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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鬧的肚子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1.5萬 字

1

上課時,我的肚子發出一陣「咕嚕嚕嚕」的聲音。坐在附近的同學埋頭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抄下黑板上的算式,不曉得是不是聽到聲音,卻裝出沒聽到的樣子。難不成他們真的沒聽見?不,不可能沒聽到。我的肚子發出的叫聲,今天一如往常精神飽滿。每當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就想縮起肩膀找地洞鑽,或許只是自我意識太強,對其他人來說,這不過是聽過就忘的噪音。儘管有人秉持着被聽到也毫不在意的豪爽態度,我還是害羞得無地自容。

我的肚子很愛叫,而且叫得非常頻繁。我是個「肚鳴者」。自從當上這個自我主張強烈的肚子主人以來,馬上要迎來第十七年。小學時我不太在意,上國中後,我過着每天面紅耳赤的日子。在安靜的課堂上,我的肚子總會發出響徹教室的怪聲。直到進入青春期,才終於發現我的肚子和同學的大不相同。即使上課中凝神傾聽朋友的肚子,也聽不到半點聲音,簡直一片寂靜。相反地,我的肚子卻像壞掉的洗衣機,不論音量大小,或響起叫聲的次數,都遠勝同學們的肚子。

我的肚子在空腹時格外有精神,會發出常見的「咕──」。我在某本書上看過,其實,這是空無一物的胃產生收縮,擠壓裏面的空氣時發出的聲音。該如何防治肚子亂叫?避免空腹狀態,就是避免出糗的方法之一。只要胃裏有東西,聲音的大小、肚子叫的次數都會相對減少。可是,這不是絕對有效,在名爲肚子叫的威脅面前,沒有絕對的事。

即使是在用餐後,肚子充滿飽足感的下午課堂上,肚子要叫還是會叫。此時,發出的大概是消化的食物往腸內移動的聲響吧,肚子會「噗嚕噗嚕」地發出宛如在深海中下沉的潛水艇的聲響。老師講課時,只有我的周圍化爲深海,彷彿能夠看見形形色色的深海生物。將肚子引向寂靜一途的決定性方法仍沒找到,這是所有肚鳴者共同的夢想,也是畢生的課題。

對了,我在開頭曾提及我的肚子發出「咕嚕嚕嚕」的聲音。不過,這是較爲常見的聲音,其實還有「噗嚕噗嚕」、「啦嚕啵嚕」等各種聲音。我的肚子演奏出的聲音,從低音到高音,從短促一響到餘音繞樑,奇異的聲音不在少數,害我不禁擔心體內究竟在進行什麼活動。僅靠消化食物和腸子蠕動,爲什麼能夠發出種類那麼豐富的聲音?比方,宛如天使揮動魔法棒般的「嗶嚕嗶嚕嗶嚕嗶嗶嚕嗶」。從自己的肚子深處傳出這樣的聲音時,我甚至覺得肚子裏真的棲息着一位天使。假如真的是天使,倒是無所謂,可是我的肚子偶爾會發出怪獸般的聲音,不能掉以輕心。

三年前的那一天,要是我的肚子再安分一點,也許就能拿到即將畢業的寺島學長制服上的鈕釦。我永遠不會忘記當天的事。

薄薄的櫻瓣垂直飄過面前,落在我的鞋上。麻雀飛到地面,幾隻羣聚在一起,在陽光下鳴叫。我抬起頭,半邊身體躲在黝黑起伏的儍花樹幹後,偷偷望向校門口。看到寺島學長單獨走在路上,我不禁湧起有點失落、有點難過,又有點高興的心情。

如果我沒一直躲在樹後,馬上跑向學長,或許事情會有所不同。要是我跑到學長面前,臉上泛起紅暈,還是好好說出「我想要學長的鈕釦」,旋即離開,一切便很完美、毫無問題。但我始終躲在搜樹後,而且肚子忽然發出怪獸呻吟般的聲音。

停在一旁地面的麻雀同時驚飛,一眨眼逃向天空彼端。牠們想必是聽到我肚子發出的重低音,感覺生命受到威脅。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櫻瓣似乎隨着空氣一路傳導的聲音振動,漫天飄舞,散落一地。稍遠處的寺島學長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我連忙躲起來。那一瞬間,學長的表情,正如旅人聽見潛伏在草叢中的猛獸氣息,掠過臉上的神色。

我的心沒強韌到在這種情況下,仍能站到學長面前。光是躲起來不被發現,便是我精神上的極限。我蹲在櫻樹後方,緊緊按住肚子等待時間過去,免得學長髮現怪聲來自我的肚子。

過一會後,我拍掉頭頂和肩膀上的花瓣,從樹後探頭一看,寺島學長已離去,不見縱影。從體育館所在的遠方,傳來畢業的學長姐興奮的喧鬧聲,我站在原地,隔着制服摩挲肚子,猛然湧起一股想哭的心情。

那一天的情景,至今仍會出現在我夢中。麻雀別逃啊,我隨着自己的低語,從夢中醒來。我坐在牀緣,撫上心跳加快的胸口,一動也不動地等待呼吸平復。即使如此,我也不曾憎恨自己的肚子。我下定決心不這麼想,不然太對不起生下我的媽媽。

統整爸爸和祖父母告訴我的話,據說媽媽的肚子也會頻繁響起怪聲。爸爸認爲,她的肚子中,真正寄宿着世上所有的聲音。不論是落在美國南方小城薩凡納(Savannah)的雨聲、響徹雨林的雷鳴、清風掠動湖面的漣漪,全都能從媽媽的肚子中聽見。我的煩惱根源,正是繼承媽媽血統的遺傳。

