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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冒險記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1.4萬 字

1

我掏出口袋裏的油性麥克筆,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從不同角度觀察。這是一支斑馬牌的麥克筆,兩端各套着筆蓋,一端是粗筆頭,一端是細筆尖。直徑21.8╳全長140.8釐米。商品名「McKie」,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看過、用過的熱門文具。毛氈材質的筆尖吸滿墨水,擁有這支筆,便能隨心所欲畫出粗細線條。

前幾天趁春假返鄉,我在老家壁櫥裏翻找國中時買的舊CD。終於從壁櫥深處挖出一個小束口袋,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接着,我探進束口袋,掏出跟手電筒和OK繃放在一起的油性麥克筆。搞不好還能寫字,於是我打開筆蓋,將要找的CD拋到腦後。

回到獨居的公寓,我滿腦子都在想國中一個名叫遠山真之介的同學。望着窗外櫻花,我反覆開關油性麥克筆的筆蓋,終於下定決心。

我握緊手機,確認通訊錄中保留着遠山同學的號碼時,不禁鬆一口氣。八年前他告訴我後,我不曾打給他,他也沒聯絡過我。深呼吸,按下遠山同學的手機號碼。撥號鈴響了整整一分鐘才接通,隨後傳出一個男聲。

「喂?」

「啊,我是櫻井,櫻井千春。請問是遠山同學嗎?」

「咦?」

對方語氣困惑,我不安起來。

「你是遠山同學吧?」

「不是,我姓池田……」

「……」

經過八年,他似乎換了手機號碼。

遠山真之介,國中二年級的同班同學。某個秋天的夜晚,我們交換聯絡方式。輪流報出自己的手機號碼,並輸入對方的號碼。

望向窗外,可看到藍天和公寓旁的櫻樹。不曉得如今他在做什麼?要是和我一樣在讀大學,途中沒出差錯,應該是四年級生。

「喂,請問是大和田小姐嗎?」

由於有池田先生的前例,我小心翼翼地問。

「是,我是大和田,妳是千春嗎?」

大和田百合子是我國中認識的朋友,八年前我們是同班同學。透過電話交談時,偶爾會傳來嬰兒的哭聲,那是她的小孩。

「對了,妳找到傘沒?」

「不行,找不到,根本沒任何聯絡。」

森彰同學是班上的一員。他與遠山真之介、大和田百合子、小笠原宣夫等教室中的其他人,同樣都是國二生。十月中旬的某個早上,森彰同學的桌子變成慘不忍睹的狀態。班上的不良學生常對他惡作劇,課桌明顯是惡作劇的延伸。

「遠山真之介?」

不對,「粉筆灰」不是在「塗鴉」後撒上,而是先撒「粉筆灰」,才進行「塗鴉」,因爲塗鴉蓋在粉筆灰上。犯人似乎沒想過要擦掉粉筆灰再塗鴉。

「考了難以置信的一百分滿分。」

「沒錯。」

回家途中,我到文具店買黑色的油性麥克筆。那是斑馬牌的「McKie」,貼着表示已結帳的黃色膠帶,上面印有文具店名。我習慣留着膠帶不撕,同班同學的大和田百合子評爲「品味太差」。

我認得他的臉,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不過,真的沒想到,除了我以外,竟然有人也想着同一件事。

星野是當時的數學老師,以出題刁鑽聞名。他的個性也很差,看學生無法回答問題,便會毫不在意地奚落嘲弄,聽說有女生當衆哭泣。由於完全不能理解他出的題目,我愈來愈討厭數學。只要聽到「數學」,我的腦海立刻浮現星野的臉,胸口一沉,食慾盡失。或許可以考慮出版一本《星野式減肥法》。這份沒人能解開的試題,全年級只有一個人全部答對,就是遠山真之介。

「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中飽含溼氣。十月的夜晚有些涼意,車站通往學校的步道點綴着一盞盞街燈,反射在濡溼的地面,照亮染上秋色的樹葉。由於並未禁止騎腳踏車,我毫不客氣地騎上步道。點亮腳踏車燈的發電機,隨着我踩下踏板發出「嗡──嗡──」聲響。雨雲仍覆蓋天空,看不見星星和月亮,彷彿被油性麥克筆塗黑。

不過,留在班上同學記憶中、至今仍是心中一塊大石的塗鴉事件,並不是森彰同學桌上的塗鴉,而是一週後發生的第二起騷動。

遠山真之介,這個人其實不存在吧?大和田百合子提出質疑,這當然不是真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於是打開電腦,試着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檢索結果是零筆資料。

「有點事要向他確認。」

一片昏暗中傳來呼喚聲,我不禁畏縮。剛在學校外圍的樹籬旁停放腳踏車,準備摸進學校,我轉身一看,發現面前出現同班的男生。

當時,我懷抱着如沸騰岩漿的情緒。小學時,我也曾陷入類似的處境。森彰同學心中可能湧現的不安、忿恨,我都感同身受。踏進學校,看見那張桌子的瞬間,迎面襲來世上的惡意、絕望與不安的混合體,我是如此熟悉,卻束手無策。明知犯人一定是老騷擾森彰同學的那些不良學生,但我無法出聲抗議。爲了避免再次成爲欺負的對象,我光是低調生活已筋疲力盡。

我不禁想起大學的朋友。

換成遠山同學,他大概會面不改色地折起考卷,收進書包。我不禁暗自想像。

「妳記得真清楚,真有這麼一個人嗎?」

「不行,沒辦法,我完全想不起來。」

「沒錯。」

乾脆今晚在不良學生的桌上塗鴉?

