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記錄者旁白——騎士團戰記》 · 許家球 · 9232 字
31 宣戰
斯瓦尼亞聯盟東北部的領土,現在幾乎是完全荒廢的狀態。
這片領土是東方的盡頭山脈之前,最後一片受到來自西海岸季風眷顧的土地,再往東就是無盡的草原和荒漠。
這片土地能夠爲農民提供牛羊所需的草料,但耕種收穫的糧食卻極爲有限,在舊斯瓦尼亞王國統治時一直地廣人稀。在後來被趁虛而入的庫吉特人劫掠之後,這片土地一直荒無人煙。
直到現在。
從無主之地吸納了大批流民之後,雷德便開始着手安排往這片土地上遷移流民。
得益於先前在圍剿庫吉特侵略軍時取得的巨大戰果,和馬尼德等人對這片土地的密切監視,那些遊蕩在草原上的牧民始終沒能將活動範圍擴展到這片土地附近。
在雷德的帶領下,騎士團勤勞的後勤部隊,和這些需要向雷德證明自身價值的流民們,沿着草原邊沿築起一道長長的夯土牆,將牧民和他們的馬匹隔絕在外,隨後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在這邊土地上接連修築了一系列哨塔、堡壘和用堅固柵欄保衛的村莊。這些村莊並非全都是爲流民們準備的,一些設置在關鍵地點的村莊能夠和哨塔和堡壘形成精妙的連攜,組成土牆之後又一道堅實防線。
進駐這些村莊堡壘的,則是先前接過庫吉特繳獲武裝,一直囤駐在內地由馬尼德統管指揮的民兵們。現在他們在耕種土地的同時,接受雷德的敕命和議會的補貼,成爲了駐守在東北前線半軍半民的自治集團。
在東北領地穩固之後,雷德向騎士團各部隊長官,傳達了一項重大決議:
「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我將帶領騎士團全部主力,向庫吉特草原發動一場遠征。這場遠征的期限,將由達成目標的時間決定。而我們的目標則是,徹底消滅庫吉特汗國!」
32 滅國
斯瓦尼亞聯盟要大舉攻打庫吉特人的消息,很快也傳到了草原上。
在經歷過一次大軍覆滅之後,曾經被雷德大度釋放的俘虜們,把斯瓦尼亞騎士團的恐怖戰力傳遍了整個草原。分散在草原各處的數十個部族,不僅全部打消了再次入侵斯瓦尼亞的念頭,還紛紛指責起現任可汗魯莽。
在那年冬季聽聞斯瓦尼亞國戰潰敗的消息,可汗一意孤行,在需要備戰嚴寒的冬季強行聚攏各部族的戰力,任命自己的親信統領,入侵斯瓦尼亞。結果在一通燒殺搶掠之後,親信以草原暴雪難以行軍爲由,拒絕立刻帶着戰利品折返,導致大軍在斯瓦尼亞境內被雷德率領的騎士團圍殲。
各個部族積累數十年的鐵礦、馬匹、存糧,一戰打光了。全副武裝的數千騎兵,最後只有人跑了回來————或許他們不回來會更好,原本儲備見底的各個部族又憑空多出了許多張需要餵飽的嘴,這讓所有庫吉特人在那個冬天的日子都特別難熬。
於是,維持了上百年的庫吉特部族聯盟分崩離析。草原各個部族再次開始了互相劫掠攻伐來維持生計。
斯瓦尼亞騎士團大兵壓境時,本該像兩百年前一樣團結一致的各個草原部族,此時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以可汗爲首的大型部族,害怕斯瓦尼亞人報復兩年前自己的侵略行徑,爲全族做着『死戰到底』的總動員;而那些在侵略戰中蒙受了重大損失,又在後來的內戰中不斷遭受其他部族壓榨的小型部族,則寄希望於雷德那份無條件釋放俘虜的仁慈,希望能夠交涉、妥協或者臣服。
當可汗派出的斥候回報說,進入草原的只有一千左右的步兵隊伍時,主戰派的意志佔據了上風。
這是在過去幾年中,經歷戰敗、侵略甚至滅國的斯瓦尼亞人嗎?
