說傍晚以後會放晴,但天空依舊烏雲滿布,看不到落日的晚霞。

「來場一對一吧。」

勤撿起籃球,出聲提議。

「這裏沒有球框。」

「抓個感覺就好,用你的心眼感受球框。」

「原來如此,用心眼啊。」

「沒錯,現在正是睜開你那污濁心眼的時候。」

勤放低重心運球,我擺出架式準備迎戰。制服的褲子緊貼着腿,行動有點困難,勤也一樣。我們在沒有明確規則的狀況下,展開籃球的爭奪戰。勤似乎將我後方十公尺左右的位置設爲籃框,一步步緩慢接近,一邊運球,一邊觀察我會怎麼出招。

他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陷入短短一瞬的膠着狀態,時間彷彿停在那一刻。我察覺勤將重心換到右腳,於是跟着移動。時間宛如爆發般重新開始轉動。我蹬着地面,伸長胳臂,伴隨「嘰」地一聲,指尖擦過籃球。球的軌道改變,飛離勤的手中。我追上在停車場地面彈跳的籃球,將球接起。

籃球一收到掌下,攻守旋即交換。將籃框設想在勤背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我開始運球。這裏沒有可傳球的隊友,唯一能做的就是越過面前的對手。一對一就是如此簡單純粹的戰鬥。

不曉得玩了多久,我們不發一語地追逐籃球。做假動作欺騙對方,或遭對方識破,一再重複這些過程。我們的身高和體重相仿,腳程也差不多,勝負取決於誰能夠預先看透持球方的行動,猜出下一步。然而,我們總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思考的方向幾乎一致,很難突破對方的防守。我試着前後移動、影響對方的防守,或在對方逼近時帶球過人,都不太成功。

「我沒什麼食慾。」

大概是她留着短髮,從頭頂到臉的輪廓、脖子到鎖骨,及一路到肩膀的線條都十分清楚。她和男生的體格差異一目瞭然,令人深切感受到女生體型的纖細脆弱。

此時,陽光照着我的身後。如同氣象預報說的,天空放晴。西沉的夕陽將城鎮染上硃色。體育館的牆壁發亮,窗戶閃耀着光芒。夕陽照亮勤的臉,他似乎感到刺眼,不禁皺起眉。

「妳喫過午餐了嗎?」

「那個好喫嗎?」

「妳該不會要說那個人就是我吧。」

今天她的聲調少了平日的明朗,隱約帶着陰影。

她在頂樓走來走去,新奇地環視四周。聽勤說她的頭髮變長,卻依舊是極短髮,只稍微蓋住耳朵上緣。她在陽光下走向我,耳朵隱隱透出血色。這麼一提,親戚家的小嬰兒耳朵單薄,肌膚也很白,所以在陽光下會泛紅。

「我們去公園是爲了確認貓的狀況,不過我們抵達時,貓好端端地躲在木板搭起的屋頂下躲雨。我和白鳥同學都以爲是常常喂貓的老爺爺,在大雨中爲貓搭建避雨的屋檐。」

我按捺不住,開口詢問。

「我不太擅長這種充滿青春氣息的舉動,總覺得挺丟人的。」

「鷲津同學,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下課的鐘聲響起,老師放下粉筆,拍落手上的粉筆灰。班上同學起立,迎來午休時間。上學途中我到便利商店買了飯欄,便沒去福利社,直接到頂樓。踏出頂樓的門,迎面而來的陽光害我眼前一白。空曠的平地上,勤坐在藍天下。他背靠着防止跌落的鐵絲護網,盤腿坐在混凝土地面。

「騙人。」

勤銳利的眼神沒看球,而是全神貫注盯着我,試圖讀出我的目光所向。運球聲響徹停車場。差不多到日落時分,視野逐漸暗下來。

一個人喫起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頂樓入口的鐵門發出遭到推動的聲響。我以爲是勤,轉頭一看,卻發現小山內同學從門後探出頭。確認我在這裏,她畏怯地踏出門後。

「話題岔得真遠。」

「還沒說,這星期內她會給我答覆。」

「結果呢?」

「爲什麼?」

勤終於喘着氣停下。我停止運球,抹去額頭的汗。

說到底,我和小山內同學之間有什麼歷史或交集?