電話另一端,大和田百合子沉思片刻。

「什麼?」

「對啊。」

「要是有人考滿分,大家馬上就會知道吧。假如是我,一定會馬上把考卷秀給在場的所有人瞧瞧。」

「那時所有人的桌子都成爲塗鴉的目標……」

「就是那個星野出的期末考考題──」

和煦的微風吹進敞開的窗戶,翻動桌上寫到一半的報告。幸好筆筒壓着,纔沒吹亂。一瓣櫻花隨風飄來,旋轉落地。

我撿起落在地板上的花瓣,手伸出窗外,讓外頭的風帶走掌心的花瓣。

「這樣啊,我會想想有沒有人可能記得遠山,想到再聯絡妳……對了,妳說國二──」

「對,他是國二班上的同學,你記得嗎?」

「那又怎麼了?」

「十四歲?國中二年級?」

第二次塗鴉事件規模比第一次大,受害者是全班同學,不論我的課桌、遠山真之介的課桌、大和田百合子的課桌,或小笠原宣夫的課桌,都遭油性麥克筆亂塗。

「該不會是發生塗鴉事件的時候?」

「班導是御手洗老師。」

「班上不是有個姓遠山的同學嗎?」

在新宿下電車,打算穿越百貨公司時,我在雨傘的賣場瞄到不錯的傘。那是一把細長的白色雨傘。

「對,就是那一年。」

「那妳還是放棄吧。」

「妳就是這樣纔不受歡迎。」

回到公寓,一打開雨傘,狹窄的空間顯得更小。望着眼前的景色,決定反正難得一次,先維持這樣過一陣子。我將打開的傘放在地上,拿起手機。

伴隨她的疑問,傳來嬰兒躁動的聲響。

不良學生欺負森彰同學時,沒人敢挺身而出。所有人都爲袖手旁觀感到愧疚。每個人在自己桌上留下塗鴉,就像全班一起向森彰同學道歉,心情十分痛快。果真如此,森彰同學想必能從中得到救贖。暫且不論這一點,小笠原宣夫認爲,在森彰同學桌上塗鴉的犯人,與在全班桌上塗鴉的犯人不一樣。真是一針見血的推測,第二次塗鴉事件的犯人,正是我和遠山同學。

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我不禁想着──

想到捉弄森彰同學的不良學生,情緒如岩漿在心底沸騰。我的腦海浮現上小學時,受到班上同學無視,還在課堂上被丟橡皮擦屑的回憶。

2

「啊,我知道了。就是那傢伙吧?數學滿分的傢伙!」

塗鴉的內容,是一堆小學生也想得到的簡單詞彙。桌面首當其衝,粗麥克筆大大寫着一句,空白處則用細麥克筆填上其他詞語。

此外,摻雜着白色和黃色粉筆灰。不曉得犯人到底擦幾次黑板,粉筆灰多到看不見桌面,甚至散落地上。

「他在國三的暑假搬家。」

那天以後,森彰同學不再出現在校園。二年級時,校方當成休學處理,我們升上三年級時,卻聽說他退學了。不曉得他如今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

電話中傳來小笠原宣夫的話聲。

要是在普通的日子實行計劃,森彰同學會變成嫌犯,畢竟他的復仇動機強烈。若是今晚實行,恰巧他和父母去了鄉下,就不會懷疑到他頭上。即使有人懷疑,這項事實也能夠確保森彰同學的清白。

「我猜也是這樣。」

「犯人其實是全班同學──真相是這樣就好了。大家在自己的桌上留下塗鴉,這樣的班級滿酷的。」

大部分的同學應該都不會記得他。

「十四歲時,我們同班吧?妳記得嗎?」

深夜,等家人都睡着後,我躡手躡腳溜出門。

遠山同學,是我捏造出的記憶嗎?

「這先放一邊,我想問妳一件事。」我轉換話題。

「虧我挺喜歡那把傘。」

在櫃機結帳時,我環視四周,這裏也充滿「配對」。不論往左或往右,觸目所及都是「配對」。所謂的「配對」,指的是「雌雄動物形成的一對配偶」。

決定晚上溜進學校,拿麥克筆在不良學生的課桌上塗鴉,這是放學後在教職員辦公室,與班導御手洗老師談話時冒出的主意。不太記得我去教職員辦公室的確切原因,八成是補交講義之類的。

「那妳前陣子怎麼辦?東京不是下大雨嗎?」

不同於剛纔,小笠原宣夫壓低話聲。

豈止是難得,我根本是第一次打給他。我簡短說明是從大和田百合子那邊得知他的聯絡方式,並且希望他能告訴我遠山真之介的聯絡方式。

「不過,那是傳聞。」

「沒有遠山同學的。」

在大學的校園中,打扮時髦的女孩和男孩形成「配對」,在晴空下昂首闊步,或並肩坐在長椅上,隔着人體界線模糊的極近距離呢喃細語。我一直努力悄悄走在角落的陰影裏,避免踏進他們的視野。