據說,媽媽懷着我時非常擔心。我能夠理解媽媽的想法,她大概是擔心肚子叫得太頻繁,會導致肚子裏的嬰兒無法安心入睡。沒想到連婚後懷上寶寶,還得爲肚子煩惱。一旦冒出這個念頭,我就有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生下我後,媽媽的肚子不再發出聲音。媽媽和剛出生的我錯身而過,離開人世。根據爸爸的描述,媽媽失去溫度的身體,只剩下一片寂靜。

「高山同學。」

某個下雨天,放學後有人喊住我。轉頭一看,同班的春日井同學待在長廊上。自從進入梅雨季,窗外一直顯得昏暗陰鬱。

「我有話想說,現在方便嗎?」

春日井同學的頭髮,在日光燈下閃着棕色光澤。我有點怕染髮的男學生,從來沒和他說過話。升上高中二年級後,我們同班也只過了兩個月,所以我不太清楚他是怎樣的人。

「有話想說?」

「爲什麼?」

春日井同學坐在窗邊的位子,趴在桌上睡覺時,會讓人聯想到貓無聊蜷起身軀的模樣。睡醒後,他的棕發亂翹,注意到的女生拿出小鏡子,還借他噴霧,周到地幫他整理睡亂的頭髮。他貌似對這些行爲習以爲常,替他打理的女生也樂在其中。

我眯起眼,發現他直盯我的肚子,彷彿隔着制服尋找我體內的消化器官。

「我們讀同一所國中。」

「妳聽到剛纔的聲音了嗎?之前我也聽過這個毛骨悚然的聲音。」

我抱着知己知彼的想法,向感情不錯的女生打聽春日井同學。雖然他似乎在女生之間風評不差,但個性溫厚的友人鮮少說人壞話,所以不能照單全收。

「哦,開始叫了,轟隆轟隆猶如雷鳴。」

「我馬上就講完。」

「偶然真是可怕啊。」

不信的話,大可試着將耳朵貼在別人的肚子上,耳中應該會傳來隨時在祕密演奏的音樂。

❖日本陰陽道中,視爲鬼出入而受到忌諱的方位。

「我叫寺島。」

「那是爲什麼?」

寺島學長抹去額頭冒出的冷汗,慎重環顧四周,彷彿掉以輕心就會遭遇不測。他沒發現聲音來源就是我的肚子。多虧學長個性單純,我抓緊這個幸運的機會,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那就再會嘍,高山同學。」

「會不會是學長太多慮?」

第四堂課開始,當老師宣佈要隨堂小考,我頓時感到生無可戀。我不是怕小考,我真正畏懼的是安靜的教室。同學沉默提筆作答的靜謐時光,正是我最大的折磨。肚子在寂靜中發出叫聲,聽起來會比平常放大幾百倍。屆時,同學恐怕會一起轉頭,注視坐在爆炸中心點的我。

我帶着想哭的心情,撐着傘走在路上,然後踏進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當櫃檯排隊結帳時,肚子發出匪夷所思的怪聲。由於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排在前面的女子揹的小嬰兒,着火似地哭起來。希望這不會成爲那個小嬰兒的心靈創傷……

第一次和寺島學長交談,是在春日井同學向我比出三根手指後,隔週的放學時間。我從未想過這類奇槙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沒任何心理準備。

「我鬆一口氣,總算知道那個聲音不是隻在我的腦袋中響起。這幾年來,我一直擔心自己是不是有幻聽的毛病。」

「是這樣嗎?那個聲音彷彿來自地獄深處,我的腦袋幾乎恐懼到失常。」

我感覺像聽到劊子手的宣告。

「啊……」

我在學校是文靜的學生。儘管肚子完全算不上乖巧,不過正因如此,我才透過在儀容和性格方面的自肅,達成正負相抵。我不是勉強自己塑造表面形象,別人抱持的印象,和我自己掌握的性格一致。我在教室中交好、下課時間待在一起的同學,總是性格溫厚的女生,應該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我和朋友都不喜歡受到注目,連在課堂上舉手問老師問題都辦不到;去家庭餐廳,也會害怕伸手招來店員。因此,肚子叫這件事讓我比一般人更苦惱。

「沒、沒辦法,我還有事,得趕快回家。」

只有一人,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轉頭看我。我坐在靠走廊那排座位的邊角,照理來說,和春日井同學窗邊的位子有段距離,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聽到了。明明剛纔一臉睏倦地撐着臉頰,卻突然睜開眼睛望向我,這個人真可怕。他像盯上鴿子的貓一樣,雙眼發亮,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手。

2

肚子叫。

「高山同學真是有趣。」

「最近發生什麼好事嗎?」

「因爲……」

我體內的鴿子在小考期間叫了三次,發出「呼嚕嚕,咕咕──」的聲音。第一次,老師剛好咳嗽,逃過一劫。第二次,我感受到肚子深處收緊,預先察覺鴿子即將鳴叫,於是刻意擺弄考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雖然遭到老師警告,卻成功避開致命一擊。第三次,我的肚子叫聲響徹整間教室,終於成功在一片寂靜中表演鴿子模仿秀。這種時候,除了低頭裝儍,想不到其他方法。我擺出一副「剛纔發出鴿子叫的不是我的肚子」的無辜模樣,專注盯着考卷。所幸沒人提出異議,大概是專心寫考卷,沒聽見周圍的噪音。或許,這一切都是自我意識作祟,又或許他們以爲是真的鴿子在窗外發出叫聲。如果這次不是類似鴿子叫的聲音,而是偶爾響起的詭譎杜比環繞音效,同學恐怕會顧不上考試,紛紛驚慌起身,演變成一場大騷動。

我完全沒聽到類似的聲音。如果出現過類似的聲音,學校應該會發生騷動,不過,學校生活依然平穩,可見剛剛大概是在撒謊唬我。不曉得他怎麼解讀我的沉默,只見他又繼續說:

