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賽姬的眼淚》 · 柴村仁 · 4.3萬 字
【八月六日】
其實我頂多昏迷了數小時。
雖是三更半夜,但一聽說我被救護車載往了醫院,母親和柏尾先生就十萬火急趕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所以我們才叫你搬回家裏住啊!」爲什麼是「所以」啊?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反問之後,才知道他們似乎認爲,我會昏倒的主要原因就是我回國後開始一個人生話。原本這兩個人就對於我獨自生活一事不以爲然,以爲我是顧慮他們兩人才會搬出去。不不不,纔不是這樣。顧慮他們才新婚燕爾確實是理由之一,但真要說的話,主要原因是「我想試着一個人生活」。對我而言,兩個人再婚不過是開始一個人生活的契機罷了——但就算我如此說明,因爲我突然住院而驚慌失措的兩人似乎根本沒有好好聽我說話。看樣子關於這件事,必須先等雙方都冷靜下來纔行,而且時間也很晚了,所以我說:「等我出院再說吧。」暫且將這件事情擱在一邊。
中午過後,我轉到了四人房。
隔壁病牀的病人是因腸扭轉而住院的三十歲上班族。不知是妻子還是女朋友的小巧可愛女性一直在他身旁忙進忙出,俐落勤快地照料着他。咕!啊~可惡,我也交個女朋友吧。
纔剛這麼心想,就有個臭男人來探望我。好心酸啊。
是由良。
「身體如何?」
「託你的福,現在完全是生龍活虎喔~」
我現在正自暴自棄着。
由良向我說明了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昏倒後,由良就不再理會菱田,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二〇還是二九之類的。菱田雖然錯過了跳下去的時機,但莫名其妙的發展讓他嚇得在原地動彈不得,想逃也逃不了,只是無意義地在由良身旁來回打轉,不久就被趕來的學校警衛壓制在地。隨後被警方直接帶走,現在正在接受調查。
「我也接受了偵訊喔。我想過幾天警方也會來詢問阿春。對了,聽說找到狩野夫人時,她藏身在朋友家裏,現在也正接受調查。」
「嗯~……喂,那個,問這種問題可能很失禮,但狩野夫人會協助菱田的原因是……」
「他是夫人外遇的對象。」
「……說得也是呢~」
該怎麼說,真的是原封不動地呈現了《泥之假面》的世界呢。
用卑劣的手段利用了伏野的才能後,卻遭到深愛伏野的章子報復的安倍;表面上假意討好伏野,實則遵從安倍指示的珠子。不過兩個人在《泥之假面》小說中結局都非常悲慘。
縱使不是刻意人爲,優秀傑出的故事仍會爲現實造成影響嗎——
「啊,對了!高梁小姐怎麼樣了?」
「他也一起來了。不過那傢伙不喜歡來病房。現在的話,我想想……應該在頂樓吧?」
「……是嗎?」
「我答應你。」
「我如果認真起來假扮小彼,幾乎能順利騙過所有人喔。」
那麼,這裏有個疑問。
因爲那傢伙的名字是「彼方」啊。
——請告訴我——告訴我你在掉下去的期間,看到了什麼樣的光景、什麼樣的顏色——請你仔仔細細地告訴我,人類在墜向死亡的那一瞬間,看見了什麼景象——要有人和你一起,你纔敢跳嗎?那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隔壁病牀的圍簾猛然打開。腸扭轉上班族走下病牀,一邊相親相愛地與他可愛的同伴互相依偎,一邊走出病房。「我請你吧。」「不用了啦。」這段對話傳了過來,他們應該是要去咖啡廳或者去散步吧?
由良宛說,指向病牀上的名牌。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話說回來,喂,由良。」
我邊往後縮邊慎重地問:「謝我什麼?」
「你爲什麼會知道?」
「但這麼說好像太不負責任了。我想想,呃,該怎麼說……這只是我的第六感而已。因爲我總覺得,你會那麼無所畏懼又奮不顧身地去做某件事情,應該是爲了非常重要的家人吧,所以才……」
由良宛依然望着窗戶,用非常冷靜淡漠的嗓音說:
「……沒這回事。」
頂樓上拉起了好幾條細長的晾衣繩,但上頭沒有半件衣物,只有尾端殘留着一條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忘記拿走的白色洗臉巾。洗臉巾被風吹得啪噠啪噠作響,彷彿在揮舞着白旗。
僅此而已。
如果要問的話,也許就是現在。
「……我知道。」
