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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記錄者旁白——騎士團戰記》 · 許家球 · 1.7萬 字

22 窺密

在將被定罪爲刺殺聯盟議長主謀的沃特扎昆侯爵公開處刑之後,已經完全掌控議會、沒有競爭者的雷德侯爵,再一次推辭了貴族們希望他繼任聯盟議長的請願,而是在薩麗安娜夫人的協助下,扶植了一位還算有些聲望的地方貴族成爲議長。而雷德自己,則是在本地領主的一致推舉下,晉位公爵。

成爲公爵的凱撒雷德理所當然地兼併了已故公爵和沃特扎昆侯爵的領地和財富。新的直轄公爵領,變成了原來侯爵領的好幾倍大。儘管現在的公爵夫人在很早之前就一直在爲這一天招攬和培養懂得讀書寫字的文官,在內政治理上還是有些捉襟見肘。

「你到公爵夫人那裏報到吧。」身爲騎士團隨軍記錄官的筆者,在雷德公爵即位後的第三天,收到了來自直屬長官的調令,「這是公爵大人親自下達的指令,雖然是臨時的,但希望你能代替我們好好努力。畢竟傭兵團的老夥計裏,識文斷字的人實在數不出幾個來。」

於是我在當天到任後,成爲了公爵夫人的貼身祕書。

按照貴族的禮法,成年女性招收異性侍從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爲了避免在我爲夫人直接服務的這短暫日子裏,這件事被傳得人盡皆知,出入夫人辦公室的我被要求穿着全套女裝。

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除了那些爲我梳妝打扮的侍女,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這件事情,這讓我暗自消沉了相當長的時間。

身爲祕書,我主要負責爲公爵夫人代筆,畢竟在形狀不規則的羊皮紙上規劃書寫內容是一件相當耗神的事,統管領地內政的公爵夫人沒辦法親力親爲。

我也因此接觸到一些只有夫人和公爵才知道的密辛。只是秉持着只記錄親身確認的事件的最高原則,那些通過密辛臆測的內容,沒有放在記錄的正文中。

畢竟我也不想因爲自己這份好奇心,在日後給雷德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騎士團的同袍們帶來無法預測的麻煩。

23 歸心

晉位公爵一個月後,雷德在新的公爵宅邸舉辦宴會。我作爲夫人的隨行文官,終於穿回男裝隨公爵夫人一同參加。

這場宴會沒有邀請任何貴族,到場的全都是傭兵團時期的老夥計。因爲不需要顧慮諸多繁文縟節,夥計們參加這場宴會的熱情很高,就連遠在北方哨所練兵的馬尼德,也在當天準時出現在宅邸門口,帶着偵察隊的老兵們魚貫而入。

鼎盛時曾一度擁有上百人的傭兵團,現在聚集在宅邸大廳中的只剩五十多個,不禁讓人唏噓。其中大半都已經趁着這一年多的休兵,在原來的侯爵領地內置辦田宅,娶妻生子。半隱退狀態的雷薩利特,用僅剩的一支手臂,攬着他衆多妻子中最豐滿的那位,以標準的貴族禮向雷德公爵問安,引起現場一片譁然。

「我說雷德,你和安娜也該有孩子了吧?這段時間你們不是一直呆在一起嗎?」直到雷薩利特用帶有口音的隨意語氣與公爵搭訕,大家才從驚訝中逐漸恢復過來。

「這次將大家聚在一起,也是有這個原因在的。」雷德侯爵笑着說,「就在上個月,安娜生下了一個男孩。」

現場一片沸騰。

在場的所有人中,恐怕只有我提前知道這件事,畢竟夫人臨盆的時候,我就作爲『侍女』守在屋外。

雷德公爵選擇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將這件事僅作爲信任的老部下們知道的祕密,在這場宴會上公佈出來。

子女從來都是貴族的弱點。願意讓自己的弱點暴露無遺,可見雷德有多麼信任在場的夥計們。

「公爵閣下,」接下來,當着所有夥計的面,我開始執行安娜夫人事前安排給我的任務,「這裏有事需要向您稟報。」

無論是多麼驍勇善戰的悍將,都很難在漫長的搏殺中站到最後。

此時的兩人已是這支傭兵中資歷最老的一對,互相之間有着彼此救命的交情。

這兩國東側的廣闊平原,徹底變成了無主的土地。舊斯瓦尼亞領民,維基亞與諾德的逃難者,來自羅多克的自由開拓者,以及不遠萬里來自薩蘭德沙漠深處的探險家們,在這片土地上混雜相間,野蠻生長。

於是那些仍然擁有武裝部隊的地方貴族們,紛紛掏出自己最後的家底,組成一支支全副武裝的遠征軍,陸續朝着西方進發,夢想着爲自己圈佔下一塊塊肥沃的新領土。

雷德手裏還有什麼東西能拿來賣呢?這把劍嗎?

愉快的宴會沒有受到這個小插曲的影響,歡樂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宴會結束。

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反覆橫跳的傭兵們,與那些習慣了只有衝鋒與撤退兩個命令的騎士們相比,毫無疑問更能懂得所謂戰爭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

「爲什麼?」

「「「好!」」」

那從來都不只是你死我活這麼單純。

別國無力染指這片土地的情況,對新興的斯瓦尼亞聯盟來說,自然是難得的機遇,特別是那些始終無法融入中央又迫切想要壯大自己實力的地方舊貴族們,早已對這些土地望眼欲穿。可不知爲什麼,那些平時精明老辣的議員們竟就這樣放着這片原本就屬於斯瓦尼亞人的領土置之不理,遲遲不肯將重奪西境的計劃提上日程。

「爲了活着。」

「不想。」

「是誰?」

雷德公爵沒有多問什麼,拉着我到大廳中相對僻靜的角落,卻仍然沒有離開衆人不時投來的視線。想必這件事安娜夫人也提前跟公爵知會過。

「還沒想好。我想等到小雷德滿週歲的時候,再給他正式命名。」安娜夫人代替雷德公爵回答雷薩利特。

位於大海中的戰事,已經在上一個冬天徹底結束。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羅多克共和國順利地征服了所有原本屬於維基亞王國的海島,將羅多克共和國從一個被大山和森林封閉起來的閉塞小國,變成了橫跨大半個大陸西海岸的霸主強國。除了仍然流竄在北部的一小股海盜之外,新的羅多克共和國周邊已經沒有能夠威脅這個國家安全的力量存在。