「正因如此纔要這樣做。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在彰顯服從的好處。對於庫吉特人來說,這是分化他們與這位可汗之間的關係。」
不過議會並沒有像對付庫吉特人那樣,用武力和戰爭來迫使薩蘭德人屈服。
「公平只是個因人而異的概念,是不會存在於世的虛妄之物。但也就是爲了這個虛物,到處都不可避免地會出現衝突與抱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守護衝突中更重要的一邊,安撫不那麼重要的另一邊。」
狂奔兩日一夜,可汗帶着少數幾名親兵返回部族。
讓自己能夠派人常駐斯瓦尼亞境內?大酋長並不認爲這對平民出身的公爵夫婦缺乏政治眼光,可他也看不清這種徒增本國風險的舉動背後到底有着怎樣的考量。
「做不到,成本太高了。」雷德如是說,「就算做得到,那樣也不會讓所有人都滿意的。這不是給的足夠多,就能解決的問題。」
有差別就會有不滿,有不滿就會有破綻。
幾天後,在最終匯合的斯瓦尼亞騎士團,和全體庫吉特首領面前,可汗向雷德公爵下跪投降。
在籌集到足量的筆墨紙張後,馬尼德帶着我和他最信任的幾名出色部下,跟隨一支前往羅多克腹地的商隊從聯盟出發。我的任務就是記錄沿途所瞭解到的一切信息:地形地貌,行進路線,民風民情,當地特產。
「姑且,我現在是分屬公爵夫人管轄的文官序列,不好就這麼擅離職守的。」
那一千人的斯瓦尼亞步兵,是騎士團中的碧鰲戰團。所有士兵清一色的板甲、大盾、長矛,以及各個小隊分配到的繡着甲龜的綠色旗幟。在坦蕩開闊的草原上,這支戰團用大盾組成盾牆方陣,長矛林立威嚇四周,堪稱毫無破綻的移動堡壘。
殊不知這一決定,讓和草原融爲一體的綠色旗幟,成了所有庫吉特人永恆的夢魘。
「有這個必要麼,他可是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還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向雷德下跪了呀!」雷薩利特並不理解這樣做的意義。
「我們的領袖可不想犯下相同的錯誤,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夜間露營時,馬尼德這樣對我和他的部下們說,「我們,就是讓雷德避免犯錯的第一道路標。」
在可汗代表庫吉特所有部族向雷德投降之後,聯盟開始展開對這些草原牧民的收容處理。各個部族的高層以徵召的名義安排進入議會的下屬機構任職,家屬們也被全部請到內地各處堡壘安置。以可汗所在部族爲首的大型部族,遷往已經完成佈防的聯盟東北部生活,由駐防的民兵團看管;順從的小型部族則各自安插使者,仍舊放他們在草原上像以往一樣生活。
「那如果我們給的足夠公平呢?」
除了前來採買的貴族和商人,還有相當數量的農民從各處趕來,其中甚至包括剛剛進入平穩期的東北地區。這些農民拿來交換貨品的資本,不單單是大麥和小米,還有很多品類豐富的瓜果蔬菜,和手工生產的布料、染料、廚具這些沙漠中幾乎沒有產出的日用品。
以上處理與薩蘭德關係的相關舉措,並非筆者親眼所見,而是後來經由同事們轉述,記錄在此。因爲我本人這段時間並不在聯盟中。
在此之上,馬尼德還會整理一些額外的內容要求我記錄下來,比如山區林地中哪裏有鹽礦和鐵礦,產量如何,開採是否方便;途徑的村莊和城鎮是否爲這兩年的對外戰爭提供過兵員,他們經受何種訓練,享受哪些優待,有多少人最終能夠返回故鄉;當地居民如何看待他們的領主,這些當權的貴族會向領民徵多少稅,是否擁有足夠的武裝保護他們。