爲我取名爲「遙」的是佈施正道。我母親壽子本打算與佈施正道結婚,所以兒子的名字原先該是「佈施遙」。但是,就在要提交結婚申請書的那一刻,佈施正道卻腳底抹油跑了。據說他臨走前撂下的臺詞是:「沒有任何人能夠束縛我!」他不是想搞笑,而是非常認真地這麼說,這點果真不愧是他。言行舉止教人看不下去就是佈施正道的基本作風。「這下子沒救了。」於是母親壽子很快死心看開,毅然決然成了未婚媽媽,我則跟隨母方的姓「春川」。「春川遙」於焉誕生。不過,今年夏天起我變成了「柏尾遙」,所以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今日的天空也萬里無雲到讓人無奈。
「原來春川是假名啊。」
在一旁聽着的我可以肯定。
非常簡單。
問題在於由良彼方。
「那個,我也不是相對地想要求什麼,只不過,還是想問你一件事情。」
「不,那個,我並不是入贅——」於是,我又在這時簡略地敘述已重複過無數遍的那段說明。「那麼,你以前是叫做春川遙吧?」
盛夏午後時分的頂樓。想必很熱吧,術似我做好了覺悟來到屋外,卻沒有想像中炎熱。
他恐怕是認真的。
「你是宛吧,不是彼方。」
由良宛輕咬住嘴脣,搓了搓上手臂。
「聽說一年前油畫系一個名爲白谷的學生死得非常離奇,無法判定是意外還是自殺。」
上頭寫着「柏尾遙」——
由良宛不發一語,倏地將視線從我的臉上別開。
在我看來,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有這種感覺。
由良宛的臉龐霎時扭曲。
但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她平安無事啊。
沒錯。距離那場瘋狂般的混亂,尚未經過二十四小時。
如果像章子一樣死去的話,就真的太令人唏噓了。
「當時阿春也在那裏,真的是太好了。」
由良宛漫不經心地望着那一幕,輕聲說道:「其實我今天是來向你道謝的。」
「怎麼這麼突然?你入贅了嗎?」
「是。」
搞什麼?撇下住院的病人不管,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當然知道啊。」
「呃,那是……就是有這種感覺。」
「不,這件事情我真的很感謝你。」
如果截取遙的「Haru」,而不是春川的「Haru」,今後大家還是可以用「阿春」(Haru)這個綽號叫我,完全沒有問題。
「也在那裏?」
「我什麼也沒有做。」我聲音悶在嘴裏地含糊應道,同時有種直覺。
是因爲風很大吧。
拉門式的大門俐落關上。
「你在○村說的『某個人』,該不會就是指你弟弟吧?」
我和由良彼方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簡直就像是大牌相聲組合嘛。(注:此指日本知名相聲組合海原はるか·かなた(Unabara Haruka·Kanata),此兩人名字音同「遙」及「彼方」。)
「你是哥哥吧?」
聞言,由良無聲地瞪大雙眼。
「是……嘛。」我嘆了一口氣說:「那麼,今後出版社會怎麼刊登《失眠》呢?會用狩野老師的名字嗎?」
但不至於演變成那種結果呢。
「那當然啊。」由良輕輕聳肩說:「單論刑責,高梁小姐會比較重吧,但我想菱田應該會面臨到非常嚴厲的社會制裁,也沒有酌情減刑的餘地,另外——對了對了,今後也會追究他的其他罪行。」
「一半猜對了,但一半猜錯了。」
「道謝?」
在他心生警戒之前,我一鼓作氣緊接着說完:
因爲由良彼方稱呼我爲「柏尾學長」,而不是「阿春」。
而後,我知道了他與她的故事片斷。
「其他罪行?」
沉默就等於肯定——我可以這麼解讀吧?
由良彼方這麼對菱田說了:
「春川是舊姓,現在姓柏尾。」
真要辯解的話——
對此我半點頭緒也沒有,更何況偏偏是那個由良宛擺出瞭如此謙虛的態度,這件事本身就讓人覺得恐怖又毛骨悚然。
「這名字真像是魔法咒語呢。」(注:春川遙日語唸作Harukawa Haruka。)
隔着一片玻璃的戶外世界焚燒般燦然生輝。好白。夏季期間,不論是羣樹、建築物、道路,甚至是空氣,這世界的所有事物皆塗上了張牙舞爪的白。強烈日照的顏色,剌眼反射的顏色。沒有藍也沒有紅。在這片白茫茫的景色中,人類不過是一道又一道的黑影——
「……嗯。」
「聽彼方描述現場狀況的時候,我整個人直打哆嗦。只要他踏錯一步,就不可能平安無事,不論身心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這也還不曉得。因爲就連出版社也是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情吧。畢竟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爲什麼我能識破眼前的由良是由良宛呢?
這裏可是病房,所以應該不可能是冷氣開得太強。他會感到寒冷,是因爲從體內深處油然升起的恐懼吧?