在被延攬進入傭兵團後,我曾在辛苦訓練的間隙,先後數次向彼時身爲傭兵團長的雷德詢問過,傭兵團一路的奮鬥是否有其意義,引領我們不斷前進的雷德是否看得見,在未來這夥人將會抵達的終點。雷德從來沒有回答。

「駑亞爾德侯爵的營地被完全摧毀,到處都是駑亞爾德士兵的屍體。屬下只是粗略地估計一下,他們的陣亡數恐怕有八成了!」

「你這是愛上流浪,還是愛上殺人了?」

「安博特啊————」雷德公爵表現出爲難的樣子。不過爲了讓這件事稍稍發酵一段時間,雷德特意沒有當場給出處置的決定,「我知道了。將你收集到的證據一併提交給安娜,我之後會處理這件事的。」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是誰在背後指使你們襲擊我們這些來收回故土的斯瓦尼亞軍隊!」

緊跟着,騎士和士兵們隨軍出征,領主爲了報復另一位貴族指派手下騎士化妝搶劫領內村莊的行徑,向鄰近的領土發起了突襲。

作爲自己死對頭的駑亞爾德侯爵的部隊被消滅,萊恩哈克侯爵的第一反應並非是喜悅,而是惶恐。和自己的手下一樣是在與羅多克的國戰中倖存下來,並抵抗庫吉特人入侵直到最後的駑亞爾德老兵,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擊敗的。更何況,探報說的不是擊潰,而是消滅。

「哦?看來這位貴族大人還算有些頭腦,和昨晚那個只會跪地求饒的傢伙不太一樣嘛。那我就發發善心陪你聊聊好了。」

這就是傭兵的生存方式。

「不退隱嗎?」

在事實面前,這番言辭變得十分具有說服力。

「既然議會現在分身乏術,就由我們這些地方貴族,爲聯盟奉獻心力吧!」在忍耐到極限之後,幾個還算有些實力的地方貴族聯合,向新任聯盟議長提出了請願。

同樣的問題,在後來我也曾問過雷德侯爵最親近的夥伴,步兵團的直屬長官雷薩利特。然而這位一向不拘小節的粗野大漢,也只會以沉默或大笑,作爲這個問題的回應。

只是這些貴族與他們麾下的士兵們未曾想過,沒有統治者的土地,並不是等待着統治者到來的土地。在濃密的雨幕中,一隻在暗中蠢蠢欲動的力量,正在向這些與無主之地近在咫尺的貴族軍隊慢慢靠近。

26 無主

於是雷德去應徵成爲了一名傭兵。

這些沒有了後顧之憂的士兵們,將在未來一直爲雷德的宏大事業奮力作戰。直到戰死爲止。

春耕秋收,牧羊放牛,一年四季,循環往復。這是幼年雷德的全部生活。

凱撒雷德究竟在追尋着什麼?

對於一名時常與刀鋒相對的傭兵來說,比起如何戰鬥,怎樣活下去更爲重要。

僅僅是陣亡就達到了八成,駑亞爾德人恐怕真的是被徹底消滅了。精習軍事的萊恩哈克侯爵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間諜,盜賊,鐵匠,文官。就連雷薩利特也不時打趣着對雷德說,你這支隊伍都不怎麼像是傭兵團了。

只是,很不幸地,他並沒有更多用來發號施令的時間。

取而代之,那就賣命吧。

如此寬厚的處置,讓一直關心這件事的老夥計們終於放下心來。他們明白,無論怎樣龐大的財富,只要自己開口要,這位曾一起同生共死的長官就會毫不猶豫地給出。

有時對方只是拿着草叉的農夫,或者會射箭的獵人。不過更多的時候,是數倍於己,全副武裝,向己方陣地衝來的步兵與騎士。

北方的諾德王國尚未從斯瓦尼亞的滅國戰爭和接踵而至的暴雪災難中恢復過來。原本就不富裕的諾德王國人口,在戰爭與天災的雙重損耗,與不可阻擋的向大陸腹地逃亡的難民潮中,銳減至不足四成。這些忠於國家、眷戀故土且極爲強韌的彪悍國民,恐怕至少要在二十年之後,才能將現在奄奄一息的國家恢復到鼎盛的狀態。

直到雷德長到剛剛能夠下地幫忙的年紀,一夥騎着高頭大馬的蒙面匪徒,洗劫了雷德所在的村莊。

只要僱主肯出錢,不管是什麼樣的戰鬥,傭兵都要衝上去。

在泥土與鮮血中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在傭兵團長換了幾任,傭兵團也幾經拆解重組之後,雷德成爲這一支傭兵的首領。儘管願意留在雷德麾下的,僅有包含雷薩利特在內的六人而已。

「你們這些唯利是圖的僱傭兵,爲什麼要投靠那些羅多克人,來襲擊自己的同胞?」

曾經從父母手中收購糧食的商人說過,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價格的。想要獲得0;買1;什麼自己沒有的東西,就要拿自己擁有的另一些東西去換0;賣1;。

那些看重名譽的騎士們從來不會將這些低賤的傭兵放在眼裏,卻從不吝於在劣勢時,將他們當作炮灰丟到敵人面前用來斷後。

一個站在農戶身前,正在對其他人下達指令的僱傭兵打扮的男子,不屑一顧地應付着萊恩哈克侯爵的嘶吼。從面相上看,那個僱傭兵應該也是舊斯瓦尼亞人沒錯。

牛羊被殺,存糧被搶,田裏剛剛長出幼苗的作物被付之一炬。

然後,領主突然強行將這間鐵匠鋪充公,懂得打鐵的師傅們被一個個拉到領主的軍隊中,爲士兵們修繕武器和盔甲。尚未出師的雷德,則被當成某種隨時可以丟掉的工具,分配給了一位下級騎士,充當負責背劍的侍從。