「遠山?」

「哦,就是發生奇妙事件那時?」

「森同學的母親打電話來,從今天起他們要去鄉下的奶奶家住兩天。我在電話中和森同學談了幾句,他說母親會幫忙檢查功課。」

實際上,沒有任何人看過遠山同學的滿分答案。

我結束與大和田百合子的通話。

「只有小笠原同學會這麼做吧。」

將森彰同學的遭遇,原原本本還給他們。

「遠山真之介。」

「雖然對遠山那傢伙有印象,但我不曉得他的聯絡方式。」

「所以我用了塑膠傘啊。我撿到一把塑膠傘,就直接拿來用。」

「我是遠山,跟妳同班。」

唔……電話彼端傳來一聲沉吟,看來他也不記得。遠山同學的存在感,真是低得令人咋舌。我暗自沮喪,這時──

然而,我仍記得他的事。總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難以捉摸,情緒也鮮少出現波動。身材瘦削,習慣駝背和低着頭,沒什麼人會注意到他。

「櫻井同學?」

「爲什麼?」

手機打不通,記憶中沒這麼一個人,畢業紀念冊上也找不到他的資訊。

這麼一提,國中校園也有一排櫻樹。那一所國中的學力成績和規模都算中等,外觀是方正的白色建築。從車站到學校大門之間,是一段需要走十分鐘的步道,兩側是高入天際的行道樹。

「不過,爲什麼問他的聯絡方式?」

十四歲的秋天,趁着雨停,在夜色中溜出家裏,騎着腳踏車前往學校。我揹着束口袋,一身黑衣,暗暗希望能融入黑夜,不被發現。

御手洗老師望向窗外,低喃着「一個星期了」。雨從早上就毫不停歇。一個星期,那是森彰同學的課桌遭到亂塗、請假不上學的天數。

另一個好處是,當他聽到這件事,便會知道班上有人願意爲他採取行動。我也許能夠成爲他心靈上的小小支持。

「國中時的畢業紀念冊呢?上面不是會有全班的住址和聯絡方式?」

「要不要問問小笠原?他和每個人都相處得不錯,搞不好他記得遠山同學的事,而且,我有他的電話號碼。」

「真難得,櫻井同學竟然會打給我。」電話中傳出小笠原宣夫的聲音。

他呆呆地站在街燈下,個子高高的,有點駝背。在那一晚之前,我不曾跟他說過話。

他給我一種好像有、又好像沒這個人的印象。或許他對我也抱持相同的印象。

「遠山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只是湊巧路過。」

「我也是。」

「在這種時間路過?」

「你不也在這種時間路過?」

時間在我們無言的對峙中緩緩流過。學校的樹籬沿着筆直的道路向前延伸,除了我們以外,毫無人影。我注視着高瘦但有點彎曲的駝背身影,腦中逐漸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推測。

「你該不會是打算潛入教室?你不會還帶着油性麥克筆之類的吧?」

沉默數秒,遠山同學出聲回答。

「嗯,我借來油性的麥克筆。」

他從口袋掏出「McKie」。我們帶來的油性麥克筆,

初次見面,我是早乙女蘭子。

我從小笠原同學那邊聽說櫻井同學的事。

國三時,遠山同學曾和我一起擔任班級委員。

不過,我們沒說過幾句話……

我的手機通訊錄也沒他的電話號碼。

記得他是在暑假搬家,我下學期就沒看到他了。

班上的男生中,可能有人跟遠山同學交換過郵件地址。

「……櫻井同學?」

校內依然一片寧靜,沒人趕來查看剛剛發出聲響的地方。我跟着遠山同學穿過走廊,走上樓梯,一路往教室移動。

答話的是男聲。「敕研」想必是敕使河原研究室的簡稱。

正值櫻樹剛要落葉的時期,雨滴凝結在每一枝葉上,在街燈的照明下,宛如撒滿整樹的玻璃彈珠在閃耀。遮掩夜空的雲朵不知何時散去,露出點點繁星。我深吸一口氣,夜晚是如此清涼,這彷彿是我出生後第一次呼吸。