看起來既像是懷念着某件事而露出微笑,也像靜靜地發怒,也像爲了某件事情感到哀傷。「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總覺得有種很怪的感覺。
「不可能不追究她的罪責吧。」
打開猶如一塊鐵板、合葉鉸鏈發出了剌耳吱嘎聲的大門後,眼前是僅有水泥地板材延展開來的一整面灰色平坦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寬廣。圍住四邊的欄杆高度讓人有些心驚膽跳。
「他能夠平安無事,都是多虧了阿春不顧現場氣氛地吐血昏倒,打破了當時的僵局。這就跟阿春挺身阻止了他沒有兩樣。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就是菱田和彼方互相對峙的時候。」
或許是受我影響,由良宛也跟着看向窗戶。
起頭的人是我,但對方這般意味深長地陷入沉默後,氣氛果然很尷尬。我毫無目標地眼神四處遊移,最後投向了身旁的窗戶。
參加了文藝社的白谷據說是校友狩野老師著作的超級粉絲,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透過何種管道,但兩人漸漸私底下也有往來。白谷的志願是當上職業作家,狩野老師則多少知道業界的內幕,所以推測兩人建立起了類似師徒的關係——在這種情形下,白谷很有可能知道了代筆作家一事。「那麼,難不成白谷的死亡,有可能是菱田喬裝成意外……?」
「對了,由良家的彼太郎呢?」
正好點滴吊完了,我於是一個人走上頂樓,順便兼作散步。
「……春川並不是假名,是我改了姓氏。從那座村子回來以後「喔?」
我立即回答。對此,由良宛露出了像是不知所措,但又好似有些安心的複雜神情看向我,幾乎沒有掀開嘴脣地小聲說:「那就麻煩你了。」
「也許有這個可能,所以要再次展開調查——警方偵訊的時候是這麼對我說的。這件事情今後會有什麼發展目前還無法得知,一切從現在纔要開始。」
「…………」
但沒有必要特地揭曉答案,所以我選擇對由良宛保持沉默。
「你太自以爲是了。」
不過,還真像他會做的事。
「沒錯。」
絕不是挑釁也不是虛張聲勢。
在僅有底部殘存了些許火紅的藏青色天空下,暖風往上吹起的腐朽屋頂上。
也就是說——
「我弟弟並不知道我去了○○縣尋找佈施正道。我也不想讓他知道。也請阿春對他保密。只要你答應我這件事情,你想知道什麼,我現在可以全部告訴你。」
這世上有些人只要是爲了創作,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
由良勾起嘴角,用鼻子哼笑道:
「她昨天就自首了。縱火之後,聽說就自己跑進附近的派出所。」
可能是沒有人煙的關係,看起來總有些荒涼。
由良彼方正出神地呆站在水塔形成的陰影中,眺望着遠方景緻。這間醫院位在可以俯瞰城鎮的高處,四周又沒有高大的建築物,所以視野非常遼闊。
一見到是我,由良彼方就面無表情地說:「我還以爲你是被我揍了一拳纔會吐那麼多血。」
「笨蛋~那麼軟弱的拳頭怎麼可能傷到我。」
像極了迷你模型的街道在眼皮底下往四面八方延伸,在彷彿熱油般的大氣和蟬鳴聲中搖來晃去,看起來沒有什麼真實感。如果就此置之不理,會不會被從後方欺近的積雨雲壓垮啊?天空那亮得耀眼的藍教人有些害怕。
雖然不比想像中炎熱,但還是很熱。身體很快開始冒汗。但是,由於宛如野獸咆哮般的強風不停迎面吹來,所以不會令人不快。此外,不出所料由良沒有流半滴汗。
「柏尾學長。」
由良喚道,視線依舊固定在欄杆的另一頭。
聲音小得幾乎要融入風中。
「爲了逃離怎麼樣也無法逃離的事物,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呢。
但是,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對於這個問題,我早有屬於自己的答案。
「那就面對它吧。」
單是說出這句話,腦海中就浮現出了許多人的臉孔。
溫柔的臉龐、懷念的臉龐,還有再也不想見到的臉龐。
每一張臉孔都執拗地剌在我脆弱的地帶上。
「因爲不論逃到這世上的哪個角落,到頭來,自己還是自己。僅是周圍的環境改變了,不代表自己也會跟着改變,也不代表就能逃離自己懷抱的那些事物——既然如此,就只能面對它了。只能停在原地,與之對戰。然後再咬住、按住它,直到覺得已經足夠了以前,不論多麼難看都要堅持下去。」
嘿嘿嘿!我很破壞氣氛地笑了出來。
因爲我很清楚自己正講些冠冕堂皇的話,所以也是爲了掩飾害羞。
「背井離鄉,在世界的盡頭察覺到這件事情時,我可是非常沮喪喔。心想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究竟在幹什麼啊。這可是我的親身體驗。」
「喂。」店長問向兩人:「你們知道由良現在在哪裏嗎?」
那抹微笑正因爲是在無意間出現,看起來更顯哀傷。
「聽說將白谷介紹給狩野老師的人是高梁小姐。但是,爲白谷和高梁小姐居中牽線,讓白谷能見到狩野老師的人卻是犀。犀早在那時候就已經知道,狩野老師和高梁小姐有非比尋常的親密關係了吧?另外——《微笑蜻蜓》的前篇你看了嗎?」
「不,我也不清楚。他只有早上來這裏露過一次面。」