「該死的,這種狀況下,偏偏還遇到颱風!」在其中一座相對豪華溫暖的營帳內,一位身披鎧甲的斯瓦尼亞貴族向隨同前來的衛隊長官抱怨着。

「不必擔心你們自己的境遇,夥計們,」雷德公爵之後向整個騎士團公開了對安博特的處置決定,「你們將來或許也會身居高位。不必爲了考慮自己的身後事,就徇私枉法。你們遇到的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解決。我不會讓你們有後顧之憂的,也不希望你們因此而讓自己陷入對我們所有人不利的境地。」

一週後,那位安博特總管以年老體衰爲由,主動向安娜夫人遞交了辭呈。當然,他靠貪污獲得的財產並沒有能夠隨他一起離開。安娜夫人在沒收了這些贓款之後,將它們分成兩半,一半作爲安博特這幾年辛勤工作的回報親手交到即將啓程的本人手裏,另一半寫成書面承諾,只要安博特和雷德公爵都還在世,在未來的十年中,就會每年分出一部分送到回鄉的安博特手中。

不,在兩度被戰火洗禮之後的雷德,朦朧地意識到對自己來說,此時似乎沒有什麼比手中的這柄短劍更可靠了。

正騎在心愛的戰馬上,敦促部隊前進的萊恩哈克侯爵,被自己派出去的探報帶回來的消息震驚到了。

「現在的你,就算不做傭兵了,也能活下去了吧?」

「那現在就叫小雷德啊——喂,大夥兒,在外面可別說漏嘴了!」

「爲了掙錢,娶妻,生子,成家。你呢?」

在將打掃戰場的指揮工作交給同伴之後,僱傭兵走到被五花大綁的萊恩哈克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看起來這個僱傭兵在舊斯瓦尼亞滅亡之前,也承接過不少貴族的委託。

身邊那些一路追隨雷德公爵的同袍們,各自沉醉於至今收穫的功名與財富中,沒有人曾提及過這個問題,至少從沒有在別人面前提起過。

「還請大人不要心急,現在無法繼續前進的,肯定不只有我們的部隊。」

我要怎樣活着。

「可以。只是拓荒的行動只能靠你們自己了。騎士團仍然需要留在本地,提防東面的庫吉特與薩蘭德人。」斯瓦尼亞騎士團總指揮,現在聯盟的實際控制者凱撒雷德公爵這樣回覆道。地方貴族們並沒有期望得到騎士團的援助,倒不如說,這樣才隨他們的願。中央沒有在開拓新領地上提供支持,就會在將來失去了瓜分新領地的藉口,這樣反而更符合地方貴族的利益。

「安博特,舊侯爵領的宮廷管家。」

那位曾經和斯瓦尼亞救國英雄交過手的羅多克老國王,此時正全心全意地整頓着國內的勢力分佈,並禁止國內的貴族再將手伸向大陸中心那片如今被新興斯瓦尼亞聯盟廢置,被當作緩衝地帶的舊斯瓦尼亞領土。畢竟這位老國王年事已高,在外界的其他勢力看來。似乎他已經徹底收斂起稱霸大陸的野心,只是想要在自己壽命耗盡之前,確保自己的門生能夠在羅多克新任國王的選舉中脫穎而出而已。

「在這段時間,我們查到某個領地官員貪污鉅款的證據。」我可以將說話的聲音調整到,剛好能讓離我們最近的幾位夥計聽見。

雷德沒有回答。

這也是凱撒雷德在成爲傭兵時,得到的最有用的一條教誨。

在三年有餘的時間中,凱撒雷德從一介傭兵團長,儼然變身成爲一介大國的實際掌權者,這一路上付出的辛勞,經歷的危險,身爲隨軍記錄官的筆者歷歷在目。而這位了不起的領袖自己,除了他本人並不在意的至高權力,和一位美麗且聰慧的妻子,不曾再落得半點實惠。

從兩側茂密的莊稼地裏,突然齊刷刷地飛出大量的箭矢,在空中滑出一段優雅地弧線之後,朝着土路上那些並沒有穿着鎧甲、組成密集隊列的斯瓦尼亞士兵落下去。繼而伴隨着高昂的吶喊聲,從那些飛出箭矢的莊稼地裏,一大羣手執利器的農民和獵戶,黑壓壓地朝中間的斯瓦尼亞正規軍衝上來。

「名字呢,你們給孩子起了什麼名字?」

相對於被洗劫一空的村莊,仍然活着的人太多了。作爲幼子的雷德,被賣給了鎮上的鐵匠鋪做學徒,用於換取一些微末的口糧和重新耕種的種子。

一些在夥計們之間不脛而走的風言風語也流傳開來,大夥兒似乎都在等着安博特的處置決定。

「爲了能照自己的期望活着。」

這位管家是雷德靠武力奪取伯爵城堡時,最早一批投效雷德的文官首席。他的大兒子還作爲士兵加入了步兵團,在一年前與諾德人的激戰中不幸陣亡。

「雷德很少談起他自己的過往,這些事我也是從喝醉的雷薩利特嘴裏聽來的。」在諜報部隊長官,現任東北防務司令的馬尼德定期返回公爵城堡彙報的檔口,我以記錄官的職責向其提出會面採訪時,向他提出了這個一直以來的疑惑。出於對傭兵團老兵的信任,在酒過三巡之後,馬尼德用沙啞的嗓音和低沉的語調,小心翼翼地講述着起他所瞭解的那些故事。

數百人的斯瓦尼亞貴族部隊,在遭受多輪箭雨的沖刷後,被數倍於己的暴民壓制了。除了包括萊恩哈克侯爵在內,少數人及時投降外,大部分斯瓦尼亞士兵都被鋒利的箭矢和農戶們手中精良的武器當場擊殺。曾經親身參與那場間接導致舊斯瓦尼亞王國滅國的國戰的萊恩哈克認出,那些農戶手裏的武器與曾經追逐自己的羅多克士兵們手裏的一般無二。

護送商隊,擔任保鏢,偶爾也會接一些黑活兒。憑藉靈活的頭腦和鍛煉出的本事,雷德傭兵團慢慢發展壯大。他又花了十年,在身邊聚攏起一批像馬尼德這樣可靠又忠誠的同伴。

直到很多年後,成爲了傭兵團長的雷德才想明白,當年那些殘忍的掠奪和殺戮究竟爲何會發生。而此時被掃地出門的少年雷德,抱着那柄短劍,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而第一時間舉手投降的懦夫和倒在人堆裏裝死的小人卻可以。區別只在於你是想要更換陣營後受人鄙夷,還是跑回後方後遭人取笑。