「他一心認定和我太要好,不良學生也會纏上我。」

我沒想過那些不良學生可能不是犯人。

他們似乎從小學就上同一家補習班。

「遠山同學和森同學是朋友嗎?」

網頁上有研究室的電話號碼,於是我打過去。一串等待接通的鈴聲後,有人接起另一端的話筒。

「他老是要我幫忙練『勇者鬥惡龍』的等級,我沒有遊戲機,所以玩得挺開心。」

「您曉得他的科系和年級嗎?」總務處職員詢問。

「嗯,不過教室的黑板大多在西側牆上。」

「可是,在學校從沒看過你們交談。」

「是的。」

確實,那些不良學生表示沒亂塗森彰同學的課桌,認爲是森彰同學自導自演,嫁禍給他們。

那一晚的遠山真之介非常冷靜。他和心臟鼓譟,幾乎要呼吸困難的我完全不同,彷彿在解沒什麼難度的練習題,沉穩地行動。

「我應該選廁所以外的窗戶。」

不好意思,麻煩妳幫忙查遠山同學的事。

「爲什麼?」

平日喧鬧的教室漆黑靜謐,感覺有點恐怖。我遵循遠山同學的指示,沒開教室的燈。眼前的是排列整齊的課桌,平常根本沒機會碰到的同學課桌。

約十五分鐘前,我們在昏暗中結束作業。作業本身沒耗費太多時間,大概是隻用粗筆頭進行塗鴉的緣故。這是潛入學校前,我們討論出的方法。

「這所學校沒有值班室。」

和男生一起跌落廁所地板,這種事無法向別人訴說。

「爲什麼?」

默默走一段路,我思考着應該再補幾句話。

一段短短的沉默後,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時他沒反應過來,歪着頭疑惑地離去。後來仔細一想,發覺那個男學生可能是遠山真之介。

最後,我們決定按照遠山同學的提議,在全班桌上塗鴉。雖然波及無辜的人很不好意思,不過下手的對象夠多,總會包括犯人。之前森彰同學桌上塗鴉的字體和詞語仍留在我的記憶中,於是我回想着,邊用認不出筆跡的潦草字體留下塗鴉。

早乙女蘭子以前的同學,知道遠山同學的下落。他和遠山同學的關係沒特別親近,只是在國三的第一學期,向遠山同學借過數學筆記,直到暑假都忘了還,遠山同學卻在暑假搬家。他頗爲在意,才隱約記得遠山同學。前幾天,他到東海地區某理工系大學,一個擦身而過的男學生出聲搭話:

我請小笠原宣夫轉寄這封信給她。

「選錯了。」

遠山同學接住我,倒在地上。我們疊在一起。我的臉頰下方就是他的胸口,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由於疼痛和驚嚇,我們維持相同的姿勢數秒。隨着呼吸,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我們無言地慢慢起身,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我的臉頰發燙,想不出半句掩飾害羞的話。

從那之後一週過去,我完全不曉得消息傳到誰手上,也不清楚以怎樣的方式傳達。我的手機始終沉默,偶爾收到幾封簡訊,但都是無關緊要的內容。隨着時間流逝,窗外的櫻樹冒出嫩葉,我忍不住懷疑當時滿開的櫻花,該不會是一場夢。

「你是特地來還筆記本的嗎?」

3

我推着腳踏車,轉動的車輪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遠山同學的腳踏車停在車站前,我決定陪他走過去。我想像着他今天打算潛入教室時的心情,猜測遠山同學或許是想取回和森彰同學在學校自由交談的日子。

「是啊。」

我會再查一下。

「咦,真的嗎?」

「您好,這裏是敕研。」

潛入夜晚的學校,做出那些事情後,我的心臟仍劇烈跳動。

遠山同學甚至曉得哪邊窗戶的鎖壞掉。那是一樓男廁的窗戶,爬進去樓梯就在眼前,可走最短距離抵達位於二樓的教室。

「找到離值班室最遠的窗戶,打破玻璃進去,這樣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我不清楚他讀什麼科系,但應該是四年級。接着,對方又追問我的身分、和遠山同學的關係,及找他的理由,於是我搬出一套安全的說法搪塞。

「是嗎?」

我奇蹟似地沒叫出戟,「McKie」筆和手電筒卻掉出束口袋,摔落在地。哐啷、哐啷、匡鄉的聲響,拖着長長的尾音。

走向車站途中,遠山同學打了個呵欠。

「進了現在這個班級後,他有所顧忌,漸漸不再找我講話。」

遠山同學向我解釋,只有安裝在門窗上的感應器感應到異常狀況時,保全公司纔會派人來查看。不過,我們學校的感應器,似乎主要安裝教職員辦公室、校長室,及放置化學藥品的化學實驗室,進入一般教室應當沒問題。

「嗯。」

我掏出油性麥克筆,在昏暗的教室中,着手在全班桌面上塗鴉。

當初我只打算在欺負森彰同學的不良學生桌上塗鴉,但剛剛在校外討論計劃時,遠山同學搖頭否決。

「這名同學隸屬敕使河原教授的研究室,生物機能工學研究室。」

萬事拜託了。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虧你還打得出呵欠。」

我有話想告訴他,纔到處詢問他的聯絡方式。

跟小笠原通話的三天後,我在大學的公共休息區,從紙杯式自動販賣機選瞞名爲「牛奶專賣店的咖啡」的甜膩咖啡。啜飮紙杯中的液體時,手機響起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鈴聲。寄件人是小笠原宣夫,寫着他和早乙女蘭子聯絡的經過。她署名給我的信件,也一併轉寄到我的電子信箱。

他回一聲不帶任何感情的「是啊」。是不是他事先弄壞窗戶的鎖?我沒將內心的懷疑說出口。

「妳打算怎麼潛入學校?」

小笠原宣夫和早乙女蘭子是在國中的社團活動認識。小笠原宣夫是籃球社的王牌選手,早乙女蘭子則是籃球社的經理。傷腦筋,我只是想聯絡八年前的同學,卻牽扯到一堆人,希望事情不會愈滾愈大。