見到我失望的神情,店長偏過頭問:「你在找他嗎?」
「謝謝你!」
他從牛仔褲口袋裏抽出手機,確認熒幕畫面。
我快步走在主要大樓和研究大樓間的捷徑。
「說得也是呢~」
今年本校的美術大學學園祭,通稱美祭再次豪華絢麗地揭開了序幕。
這裏在美祭舉辦期間,主要展示油畫系學生的作品。
只見帳篷底下一個圓筒鐵鍋很有拉麪店氣氛地冒着熱氣,裏面只有一名頭上纏着毛巾的男學生。他穿着胸前用明體字清楚標示着「店長」的圍裙。
穿於身上的「紅」衣輪廓模糊不明,好似是從她白皙肌膚滲出的鮮血,也像是剛凝固的瘡痂。
「然後,我也打聽到了許多關於那之後的事情……菱田果然因爲涉嫌殺害白谷,再次遭到警方逮捕。《失眠》也確定中止連載。雖然很可惜,但我想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事實就是如此,況且最終回的原稿結果好像也不存在。」
和第一次見到由良所畫的藍色畫作時一樣,不,是遠比當時還要強烈地如此認爲——
「犀恐怕早在一開始,就知道所有事情了。包括狩野老師是菱田的代筆作家、白谷的死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也知道《微笑蜻蜓》代表什麼涵義。還有,肯定也認得狩野老師的長相。」這些事情也許不該化作言語說出口。
「是嗎?」店長髮出沉吟雙手抱胸。「那傢伙今天沒有負責顧店。因爲第一、第二天都有排他的班,今天就整天讓他休息,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今天還會不會回來這裏。」
彷彿那隻手正搔抓着皮膚柔軟的部分。
啊,原來他指的是這一幕啊——
這間模擬店的菜單隻有自制拉麪一種、但分量除了一般外,還準備了特大碗、半碗和四分之一碗共四種。四分之一碗是裝在和味噌湯碗差不多大小的容器裏。分量看似不多,但也足以充分品嚐到湯頭和麪條,也確實放了魚板和豆芽菜等配料。用這樣的分量請我已經非常足夠了。
但是,我卻無法別開目光。
「該怎麼辦纔好呢?如果要漫無頭緒地在這麼廣大的會場裏找人,應該很不容易吧。」
這段對話還真是似曾相識呢。
「我打他的手機看看吧?」
旗子上的宣傳語全是真的。我忍不住歪過腦袋。「真好喫!」
甚至有種錯覺,彷彿蒼蠅的振翅聲和蛆蠕動的聲音也在耳膜深處匯醒。
「咦?不不不,我會付錢的。」
安靜得甚至聽不見站在我身旁的由良的呼吸聲。
「是手機沒電了。」
一旦開始尋找,我旋即找到了拉麪研究會的帳篷。用手寫字寫着「好喫到讓你歪過腦袋的拉麪\數量有限\要喫要快」的紅色旗子非常顯眼。
「這是……」
然後,翻到了那個場景。於是心領神會。
「總之,要不要先喫碗拉麪?你不趕時間的話。」
這樣的女子眼看着就要沒入水中……單憑頭髮的「黑」與衣服的「紅」之濃淡,就表現出了這一點。畫家並未直接畫出水。所以如果換個角度欣賞,女子看來並非正要沒入水衝,更像是就要沉入其他更加恐怖的事物裏。
十月底。
看着看着,我回想起了屍臭。
畫中是一名女子。
店長的表情瞬間變得明亮。「對吧對吧!這種祭典一般會擺出許多攤販,所以大家一定會想每一種都喫一點吧?拉麪這樣的量也是剛剛好喔。因爲對小朋友和女性來說,半碗有時候甚至還太多了。事實上,很常有人點四分之一碗喔。」
站在位於高處的醫院頂樓上,由良抬頭仰望,然後眯起雙眼,彷彿想看穿藍天更深處的景色。喂——
「這樣啊。」我道謝後離開原地。
你看到了什麼呢?
由良獨自一人呆站在某幅畫前方。
一踏進大門,旁邊就是初瀨紀念會館。
「當作是試喫吧。不過因爲預算有限,所以分量會是最小的四分之一碗喔。」
第一天很遺憾地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但所幸第二天雨就停了。然後,大概是多虧了一些人平日行善積德,今日第三天也是晴天。看樣子化妝遊行能順利地如期舉行。而且今天又是星期天,肯定會有大批民衆蜂擁而至。
「我不清楚。」男生聳了聳肩。
我出聲叫住他,詢問由良的下落。
她仰躺着,露出陶瓷般的嫣然微笑。未聚焦的漠然視線顯示出她的神智並不正常,但略微張啓的嘴脣卻又顯得欲言又止,讓人忍不住想將耳朵湊向她。
難以形容的不快感在意識底層喧譁躁動。
而且,非常美味。味道正統得就算在真正的拉麪店裏販賣也不奇怪。
「有了,總算找到你了!我找你找了很久喔。」
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正撫摸着自己的後背。
我乾咳了一聲後,像在辯解般先說了這句開場白:「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兩名女生與我擦身而過,她們都像歌舞伎演員一樣,臉上塗白且畫上了臉譜。假使是平常,我會有些喫驚吧,但這三天不論誰做什麼樣的打扮,我都不會感到詫異。
明明沒有半點赤裸裸的表現,我卻從未見過如此令人鼻酸的畫作。
「而且這樣的分量很不錯呢,一下子就能喫完。」
雖說如此,距離一般民衆入場還有一點時間,僅有學生徘徊奔波的校園十分平靜祥和。但是,過去已經參加過三次美祭的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走在並列着模擬商店的攤販區域,忽然想起由良說他參加了拉麪研究會。這社團每年都會在美祭擺攤,,沒有一年缺席,而且在擺攤時會販賣真的是堅持從湯頭開始精心製作的自制拉麪。