薩蘭德大酋長就很優秀。
調查地形,摸清庫吉特斥候的巡邏路線,收買較小部族的首領,勘選適合包圍埋伏庫吉特騎兵的地點,讓馬尼德帶領蒼狼戰團提前行軍到指定位置。做好這一切準備之後,雷德才在聯盟議會下達了對庫吉特人的遠征決議。
「您的意思是,可以向我們出讓國土嗎?」
「如果你們願意,我們也可以接收你們的國民,在聯盟內尚未開發的土地上開墾勞作,收益也都歸你們所有。當然,還是要收一點稅作爲地租的。」
羅多克人生活的山區綿延數百里,其中當然也有提供水源的河谷山川,適合耕種的平原盆地,卻都被山峯橫斷攔截,切割成一塊塊各自獨立的零散區域。這大概也是這片土地只會以邦聯共和的形式結成一國的原因。
前來圍剿的數千庫吉特騎兵,只能圍着這座大盾堡壘一圈圈地空轉,無計可施地任由這一千人帶着足夠他們喫三個月的輜重糧食,一步步向草原的腹地挺進。可汗不能容許這次圍剿不了了之,催動直屬的騎兵們向方陣發起衝鋒,以爲能夠依靠人馬一體的巨大沖擊力,將這個密不透風的陣型撞出一個缺口。
薩蘭德商人一向受到大陸各國的歡迎。他們從沙漠中和沙漠盡頭大陸彼端帶來的各式珍奇異物,都有着難以言說的奇妙魅力。和庫吉特牧民留給其他各國的強盜印象不同,雖然薩蘭德人偶爾也會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但除了斯瓦尼亞領土上的受害者之外,沒什麼人會記得這類事情。
在筆者跟隨商隊返回聯盟時,與薩蘭德人的自由貿易區已經初具規模。排列整齊的攤販,琳琅滿目的商品,在晚間甚至還有薩蘭德各樣藝人的雜耍戲法表演,讓來自聯盟的同胞們驚歎不已,嘖嘖稱奇。
「國土當然仍舊屬於聯盟,只是租借給你們的國民,如果他們願意像斯瓦尼亞人一樣生活的話。」
在大陸的歷史上,羅多克只有唯一一次遭遇外敵入侵的記錄。那時斯瓦尼亞王國剛贏得與庫吉特人的國戰,奪取了鄰近東北草原的大片領土。時任國王並未滿足於這樣的戰績,帶領氣勢如虹的國王軍直指羅多克腹地。但是當這些來自平原的戰士陷入四面峭壁的山地叢林中時,國王悔之晚矣。甚至不需要交戰,僅僅是夜間的嚴寒和神出鬼沒的豺狼虎豹,就已經消滅了斯瓦尼亞人大半的鬥志,而剩下的則是用在了探路和爲規模龐大的軍隊開闢可駐紮的營地上面。當這支王國軍終於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羅多克人聚居的盆地時,一支全副武裝集結待命的整編軍,守在了斯瓦尼亞人前進必經的高聳關隘之上。
對庫吉特人的遠征,從雷德放出消息到庫吉特全族束手,不到一個月。不過從雷德開始安排整場戰爭的佈局算起,時間則要久的多。
筆者所在的薩蘭德商隊,穿越斯瓦尼亞聯盟南部國境線,進入羅多克共和國擴張前的本土山區,一路暢行無阻。當邊境戒嚴的羅多克衛兵看到頭巾罩袍打扮的我們時,甚至沒有對商隊成員進行逐個檢查,只是看了下馬車上的貨物品類,就痛快放行了。
兩國議和並準備一同設立這片貿易區時,在薩蘭德人之間流傳的對於聯盟這邊貿易儲備不足的擔憂,全部消散。
現在,他們懂了。大酋長不知道那個實質上控制聯盟議會的凱撒雷德,究竟是如何學會在這些領域中作戰的,他只是意識到僅僅第一輪交鋒,自己便掉進了對方挖好的陷阱中。物產豐沛的平原對於本國的國民具有太大的誘惑力,而自己親手派出去的間諜反而成爲了對方向國民們宣傳的標杆。
33 平怨
「到時自然會有其他人去考慮、去做的,相信我,雷薩利特,會有人去做的。」