「妳在推測亂塗森的課桌的犯人上太武斷。」

他先鑽過廁所的窗戶,我緊跟在後。他從窗戶探出身體,抓住我的手腕,拉我上來。跳下時發生失誤,窗框下緣勾住我的腳,我差點一頭往下栽。

「這真的是我們教室嗎?沒弄錯吧?黑板是在西側牆上,對吧?」

「B4,御堂真之介」。

初次見面,我是櫻井千春。

我半信半疑地點開大學網站,查到總務處電話後打過去。

四月底,我成功聯絡上遠山同學。

遠山同學負責我的課桌,我負責他的課桌,分別寫下各種罵人的話語。至於是否要一視同仁,在森彰同學的課桌重新留下塗鴉,我們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沒下手。結束作業,我們站在講臺前檢視成果。教室太昏暗,看不清整體的模樣,要是開燈,想必會出現令人不快的情景。

弄錯教室就糟了,我反覆向遠山同學確認。

「御堂真之介先生?」

「從小學到高中都一樣,這和窗戶位於南側不無關係。日本人大多是右撇子,爲了避免寫筆記時,握鉛筆的手投下陰影會妨礙寫字,才這麼設計。」

「以前有類似的房間,老師會值班過夜,現在是和民營的保全公司簽約。」

「我想聯絡一個名叫遠山真之介的學生……」

「抱歉,在遠山同學講解小知識時……」

重讀信件內容時,同一個研討會的女生和跟她「配對」的男生走進來。她開心地談論黃金週的旅遊計劃,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轉身離去。我早做好對上眼神時打招呼的心理準備,但她根本沒注意到我。絲毫不輸遠山真之介的稀薄存在感,恐怕與北極圈的臭氧層有得拚。不過,我很清楚這一點,不會感到受傷,甚至可說,是依從我心願的結果。從國中開始,我的原則就是寧願低調生活,也不要被不良少年盯上。

「小學時,我有過相同的遭遇,但沒人願意站在我這邊。」

他放在口袋的「McKie」似乎也掉了,還滾到廁所的隔間裏。

從那之後過了八年,但他似乎還記得我的聲音。

「櫻井同學爲何要幫森做這些事……?」

B4的B是學士(BACHELOR)的字首,這個人是研究室中的四年級生,名字和遠山同學一樣,應該就是遠山真之介。這麼一提,之前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檢索結果的筆數是零。如果研究室的網頁上有「遠山真之介」這個名字,我早就找到了。

「您好,請問這裏有位御堂先生嗎?」

「你該不會是遠山同學?」

「不行,必須讓全班都成爲受害者。」

十四歲的那一晚,我和遠山同學在學校前討論行動計劃。

遠山同學的話聲沉着。

「這窗戶開着沒鎖,未免太湊巧。」

掛斷電話後,我在大學網站找到研究室的網頁連結,網頁上記載着生物機能工學研究室的學生名單。我滿心以爲能找到遠山同學的名字,卻遍尋不着,不過相對地,我看到一個在意的名字。

「我就是。」

爲了防止手機響起,我們關掉手機,一同出發。鑽過樹籬,穿過操場角落,接近聳立在夜色中的學校。雨後的地面泥濘,我們貼着校舍外牆移動,抵達一樓男生廁所旁,便用遠山同學準備的毛巾,將鞋底擦乾淨,以免穿着鞋子在校內移動,不小心留下鞋印。

當時,如果班上有人願意和我交談,也許我的個性會和現在很不一樣。空氣逐漸變冷起霧,透明的空氣摻入白霧,街燈光芒像水彩畫般暈開。我們不發一語,在霧中前行,終於在步道潮溼的植物彼端,看見街市的燈火。雖然是深夜,我卻不曾感到害怕。

走到車站附近,我們才遇到路人。打開手機電源,液晶熒幕顯示已是深夜三點。得趕緊回家,以免警察叫住我們進行輔導,畢竟明天還要上學。

「告訴我電話號碼。」我開口要求。

「爲什麼?」

遠山同學一臉恍惚地反問,我意識到他是真的想睡。

「萬一……今晩有疏漏,要緊急聯絡你……」

我急忙找藉口搪塞,僞裝詢問電話號碼的目的、原因及動機。

「的確,說得也是。」

他拿出手機,液晶畫面亮得刺眼,照亮我們兩人的臉窳。我們都不曉得紅外線傳輸的方法,只好輪流報出自己的電話號碼,輸入手機。

隔天早上,學校一陣騷動。連別班都來看熱鬧,教室門口擠滿圍觀羣衆。我一直膽顫心驚,遠山同學卻一臉冷靜。我以爲在這之後,我們會談更多話,關係變得更好,甚至會打電話給對方,但事情發展不如所願。我提不起勇氣向他搭話,毫無作爲地升上三年級。等我注意到時,他已搬到別的城鎮。雖然不只一次想打電話給他,最後我仍跨不出任何一步,讓他成爲腦海中的一段回憶,度過八年。