發現了披着美祭管理委員會短外褂的八坂和桂後,我叫住她們詢問道。
我發現住院病患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躺在病牀上打發時間。
看來這是假裝成文藝青年的好機會。
由良點了下頭。
我看向手錶。距離開放一般民衆入場剩不到三十分鐘。這段時間多數學生都正忙着準備模擬商店和展覽。多半是這個緣故,整座會館非常冷清,甚至沒有看到待命的工作人員。
若要長時間欣賞這幅畫作,需要相當堅定的意志力。
「呃,我也打過好幾次了,但他好像一直沒開機。」
是刊登在一年前文藝社社刊上的,白谷的作品。
雖是快速瀏覽,但我還是看了起來。
彷彿是僅由紅色和黑色繪成的畫作。
「我有開。」
我正打算掏出錢包時,店長就抬手製止。
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我走進第一展覽室。
太霸氣了,真是了不起。這個人根本天生就是當店長的料。
「……你聽說了嗎?犀畢業之後就會去德國留學。」
好久沒有見到面了。比起先前見到的時候,他的頭髮長了不少。但是,一看見他那令人興嘆的蓬鬆雜亂頭髮,就知道他並不是爲了時下流行才把頭髮留長。
你在看誰的畫?——我張開嘴巴,準備問這個問題。但是,這句話卻卡在喉嚨深處,轉眼間消失無蹤。因爲根本用不着問。
但兩名女生只是歪過腦袋瓜。「嗯~沒看到耶。」「不好意思喔。」
「啊,嗯,算是吧。」
見到的那一瞬間,我心想:「好厲害的畫。」
黑髮白皮膚的美麗女子。
邊走邊感到束手無策。我根本想不到由良會去哪。我早已看過他平常鎮日待着的製作室,確定了不在那裏。我還以爲他不分平日或假日,都日以繼夜專心在創作上,沒想到我猜錯了。
家人和朋友都送來了雜誌和掌上型遊戲機當作是探病禮物,我自然很感激,但無法活動身子真是太痛苦了。由於一直躺在牀上,根本沒有睡意,我甚至閒得整理起書包,結果發現了一本文庫本。是《哈姆雷特》。八月五日,在學校高層召喚下前往第一會議室之前,犀從商店買來,聲明道:「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禮物。」然後送給我的那本書。
我靜下來後,這間寬敞無比的展覽室瞬時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也聽得見。
同時也心想:「好可怕的畫。」
由良發現我後,冷淡地以眼神致意。
真是異樣的畫作。
儘管實際上,肌膚的顏色和散落在周遭的花瓣等,都使用了其他各式各樣的色彩,但「紅」與「黑」釋放出的強烈存在感卻讓其他色彩都相形失色。明明以如此猙獰又強勢霸道的兩色所畫成,卻又彷彿隨時都要融解消失在背景裏的,如夢似幻的女子。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新潮文庫/福田恆存譯本
這時,「我們回來了!」一對抱着籃子的男女走進帳篷底下。
「我看了喔……真教我大喫一驚。內容有點像是推理小說,是某個小說家和他的代筆作家反目成仇的故事。那完全是在影射狩野老師和菱田。當然登場人物的名字都改過了,但讀者看了以後,應該都猜得出來吧?《微笑蜻蜓》也許就是白谷的告發文。雖然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人察覺到這件事。而且白谷過世以後,後篇再也沒有機會問世。」
「咦?啊,也是呢,那就來一碗吧。」
由良靜靜搖頭。
「喂,你們有看到由良嗎?」
漂浮在女子周圍的「黑」應該是她的頭髮,但看起來卻像是昭告不祥的黑煙,也像是某個人的怨念具現化後的模樣。
「這樣子啊。」
這裏也撲空了嗎?
但女生以明亮的嗓音答道:「我剛纔看到他了喔。」
「沒關係啦,因爲是請你試喫味道。相對地,還請多多替我們宣傳。」
「啊,是嗎……」
「你沒有開手機吧?」
於是奧菲莉亞做了漂亮的花環,想將那花冠掛在垂下的樹枝上,拾巧攀爬而上之際,壞心的技椏驀地應聲而斷,奧菲莉亞與花環一同落於流水之上。裙襬向外張開,她宛如人魚般在河面上漂流,一邊哼着祈禱聖歌,不知死亡即將來到,一如生於水中、活於水中的生物。然轉眼之間,散開的裙襬吸收了河水,仿若要打斷她的歌顰,將這可憐的人兒拖進了河底泥詔裏。此後,水面再無變化。
由良沒有回以稱得上反應的反應,但我擅自認定他正側耳傾聽,一個人繼續滔滔不絕:
我並肩站在由良身邊。
從店門口走進去的話,會被誤認爲是客人,所以我繞到後頭。
大概是受我影響,也可能只是客套,由良也輕笑出聲。
但是,我就是壓抑不了。
一個人要懷抱這麼多事情,實在是太沉重了。
「所以當菱田冒充成狩野老師走出工作室的那一瞬間,他應該就發現到了。八成也預料到了狩野老師發生了什麼事,以及高梁小姐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爲什麼?
那當然——
是爲了完成一幅最完美的作品。
由良有什麼感覺呢?
嫌惡?
畏怯?
還是滿腹疑惑,覺得無法理解?
或是——
不甘心?