所以當可汗回到部族的時候,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插在各個帳篷門前,一杆杆繡着狼頭的湛藍旗幟。擅長長途奔襲的輕裝步兵,蒼狼戰團在兩年前歸附雷德公爵的庫吉特降兵帶領下,趁着碧鰲將庫吉特主力引開的時候,控制住了可汗所在的整個部族。
傭兵團的老夥計們和其他人不同,騎兵團和步兵團不同,戰士們與後勤基地的苦力們不同,由布蘭德帶領的扎昆箭隊又是單獨一份待遇。
但很遺憾,除了在看到破綻之後去試圖補救,雷德公爵也想不到更好的做法。
而馬尼德自己,則是在之後獨立帶領他的『商隊』,又多次進入那片山區。因爲路途遙遠,每次往返都要很長的時間,他甚至臨時卸下了情報主管的職責,一心一意去鋪設這條直抵大山深處的商路。
斯瓦尼亞王國由盛轉衰的起點,就是那次準備不足的外徵。
因爲馬尼德對請託的細節未做說明,我本人並不想接受,才搬出這樣的說辭進行搪塞。
山上又都是茂密的樹林,常有野獸出沒其中。羅多克人除了耕作伐木,多少也都有狩獵的知識和技能在身上。和隨時能夠翻身上馬成爲強盜的庫吉特人類似,羅多克人拿起弓箭,就是致命的射手。山巒之中的道路崎嶇難行,不少險阻都是天然的關隘,只要附近幾個村莊的獵戶聚集起來守在這裏,就算強如騎士團,不付出相當的傷亡和時間作爲代價,也是無法通過的。
在跟隨商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中穿梭的時候,靈巧的馬尼德偵察兵們總是會登上附近最高的山頂觀察附近的山勢,沿着山脊尋找適合駐紮的臨時據點。所有我們經過的地區,都會被仔細地畫成附帶各種標註的地圖,其中能夠通航的河流與值得開闢的山路格外清晰。
「對,經驗。」
在雷德公爵與薩蘭德大酋長討論繼續擴大兩國貿易規模的會晤中,公爵夫人如此表示。這樣顛覆認知的提議一度讓大酋長和他的隨從們目瞪口呆。
當然,這也需要支付一點香辛料和錢幣作爲代價。
至於對可汗本人的處置,雷德稍顯爲難。很遺憾沒能在戰場上除掉這個草原各部的統一象徵,爲了避免刺激庫吉特人的反抗情緒,也不好在之後讓他『暴斃』而亡。
於是薩麗安娜夫人提出建議,將這位可汗及其家人以國賓的待遇接到聯盟首都,讓他們充分享受明顯優於所有庫吉特人的榮華富貴。
可是在舊王國還存在、遍地貴族的時候,斯瓦尼亞的農民們在辛苦耕作之餘,要自行修橋築堤、挖渠引水,隔三差五要被領主徵召修繕城堡宮殿、征伐其他領地,或是躲避其他領地的征伐而四處逃難。田園廢置荒蕪,麥熟無人收割,這樣的狀況時有發生。在上交領主要求的租賦之後,和鄉親鄰居共享餘糧,艱難挺過冬季,祈盼來年的運氣能稍好一點。這樣的斯瓦尼亞人,自然是沒有餘力和薩蘭德人進行貿易的。
欣喜又憤怒的可汗親自率領此時庫吉特能夠出動的全部戰力,想要一舉將這一千人的步兵集團消滅在草原上。
路過每一座城鎮和村莊時,馬尼德都會親自與當地的居民攀談,互道姓名、送一些小禮物、有機會的話幫忙處理一下對方的麻煩。除此之外,馬尼德還會以商人助手的身份,想法設法與這些城鎮和村莊的管理者會面,以建立生意往來爲由瞭解他們的想法和喜好,在回來後將所有內容全都講給我聽,讓我記錄在案。
「這些斯瓦尼亞人居然敢如此藐視我們,難道以爲庫吉特草原上的男兒們已經死絕了嗎?」
隨同商隊去往羅多克的旅途,我只參加了第一次。按照馬尼德的說法,在這次旅途中我記錄的內容已經足夠充實飽滿,不需要我繼續陪着他跋山涉水,奔波勞頓。
34 隱線