4

五月的黃金週,連綿不斷地下着雨。那一天,在氣象預報上的標記仍是雨傘圖案,於是我做好心理準備,帶着前幾天買的白傘出發。沒想到,走下新幹線列車時,車站前一片晴朗。我在圓環公車站找到前往目的地大學的路線,搭上公車。附設寬闊停車場的柏青哥店和擁有巨大招牌的西裝店,從窗外掠過。不論是在新幹線列車或公車上,我都從包包中拿出「McKie」,望着手中的筆,度過坐車的時間。公車通過大學正門駛入圓環道路,停在候車亭旁。

那所大學位在田園地帶。茵綠海面的地平線上,聳立着密集的巨大白色研究大樓。這裏就是進行蛋白質相關實驗、分析DNA,或研究電子之類的地方。

我和遠山同學約好見面的地方,是在校園深處的F棟大樓的一樓大廳。我按地圖的指示前進,廣大的校園腹地上,並立着一棟棟將醫院改造得更沒特色的建築。路上行人稀少,相當冷清,應該是正值黃金週的緣故。

找到F棟,踏進一樓大門玄關時,一個男人與我錯身而過。不是遠山同學,他迅速經過我旁邊離去,但錯身之際,感受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視線,大概是罕有外部人士拜訪的關係。

我坐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坐立難安地消磨時間。約定的時刻一到,一個穿白袍的高個子男人從走廊深處步出,停在我面前。遠山同學依舊駝着背,胸板單薄。即使是久違的再會,他也毫無高興或激動的表情,只是非常普通地致意,並道一聲「妳好」。

我隨着遠山同學搭上電梯,走進生物機能工學的研究室。研究室不大,用途不明的白色實驗機器擠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運作聲。工作桌上放着一臺打開的筆記型電腦,熒幕上是撰寫中的英語論文。研究室應該是好幾個人共用,但那一天,除了遠山同學以外,沒有其他人。

遠山同學從冰箱拿出瓶裝的冰咖啡,倒進玻璃杯遞給我。

「你結婚了。」

遠山同學身上的白袍隨着走動衣角翻飛,無名指上戴着戒指。

「是的。」

「我們現在交談時,偶爾會談到妳。」

「櫻井同學倒是沒什麼變。」

遠山同學從白袍口袋中掏出手機,是滑蓋式的最新機種。他操作着手機,似乎在確認來電紀錄。

他的妻子應該是注重外表儀容的人。

遠山同學微微眯起眼。

「妳還記得那一晚的事啊。」

「隨妳高興,也可叫我遠山。」

「哪一部分?」

我有點受到打擊,仍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放下心頭大石,我講起一路摸索到這裏的經過。我想問的都問了,剩下就是閒聊時間。

「雖然那些不良學生沒有真憑實據,卻懷疑起『塗鴉是森彰的自導自演』。爲了沒做的事遭人白眼,他們想必很火大。於是,森委託我去塗鴉。」

「……經過這番騷動,校方終於承認霸凌的事實。森的母親認爲,與其讓森去學校,不如由自行指導,比較有助於提升學業能力,於是接受森不去學校的要求。原本森就覺得去學校是浪費時間,這下他就得到『可不去學校』的名目。」

「方便告訴我新的號碼嗎?過了八年,手機號碼當然會換。」

「這支麥克筆不是我的,而是向森借來的。第一次的塗鴉是他的傑作,他在自己的課桌上留下塗鴉。」

我深深嘆一口氣。

他毫不留情地吐出評語,卻面不改色。我不禁覺得,眼前的人性格也有些扭曲。

「我的手機號碼沒變,八年來用的是同一個號碼。聯絡人資料也都保存着,妳下次應該就打得通了。」

在壁櫥裏找到的油性麥克筆,從八年前的那一晚後,便不曾使用。打開粗筆頭的筆蓋,會發現周圍沾上一點粉,打開細筆尖的筆蓋,在桌上敲一敲,會掉出白色和黃色粉末。我馬上注意到,那是粉筆灰。

遠山同學示意我在辦公椅坐下,和他相對而坐。我帶來的傘立在旁邊。

「是嗎?」

「森大概一直很在意妳,畢竟妳是唯一願意爲他行動的女生。可惜,他向我下了禁口令,沒辦法告訴妳他目前在哪裏、做些什麼。」

「我告訴他,因爲遇到櫻井同學,只得順勢改變計劃,在全班桌上留下塗鴉,他噗哧一笑。」

「內人也在別棟研究大樓,進行破壞混凝土的實驗。」

森彰同學不在的期間,塗鴉犯人再次現身。當晚,森彰同學和雙親待在祖母家,只要犯人在那一夜動手,他的嫌疑就會洗清。

八年前潛入學校的那一晚以來,我們便不曾說過話,此刻卻能自然交談。不知不覺中,他的話語間也少掉一開始的客氣,我很開心。

「那麼,爲何需要進行第二次的塗鴉?」

「咦,但是……」

「有人變得更多。」

實際上,我撿到的是他的筆,而他撿起的則是我的筆。我帶去學校的「McKie」上理應貼着黃色膠帶,也就是文具店標示已結帳的膠帶。然而,在壁櫥裏找到的油性麥克筆上,完全沒看到膠帶。

「爲了聯絡遠山同學,我麻煩不少人。」

「謝謝妳特地拿來,其實妳大可用寄的。」

他緩緩眨眼,露出思考的神情。

「不過,關於那一晚的事,森很感激櫻井同學。」

大和田百合子、小笠原宣夫,及早乙女蘭子,這些名字他都還記得。我繼續說明,多虧借筆記的男生,我才能找到這所大學,打電話給研究室,和他取得聯絡。

「原來如此。」

這對夫妻在家裏到底會怎樣對話?