「大概是撞車了。」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想法作祟,學長語氣隙約帶點依依不捨,身影逐漸朝圖書室遠去。照在走廊上的夕陽餘暉,不知何時暗下。白色日光燈嗡嗡兩聲,眨眼似地亮起。如果擁有一個能讓我去圖書室的肚子就好了,之後我懊悔地想着。不過,那一天我仍舊覺得非常幸福。

我突然反應過來,立刻按住肚子,拖着椅子儘量遠離春日井同學。

他皺起眉,露出銳利的眼神低語。我站在一旁,無法理解他的話。他瞥我一眼,解釋道:

「放心吧,我沒聽見慘叫聲,應該沒撞到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第一次有人當面找我談這件事,至今爲止的同學都溫柔地無視,讓我以爲他們都自動將肚子叫當成一般的噪音,聽到也不以爲意。然而,春日井同學卻無情戳破。

「剛纔到底是什麼聲音?」

「嗯。」

「嗯。」

樂意之至──在脫口而出前,我阻止了自己。

回到家裏,祖父母恰巧在談車禍的事。大約一小時前,城郊發生汽車打滑的追撞意外,剛好是春日井同學說出那句話的時刻。腦海浮現他的臉,總覺得難以保持平靜。不過,比起羞恥,更感到氣憤。沒必要叫住我,特地對我說這些吧。他還說什麼音樂之類的,犯儍嗎?

這下不妙,我纔開始擔心,休息時間已接近尾聲。我的肚子馬上「呼嚕嚕」地發出宛如鴿子叫的聲音。爲什麼得聽自己的肚子發出象徵和平的鴿子叫聲?幸好,這段聲音和周圍的喧鬧聲混爲一體,無法辨識。

梅雨鋒面在日本上空消散,進入七月後,天氣突然變熱,照進教室的陽光也分外明亮,經常看得到同學把墊板當扇子扇。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想進這所高中。國三的春天,向級任導師告知我的志願時,老師大喫一驚。妳能進更好的學校喔,老師還這麼提醒我。但我仍心繫此處,因爲寺島學長讀這所高中。

夏天的腳步接近,天空益發澄澈湛藍。如果上課時響起蟬鳴,我的肚子叫多少能混在其中,所以總是對蟬懷抱感謝的心情。我和寺島學長成爲點頭之交,在校園中擦身而過時,學長注意到我向他打招呼,便會回禮致意。在這之前,我甚至無法主動攀談,在以前的我眼中,學長就像天文學上的距離般遙遠。

「這樣啊,真是遺憾。」

我不可能去圖書室,那是我的鬼門❖、永遠無法涉足的黃金國❖。圖書室是毫無任何罪行的純潔人們享受讀書樂趣的地方,總是一片靜謐。萬一我的肚子在那裏發出搞笑的聲音,光想像就一陣惡寒。

「要是這段期間我的肚子太吵,影響到你讀書,我在此致歉。」

❖El Dorado,來源爲一南美的古老傳說,西班牙文原意是「黃金人」,後轉指黃金鄉。傳聞此地有數量驚人的黃金,曾吸引不少航海家投入尋找,但始終未得到證實。

不知何時,春日井同學蹺腳坐在我前面的座位,沉浸美夢般的心情瞬間消失無蹤。這堂課的老師感冒,改成自習。教室中沒幾個人在讀書,各自形成幾個小團體閒聊。春日井同學湊近研究我的表情,我不禁別過臉。我還是不擅長和這個人相處。

那一天,是充滿初夏風情的舒爽天氣,放學後的天空染成夕照色彩。我收拾好東西,剛好看到抱着參考書與試題集的學長,馬上尾隨在後。他似乎要前往圖書室,大概是爲大學考試做準備。學長在長長的走廊上邁步前進,我則跟着他的步伐。窗框在夕陽的泛紅霞光映照下閃閃發亮,學長和我的身影也在斜陽下拖曳出長長的影子,映在走廊地板和牆壁上,各自形成一個L字。在這場單方面的追逐中,那一刻再度來臨。我的肚子放出奇怪的音波,宛如渴血的野獸喉間的低吟,詭異得令人聞之喪膽。

「妳喜歡劍道嗎?」

啊,我真是該流放到荒島的罪人。陷入自我厭惡,我遲遲沒開口,學長也沉默下來。外面隱約傳來飛機劃過天空的聲音,現在走到外面,也許就能看到飛機在薄暮天空中拉出直線的英姿。我對上學長的目光。

「所以,我聽得到從高山同學肚子傳出的,那些種類繁多、富於變化,像是開玩笑卻充滿幽默,宛如天使揮動魔法棒,又像洗衣機,有時還會令人想起深海的……」

春日井同學突然喫驚地轉向窗外。雨點從烏雲中誕生,打上窗玻璃,一路蜿蜒而下。他注視着窗外,數秒內我們之間僅有雨聲。

「倒不是……」

我下定決心說出口。春日井同學一愣,隨後眯起眼。

他的態度給人一種習慣和女生說話的感覺,這一點也讓我感到害怕。於是,春日井同學靠近時,我不由得後退。

他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我準備收拾東西走出學校,心中盤算着要去便利商店,買添加蒴篛粉,商品名稱爲「GUPITA」(一款減肥餅乾)的餅乾。從午餐到現在,經過一段時間,我的肚子再次產生空腹感,發出轟隆聲的機率增加,必須儘早往胃袋投下餅乾,雙手合十祈禱肚子息怒。

「唔,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妳也聽得到剛纔的聲音嘛。」

小考結束,坐在後面的人收考卷時,我覷向春日井同學。他朝我比出三根手指,眯起眼露出笑容,我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這傢伙聽得一清二楚,還計算次數。