24 來路

雷德是原斯瓦尼亞王國內地土生土長的農戶之子。

「是吧。」

然後,雷德緩緩展開了他胸中的願景。後來的故事,我也就知道了。

「你說什麼,駑亞爾德的部隊被消滅了?」

25 宏圖

最終,這支軍隊除了屠殺,沒有經歷任何一場像樣的戰鬥,就返回了領主的城堡。騎士們因爲『戰功』授勳晉升,獲得封賞;士兵們各自瓜分着爲數不多的戰利品;鐵匠門拿到了剛剛能夠重建店鋪的酬勞,而雷德有幸被賞賜了一柄缺刃的短劍。

「這我當然知道。可那些廣袤肥沃的土地已經近在眼前,我實在難以忍受在這時被其他貴族捷足先登的情況!如果抵達舊西境的時候,到處都插滿了那個混賬萊恩哈克的旗幟,就算有聯盟議會不允許內鬥的禁令在前,我也一定要在那張可憎的肥臉上烙下我的劍痕!」

軍隊所到之處同樣燒殺搶掠,寸草不生。雷德彷彿在那些失去家園的難民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了不起的貴族大人,我勸你還是乖乖地閉上嘴吧,至少這樣你還能稍稍活得久一點。」

「我們確實接收了羅多克人暗地裏送來的武器和補給。不過將你們幹掉,是我們自己的意願。」

暴雨停止後,天空並沒有馬上晴朗起來,濃厚的陰雲遮天蔽日,正午像是黃昏一般晦暗又陰沉。士兵們腳下的土路泥濘難走,大部分人只得將厚重的鎧甲分散到搭載軍資的馬車上來減輕行軍的負擔。在急行軍搶先趕到無主之地,與駐軍休息到放晴爲止之間,指揮官在貴族僱主的不斷催促之下,無奈地選擇了前者。

背井離鄉的雷德,在鐵匠鋪做着最累的體力活,喫着最少的食物,忍受着最多人的欺負。所幸,聰慧的雷德在繁重的工作中不斷地學習着與武器和冶煉相關的知識與技術,這讓他能慢慢看到自己將來出師獨立的那一天。

夏季的海風沿着整個西海岸,將海面上蒸騰的水汽向大陸中心捎去,在舊斯瓦尼亞王國已經被廢棄的土地上,化作雨幕傾瀉下來,將平原上相互聯結的行軍營帳遮蔽到首尾不能相見的程度。

這是雷薩利特還負責訓練步兵團的時候,不斷對那些新兵們耳提面命的教誨。

六人的傭兵團,不受重視,沒有生意,隨時會在一場不起眼的戰鬥中全軍覆沒。

「你當初是爲什麼要做傭兵的,雷薩利特?」

「你們,不希望有人來統治這片土地?」

「不錯,理解的真快啊。雖然我只是個僱傭兵,不太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被你們這些沒血沒淚的貴族統治實在不是什麼會讓人嚮往的事情。」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們之間並非沒有迴旋的餘地!我可以向你承諾,只要你們願意向我效忠,我就封你做這片土地的男爵,並保證你擁有全部的自治權!」

「哈哈!很遺憾,貴族大人,我只是個武夫,不想去搞那麼複雜的事情。而且你似乎還是弄錯了一件事,我們在這裏集結農民和獵戶,並不是爲了讓自己變成新的統治者。話說,你應該認識凱撒雷德那傢伙吧,記得他在你們那邊挺有名的。」

「你說,雷德,閣下?」

「應該就是他吧。那傢伙早年也和我有些交情,雖然最後分道揚鑣,但那傢伙一直想做的事情,可真的不止是他自己在想的呀————」

「凱撒雷德,他到底,想做什麼————」

27 偉業

凱撒雷德公爵的想法,在傭兵團老夥計之外的人看來,似乎很好懂:獲得領地,攀附姻親,維持武力,登頂政壇。他想要一步步走到整個國家的最高處,然後成爲新的斯瓦尼亞國王。事實上,即便他現在真的戴上王冠,斯瓦尼亞聯盟中的各個貴族也只有乖乖服從而已。掌握着全國,甚至全大陸戰力最強的兵團,擁有傑出指揮才能與政治手腕的這個男人,做斯瓦尼亞聯盟的議長,還是斯瓦尼亞王國的國王,並沒有什麼區別。

在筆者身邊那些同爲文官的同事中,就有不少人想要擁戴凱撒雷德公爵,成爲斯瓦尼亞新的國王。這些文官大多都是斯瓦尼亞的貴族子弟,他們的態度基本也代表了他們背後整個家族的態度。如果雷德公爵有朝一日真的成爲國王,那麼這些曾經堅定支持他的貴族自然能夠跟着雞犬升天,得到更多的提攜和關照。其中,那個駑亞爾德侯爵的侄子,還曾經直接向雷德公爵進言,說整個駑亞爾德家族將會全力支持雷德公爵成爲整個斯瓦尼亞的最高統治者。

筆者很難想象,在他見到雷德公爵之後的那些舉措後,會有什麼樣的想法。

在收復西部故土的遠征軍全數覆滅之後,雷德公爵命令騎士團中早已整編待命的四色兵團——赤虎、蒼狼、碧鰲、金鷹——在各自長官的帶領下,以迅雷之勢迅速控制了那些西征貴族的所屬領地,將那些貴族的家眷血親全部收押,並抄沒了他們的家產。

由於這些貴族的地方戰力幾乎全部被拉去西方遠征,整個壓制過程非常順利。這樣重大且強硬的舉措,議會在事前並沒有任何的徵兆或暗示,以至於所有其他地方貴族都心驚膽戰如坐鍼氈,擔心這是某種大型政變的前兆,或是某種來自個人的報復,害怕自己也遭到波及。

在確認完成鎮壓之後,議會才遲遲搬出所謂那些貴族的罪狀:瞞報稅款,隱匿人口,意圖聚衆叛亂,以及強佔領民田宅。在將這些罪狀在斯瓦尼亞全國宣傳公示之後,那些沒有被針對的地方貴族才稍稍放心下來,以爲這只是雷德公爵又一次剷除政敵的行動而已。這也讓他們忽視了被公爵夫人隱藏在這份罪狀清單最後的別有用心。