勤開始運球,我在氣勢上已敗北。勤掠過我的身旁,投出一球。他的姿勢優雅漂亮,球畫出弧線落下。我彷彿看見不存在的球框網子在搖動。

「我改去便利商店買午餐,就不去福利社了。」

「下一球是最後一局。」

「『偶然』這玩意真是不得了。」

我們曾共度什麼能讓關係產生劇烈變化的事件嗎?類似的事件從未發生。也許如同勤提過的,許多微小瞬間的交疊加乘就像不斷累積的重拳,會在最後一口氣造成衝擊的影響。說不定是我在思考極短髮及鋼彈鞋時,一點一滴累積的瞬間。

小山內同學留意裙襬,端莊地在我旁邊坐下。眼下只有我們在頂樓,真傷腦筋,我默默想着。我身旁平常是勤的位置,現在卻是她,有點不可思議。她玻璃珠般的瞳眸注視着我用餐。我不發一語,她也保持沉默。

「之前在書店,老爺爺向你搭話了吧?」

僅僅如此,我們之間的交流不過是這種程度。她至今度過怎樣的人生、懷抱怎樣的煩惱、擁有怎樣的夢想,我一概不知,想來她對我也所知有限。

「來打賭吧。」勤撩起瀏海。

「啊,妳好。」

「還行。」

「她似乎很期待在二樓的連結走廊遇見你。」

我在勤身旁坐下,關切道。

早上老師講的課,一個字都沒進入我的腦袋。我坐在位子上,眺望着窗外,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以他目前的距離,只要踏出一步,指尖就能碰到在我掌控下的球。我停步與勤對峙,藉由意識的濾鏡抹去運球聲,只留下彼此的呼吸聲。時間彷彿被拉扯延長,最後猶如靜止一般。兩人陷入膠着,在一呼一吸之間等待對方出招。勤只要移動重心,我就會以此爲線索踏出腳步。對方或許也打着相同主意,透過我的視線、鞋尖的方向、肌肉的收縮等各種跡象,察知我的行進方向。

隔天星期二,上完第二堂課,我趴在桌子上發呆,朋友爲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湊過來說話。東拉西扯地閒聊時,有點距離的位子響起女生集團的悲鳴,或者說傳來類似的波動。

「妳還是坐下來比較好。其實,學校禁止進入這裏,一旦被老師發現會很麻煩。」

我沒回答,不斷啃着鮪魚&美乃滋飯糰。

勤明明說過要忘記小山內同學,他的心境究竟發生什麼變化?勤在停車場向我提及父親和外遇對象的事,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我收拾喫完飯糰留下的包裝紙。小山內同學一直盯着我,彷彿在觀察我的表情。我們之間的距離比預想近。今天她也用髮夾固定瀏海,露出額頭,頗有活潑的少年感。同時,她也給人相反的印象,醞釀出與男生截然不同的氣質。

「你怎麼知道?」

「好。」

不是輸的那一方,而是贏的人要告白?

熬過下午的課,撐到放學,準備踏出校門時,有人在玄關的鞋櫃附近叫住我。那是總和小山內同學在一起的女生。

「你們是在公園設有長椅的地方一起躲雨吧。」

「即使沒說出口,廉太郎的事我就是知道。」

一般來說,懲罰遊戲不是該由輸的人負責執行嗎?