「現在有點不方便……」

我不知如何回答,於是沉默再次降臨,但氣氛並不尷尬。此時,我們之間瀰漫著有點羞怯,即將萌發什麼的雀躍氣氛。

「國中畢業典禮當天,我聽過剛剛那樣的聲音,如今想起還是會感到恐懼。像一頭猛虎潛伏在草叢裏,舔着舌頭盯住我。真希望不是壞預兆。」

「妳的名字是……?」

「人類的身體簡直就像樂器。高山同學,妳不這麼認爲嗎?人類總是在演奏音樂呢。」

肚子發出的聲音有大有小,只有較大的聲音纔會振動皮下脂肪,一路傳到外面的世界,造成世間衆人的困擾。另一方面,不會傳到體外的微小聲響,幾乎隨時都在腹中鳴奏。

我嚇一跳,接着羞恥得渾身發熱。

「剛剛遠方傳來輪胎急煞和金屬擠壓聲。」

自從我們四月同班以來,聽力絕佳的他一直聽得一清二楚。搞不好我肚子發出的粗俗聲響,嚴重干擾他正常的學校生活。以前學校旁道路施工時,我非常慶幸自己的肚子叫能混進施工聲中,但身旁的同學都一臉不快。春日井同學的心情,也許和當時的同學一樣。果真如此,我對他的怒氣便顯得毫無道理,該捱罵的反倒是我。我怨恨與春日井同學同班的命運。說起來,只要不進這所高中,就不會遇上他。

「我叫高山。」

另一堂下課時間,他倦怠地望向降下梅雨的雲層,指尖在桌面敲打節奏。他戴着耳機,聽着隨身聽的音樂,彷彿試圖逃離嘈雜的教室。我和他恰恰相反,沒有任何場所比吵鬧的教室更令我心安。在同學大聲聊天的情況下,即使我的肚子藉由神祕的音響技術,發出置身電影院般的音波,也能夠充當嘈雜背景音的一部分。

「我知道。」

升上高中以來,我的小小樂趣就是在校內尋找比我大一年級的寺島學長。一旦看到走在路上的學長,我會悄悄跟在他的身後,在學長的每一個腳步上,留下自己的腳印。

「我的聽力比一般人好。」

「劍道社的比賽我每一場都會去看。」

「在趕時間嗎?」

不知何時,我和學長變成並肩說話。學長的胸膛離我大約僅有一公尺,我從未和學長如此接近。我沉浸在幾乎要頭暈目眩的幸福感中,學長的手卻稍微抵着下巴,露出親人遭遇不幸般的神情,陷入沉思。西斜的夕陽照到他的臉上,另一邊的側臉籠罩在黑影中。

3

學長浮現憂鬱的表情。我按緊肚子,默默禱唸。拜託,請察言觀色一下。我不能讓學長知道,那個恐怖聲音來自我的體內。

我既害怕又羞恥,心煩意亂地按着肚子傾身向前。根據我的經驗,藉由這個姿勢用肚子施力,多少能夠減低肚子叫的機率。

寺島學長肩膀一顫,停下腳步,緊張地轉向後方,接着和我對上視線。無處可逃的我,甚至想過一死了之。但學長並未責備發出聲音的我,也沒發出訕笑,只是這麼說:

春日井同學雙手抵在耳邊,傾聽我的肚子叫。

下課時間,幾個學生在春日井同學周圍談笑,他本人卻是一臉無趣。就算周圍的人揚起笑聲,他也只是露出愛睏的表情發呆。儘管如此,男生、女生,連有點不良氣息的人都會向春日井同學搭話,看來他朋友不少。

我習慣在第三堂課的休息時間,去廁所給胃補充「GUPITA」。肚子逐漸產生空腹感的第四堂課,是我的緊要關頭。我的肚子究竟會不會在課堂上發出怪聲?還是會一聲不吭地擦完這堂課?這是一個非生即死的局面,不幸的是,我忘記帶「GUPITA」。

我的脖子一熱,臉彷彿要燃燒。我猛然轉身,全速逃離。身後還聽得見他的叫喚聲。

「總覺得之前在哪裏看過妳。」

「我現在要去圖書室,一起走嗎?」寺島學長問道。「我想和妳多聊聊剛纔的怪聲。」

他的身高和我相仿,瘦削的身體包在白色短袖制服中。眼眸令人聯想起貓科動物,用奇異筆畫上鬍鬚,想必非常合適。

「不,確實發生過不幸。聽到那個聲音的當晚,我家的狗就死了。」

但一般人應該聽不到腸胃蠕動和食物移動的細微聲音,然而,春日井同學那特別的耳朵,似乎卻能從這個距離捕捉到聲音。

「離我遠一點。」

我忍受着這份屈辱,啞聲丟出這句話。

「抱歉,我其實沒惡意。我只是對現在響起怎樣的聲音,在意得不得了而已。」

變態,我的腦海浮現這兩個字。這個可怕的傢伙,一定是所謂的變態。可是,我還沒豪邁到能夠對不太熟的人當面直言變態。我暗下決心要忍到最後一刻,以淑女的姿態應對眼前的傢伙。畢竟我是外表文靜的女學生,必須透過賢淑的舉止,才能和肚子造成的破壞正負相抵。

「高山同學的肚子簡直像點唱機,裝着很多聲音。」

「滾一邊去,你這個大變態!」

我幾乎要佩服起自己,竟然能發出這麼低沉的嗓音。但不論我用多麼兇狠的表情瞪他,春日井同學都不爲所動,只是哼着歌玩弄棕色瀏海。這傢伙似乎早習慣被罵「變態」,我震驚不已。

春日井同學清清喉嚨,重新面向我。

「之前我沒能說完,其實有件事想麻煩高山同學。」

春日井同學的神情稍稍嚴肅,我不禁暗自戒備。他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不……算了,下次再說吧。」