在拔除那些地方貴族並剝奪他們的頭銜與領地之後,議會遲遲沒有任命新的貴族,或是重新分配那些領地,只是讓四色兵團就地駐紮,代替原本領主的親衛維持領地秩序。至於其他領主應盡的職責,像是收稅、調停、建設之類,則是由議會派出的文官,在當地組建一支隊伍,在議會的直接協助下完成這些職責。慢慢的那些領地的人們發現,沒有貴族的日子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不便,而且那些文官收的稅,要比之前的貴族低得多。

其他的地方貴族,也逐漸從疑惑中反應過來,之前那場風暴並非放過了他們,只是襲向他們的並非是風雨,而是地震。

最開始受到『地震』影響的,是變成議會直轄領地周邊的貴族。有一些農民和商人開始跨越領地,跑到直轄領中謀生。如果只是人口的流失,對這些貴族並不會有直接的影響。可是要跨越領地出外謀生的人,有些是在原本領地活不下去或是受盡欺壓的難民,而導致這些難民遭受迫害的,也包括那些領地的領主本人。

這些難民給議會帶來了其他領主的罪證,於是在議會的授意下,四色兵團順理成章地前往鎮壓了周圍那些有罪的貴族。隨着議會直轄領地的擴大,和民衆逃難告發自家領主風潮的傳播,斯瓦尼亞聯盟內部如同發生了一場針對貴族的地震一般,接連將那些勢力盤根錯節的地方貴族連根拔起。

自知難以倖免的地方貴族也試着與議會談判,或是設下詭計與陷阱嘗試對抗四色兵團的鎮壓,但是在越來越多領民的舉發和攻訐下,相繼失敗。聰明一些的貴族看到大勢已去,主動向議會投案自首,在贖清罪行之後,有能力的被收攏在議會之下擔任文官,不適任的則發配外地拓荒開墾。至於那些妄圖對抗議會的,則是在完成鎮壓之後毫不留情地盡數除掉,將其多年累積的龐大財富全部充公。

這時,貴族們才恍然發現,那份罪狀清單中最後的一項,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在全國範圍的宣傳公示中,議會大張旗鼓地宣稱,領主強佔領民的田宅是有罪的。整個斯瓦尼亞聯盟境內的人民,不只是領主的領民,也是國家的公民,議會願意並能夠爲了這個國家的公民,堅決地對抗那些欺壓領民的領主。而在議會的使者向這些領命宣讀這些的時候,領民們甚至看到,那些領主們正卑躬屈膝地站在使者身後,與自己一同恭敬地聆聽這些內容。

雷薩利特帶領騎士團與羅多克軍隊在邊境對峙,凱撒雷德則親自前往兩軍的陣列中間,與率領羅多克軍團的指揮官,曾一度贏得與舊斯瓦尼亞王國國戰,併成功吞併維基亞王國的羅多克老國王會面。

「真的會這樣嗎?他們可是剛剛打贏了兩場反入侵的戰役,這時候勢頭正盛啊。」

最重要的是,這些維基亞正規軍的殘部,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曾雄霸一方的國家被蹂躪吞併,而那些被遺棄的斯瓦尼亞農民卻可以安然地過活。於是海盜們傾巢而出,離開了他們熟悉的大海,再一次提劍踏上了斯瓦尼亞的故土。

「你不也說了,他們只是一羣烏合之衆嗎?沒必要在他們身上浪費我們的精力。他們只是被那個羅多克國王推出來,用來消耗我們實力的馬前卒而已,對他們動武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而現在,雷德就要與這樣一位出色的國家領導者,進行決定兩國未來命運的會談。

『你畏戰了』老國王露出的笑容中,含着這樣意味的挑釁。

在雷德眼中,這位老國王比兩年前率軍圍困斯瓦尼亞舊都時,在兩軍陣前遠遠看到的身影又蒼老了許多,想必這兩年間忙於對外征戰和平衡國內勢力耗費了這位老人不少心力。

「唯獨這次你沒有聽我的呀,雷德,」薩麗安娜公爵夫人正陪着雷德公爵一同欣賞由他們兩人一起打造的,現在的斯瓦尼亞聯盟,「你不想成爲那個被衆人高高捧起,一呼百應的英雄嗎?」

「還要給那些羅多克人吸收新領地的時間嗎?不趁現在消滅羅多克王國軍,怕不是要放虎歸山?」

面對雷德刻意的示好,羅多克國王並沒有回應。

如果換成別人,自己當年或許早已落得和腳下這些僱傭兵一樣的下場。

要將新領地整合成屬於羅多克王國的力量,仍然需要很長的時間。真要說的話,畏戰的其實一直是這位老國王。

「那就讓這些農民僱傭我們,畢竟我們可是自由民的核心戰力啊!」在僱傭們討論方案時,一名隊員如此建議道。

「如果說一呼百應,有騎士團的老夥計們支持我就夠了。」雷德公爵的目光堅定,充滿希冀,「我早已是英雄了,無須附加。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安娜,不需要由英雄來做,也不應該由英雄來做。」

在對境內貴族的大清掃中,那些沒有被領民告發,沒有犯下這類罪行的貴族,則沒有被列爲清掃對象。在大半國土變爲議會直轄的當下,議會仍然保留了部分貴族的領地沒有更動,並且還向這些貴族支付大量的現金報酬,徵調合格的文官去治理那些欠缺人手的直轄領地。一向勤於理政又愛護領民的貴族們十分欣慰地看到議會盪滌乾坤,斯瓦尼亞的人民也在這場前所未有的大變革中歡欣雀躍。議會自此成爲了這個國家真正意義上的主宰者,而主持議會的那位救國英雄,卻刻意沒有在這場大變革中,讓其他人提及自己的姓名。