農民們的臉上,無一例外都流露着喜悅的神情。他們皮膚黝黑,精神飽滿,叫賣的聲音洪亮高昂,和頗具優雅氣質的薩蘭德商人們形成鮮明的反差。當那些薩蘭德人看到這樣一大羣來自聯盟各地、活力四射的農民時,幾乎產生了同樣的感想:
雖然大多數居民一年到頭也不會離開自己所屬的領地哪怕一次,但是他們所知道的信息卻十分豐富。這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國王-領主-領民這種相對扁平的層級體系,也要歸功於那些定期往來於各地的商人們健談的性格。
當移民的情報傳給薩蘭德高層的同時,他們的生活體驗也在普通民衆的圈子中不脛而走。當聯盟公開宣佈將陸續接收更多移民的時候,不斷有民衆的請願出現在大酋長的辦公桌上,堆得越來越高。
將庫吉特人徹底降服並拆分管制的那段時間,負責情報統籌工作的馬尼德突然找到筆者,要求我隨同他離開聯盟,並配合他記錄這次出行所需保留的一切信息。
那些在可汗命令下,不計生死衝鋒的庫吉特戰士們,連人帶馬被長矛貫穿,撞在紋絲不動的盾牌方陣上,讓可汗身後的各族騎手爲之膽寒,心灰意冷。不等可汗再次下令,一些最外圍的騎兵已經悄然離開。
在思量一番之後,大酋長接受了這個提議,並挑選了一批值得信任的親信和他們的家屬進入斯瓦尼亞,成爲首批移民。
沙漠特產的藥材和香料,以及跨越沙漠從遙遠東方運來的絲綢和陶器,能夠爲薩蘭德人帶來可觀的貿易回報;擁有廣大領土的斯瓦尼亞聯盟作爲唯一與沙漠接壤的國度,能夠爲薩蘭德人源源不斷地提供糧食、棉花和北方礦山的生鐵。
「如果我們之後想要撤回我們的人民呢?你們該不會翻臉把他們扣作人質吧?」
可汗也沒有機會命令親兵去抓捕處置那些膽小的他族逃兵,因爲方陣中的碧鰲戰士們忽然散開,向四周反應不及的騎兵們衝殺過去;自遠處東、南、西三個方向,分別有紅色、金色的步兵,配合黑色的騎兵包圍衝殺而來。來不及多想,可汗混在四散奔逃的騎兵中,頭也不回地策馬飛馳而去。
「您看這,如何是好?」
差別對待,總是能有效地瓦解一個團結的組織。夫人的建議,同樣是在提醒雷德公爵要謹慎處理自己與部下們的關係。
「指派你配合我的就是夫人本人。在我向雷德請求調配文官協助的時候,他和夫人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可惡啊,這傢伙已經對官僚體系的套路這麼輕車熟路了嗎?「而且,僅就任務內容來說,之前就有經驗的你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過最讓筆者意外的,反而是聯盟這邊的表現。
戰爭從來都不只是戰場上的事,戰場之外的工作要遠比戰場之上多得多。這是一個傭兵團的首領,和一介貴族騎士對戰爭認知的區別所在,也是騎士團能夠一路所向披靡的原因。
日子總會恢復如初的,草原是隻屬於草原人的,到什麼時候也不會變。
大酋長面對參謀的詢問一言不發,愁眉不展。此時他才如夢初醒,看清當初那項僞裝成友善提議的策略後背到底是怎樣的算計。
「雖然我們並不希望彼此的關係發展到那一步,但如果貴國有這樣的意願,我們不會限制這些薩蘭德國民的去留。我們應該都很清楚,普通國民並不能,也不該成爲要挾貴國決策的籌碼。」
其實,風調雨順的時候,農田收穫的糧食作物,要養活耕作的農民一家是綽綽有餘的。沒有了額外負擔的農民,生活是可以很快富裕起來的。在平原生活的斯瓦尼亞人,是真的會讓在沙漠中風吹日曬四處奔走的薩蘭德人,羨慕得淚流滿面的。