他搔搔鼻頭,避開我的視線低語。不過,他緊接着站起,像魔術師從口袋掏出兔子,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CD放在我桌上。

「這是什麼?」

「上面錄有音樂。 」

「誰的?」

「我的,這上面錄的是我作的曲子。」

我想像起他參加搖滾樂團等活動的樣子,再次對眼前的人心生畏怯。將自己作的曲子燒錄成CD,分送給同學的男生,我覺得好可怕。

然而,我隨即發現這是誤解。當天晚上,我戰戰兢兢地將CD放入播放器,擔心着即將面對的不明之物,按下播放鍵後,流進耳中的是沒有歌詞的電子音樂。身爲外行人,我仍聽得出是一首出色的曲子。側耳聆聽,我不知不覺忘記是春日井同學的作品,內心一陣感動。這是一首擁有清冽、輕快、不祥、妖異等各種面貌的曲子。不只電子音,還把類似雨聲、樹葉搖動聲、孩童笑聲等加工,融入音樂。聽着他的音樂,我感受到觸動心絃的一刻。似曾相識的景色彷彿火藥爆炸,瞬間在我的腦海中展現。例如,平臺式鋼琴從螺旋樓梯中心落下的情景,大概是哪部電影的一幕。

隔天第一堂下課,春日井同學從座位起身,打算走過來。八成是要問我感想,但我不想隨便和習慣被稱爲「變態」的男生交談。若有可能,最好一生都不用。

確認視聽教室沒其他人後,我們走進教室,打開日光燈。我原本打算拉開窗簾,卻遭春日井同學制止,說是爲了降低雨聲的影響,還是保持窗簾緊閉。他的耳朵比一般人靈敏,或許因此格外在意雨聲。

「那是什麼?」

接下來,我們談起音樂。當我回答喜歡的歌手時,感覺胃袋慢慢收縮,「空腹感」三個字在我腦中不斷迴響。然而,手邊沒有任何能夠祭五臟廟的食物,照這樣下去,我的肚子會化爲狂暴的神明,敲響太鼓、吹鳴笛音,讓視聽教室熱鬧到媲美博多咚打鼓祭典。

眼前的變態突然發表聲明,還用食指擦擦鼻子下方,露出靦聃的表情。這傢伙果然是個呆子。

「我接下來有事……」

「之前忘了帶傘回家,留在置物櫃。不過,其中一把是我要用的。」

「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別在意。」

不曾確認氣象預報的愚蠢學生們,沒帶傘不知如何回家,只能一臉蒼白地望着外面,爲自己的粗心感到羞愧。遺憾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員。

「今天是我買光福利社所有的『GUPITA』。」

「取樣?」

「我只是來炫耀一下。想借傘的人多得是,爲什麼我非得借給妳不可?」

「這樣啊。嗯,好。那就餅餅嘍,高山同學。」

「你特地找我說話,卻不打算借我傘嗎?」

「拜託,別再說了,我的心快要碎成渣啦。」

春日井同學說完這句,掛斷電話。

「我不太喜歡一羣人出去玩。」

後來從別人口中得知,那個女生是寺島學長的同學,兩人一塊在圖書館讀書,感情迅速增溫。他們的愛情是在我無法涉足的地方孕育而成,我深深感受到神明的惡意。

「只是大夥一起看電影啦。」

春日井同學露出些微同情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目送學長揮手逐漸遠去,心中洋溢着滿滿的幸福。此時的我想都沒想到,這就是我和學長最後一次對話。

「嗯,茶道社的社團活動,似乎有茶點可以喫。」

❖Music Anime Doga,泛指由個人編輯合成既有音源、圖片、影像製成的影片。

他手抵着下巴,擺出沉思的姿勢。

在放學後的校園中裝成偶遇,我出聲向學長打招呼,卻收到寺島學長的邀請。

過了幾天內心不平靜的日子,在打工的電玩店排放抓娃娃機的獎品時,我撞見決定性的一幕。在八月明亮的陽光包圍下,寺島學長踏進自動門,身邊是我不認識的女生。我躲在抓娃娃機後方,看着他們親密地拍大頭貼。他們一移動,我就緊貼抓娃娃機,觀察兩人的關係。不管怎麼看,兩人的互動都散發着情侶的氛圍。

「我剛纔雖然說雷射槍,不過並不是《星際大戰》那種帥氣的雷射槍,而是類似『嗶嗶嗶』這種感覺的可愛雷射槍。」

春日井同學將兩把傘立在椅子邊上,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室內一片安靜,我十分不安,擔心肚子會吵鬧。不過,我需要傘,而且對象是這個傢伙,總覺得肚子叫被聽到也就算了。這大概是一種「事到如今……」式的自暴自棄,也和被學長聽到的感受截然不同。

春日井同學左右手各拿一把男用黑傘。

「妳也在實行這些方法嗎?」

彷彿能夠撕裂布帛的風聲傳進耳裏,窗外似乎是暴風雨的狀態。聽到他的發言,我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看着眼前的人。

「能夠忘掉校內的喧鬧,在一片閒靜中喝茶喔。」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可是很高興。沒想到這個世上竟然還有前所未聞的聲音。看看電視連續劇、電影,還有小說的世界吧,內容相差無幾,所有故事都被人道盡。音樂也是如此,聽到的老是似曾相識的曲子、似曾相識的樂音,只是將至今爲止的創作,進行大同小異的修改,再剪接在一起。即使有人想創新,往往某地的某人早就嘗試過。原創蕩然無存,失去宏大故事的現在,世界是由記號的排列組合構成。」