「請原諒他吧,他只是個軟弱狡猾的人類。」

「那一晚,遇見櫻井同學時,我還煩惱着不知該怎麼辦。要直接回去?還是依原訂計劃行事?」

「那就好。他不想和妳碰面,約莫是怕妳得知真相後會討厭他吧。」

「真的,沒騙你。」

「那一晚我應該說過,但妳不記得談話的細節也是正常的。」

我轉頭望向研究室的窗戶。天色不知何時變暗,彷彿隨時會下雨。開着日光燈的室內比戶外明亮,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神情意外開朗。看來,嘴上掛着對森彰同學的不滿,我卻鬆一口氣。原本我猜想,第一次塗鴉事件的犯人是遠山同學,他是懷抱惡意動手。相較之下,真相造成的精神打擊小得多。而且,出乎意料,森彰同學的個性頗強悍,我有些慶幸得知這一點。其實,我擔心塗膜事件會害他心靈嚴重受創。之所以嘆氣,只因我的擔心全是白費工夫。

「對象是……?」

明明是BACHELOR(單身漢)卻是已婚者,真是諷刺。他也是「配對」中的另一半。

解開心中的疑問,我啜飮冰咖啡,感受着嘴裏的苦味。

我不可能忘記那一晚。在我平凡的人生中,那是特別的一夜。每當吸進雨後飽含水分的空氣時,我就會想起那一天,胸口也會隨着一陣騷動。

「那就沒辦法和遠山同學說話啦。」

遠山同學緩緩點頭。

「我們塗鴉的那一晚,爲了縮短作業時間,只用粗筆頭寫字,並未用到細筆尖。既然沒開過筆蓋,粉筆灰只可能是在森同學的桌子塗鴉後沾上的。」

「也可說是理由、動機、行動的根據。想推動大人的世界,需要的就是這些因素。一開始我也不清狀況,十分擔心,實際碰面後,發現他每天都過得很愜意。他告訴我真相,並開心地說少了通學時間,能夠用來讀書的時間增加許多。」

「你跟他還有聯絡嗎?早點和他斷絕關係比較好吧?」

研究室的電話發出尖銳的鈴聲,遠山同學起身去接電話,「您好,這裏是敕研。」我竭盡全力試圖整理腦中的想法。遠山同學回到座位,坐在辦公椅上,雙手交抱,繼續述說森彰同學在自己課桌塗鴉的前因後果。我閉上嘴,聆聽他的動機。

「嗯,當時一回到家,我就把束口袋塞進壁櫥,忘得一乾二淨。」

「借來的?」

「可是妳誤會了。」

森彰同學的課桌上,曾遭人用板擦蹭上白色和黃色粉筆灰,再以油性麥克筆塗鴉。毛氈制的筆尖在桌面留下油性墨水時,也會拭去粉筆灰。這麼一來,塗鴉後筆尖一定會沾上大量粉筆灰。我在壁櫥裏找到的油性麥克筆,恐怕就是亂塗森彰同學課桌時用的筆。我推想出這個結論。

在知曉一切內情的森彰同學眼中,一定顯得相當滑稽。

「隔了八年才確認?」

各自報告近況後,我切入正題。

「明明是連假,你還待在研究室做實驗?太太不會生氣嗎?」

「我已放棄矯正他的個性,建議妳早點放棄,就算生氣也只是白費力氣。」

「咦?」

「那該叫你御堂同學嘍?」

「是一名女性。」

「你說過什麼?」

「看見這個後,妳才注意到的吧。」

「我想也是。」

「你和他提過?」

那時的他看不出一絲驚訝,不過,既然他這麼說,就當是這樣吧。

「森特地上門,將那支麥克筆借給我。原本我只打算在森的課桌留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塗鴉,然後馬上回家……」