插圖2
1
他維持着微微蹙眉的表情,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並不是喜歡才搭乘客滿的電車,是因爲不搭乘就無法上學的那輛電車總是人滿爲患。僅錯開一、兩班的話,其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如果我想搭人少一點的電車,每天早上就會遲到。
車廂內的氧氣感覺很稀薄,既潮溼又教人喘不過氣。明明現在才六月,不快指數就如此高,一到了七、八月,天氣真正開始變熱的時候,那該怎麼辦纔好啊?光想像我就渾身無力。對高一的我而言,夏季的客滿電車還是尚未體驗過的領域。可以的話我一點也不想體驗,但不可能。
不過,今天早上的擁擠程度還算好的了。尖峯時刻,站務員必須卯足全力將從門口滿溢而出的乘客塞進車廂裏,纔有辦法關上車門,當下站務員的動作粗魯到簡直不像在對待人類。而只要沒有這道步驟,就表示這輛電車的擁擠程度還算好的了。
車廂內多數乘客都是大叔和阿姨,但也零星可見穿着和我同校制服的學生。在我的視野中就有一人。在七人座的長椅對面,車門附近,有一名將良發綁成雙馬尾的女孩子正低垂着頭,書包緊緊抱在胸前,嫌瘦的身軀縮得更是嬌小。她是和我一樣參加了美術社的絹川。我們的住家似乎在同一個方向,上下學之際,時不時會搭乘同一班電車。但是,我們來沒有面對面地說過話。
畢竟美術社的活動宗育就是「各自在喜歡的時候做喜歡的事」,所以縱然沒說過話或是感情不好,
也不會構成任何影響。
雖是猜測,但那傢伙大概正被色狼騷擾。
這一天,學生們的閒聊話題全在實習老師這件事情上打轉。「聽說教日本史的實習老師上課很有趣。」「聽說教古文的實習老師超級緊張,念和歌時一直咬到舌頭。」「聽說教英語的實習老師很可愛。」……每次休息時間一到,實習老師的相關資訊就不斷增加。
總之,似乎不是可疑人士。
「早……早安。」
與美術教室相連的大門打開,一名將邁入中年的男老師走了進來。
「……一開始我是想畫好人物像,就拜託周遭的朋友當我的模特兒,總之就是不停地畫人物,可是身旁的朋友都穿制服,時間一久我就膩了,開始想嘗試畫形形色色的人物,所以一看到工作的人就逐一畫下來,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啊,早……早安。」
「不,那不是我的。但我也不曉得是誰的。」
發覺到我的神色,神祕男子歪過頭。「這本莫非是你的?」
聽到這句話,我稍微鬆了口氣。「是嗎?」
我別開了視線。因爲和我沒有關係,這是絹川的問題。想斥退色狼的話,只要大聲尖叫、向周遭的人求助或是逃跑,採取某些行動就好了。這和在遠方的我沒有關係。更何況我也不能確定那個大叔是否真的是色狼,也許是我搞錯了。真相只有絹川知道。但我不曉得,所以視而不見。
一年四班……我記得就是絹川那一班吧。
「你是美術社的社員嗎?」
這回學校接收的實習老師共計六人,而且聽說全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
「不,那倒不會。因爲我一直以來都兼職當家教,偶爾也會去繪畫教室打工擔任講師。」
「嗯。只畫制服的話,確實各方面都會產生偏頗呢。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指使你,就自己主動這麼做,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只要別爲他人造成困擾,我覺得繼續保持下去很好喔。這些風景畫也是你畫的嗎?」
「聽說實習老師中有個非常美形的男子,而且負責教美術喔。他應該也會負責指導美術社吧?」「欸~你知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人嗎?有沒有聽說過什麼?」
步履蹣跚地穿過驗票口,轉搭上線電車。幸好我是搭乘下行的電車,所以早上不算太過擁擠。坐着電車搖搖晃晃十五分鐘後,就抵達了學校最近的車站。
他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我悄悄覷向對方的表情。
女生們完全不知道男生們的不滿。「對了,聽四班的女生說,那個實習老師好像跟A長得一模一樣喔~」「真的假的?」「那樣子很不妙吧?」
美術教室位在東大樓四樓的盡頭。同一樓層裏只有化學教室和書法教室等專科教室,所以一大清早這段時間這一帶都沒有人影——原本該是這樣,但美術準備教室的大門卻敞開着。隅田老師已經來了嗎?我沒有特別感到疑惑,直接踏進準備教室。
實習老師除了教課以外,也會負責主持一年級或是二年級某個班級的班會時間。一學年有九個班,所以機率是十八分之六。我們班一年九班並沒有分配到實習老師。
「呃,那個,因爲我都把教科書放在這邊的櫃子裏,只是來拿東西而已,」
但今天美術教室卻一反常態地喧譁嘈雜。
「你爲什麼想畫這些東西呢?」
我沒有義務對一個初次見面又來歷不明的神祕男子,特地脫明這種私人的事情吧——儘管我內心這麼想,卻不由自主地開始了生澀的畫作報告。
「你是美術社的吧?
尤其我們班今天的課不會遇見實習老師,只能靠其他班級傳來的情報自行想像實習老師的模樣,所以不論教室內外,大家都頻繁地交換訊息。
察覺到我後,他抬起頭來。
「咦?」
但與我無關。這念頭隨即又被我拋諸腦後。
「畫在素描本里頭的,全是工作中的人吧?」
「A?」我還以爲是自己聽錯,其實是其他名詞,正偏頭不解時,宮川回道:「怎麼?你不知道嗎?就是不久前毫無預警引退的那個寫真偶像啊。」
「啊,是嗎?」
打掃完畢後,我前往美術教室。
小聲咕噥抱怨的是同班的男生宮川。
他的五官俊美得讓我有些不寒而慄。
而且是現在進行式。
況且,通常思考也解決不了事情。
「日野同學,我先向你介紹一下吧。」隅田老師說,以手示意神祕男子。「這一位是實習老師由良,負責的科目是美術。而且他是美術社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學長喔。他之後也會常常來社團露面。」
實習老師。
我早已見到了那名實習老師,也聽說他今後會來美術社露面,但我想沒有必要現在在這裏公佈這些資訊,於是答道:「我不清楚。」
現在的美術社員除了一次也沒露過面的幽靈社員外,三年級生有兩人,二年級生有兩人,一年級有三人,總共七人。這個數字雖不至於擔心社團必須停止活動,但也絕對算不上多。
裏頭是一名陌生男子。
「哎呀,日野同學。」
「早安!」
「漂亮的男人有哪裏好。話說回來,說一個男人漂亮、美形,這算稱讚嗎?很無聊耶,簡直莫名其妙。」
看吧~果然來了。
神祕男子用力一點頭。「原來如此,真有趣。」
啊,對喔。這麼說來,從這周開始有實習老師。記得上星期五的班會時間,班導確實宣佈過類似的事情。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正在打掃窗邊一帶的我慢吞吞地轉向女生們,點了點頭。
「被人稱呼爲老師,您有什麼感想呢?果然覺得很奇怪嗎?」
「早安。你怎麼會一大早來這裏?」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快點掃地啦!」
神祕男子翻了翻放在一旁的素描簿。就我略微瞥見的,裏頭似乎是體育館和中庭等校內風景的素描畫。
男子的腰靠在皮革沙發的椅背上,低頭看着手上的素描本。
很年輕,但不是學生。因爲他並未穿着制服,而是西裝。但看起來也不像老師。我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老師……是校友嗎?會出入美術準備教室的人,除了學生外,充其量只有美術教師和校友了。不過,會有人一大早來這種地方嗎?