「現在班上幾個人聚在一起,妳要不要來湊一腳?」

他刻意在我面前拿出「GUPITA」的行爲,除了刺激我的空腹感,想不到其他解釋。春日井同學停下音樂的話題,認真注視我。雨聲隔着窗簾滲進教室,他靜靜向我坦白。

肚子比較不容易叫的姿勢,指的是在地板上正坐,僅上半身前傾,像要磕頭謝罪般,將胸口貼合地板的姿勢。大家都說,只要在出門前維持這個姿勢片刻,就能夠降低肚子叫的機率。這是肚子常常叫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肚鳴者們,經過漫長研究及努力發明的姿勢。

「我們去視聽教室談談吧,談完我就借妳傘。」

「我上網查過,在飽受肚子叫所苦的人們常看的網站或交流社羣上搜集情報。網路上應付肚子叫的方法好多,例如空腹時要塞食物,或讓肚子比較不容易叫的姿勢之類的。」

此時,他已捨去姓氏和稱謂,直接用「妳」來叫我,儘管我不記得曾允許他叫得這麼熟絡。我不過是告訴他對音樂的感想,或在肚子吵鬧時對上他的眼神,他似乎就認定我們的交情更進一步了。

下午一如氣象預報的預告,下起滂沱大雨。鈕釦般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猛烈敲打柏油路面,宛若機關槍掃射,充滿魄力,幾乎讓人擔憂生命會有危險。放學後雨勢不減,窗玻璃上的雨滴彷彿瀑布傾瀉而下。

「怎麼會有兩把傘?」

「在一片閒靜中……」

「這個世上的電影分成兩種,安靜的電影和吵鬧的電影,而我不想在戲院看安靜的電影。」

「但高山同學也算幫過我,這把傘不是不能借妳。」

「不過,我不討厭妳肚子的叫聲。」

過了結業式,進入暑假後,我在附近的電玩店打工。那家店總有許多抽菸的客人,導致煙霧瀰漫,我有點難以適應。不過,各種遊戲機發出的電子音讓店內一片喧鬧,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不管我的肚子發出多麼稀奇古怪的宣言,都會遭周圍的聲響抹消。

「嗯。」

「我運用取樣(sampling)技術。」

我拿書包壓着肚子,希望多少能遮蔽聲音,緩緩退開,跟春日井同學保持一定距離。不料,他踩着如貓的輕盈步伐不斷接近。我們一追一逃,不知何時變成以我朋友的座位爲中心繞圈的僵持戰。坐在中心的文靜友人,在其他人的注目下,難爲情地低着頭。

「現在所有的表現方式,都是使用一部分既有素材,再加以排列組合。妳看過影片網站上的MAD❖作品嗎?」

「哦,真巧。希望雨快點停,那個女生就能早些回家。」

他似乎察覺我的想法,沒繼續死纏爛打。畢竟嚴肅的電影迎來劇情高潮時,我的肚子不巧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對在座所有人都是天大的不幸。

九月中旬的某天,我受到寺島學長交女友的打擊,頹廢好一陣子,連食慾都消失無蹤,看到食物也咽不下去。不過,有鑑於空腹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後果,我不能什麼都不喫。所以,第三堂下課後的休息時間,我還是去廁所喫「卡路里伴侶」,中午則啃「S0YJOY」大豆營養棒。原本打算去福利社買「GUPITA」應付放學後襲來的飢餓感,卻發現「GUPITA」少見地賣光。

「看是借給誰嘍。」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妳了。」

「取樣。」

春日井同學無意分享餅乾,繼續回到音樂的話題,講述一些瞪鞋搖滾(Shoegazing)的確就是瞪着鞋子的意思等莫名其妙的音樂知識。在那期間,「GUPITA」的巧克力香氣飄來,害我的肚子躍躍欲動,大有指揮家在演奏前試着揮動指揮棒的態勢。

這傢伙根本就是想找人吵架。

「真令人意外。」

春日井同學的話依然讓人一頭霧水。

春日井同學丟下這句話就打算離開,我攔下他。

這種說明根本毫無必要。

4

「你連這種事都查了啊。」

「那和肚子的聲音有什麼關係……」

「什麼電影?」

「茶道社……」

「妳的肚子偶爾也會發出巨大怪物的射聲般的聲音。」

「那下次再一起去看別的電影吧。」

「社團活動嗎?」

我和朋友一樣,不喜歡受到關注。無可奈何,我放棄對峙,回到座位。春日井同學在我面前坐下。告訴他感想後,我問那首曲子屬於哪種音樂,他回答是電子樂(Electronica)。

「妳的肚子偶爾會發出彷彿UFO飛行的聲音和雷射槍發射的聲音,那些聲音遠比科幻電影更能刺激我的想像力。」

我待在學校的長廊上。由於天空昏暗,亮着日光燈,慘白的燈光激落四周。我想起寺島學長,壓抑着想哭的衝動。此時,我映在窗玻璃的身影后方,一名棕發少年經過。像貓一樣圓如滿月的瞳眸反射着光芒,他一步步走近。

「音樂裏還混着類似下雨的聲音。」

「……嗯。」

「我何時幫過你?」

我按住肚子,暗自希望能在演變成熱鬧場景前借到傘,春日井同學卻從制服口袋又拿出一樣物品。從神奇口袋中出現的,是「GUPITA」餅乾的小紙盒。他在我面前拆封,拿起一片放進嘴巴。

「入選奧斯卡獎的電影。」

「我打算去參觀朋友的社團活動,妳要不要一起來?」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之前體驗過一次,真的能讓人感受到寧靜。」我百般猶豫,最後還是回絕學長的邀請。萬一我的肚子在品茶時發出怪聲,大夥恐怕會一起噴出口中的東西,導致社團教室變成地獄圖般的悽慘模樣。