戰鬥失敗不可怕。這裏可是草原,是庫吉特人的故鄉。只要沒被當場殺死,戰士們總能找回來的。而那些慢吞吞的斯瓦尼亞人,想要在茫茫草原上找到自己的部族所在根本是大海撈針。等部下稍稍聚攏,可汗就帶着整個部族去更北邊的大山裏,靜靜等待一無所獲的斯瓦尼亞人退兵。
而雷德公爵也能更早地將注意力轉到西方,去盯防虎視眈眈的羅多克共和國,與北方快要忍耐到極限的諾德人。
飛向方陣的短矛被大盾輕鬆彈開,從上方落下的箭矢也被方陣頂部高舉的盾牌擋住,哪怕有些漏網之魚穿過盾牌間的縫隙落在斯瓦尼亞士兵身上,也沒辦法穿透飽經淬鍊的堅固板甲,傷到這些肩負『碧鰲』之名的戰士們。
「如果讓所有人都能得到和我們相同的待遇呢?」雷薩利特所說的『我們』,指得自然是情比金堅的傭兵團老夥計們。
可是這些草原人低估了斯瓦尼亞騎士團後勤部隊的智慧和技藝。碧鰲戰團使用的長矛並非只是一根長杆,而是爲了配合盾牌在矛杆中間和底部加裝了支架的特製武器。當方陣停下來、盾牌落在地面上時,長矛、盾牌和大地組成了非常穩固的三角結構,哪怕盾牌後面的戰士們不用身體支撐,也足夠抗住騎兵的衝擊。
該說英雄所見略同?帶領騎士團遠征的雷德,也一早就明白這點。
來自庫吉特的威脅解除之後,聯盟的目光自然會從從東北轉向被薩蘭德人佔據的東南。
將目光從大山拉回當前。
「雷德,你在開創的不就是未來的治世嗎?早一些考慮,總還算是未雨綢繆吧?」
戰爭從來都不是目的,而是政治攫取利益的手段。如果有成本更低的選擇,優秀的執政者們沒理由不抓住。
於是聯盟與薩蘭德之間的外交條約順利簽訂,原本的軍事隔離帶變成了繁榮的貿易特區。貴族和富商很高興能夠享受到更加優惠的奢侈產品,農民們也欣喜地用餘糧兌換到更多的錢財。
值得一提的是,馬尼德與本人跟隨的這支商隊,是來自沙漠的薩蘭德人組織的。可以想見,馬尼德與薩蘭德人的往來,早在兩邊簽訂合約之前就十分密切了。雖然看不到,他本人也不會泄露,但這位情報長官爲雷德公爵所做的工作,要遠比我能瞭解到的多得多。
如今騎士團規模已經超過五千人,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移民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但並沒有限制他們與附近的斯瓦尼亞原住民溝通交流。所以大酋長如願以償地以這批移民爲渠道,獲取了大量斯瓦尼亞的基礎信息情報。同時這批移民也享受到了農耕文明帶給他們的安穩體驗和富裕生活,讓他們很快就適應了這片土地的文化和思考方式。
如果只是官方禁止移民,本國國民很可能會通過偷渡的方式,直接成爲斯瓦尼亞國民,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讓自己背上無能甚至無道的罵名。相比之下,仍然由自己以官方名義送出那些想要離開的國民,這樣要可控、可靠的多。
「經驗?」
在公開准許薩蘭德人繼續保留現在佔據的舊斯瓦尼亞領土的同時,議會將扎昆箭隊駐紮區和薩蘭德佔領區之間的地帶,設置爲向雙方開放的免稅自由市場,並以此爲條件向薩蘭德酋長國遞出正式的外交條約。
能夠出現如今這樣雙方共贏的局面,多虧了聯盟議會改革的成效。由議會直轄的領地,租賦要比往年貴族統治時低了一半還多;仍然由貴族統治的領地,擔心人口外流或者被議會藉機制裁,自然不敢對自家領命盤剝壓榨,也全都勒起褲腰帶、縮減開支,讓自己和家族慢慢習慣節儉樸素的生活方式。各個領地之間不再有衝突,領地的工程建設由薩麗安娜公爵夫人統籌規劃,調度騎士團的後勤部隊有序建設。農民不需要再被隨意徵召去服兵役、徭役,安心種地的同時,終於有了額外的時間和精力開發副業與生產。