沒錯,任何事情都別去深入思考比較好。
騷擾她的是緊貼在絹川身後的那個大叔吧。年紀大約三十多歲了。他穿着一般的西裝,繫着一般的領帶,橫看豎看都是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他和周遭擠在一起的大批乘客同化,完美地抹消了個人的存在感……但是定睛一看,可以發現他的舉止有些可疑。
在擠沙丁魚般的地獄裏忍耐約十分鐘後,就抵達了規模較大的終點站。大批乘客會在這裏一窩蜂下車,所以只要任由人潮推擠自己,自然而然就能下車。
聽說由良老師負責帶一年四班。
「這樣啊。」隅田老師點點頭後,接着用一貫慢條斯理的語調對神祕男子說:「差不多該去教職員室了吧?」
發現我並未掌握什麼有趣的情報,女生們立時對我失去了興趣,再次吵吵鬧鬧地開始交換資訊。
「嗯……」
「是……」我一面應聲,一面偷偷瞄向由良老師的俊容,多管閒事吧心想:這下子會在女生間引起軒然大波吧?
絹川怎麼樣了呢?一瞬間我閃過這個念頭……
「喔……」
聽說在我們學校,想在社團活動時創作純藝術作品的人逐年遞減。想畫CG或做設計的人會去軟硬體設備皆非常完善的電腦社,想畫漫畫或插圖的人則會去定期發行社刊的獲研社,早已細分得非常徹底。再加上我們美術社的活動宗旨又很鬆散:「各自在喜歡的時候做喜歡的事。」所以機動社員的出席率也是極不固定。目前幾乎每天都會到美術教室的人只有我而已。
「呃……」
聽到這裏,我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神祕男子坦率應聲,將素描本放回原位。
不自覺間,腋下微微出汗。想淺顯易懂地爲他人說明某件事情,非常消耗體力。同時也會緊張,擔心對方可能會不容分說地嚴厲否定自己。
「由於完全沒有公開說明引退的理由,一時之間網路上還造成極大的森動呢。喂,你真的不知道嗎?」
「當然。」由良老師面露微笑。「雖然只有短短兩週,但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啊,他好像……」「咦~……嘛!」「……吧,超想看的!」「他應該在休息室吧?」「休息室在哪裏?」「聽說升學指導室暫時會做爲實習老師的休息室喔。」「可是明明沒有事情,沒辦法去那裏吧?」「對了,那個人負責什麼科目?」「聽說是美術。」「那明天的美術課不是隅田老師,是那個實習老師會來上羅?」「那明天就看得到了嘛!」
越是去想,心情只會越來越糟。
爲了儘快辦完自己的要事,我走向櫃子。但如此一來,自然地也會接近神祕男子。也看得見他拿在手上的素描本。那是……喂喂,那不是我的素描本嗎!
正召開黑板會議的其中一名成員大聲呼叫:
他小動作地揮舞掃把,將垃圾掃進畚萁裏,同時更是發牢騷道:
抵達學校後,我換上室內拖鞋,前往四樓而非教室。因爲我一直將第一節課會用到的世界史教科書放在美術準備教室的社員櫃子裏。
我不想捲進麻煩事裏。我往上抬頭,心不在焉地看起垂吊在車廂內的廣告。
因此,我們美術社向來都是在靜謐校舍的盡頭,腳踏實地地勤勉創作——
「欸,日野~」
「美術老師也需要教育實習嗎?」
不知道。
「其中有什麼涵義嗎?」
算了,就順其自然吧。
就在這時——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種放任主義(更該說是懶洋洋)的氣氛。既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沒有年長的學長姐會對自己頤指氣使。
正是如此。畫在這本素描本里的所有圖畫,都是以路過的人們爲模特兒,但也並不是誰都可以,基本上主題統一爲「工作的人」。有速食店的店員、站在派出所前面的警察、緊盯着摺疊地圖不放的送貨人員、披着短外褂招攬顧客的手機行店員、邊走邊講電話看來十分精明幹練的上班族等等。
放學後。
過着日常生活時,我會一一爲零星散佈的覺得「有些討厭」的事情蓋上蓋子,然後稍微忍耐一下,稍微裝作沒有看見的話,一切就天下太平。天下太平等於平靜的生活。平靜的生活很輕鬆,因爲可以什麼都不去想。
雖然不像宮川一樣會說出來,但其他男生大多也這麼認爲吧?當然我也是。但是,不敢當面表示不滿這一點,正彰顯出我們班男女間的權力關係。
「是嗎?抱歉。因爲放在這裏,我就擅自看了起來。但話說回來……」他再次看向素描本。
「嗯。」
他是美術社顧問,也是我們學校唯一的美術教師,隅田老師。
說着說着,我總覺得連一半也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感到十分焦急。
有些人火速回家,有些人趕往社團。我則從櫃子裏拿出掃把,開始打掃教室。這周輪到我們這一組打掃教室。
絹川又會有什麼反應呢?——這個念頭也瞬間掠過了腦海。