「這裏有兩把傘。」

「想要嗎?」春日井同學問。

不久,我的手機又響起。原以爲是那傢伙,不過這次打來的是我國中的好友。雖然就讀不同高中,但偶爾還是會約出來玩。她知道我在追逐寺島學長身影,只是,即使是好友,肚子叫從未出現在我們的話題中。大概怕我難過,她才避免提及。

「不過這是我的。」

「另一把呢?」

八月的某個午後,我接到一通春日井同學打來的電話。我逼問他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他回答是向同班女生問來的。這個男的掌握我的聯絡資訊,激起我的危機感,不禁考慮換掉手機號碼。春日井同學卻無視我的憂慮,向我提出邀約。

「你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所謂的取樣,指的是引用一部分過去的曲子或音源,加以重新構築,創作成全新樂曲的一種音樂製作、表現技法。有人會取樣實際的樂器及大自然的聲音,再編入樂曲中。維基百科如此說明,我看完恍然大悟。

「是沒錯啦。」

他指着眼前的視聽教室門口。

進入第二學期,在學校走廊和寺島學長相遇時,學長的身邊大多有那個女生的陪伴。我們互相打招呼的次數減少,漸漸連招呼也不打,終於變成陌生人。

「這邊有個想借傘的女生。」

聽他報出片名,沒想到是一部溫馨電影。

「這樣啊。」

好友通知我一項驚人的消息。寺島學長和女生一起走在街上,而且是熱騰騰的目擊情報。我逼問好友,挖出詳細的經過,依然難以置信。好友約莫是睡迷糊了,其實都是她在夢中看到的──我決定先當成這麼一回事。

「抱歉,去戲院我只看有槍擊或爆破場面的片。」

春日井同學聊着天氣與同學等瑣碎的話題,從制服口袋拿出一個手掌大的機械裝置。他稍微操作那個印着SONY商標的機器,將亮起紅色LED燈的機器放在桌上。

「妳都是喫這個來防止肚子叫吧。」

暑假來臨前,我再次和寺島學長在校園中交談。夏天正式發威,汗水滲透制服,我不禁盼望秋天快來。只要進入換季時期,我就不用穿夏季輕薄的制服。我比較喜歡冬天厚重的制服,可讓肚子發出的聲音降低幾分貝。

「妳不是帶給我音樂的靈感嗎?」

「沒看過。」

「網路上滿是將既有的電影、動畫、電視節目加以剪輯製成的影片。所有作品都是其他創作的素材,而由此誕生的作品,又會成爲別的作品的素材。我的音樂也不例外。」

「是嗎……」

「我在自己的音樂中,使用自然界的雨聲及孩童的笑聲。我也曾從舊作中,複製貼上似地直接拿一部分來用,簡直像個人偏愛片段的大全集。不過,以這種方式創作音樂的不是隻有我。很久以前,構築音樂的要素僅有樂器的演奏技巧,但經過好幾個世代,取樣技術進化,音樂的製作手法改變。只要握有音源,便能盡情重複並進行演奏。創作音樂的人,追求的不再是高明的演奏技巧,而是選擇運用哪一段旋律的才能。除此之外,要製作好音樂,收集等同資產的聲音素材非常重要。」

「嗯……」

我困惑得無以復加。

「就像要做出美味的料理,需要大量的優質食材,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想創作出前所未間的全新音樂,需要誰都沒聽過的新鮮聲音,也就是嶄新的音源。」

春日井同學瞄一眼桌上的機器,繼續道。

「聲音是不可或缺的,我需要能夠成爲靈感的聲音、能夠成爲素材的聲音,然而,我目前能夠創作出來的聲音非常有限。昂貴的機材是個問題,透過演奏樂器取得的聲音也變不出新花樣。儘管如此,我卻在教室中發現足以喚起視覺想像的嶄新聲音。」

「呃……」

「簡單的說,就是……」

他清了清喉嚨,講出剩下的話。

「爲了音樂,請讓我錄妳肚子的聲音。」

十月中旬的星期五,我迎來十七歲的生日。爸爸從附近的店帶回訂製的蛋糕,再加上祖父母,全家小小慶祝一番。在客廳重讀朋友們的祝福簡訊時,肚子發出滑稽的聲音。爸爸似乎也聽到我肚子的怪叫,從手上的雜誌抬起目光。即使對象是家人,我還是臉上一熱。

「對了,剛剛的聲音勾起我的回憶。我們來看媽媽的照片吧。」

爸爸站起身,翻出老舊的相簿。讓爸爸想起媽媽的不是我十七歲的樣貌,而是我肚子的聲音,這到底是怎樣的父親啊。

相簿裏有爸媽的結婚典禮,及兩人去熱海蜜月旅行的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大腹便便的媽媽。那是她生前最後一張照片,體型苗條的媽媽只有肚子像裝了地球般圓鼓鼓。爸爸指着那張照片告訴我:

「媽媽懷妳的時候,肚子叫得可厲害嘍。」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種資訊。」

「她肚子一叫,就會和妳一樣,一臉難爲情。所以,她年輕時纔會在柏青哥店工作吧。畢竟店裏很吵,可以蓋過肚子的叫聲。」

媽媽生下我時,肚子陷入沉默,不再發出聲音。雖然是不幸的死亡導致,不過我曾暗想,媽媽的肚子彷彿是將體內的音源傳給我,纔會變成一片寂靜。肚子深處的音源會是什麼形狀?像人類尚未構想到的樂器嗎?還是,發出不明叫聲的動物?抑或是世上所有聲音凝聚後,密度過高形成的固態團塊?