「我沒那種對象。」

「不,還沒。廉太郎同學是怎麼想的?」

「贏家要跟喜歡的人告白。」

「一週不見了。」

砰,籃球的反彈聲從稍遠處傳來。當我注意到時,球已不在我的掌控下。勤站定轉身,這次換我面對夕陽。逆光中,勤接住彈開的球,重新轉向我。此時,我才發覺他感到刺眼的神情是假動作,是爲了讓我毫無戒心地踏出一步所做的表演。

她眨眨眼,嘆一口氣。她吐出的氣消失在頂樓的風中。望向鐵絲護網彼端,稍微撥弄垂落耳朵上緣的頭髮,她再次面向我。

那不過是她的推測。

「還在看水母的攝影集嗎?」

「賭什麼?晚餐嗎?」

「廉太郎同學。」

看來,這場對決勢在必行。依舊提不起幹勁的我壓低重心,開始運球。我慢慢接近勤,設想球框就在他的背後。若要射籃,便得突破他的右側或左側。

我踏出一步,打算加速突破勤的右側。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我試着在腦中模擬穿過勤身旁的方法,卻總是不太成功。不管我做出怎樣的假動作,都覺得勤會識破,並趁機抄球,這樣可不行。聽得到彼此混雜在運球聲中的呼吸聲,一吸一吐,我逐漸掌握勤的節奏。

天空也會下紅雨,我暗暗想着,咬下便利商店買來的三角形飯糰。小山內同學手指勾在鐵絲護網上,背朝藍天,眺望着學校周圍延伸出去的風景。飛機雲像要穿過她,橫貫她背後的藍天。

「誰?」

我隱藏慌張,開口詢問。

「不,事實並非如此。十月在書店碰到廉太郎同學後,我才知道這件事。我問過老爺爺,老爺爺說屋頂不是他搭的,而是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老爺爺看到下雨,擔心起貓的情形跑去確認,卻發現一個男生傘也不撐,專心收集木板。」

「答應了嗎?」

「回覆呢?」

「朋友約他去喫飯。」

「要結束了嗎?」我詢問勤的意見。

「應該是吧。」

「妳回覆勤了嗎?」

星期五,我一如往常到B棟頂樓,卻不見勤的身影。

我愣一下,這麼回答。

「我沒岔開話題。我和他認識,是我和廉太郎同學在書店相遇一個月之前的事,那天下着傾盆大雨。」

從結果來看,不是籃球社員的我們根本毫無技術可言。只得等待對手露出破綻,再伺機穿過防守,才能夠有效得分。話雖如此,畢竟沒有真正的籃框,進球的判定標準也很模糊。

可以和勤一如以往常地交談,我鬆一口氣,希望我們之間的距離與關係永遠不變。我撕開飯糰的包裝,內餡是平常在福利社看不到的少見食材。陽光十分溫暖,耳邊依稀傳來戶外的學生嬉鬧聲。我向勤詢問告白的狀況。他說是在一大早的無人教室裏,兩人置身在清新涼爽的空氣中。我沒問她有什麼反應、說了什麼話等詳情,也問不出口。這星期內她會給出的答覆,應該是同年級的女生現在最關心的事。

「別再裝成毫不知情。」

夜裏下起的雨,直到隔天、下一個隔天都沒停歇。這兩天從車站前往學校的路上,滿是撐傘的學生。女生的傘大多是繽紛多彩的款式,當女生成羣走在溼淋淋的街道上時,看起來就像一朵朵漂流的花。

「最近午休時間不常看到你。」

「廉太郎,來賭吧。我想這麼做,你就得跟上來。」

在我的眼中,身處兩個世界的境界線上的人是如此美麗。他們周圍散發着一種超脫現實、幻想般的氛圍。

「咦,勤呢?」

「廉太郎同學,你應該聽白鳥同學提過,我和他認識的契機吧。」

「那真是遺憾。」

高一時在書店交談。

我搖搖頭,她們便流露看「不中用的傢伙」的目光,再次回到女生之間的對話。

「我一直覺得在哪裏見過他。大約三天後,我在公園碰到他。當時他在喂貓,原來他就是平常照顧貓的人。」

其中一個女生質問我。

小山內同學的友人打開雨傘,邁步離去。

「有這麼一回事嗎?」

「不,最近沒有。」

她的眉毛微微揚起,形成生氣的角度。

「只能說不是我。」

「好。」

在教室偶爾閒聊幾句。

「我向老爺爺確認過,廉太郎同學和白鳥同學一樣,知道那隻在公園出沒的貓。下大雨的那一天,廉太郎同學早退了吧?後來我看過老師的點名簿,確認廉太郎同學是何時離開,發現你恰恰是在雨變大的那一堂課早退。」