「要是遠山同學的電話還打得通,我就不需要搞得這麼複雜。」

穿着白袍的他坐在辦公椅上,看起來像個醫生。聽到遠山同學結婚的消息,說我不震驚是騙人的。只是,我藏起慌亂的心情,裝得若無其事。

「我也不太想知道。」

「遠山同學稍微變帥了。」

「直接跳到結論,遠山同學,第一次塗鴉的犯人是你吧?其實,你就是在森同學的課桌上,用這支油性麥克筆塗鴉的人。」

「我的出現打亂了你的計劃?」

「妳注意到了。」

「森這傢伙真是的!」

「大致上沒錯。要是出門前先試寫,我就會注意到這一點,真是失算。」

「畢竟過了八年,變得判若兩人也不奇怪。」

原來他是一切的幕後黑手。裝成受害者,卻一手導演成爲全班話題的事件。

「入贅後改了姓氏,現在我叫御堂真之介。」

「妳之前打來時,大概是線路混雜,接通到別人的電話。」

「名目?」

當晚潛入學校時,我的腳勾到窗框,跌一大交,接住我的遠山同學也一起摔倒在男廁的地上。我馬上撿起從束口袋掉出的「McKie」,他也撿起滾到廁所隔間的油性麥克筆。

他這麼說,又將手機收回口袋。

我向遠山同學說明,春假回老家時,在壁櫥找到潛入學校帶的束口袋。睽違八年後,我才確認束口袋的內容物。

我從包包中拿出黑色的油性麥克筆。

我點點頭。

遠山同學的語氣依然冷靜。

接過我遞出的油性麥克筆,遠山同學立刻打開筆蓋。

筆尖周圍沾着粉筆灰。

「那麼,果然是……」

「對了,我今天過來的理由……」

「這是當時用的『McKie』。」

「當初遇到時,妳問『你不會帶着油性麥克筆之類的吧?』,我則回『借來油性的麥克筆』。那時太驚訝,我不小心說溜嘴。」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牆上造型簡單的時鐘,指向傍晚時分。我打算搭新幹線,在今天之內回家,也該動身前往車站。我向遠山同學道謝,準備起身時,響起敲門聲。

「請進。」

遠山同學出聲回應,研究室的門打開一條小縫,一個男人探進頭,是在F棟一樓與我錯身而過的男人。遠山同學站起,在門口和他交談。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應該與研究有關。

「對了,櫻井同學打算怎麼去車站?」

遠山同學轉頭詢問。

「跟今天過來時一樣搭公車。」

「啊,我送妳去車站吧。」

跟遠山同學交談的男人提議。

「太不好意思了。」

「我要去車站前面,只是順便。」

我望向遠山同學。

「讓他載妳一程也好,畢竟這個時間的公車不多。」

「那就麻煩你。」

三人一起走出F棟的大門後,我向遠山同學道別。

我跟着遠山同學的同學前往停車場。天空彷彿隨時會下雨,我暗忖手上的白傘終於要派上用場。千里迢迢從家裏帶來,至少要撐一下傘。可借停車場距離不遠,還沒下雨,便抵達停車的地方。坐進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後,雨滴才一點一點落在地面。

他發動引擎,緩緩駛出。車子不大,是一輛頗舊、算不上帥氣的小型車,我稍微鬆一口氣。遠山同學的同學,長相端正得讓人屏息,要是還開拉風的車,我會更不知所措。

「妳和御堂是什麼關係?」

他邊開車邊詢問。小型車駛出校門,公車上看過的景色在眼前展開。雨刷緩緩擺動,拭去擋風玻璃的雨珠。

「我就知道。」

他大概是湊巧到敕使河原教授的生物機能工學研究室,但遠山同學不在,只留下手機。

小型車內陷入沉默。轉彎時,他操作方向燈,響起滴答滴答聲。

「櫻井同學對那傢伙有什麼感覺?」

他開得十分平穩,連踩剎車都毫無感覺。此時,我才注意到他的聲音似曾相識。小型車穿越田園地帶,通過幾個紅綠燈。雨勢變大,雨刷益發頻繁擺動。

「難得有朋友來找他。」

他面向前方,瞥我一眼。濡溼的風景不斷流向後方。他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我叮囑自己,不能被這張天使般的面孔欺騙。

「我們是國中同學。」

車子駛過水漥,唰唰地濺起水花。雨勢增強,車子像在水中行駛。我望着握方向盤的他的側臉,他給人的印象和以前大不相同。「如果以前的同學看到你,肯定會大喫一驚。」我這麼一說,他卻主張自己並不想和當時的同學見面。「爲什麼會在那所大學?」我試着探問,他給了一個毫無主見的答案:「聽到遠山的志願,我決定要去同一所學校。」我注視着雨刷拭去雨水形成的濁流,夕陽不知何時下山,交通號誌的紅光在擋風玻璃上暈染開來。

「你還是再反省一下吧,森彰。」我打着呵欠,向他提出忠告。

左肘靠在副駕駛座的車窗上,我按着太陽穴一帶,不確定該生氣還是高興。

「我喜歡過他。」

「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我試着提問。

「今天原本不打算和妳碰面,但剛纔在F棟入口擦身而過時,我又改變主意。雖然現在纔講有點晚,不過謝謝妳八年前爲我挺身而出。」

「哦,今天不叫池田嗎?」

他擅自接聽,裝成遠山同學的電話不通。但我沒放棄,一路找到遠山同學的所在地。

車壁和車頂都有點單薄,雨珠打在車上的聲音響亮。不過,我不討厭這樣的車。我不禁想起之前撿到的廉價透明塑膠傘,有種安心的感覺,讓人昏昏欲睡。對了,我帶來的白傘太長,躺在後座,待會下車,得小心別忘記拿。我都這麼叮囑自己了,應該不會忘記吧。要是還會忘記,我恐怕真的是笨蛋。他在一旁愉快地駕駛,不見一絲抱歉的神色。

「你爲何接了遠山同學的電話?」

「因爲手機熒幕會顯示來電者啊,當時出現妳的名字。」

「我叫田中。」

「池田?妳在說什麼?」

「我不希望過去的所作所爲遭到揭穿,一直擔心妳總有一天會聯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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