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感冒剛痊癒的春日井同學,連那頭棕發都有些暗淡無光。只是輕推他包裹在學生制服下的單薄背脊,他便身子一晃,煞不住腳步,一路撞到對面牆上。即使我們恢復交談,我仍不斷警告他不準錄下肚子的叫聲。總之,我們持續往來。這是我第一次擁有男性友人,兼能夠討論肚子怪聲的對象。

這輩子,我大概永遠不會迎來對肚子叫無動於衷的日子吧。直到最後,媽媽都抱着自卑情結,我恐怕也一樣。不過,我偶爾會覺得沒什麼不好。即使媽媽有肚子吵鬧的問題,爸爸談起媽媽時,還是會浮現溫柔的神情。

音樂中的聲音不知是從大自然取樣,還是樂器的聲音,抑或是電腦製造的電子音。各種加工後失去原形的聲音相互交融,渾然成爲一體,在腦中喚起影像。

前幾天在視聽教室,春日井同學說出充滿衝擊性的話,而我當然不會答應讓他錄肚子的聲音。發現放在桌上的SONY產品是錄音設備,我馬上大喊「纔不讓你得逞」,右手抓起錄音機,彷彿拚命撿起敵人丟過來的手榴彈,再擲回去的士兵,儘量丟向遠處的牆壁。錄音機撞上牆壁發出清脆的聲響,細小的零件散落在地。「噫啊!」春日井同學發出丟臉的哀號,揪住棕發。這麼一想,當初他爲了降低雨聲干擾,沒拉開窗簾,並不是他會分心,而是要避免錄到目標以外的雜音。我逃離現場,將呼喚聲拋在身後。最後,我冒雨衝去便利商店買傘,寧可花錢,也不願跟那個恐怖的傢伙借傘。

我仍和他持續往來,因爲爸爸非常喜歡他製作的音樂CD。撿起我一怒之下丟進客廳垃圾桶的CD後,爸爸就反覆播放。經過走廊時,湊巧聽到春日井同學的音樂從爸爸的書房流瀉而出,眼前的景色彷彿火藥爆炸,在我腦海中迅速展開。

從隔天起,我不再和他說話,並將他的手機號碼設爲「拒接」。我每天都向神明祈禱,希望春日井同學發生不幸。不曉得是不是願望成真,他染上流感請假。

不知何時開始,我不再想起寺島學長,也愈來愈少夢見麻雀驚慌竄逃,好一陣子不曾體驗坐在牀緣調整呼吸的滋味。我感到人生和內心緩緩產生變化,這一切的元兇應該就是春日井同學。儘管不想承認,但他已厚顏無恥地進駐我內心的重要位置。

「媽媽後來克服她的情結了嗎?」

煩惱不勝枚舉,但這是我身體的故事。我和寺島學長之間,最後沒能發展出少女漫畫般令人心蕩神馳的戀愛。我飄渺的戀情在處於現實的肉體前破滅消散。我也想過,希望自己的身體和普通人一樣,只是那麼一來,我的個性可能會大不相同,不再是現在的自己。所以,或許這樣已足夠。

「怎麼?」

我們離開HMV唱片行,漫步在街道上。卷積雲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中延展,蟬鳴悄無聲息。走過天橋時,帶着枯葉味道的風撥動瀏海。

我泡過澡換上睡衣,準備上牀睡覺時,手機響起。是春日井同學打來的。

某天,我在電腦的電子信箱中收到一封胡言亂語。躺在病牀上的春日井同學似乎向朋友打聽到我的郵件地址,忍受着發燒的痛苦,努力打出這封信。可惜,內容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於是我直接將他寄來的電子郵件設爲垃圾郵件。

平臺式綱琴從螺旋樓梯中間落下的聲音。

「直到最後,她大概都沒擺脫這份情結吧。跟我結婚後,被我聽到肚子叫,她還是會羞得滿臉通紅,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根本聽不見,似乎存在一個只有他聽得到的世界。

「不論在哪個時代,想法都一樣啊。」

凝視潛藏在幽暗中的龍吟虎嘰。

「我聽到孩童的哭聲。」

「我昨晚完成的曲子。」

春日井同學停下腳步,凝望遠方。

隔天星期六的下午兩點,我在車站前的HMV唱片行瀏覽本國音樂類別的CD架,一名認識的少年邊打呵欠,搔着棕發走進店內。我拿着幾張想買的CD,春日井同學看到後無言地搖搖頭。他宛如在水缸中悠遊的熱帶魚,睜着惺忪睡眼在CD架間穿梭。走回來時,他塞給我大量的CD,包括我的血腥情人(My Boody Valentine)、艾費克斯雙胞胎(Aphex Twin)、高木正勝及阿福‧佩爾特(Arvo Part)等人的CD,不論哪一張我都沒聽過。最後再加一張,他這麼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張CD,放在我懷中那疊CD的最上面。

「妳太在意了。其貿妳的肚子沒叫得那麼大聲,是我耳朵特別靈才聽得到。萬一妳的肚子真的發出特別大的聲響,大夥也是聽過就算了。唔,妳追求的那個學長,應該是一連串的不幸加在一起的結果吧。」

這張CD上似乎燒錄着他的作品。

「這個是……?」

前幾天,爸爸找到媽媽肚子聲音的錄音帶,據說是他用卡式錄音機錄下的。我先是喫了一驚,沒想到家人中有相同嗜好的變態,隨後痛感日本的未來令人擔憂。不過,這次我打算聽聽看那捲錄音帶。

鴿子的叫聲及深海般的聲音。

「她出門也只去熱鬧的場所。我曾邀她一起聽古典樂,她百般不願。」

「編排旋律需要的才能,等於排列既有記號需要的才能,我認爲在目前的創作表現上,或多或少是尋求原創性的關鍵。這也可說是文脈,就是該以怎樣的頗序配置言語,得出新的文脈。然而,新的文脈並非俯拾皆是。這時,妳肚子叫的聲音帶給我視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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