「妳還像偵探一樣調查這些啊……」

「你早退是擔心貓,想去瞧瞧貓的狀況吧。」

「這些都是妳的猜測。」

「儘管白鳥同學和我都很在意那隻貓,依然乖乖等到放學,沒馬上衝去。然而,廉太郎同學……」

「直到勤提起,我才知道那隻貓的事。」

小山內同學無言地凝視着我,然後閉上眼睛,睫毛的陰影落在白皙的臉頰上。

自從聽勤說起小山內同學後,我甚至刻意避開公園,沒想到下大雨那天的事還會被提起。

那是隻屬於他們的故事,我不該介入。勤租小山內同學,同時掛念貓安危的心情,理應是隻屬於他們的溫馨回憶。

「我知道你爲什麼要裝成毫不知情。廉太郎同學是個溫柔的人,但同時也是個過分的人。你真是笨蛋!」

她站起身,丟下這句話,便迅速離開。她的身影消失在頂樓的鐵門後。在她跑開前,我彷彿看到小山內同學一臉泫然欲泣。

放學後,我馬上從大夥口中,得知小山內同學給勤的答覆。

我和勤的關係,毫無變化到令人錯愕的程度。我們依舊到頂樓共度午休時間,聊些搞笑的話題,模仿老師的言行,一起哈哈大笑。小山內同學還是老樣子,和朋友一起到草坪喫便當。我在學校中移動時刻意閃躲,自從頂樓那次的交談後,我沒再碰到她。看到她出現在走廊彼端,我馬上後退躲進男生廁所。

五月結束,進入六月。我在桌上撐着臉頰,透過教室的窗戶,望着籠罩在雨幕中的街道。有人打開教室的燈,室內頓時亮起,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附着在玻璃上的水滴蜿蜒而下,從我映在玻璃中的臉上滑過。

所謂的夏季大三角,指的是織女一、河鼓二、天津四這三顆星星。比周圍星星更耀眼的三顆星,在天空中連成巨大三角形。其中的織女一和河鼓二,也是七夕的織女星和牛郎星。六月中旬某天放學後,我得知這些關於星星的知識。那天的夜空中沒有夏季大三角的蹤影,從車站前的天橋望見的天十分暗淡。

上完課準備回家的我,在學校大門玄關穿鞋時,遇到勤和小山內同學。他們都拿著書包,看來正準備回家。

「要一起回家嗎?」

勤開口詢問。站在他斜後方的是微微低頭,有點難爲情的小山內同學。我這才注意到,雖然高中一年級時,我們可能曾混在同學中一起閒聊,不過,不曾擁有三人共度的時光。

我綁着鞋帶,在腦中尋找拒絕的理由。我隱約覺得,只有我們三人待在一起,似乎會給我的心靈造成巨大傷害。啊,對了,我有東西忘了拿,你們先回去吧。正打算搬出老套的臺詞時,小山內同學緩緩靠近,站在我的面前。

「廉太郎同學,」

我走進車站前的大型書店,打算久違地看看水母攝影集,當成精神緞煉。我穿過明亮的店內,站在攝影集的書架前,戰戰兢兢拿起大開本的攝影集。其實,我連碰到書都膽顫心驚,看到水母的模樣就會讓我陷入強烈的不安,想起掉進海里痛苦掙扎的情景。腳完全碰不到地面,一路沉向漆黑幽暗中,除了自己以外,一個人也沒有的景象,再次在腦中復甦,我陷入孤單、痛苦、悲傷的情緒。不過,每天一點一點將不定形體的水母印入眼底,應該能逐漸習慣。牠們宛如飄浮在宇宙的靈魂,不再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面對悲喜交加的人生,像這樣鍛鍊內心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轉頭望向她。