「恭敬不如從命。」

氣急敗壞的僱傭兵們挑了最囂張的一夥流民,進行了徹底的武力鎮壓,然而由於農民們的抵抗讓僱傭兵蒙受了超出預料的損失,這場鎮壓最終變成了血戰和屠殺。

『自由民』所佔據的土地,是斯瓦尼亞王國的故土,組成它的人民,大部分是舊斯瓦尼亞王國的子民。和『自由民』毗鄰的『斯瓦尼亞聯盟』,可以說是與他們同宗同源的兄弟。因此在羅多克承認了『自由民』的同時,斯瓦尼亞聯盟內部,也都在觀望着,已經實質上掌控整個聯盟的議會,將會做出何種反應。

29 建國

「您也可以直接叫我雷德。」

「問過了,這些忘恩負義的傢伙一個個都在搪塞推辭,說是他們的威信也很有限,沒辦法說服農民們出錢。」

自由民內訌爆發之後,斯瓦尼亞騎士團介入的時機恰到好處,就像提前計算好了一樣——實際上就是如此。這要歸功於騎士團長,也是現任斯瓦尼亞聯盟幕後議長凱撒雷德準確的預判,和情報負責人馬尼德事先安插進流民中眼線的情報工作。

「雷德,你究竟想做什麼?」

「王國嗎————」

『自由民』自此土崩瓦解。

對『自由民』崩潰及時作出反應的,並非只有斯瓦尼亞聯盟。在騎士團擊潰僱傭兵的時候,羅多克共和國的軍隊已經在邊境完成集結,整裝待發。

在被言辭拒絕之後,使者灰溜溜地返回了斯瓦尼亞聯盟。『自由民』調集了境內的大部分武力,部署在東部與聯盟接壤的地區,同時還有大量的軍械和糧食從羅多克隱祕地送到自由民手裏。但是遭到拒絕的斯瓦尼亞聯盟卻像無事發生一樣,對自由民的態度和各種動作視而不見。

「當然是避免我們雙方正面開戰的可能。」

「算不上是攻打吧,頂多是善後而已。畢竟那些自由民不願意接受我們的約束,大概過不了多久,他們自己就會分崩離析了。」

「看到了嗎,這就是反抗我們的下場!」渾身浴血的僱傭兵首領,帶着滿載着原本屬於流民們的財富和頭顱,向整片無主之地的流民們示威,希望用這種方式建立起那個能夠容納他們存在的體制。

人類只有在看到自身的力量之前,纔會心甘情願地選擇忍耐和妥協。擁有力量的人們,需要被更強大、更理性的存在約束,才能長久的和平共處。

「那還是像之前一樣,把幾個流民團體的代表聚起來,一起商量這件事。」

「沒關係嗎,雷德?就這樣放着那羣烏合之衆不管了嗎?」已經轉任軍備主管的雷薩利特,在議會的日常討論結束後,私下向凱撒雷德公爵詢問。

「那麼公爵閣下,您特別提出這次會面,是想與我討論什麼事情?」

「如果陛下不介意讓您身後的王國軍,和我們新近編成的四色兵團進行一些演練的話,我倒也願意看看我那個身爲教官的兄弟在斷了一隻手後,苦心研究的戰術效果如何。」

僱傭兵們也不例外,畢竟他們並非這片土地的主人,沒有讓農民向自己納糧的立場。在先前戰鬥中繳獲的物資錢財用完之前,他們也要找到新的、更可靠的生財之道纔行。

和僱傭兵們預想的農民們被迫接受統治的結果不同,已經見識過自身力量的農民們毅然拒絕,並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田地和存糧。即便以被扣押的代表威脅,農民們依舊不爲所動。

像舊斯瓦尼亞王國這樣的內陸大國,一直輕視羅多克的國力,只將他們視爲樹立本國威望的墊腳石。因此已故的斯瓦尼亞末代國王,才那樣毫無顧忌地開展對羅多克的國戰,從未考慮過戰敗的可能。

農民自身太過脆弱,沒有足夠的力量抵抗外來的威脅,也沒有足夠的頭腦運營壯大自己的產業。天災人禍,都可以輕易地打碎一個孤零零的農民家庭,讓他們失去繼續生活的能力。

反觀羅多克這邊,在經歷吞併維基亞列島的一系列海戰之後,隸屬老國王直接指揮的王國軍元氣尚未恢復,而國內那些自私的貴族們又捨不得將精銳的私兵補充進王國的軍隊。在兵員和裝備都難以堪稱完備的狀況下,老國王纔會採用支持『自由民』的策略,在本國與斯瓦尼亞聯盟中間打造一片緩衝區。

「恕我直言,國土並非越大越好,至少在我們目前所掌握的體制下是這樣的。這點對於貴國來說同樣適用。」雷德沒有直接回答老國王的問題,或者說,兩人在思考的事物,從更基本的層面上就完全不同了,「所以出於對您個人的敬重,我冒昧地提出一個貴國對這片土地較爲合理的利用方式。」

曾經的斯瓦尼亞王國,現在如日中天的羅多克共和國,已經覆滅的維基亞王國和蜷縮在北方自顧不暇的諾德王國,最初都是這樣誕生的。

而這訓練有素的步兵軍團還並非是這支騎士團的絕對主力。因爲在老王國的眼中並沒看到那些騎着高頭大馬的重裝騎兵的身影。很難想象,在這片相對開闊的平原地帶,面前這個曾在斯瓦尼亞舊都的包圍戰中,僅用三千人就接連消滅了舊斯瓦尼亞、維基亞、諾德三國主力的軍事鬼才,會將那支無堅不摧的騎兵戰隊部署在哪裏。

30 收成

於是不願意投奔羅多克的僱傭兵們聯合起來,綁架了各個流民團體的代表們,向生活在這片無主之地上的全體農民宣佈,自由民將由他們進行統一管理。

身爲公爵的凱撒雷德久違地親自帶領騎士團身臨前線,掃平了想要以武力脅迫流民團體服從自己的僱傭兵們。原本因爲失去一條手臂,已經從騎士團教官位置上卸任的雷薩利特也特地隨軍出征,只爲了親眼見證雷德所說的,他們這些僱傭兵身上的『禍根』是什麼。

羅多克最終當然選擇了接受雷德的提議。於是在騎士團遷走願意跟隨離開的流民之後,羅多克王國軍佔領無主之地全境。

「哦,原來閣下作爲貴國的軍團總指揮,是來與我講和的。」

身爲軍團總指揮的雷德幾乎是孤身離開騎士團,將軍團指揮和護衛工作交給了從最初一直跟隨自己的三名得力干將。在向會面對象展示自己身爲一國領袖器量的同時,也在顯示着騎士團對自己的忠誠,和自己的身後沒有破綻。