「我們希望能夠和貴國建立長期、穩固、友好的和平關係。」雷德繼續向大酋長解釋着,「這是我們展現的誠意。畢竟對於貴國來說,能夠生長作物的土地,比任何寶物都貴重。」
事到如今,大酋長也可以立即撤回第一批移民,同時停止與斯瓦尼亞的一切往來,讓兩國再次進入持續緊張的對峙,來打消國民出走的念頭。可這樣做的傷害太大,成本太高。本國會再次失去穩定的糧食供應,並且在兩國商業往來中獲得龐大利益的貴族和商人也不可能乖乖配合。在面對斯瓦尼亞騎士團武力報復的同時,自己必須優先解決國內因此發生的暴動,這種滅國危機纔是那對公爵夫婦最終的目的也說不定。
「這會留下隱患的。」
「是的,我知道,安娜也知道。但沒辦法。我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去做。假如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那些在安穩世道才該做的事情上,太奢侈了。」
我並不理解他這樣做的用意。直到一年後我再次進入這片山區,才終於懂得,爲什麼雷德公爵一直要將馬尼德作爲在雷薩利特之後,最親信的部下。
其實薩蘭德人之前的憂慮並非沒有依據。如果能夠通過商品交換到足夠的糧食和日需用品,人口稀少且不善平原作戰的薩蘭德人,也不會動用武力劫掠大陸最爲龐大的斯瓦尼亞王國。
36 滲透
戰爭只是政治鬥爭手段中的一種,金錢、人脈還有文化,都是可以在國家之間作爲兵器使用的。作爲商業國家的薩蘭德酋長國,無法避免地要和其他國家在這些隱形的戰場交鋒,只是在此之前,對面的斯瓦尼亞人根本不懂如何打這種仗。
35 探路
於是不斷有薩蘭德人進入斯瓦尼亞聯盟境內,以農民的身份展開和斯瓦尼亞人同樣的生活。議會將這些人仔細地區別開,各自安置在預先設定好的不同領地中。
特別篇:不同的考量0;臆測1;
「安娜,你輸了。」
在議會所在的公爵城堡中,雷德公爵在收到移民安置的報告時,喜笑顏開地對身邊的安娜夫人說道。
「是,是,薩蘭德那邊沒有按照我的預料,選擇用武力封閉國門。可是這樣真的好麼,雷德,我們失去了一舉吞併薩蘭德的機會,還讓他們的國民不斷滲透進我們的領土。」
「沒關係,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吞併薩蘭德。」雷德似乎事前並沒有和安娜夫人交代自己的全部想法,而是將事情的發展變成了一個頗具趣味的賭約,「那片沙漠和我們所在的地方差距太大了。之前做傭兵的時候,我也曾經在那裏生活過一段時間,所以我知道,人終究是被所處的環境所塑造的。
因爲生活在沙漠,所以他們是薩蘭德人。因爲生活在這裏,所以我們是斯瓦尼亞人。這和誰在上面統治他們沒關係。
就算消滅了他們的軍隊和武裝,替換了管理沙漠的執政者,他們最終還是薩蘭德人,只要時機合適,他們還是會重新建立自己的國家。
所以我的目標不是讓他們變成我們的一部分,而是長久地維持雙方的友好關係,就像我之前向大酋長承諾的那樣。各取所需,彼此選擇,天長日久,彼此也就分不開了。」
安娜看着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注視自己的雷德,一時分不清他是說國事,還是在說他和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