腳步聲在離我數步的地方停下。轉身一看,一個短髮女孩喘着氣,兩手撐在膝蓋上。她看着我,有點靦腆地深吸一口氣,整理起制服和髮型。她大概是一路跑過來,臉頰微微透着粉紅。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她爲什麼會在這裏,仍舊保持攤開水母攝影集的姿勢,思考眼前這個像小山內同學的女孩究竟是不是本人。

「沒錯,別靠近這傢伙比較好,變態會傳染的。」

「嗯。」

「我還是很討厭水母,牠們竟然沒有大腦。」

「那不正是牠們的優點嗎?」

她一臉沮喪,不肯直視我,大概對在頂樓罵我笨蛋的事耿耿於懷吧。

「是嗎?那我不硬拉着你。」

「還好,我沒被……嚇到。」

我不禁嘖一聲。勤一定已獨自通過剪票閘口,搭上電車。這傢伙真是笨蛋,而且是天字第一號的笨蛋。

「誰是變態啊。」

我穿過沒有街燈的昏暗街道,踏上另一條路。冷清的路上只有往來的車輛,汽車廢氣的量頗驚人。我步向車站,邊仰望徹底變暗的天空。關於星座,我只曉得北斗七星和獵戶座,根本不清楚頭上的無數繁星各自擁有什麼名字。

「誰教你佯裝不感興趣。廉太郎,先跟你說一句,我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次數大概和你差不多。」

「小山內同學被你嚇到了。」

仍在喘氣的她這麼說,臉上掛着彷彿想通什麼的開朗表情。

「真的嗎?」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咬着嘴脣,試着吐出這些話。

從遙遠的天空一角,傳來《新世界》的樂音。我們還是三人一起回家了。小山內同學恢復平常的樣子,自然地和我說話。無所事事地漫步在傍晚的街道上,倒也別有一番樂趣。西沉的太陽從大樓之間窺探,灑落澄澈的橘色光芒。住家傳出準備晚餐的聲音,從抽風機飄出用醬油、味騈調味的滷菜香。我們和推着腳踏車的家庭主婦擦肩而過,腳踏車上坐着穿幼稚園服的小孩。超市的轉蛋機前,聚集一羣揹着黑色書包的小學生。我和勤告訴她各種事,包括勤母親的事、我的哥哥的事,我甚至提起哥哥的樂團。她談起家人,並向我們述說父親的工作。四周風景的陰影逐漸變深變暗,緩緩駛下坡道的車子宛如水缸裏的魚。從別人家中傳出的孩童哭聲、播個不停的電視節目,我們三人交換話語時看見的風景,美麗得無法言喻,我的胸口一緊。

我把攝影集放回架上,重新轉向她。她似乎已調勻呼吸。

「是啊,在頂樓被妳罵一聲笨蛋,看着妳跑掉的感覺不壞。那種情形也別有滋味,簡直想再多捱罵幾句。」

眼下的狀況就像一個三角形。這是能夠抵抗空氣阻力,以最美方式飄落的形狀。三個點各自擁有自己的煩惱、個性、人生,還有思緒。只要兩邊的長度總和,比剩下一邊長,三角形便不會被摧毀。那麼一來,三個點就能永遠待在彼此的視線範圍內,彼此聯繫,向對方搭話,並互相露出笑容。不曉得我們能夠維持這個三角形多久,不過,就算三角形崩壞,我和勤應該能夠度過一切。即使三角形不等式不適用,找出別的形狀和距離就好。再過一陣子,等這份確信增強,或許我能向小山內同學說出不同的話。屆時,我便能夠毫不逞強,傳達出發自內心的真切話語。然而,現下我們僅僅不發一語地站在一起,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小山內同學低聲喃喃:

她的神情黯然。

「突然說要分手。」

「廉太郎,那邊的路太暗,三人一起走這邊比較亮。」

「嗯,到底是爲什麼呢?我不太清楚。」

「幫我跟小山內同學隨便找個理由,說我臨時想起有事,先走一步。」

「雖然我之前沒說,不過你和小山內同學開始交往的那一天,她午休時間來過頂樓。」

她瞥一眼我手上的水母攝影集。

我不曉得如何回答,決定逃跑。

「還好啦,反正我喜歡被女生罵。」

「還以爲她會一去不回,不過我覺得那樣也好。」

「就是你。別和我說話,太噁心了,快給我滾回家。」

「怎麼個不同法?」

「情況不同。」

「那又怎麼了?」

「白鳥同學……」

「廉太郎,謝謝你,我纔不是孤獨一人。」

「我突然想一個人待着。」

我們步出書店,四周一片昏暗,懸掛在周圍建築上的招牌和霓虹燈閃閃發亮。無法判斷小山內同學對我和勤的想法瞭解得有多深,也不打算探討她在勤的那一聲「快跑」後,一路奔向我的行爲背後,究竟源於怎樣的情感。由於勤這麼說,她就跑來了──暫且當成這麼回事吧。我們也許就是喜歡裝成毫不知情、一無所覺的樣子。

她露出相識後不曾見過的冷淡疏遠神情,別開視線。

我決定走上天橋,通過車站前的大道。走到天橋中央時,我停下腳步,靠着欄杆眺望眼前的景色。穿梭於大樓之間的夜風,讓小山內同學的制服裙襬一陣飄動。小山內同學談起夏季大三角的相關知識,據說是剛剛在七夕祭典的文宣上看來的。亮着燈的無數車輛從天橋底下川流而過,我彷彿站在流逝的星星上。

「之前真是對不起。」

「小山內同學以爲被你甩了,纔會回應我的告白。」

「那雙鞋子挺帥氣。」

「接着,我就來到這裏。總覺得你會在這裏。」

小山內同學後退一步,和我拉開距離。勤從旁低語。

並列的街燈亮起,勤和小山內同學走在前方,我刻意放慢腳步,落在他們身後。商店街上人羣熙來餓往,愈靠近車站愈熱鬧。四周嘈雜,我們難以聽到彼此的話聲。我靠近勤,開口道:

「怎、怎麼了嗎?」

勤回望小山內同學。她不知何時停下腳步,在看貼滿商店街的七夕祭典文宣。我和勤面對面佇立在擁濟混雜的商店街上,經過的人嫌我們擋路,從我們身旁快步走開。

「幸好我穿運動鞋。」

「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但下課後,小山內同學不曾爲此來罵我。你從沒注意到嗎?小山內同學根本只向你搭話。拜託,遲鈍也要有個限度。」

「明明是你先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也是。」

我看着攝影集上的同一頁超過十三分鐘,達成最新紀錄。我猶豫着該翻開下一頁,還是告一段落。新一頁刊載的照片,可能會讓我內心的創傷惡化。但我總覺得,今天不論看到多麼超乎想像的水母照片,都承受得住。正當我爲自己打氣,下定決心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真是神祕啊,那傢伙、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那種話?」

「我從那條路出去,你繼續直走吧。」

小山內同學還在看七夕祭典的文宣。我望着她認真的後腦杓和瘦削的肩膀輪廓,沒打一聲招呼就走進一旁的小路。

他露出「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又補上一句。

我其實心知肚明,小山內同學想必也一樣。

「我知道。她有話想告訴你,希望我讓你們獨處。」

其實,我們之間還有許多無法向對方挑明的事。儘管如此,我們仍賺約察覺彼此的心情。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將那份心情說出口,或許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他突然提出分手,要我快跑,說是還追得上你,一切都來得及。」

我張口結舌,講不出半句話。

「就先不破壞三角形吧。」

「知道了。」

「你在精神修行啊。現在對水母的感想如何?」

我隱約從嘈雜人潮的另一端聽到勤的聲音,一回頭,便看到他從人羣的另一邊走向小山內同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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