所以,農民總會報團取暖,尋求擁有更強力量的人作爲依靠。於是貴族誕生了。

人活着就需要糧食,生產糧食的根基是農民。

小一些的貴族同樣會投靠勢力更大的貴族來避免自己已經聚集的財富被人奪走,更大的貴族之間相互聯合以確保自己的富貴長治久安。聯合起來的大貴族中,推舉出來一位最強大或者最值得信賴的來協調他們之間的分歧和爭端,這個人就被奉爲國王。於是王國出現了。

「終於能見到您本人了,羅多克陛下。」

「使者,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什麼議長還有雷德,我們是不會接受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統治的!」『自由民』中,身爲前僱傭兵的一名首領,代表全體自由民回絕了斯瓦尼亞聯盟的提案,「我也是看在雷德之前向我們提供了有人入侵的消息,我纔會對你這個使者以禮相待,但你們這種類似勸降的提案,未免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回去跟雷德說,不要打我們的主意,否則後果自負!」

聯盟議會向『自由民』派出使者,並沒有追究之前他們針對遠征軍的殘酷行徑,也沒有試圖與他們建立對等的外交關係,而是向這些自由民的首領發出邀請,希望他們帶着全體『自由民』,接受聯盟正在全國推廣施行的新律法,以獨立自治領的立場加入聯盟。

「如果自由民仍然處在強敵環飼的環境中,這些農民大概還捨得將餘糧拿出來交給我們。可現在,南邊的羅多克是我們的後援和友邦,東邊的聯盟也沒有和我們敵對的意圖,西邊和北方的威脅也不復存在了。這些農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水源、肥料和耕牛,就算我們要他們給錢,他們多半也不會答應的。」

28 自由

斯瓦尼亞騎士團對無主之地的收割行動比預想的還要輕鬆。

於危難中定亂安民的救國英雄————凱撒雷德在議事廳中,看着圓桌中央那張插滿各色標記的大陸地圖,欣慰地笑着。

這是凱撒雷德帶領傭兵團的老夥計們,刺殺伯爵奪取金庫後,制止大夥兒對城堡內的民衆劫掠時說過的話。雷薩利特不清楚,凱撒雷德爲何能講出這樣的道理,但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很慶幸當初帶領自己前進的是雷德。

在擊潰僱傭兵的主力之後,雷德派人四處宣揚『投降不殺』的政策,讓四處逃竄、不被流民接納的僱傭兵相繼選擇向騎士團自首。騎士團嚴明的軍紀和對經過土地秋毫無犯的舉動,也收穫了遭到僱傭兵們威脅背叛的流民們的好感和信任。在將仍舊活着的流民代表們解救出來之後,各個流民團體紛紛向騎士團傳達了臣服或結盟的意向,整片無主之地已經不存在想要與騎士團對抗的組織了。

「我認爲現在議會在國內的權勢已經無可撼動了,稍稍降低一些姿態,反而能讓剩下的貴族稍稍放鬆下來。另外,還要請你做好能讓騎士團隨時出征的準備。」

在斯瓦尼亞騎士團和羅多克王國軍,正在對峙的兩軍陣列的正中間,將指揮職責暫時交給雷薩利特,僅帶着馬尼德和臨時從駐守東南的扎昆箭隊抽調過來支援的布蘭德兩人,身披全套甲冑和繡着斯瓦尼亞聯盟印記披風的凱撒雷德,微笑着向同意前來會面的羅多克國王問好。

「也終於能和您當面聊聊了————我該如何稱呼您呢,公爵,亦或是指揮官?」

「哼,您也沒必要嘴硬逞強,」老國王裝腔作勢,「直接講你們的條件,由我來判斷是否接受。」

斯瓦尼亞遠征軍在大陸中部的無主之地全部覆滅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覬覦這片土地的其他勢力耳中,讓伺機而動的一部分羅多克貴族、仍在四處逃竄的維基亞海盜和虎視眈眈的諾德劫掠者全都爲之震恐。在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外來強盜被震懾住的同時,那些被視爲無主之地的土地上,紛紛樹立起了一面相同的旗幟,並向周邊所有其他勢力傳達了這面旗幟的含義————這是一個全新、獨立、且團結的團體,他們將自己命名爲『自由民』。

羅多克也有國王,卻並非是一個王國,而是共和國。

「我啊,要讓這世道,不再需要高高在上的主宰。」

這些年輕人在被選爲新的國王候選人之前,甚至不是貴族,沒有封地。他們大多隻是在成爲國王之後纔有機會利用職務之便,爲自己的家族謀取一塊符合自己執政功績的領地,來讓自己成爲貴族。

「就這麼放棄這裏,不會覺得可惜嗎,雷德?你知道的吧,就算是正面作戰,我們要擊敗那些羅多克人也不是什麼難事?」

「主力戰備嗎?你這是要攻打什麼地方?」

於是雷德提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設想:無主之地上的流民由騎士團帶走,去填補東線那些曾被庫吉特和薩蘭德人劫掠土地的人口損失;至於無主之地這片廣袤的領土,由羅多克這邊任意處置。

然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領民們獲得了反抗領主的勇氣,並向議會重新獻上忠誠。

雷德的建議讓老國王和他身後的文官都暗暗喫驚。因爲在羅多克高層的絕密預案中,就有這項心狠手辣的釜底抽薪之策。這也讓老王國在政治上,將對面的凱撒雷德看作了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

只是不出意外的,這些輕裝冒進的海盜也落得和斯瓦尼亞遠征軍同樣的下場。在被羅多克武裝起來的斯瓦尼亞農民和傭兵的圍剿下,這些一度困擾羅多克海岸防衛的維基亞海盜。被徹底消滅在了這片大陸的腹地之中。隨後,羅多克王國向各國發布聲明,承認了『自由民』對那片廣大土地的所有權。

和王國的區別在於,羅多克的國王並非世襲,而是在上一任國王卸任前,由貴族代表們從一批確認和老國王沒有任何血緣與政治聯繫的年輕基層官員中選舉出來的。

最不能夠接受這個新興勢力的,是那些還在妄圖復國的維基亞海盜。面對羅多克強大軍勢無能爲力的維基亞人,將復國的希望寄託在奪取那片在斯瓦尼亞王國傾覆後便無人染指的土地上。現在這片土地上那些軟弱可欺的農民,居然膽敢自己組建起新的國家,並宣稱這片土地歸屬他們所有,實在是對其他擁有悠久歷史和貴族傳承的國家的侮辱。

「盛極而衰。他們並沒有看到我們這些人身上,難以靠自己消除的禍根。這樣野蠻生長,太不知節制了。」

「你們居然沒有想要擴張國土嗎?」這樣的提議出乎了老國王的預料,這位老謀深算的政治家完全低估了原爲平民的雷德公爵,在談判中能夠做出決策的權限範圍。

這也就意味着,即便同樣身爲國王,羅多克國王在國內的政治號召力,遠比其他王國要小得多,羅多克這個國家也比其他王國要鬆散的多。只是因爲整個羅多克幾乎全境位於地形崎嶇的山地高原,不易入侵又難以統治,才讓他們沒有被周邊的勢力瓜分瓦解。

說到底,武裝起來的民兵只是各處的流民團體自發組成的隊伍,名義上擔任指揮的僱傭兵領袖和混在當中的羅多克顧問,都缺少讓他們服從自己的威懾力。這些民兵在東線駐紮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對面的斯瓦尼亞聯盟並沒有組織軍隊來和自己對峙或入侵的跡象後,這些掛念家中田地的農民們便紛紛帶着武器盔甲返回了剛剛搭建起來的村落,去照顧才播種不久的莊稼。

然而元氣大傷的僱傭兵們等來的結果,卻是來自斯瓦尼亞騎士團摧枯拉朽的衝擊和踐踏。

「就因爲他們的段位太低,在羞辱了我們的使者之後我們還無動於衷,不會讓議會的威信蒙受損失嗎?」

這世道在雷德眼裏,是什麼樣子的呢?

「當然,我很清楚我們會贏的。」在返回聯盟的路上,雷薩利特將自己的不解向雷德一五一十地講出來,雷德也貼心地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需要徹底解除東方那兩夥國家級強盜的威脅。至於羅多克,我想再觀望一陣。」

從出人意料的國戰結局,和後續羅多克一連串坐收漁翁之利的表現,也能看得出來,雷德面前這位老國王在政治和軍事上的造詣有多麼高明。

映入眼簾的是鮮明的四色旗幟,然後是旗幟下陣容齊整、裝備統一的四支兵團。亮閃閃的鋼盔鐵甲,明晃晃的刀槍劍斧,臨戰不懼的威武士兵,以及難以估算出的士兵數量。

「那怎麼辦?之前羅多克人送來的糧食也快見底了,咱們總不能開口跟他們討要吧?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建立咱們自己王國的機會,難道要回去給羅多克人當傭兵嗎?」

而現在,聚集在東線的自由民武裝讓這些無主之地上的流民們看到了自己的力量。

羅多克國王同樣只帶了兩名隨從,這是雙方事先約好的,並且讓雷德驚訝的是,其中一人居然看起來還是一名文官。

作爲國家中實力最強大的貴族,國王能夠協調調配國內的各種資源,鋪設道路,修建水壩,平衡各地貴族的力量和利益,抑制那些不滿足於現有財富的貴族們膨脹的野心。

雷德說,羅多克應該考慮將維基亞列島上,那些能夠肆意在海上馳騁的島民遷到這片內陸的無主之地上,然後從自己國內徵調移民去和留在島上那些稍顯安分的島民進行融合治理。這樣維護列島治安的成本會大幅下降,開發無主之地的人力也不必吝惜損耗,同時也徹底掐滅了那些習慣了自由生活的海民們復國的幻想。

於是雷薩利特看到了,原本受僱傭兵們保護的流民村莊,被他們的保護者燒殺搶掠後的淒涼景象。

老國王不動聲色瞥了一眼雷德身後嚴陣以待的騎士團步兵陣列。

貴族成爲了農民們的首領和庇護者,將很多很多農民聚集在一起形成領地,經營這些領地累積財富,培養保衛領地和財富的士兵爲農民提供保護,然後向受到保護的農民徵收稅款來進一步聚集財富。

特別篇:爲和平奠基的會晤0;臆測1;

僱傭兵的領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只有在自給自足的農民們之上建立更加複雜龐大的體制,自己這樣的人才能在其中找到生存的空間。

但雷德並沒有急於回覆流民們的請願,因爲騎士團面前還有一個急需解決的難題。

「由暴力中誕生的秩序,終將消亡於暴力。」

「真正的老虎可一直都躲在山裏,從沒輕易出來過。將這片無主之地放在這,就是要引誘那些羅多克貴族帶着他們最後的精銳,離開保護他們的大山。」雷德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作爲軍事家,運籌帷幄的自負和狡黠,「而且這次會面,還讓我們收穫了額外的情報。這位老國王即將卸任了。」

「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馬尼德的手已經伸到羅多克這麼深的地方去了嗎?」

「馬尼德的確認當然不可或缺。今天那個老國王身後站着一位連劍都不會用的年輕人。他就是新國王的候選人,是有義務在這段時間參與老國王的一切行程,學習、記錄並在之後接受測驗。不然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是不可能出現一個身穿鎖甲,手上卻連握劍的繭子都沒有,一副徹頭徹尾文官氣質的年輕人的。」

「也就是說,不用太長時間,我們就不需要直接面對那個像鯰魚一樣狡猾的老頭,而是可以去欺負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了!」

講到這裏,雷德已經說服了雷薩利特,和身邊所有的親信部下們,於是雷德便沒有將自己那點私心也一併講出來。

和平地解決無主之地的爭端,羅多克這位老國王便在卸任之前完美地完成了自己最後一項國家大任。這位老國王一生無暇的履歷,也將成爲羅多克歷史中最輝煌耀眼的篇章。

這是雷德送給這位三次交鋒的對手,將羅多克一路由弱國帶成強國的老國王的卸任禮物,也是同樣作爲這個時代最後英雄的一點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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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錄者旁白——騎士團戰記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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