剛入學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適應這段路程,甚至後悔自己幹嘛要選擇這間學校。但是,現在已是六月。雖然搭人滿爲患的電車還無法恰然自得,但目前我依然無一日缺席地乖乖到校上課。不過,一想到還有兩年多的時間得搭乘擠滿了人的電車,胸口一帶就產生一股焦躁……
不,反正怎樣都與我無關。
男生們還算認真地掃着地,女生們卻聚集在黑板前面,咬咬暗喳地興奮聊天。話題果然不外乎是實習老師。
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好,清爽乾淨的儀容也好,都是無可挑剔的優秀青年。當他在淡淡的逆光中露出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後,更是俊秀得教人手足無措。
這件事先撇開不說。
「哇~原來是這樣~!」反應超乎必要地誇張。
由良老師正很有美術老師風範地穿着圍裙,手上拿着客人用的杯子,面露爽朗的笑容坐在椅子上。以他爲中心,美術社員(全是女生)坐成一個圓圈,熱鬧無比地談天說笑。
這種公關酒店般的陣仗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種情況也早就預料到了啦。
最詭異的是連兩名三年級生都出現了。菊川社長和大和副社長都想進入美術大學就讀,所以爲了準備考試,都參加了繪畫補習班,現在很少到社團露面。
一年級的關也是。她同時參加了攝影社,平日總是待在攝影社那邊。明明先前很少出現,現在卻擺出一副「我一直都待在這裏喔」的嘴臉,坐在由良老師身旁。
如今不在現場的美術社員只有一年級女生絹川和二年級的小丸學長。
真是驚人的出席率。
……該怎麼說,在男生看來,這幅景象真教人不怎麼開心。被如此露骨地表現出待遇上的差別後,容貌方面的自卑心果真受到剌激般陣陣抽痛。要人不自卑反而很難。
我呆站在門口時,二年級的佐波學姐注意到了我。「哎呀~日野同學!你在那裏做什麼呀?快點過來這邊坐吧!」
一年級的關也跟着接腔:「對呀,還有點心喔。快點過來吧!」
咦——!這算什麼,明明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子對待過我!什麼啊,想向突然出現的美男子突顯自己是體貼細心的人嗎?女生真會見風轉蛇!
話雖如此,在這時表現出反抗的態度也太遜了,我於是走向圍着由良老師的圓圈,在空着的椅子坐下。菊川社長立即將裝有冰紅茶的玻璃杯遞給我。「請喝。」這又是破例的高級禮遇。我也只能微笑道:「真是太謝謝你了,啊哈哈……」
「不過,真是太好了。美術社還完好如初地存在着。」由良老師不疾不徐地開口:「我還擔心來實習的時候,要是美術社不在了,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然後他一面帶着和煦的微笑,一面環顧坐成一排的社員。
嗯,那個笑容的殺傷力真是高得嚇人。
四名美術社女社員全被擊沉。真的如字面所言,遭到撃中而沉落,而且清晰得肉眼可見。她們的眼角和嘴角全緩和開來,目不轉睛地盯着由良老師瞧。
我在心中發出呻吟,對做得到這種事情的人竟然實際存在感到喫驚。太了不起了,總覺得……這已經超越錯愕的程度,根本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因爲我擔任社長的時候都沒有一年級生加入,真切地面臨了存亡危機呢。」
「沒錯沒錯,是有這麼一回事呢。」回話的是不知幾時從美術準備教室走出來的隅田老師。
「黑部!」由良老師的臉龐頓時一亮,笑道:「真懷念!好久沒看到他了,真想見見他。不曉得黑部現在在做什麼。」
這一句話他說得泰然自若,破壞力卻是無與倫比。
由良老師輕輕搖頭。
是玻璃杯的碎片。染上血後溼答答的。
——我很想這麼認爲。
我們學校的學藝科目是選修,分別有美術、音樂和書法,而且只修一個學年。因爲是隻有普通科的嚴格升學學校,不太會將時間分配給與考試無關的科目。
所有學生倒抽口氣。
「雖然現代人會覺得這些畫有些奇怪,但對於活在當時、畫這些壁畫的人而言,這就是正確的畫。這也是因爲對古埃及人來說,用完整的形狀畫出每一個部位是非常重要的——」
由良老師點了點頭後,靜靜起身,走進美術準備教室。
昨天由良老師才做出咬破玻璃杯這種怪異行爲而受傷流血,但傷口似乎沒有大礙,嘴巴既沒有腫起來,也沒有留下任何傷痕,看起來也不妨礙說話。
菊川社長也真是拼命呢。明明只是莫須有的謠言而已。
「你沒有嗎?」
「嗚哇!」「呀啊!」
受到上天眷顧的人,根本不明白不受眷顧的人的心情吧……
我在美術教室和美術準備教室之間來來往往,忙碌地準備作畫的材料。
「說到埃及的壁畫,人物像明明都是側臉,眼睛卻又畫成了正面時的模樣。另外,手腳也都是從側面看過去時的模樣吧,但胸部卻又是對着正前方。結果就形成了這般扭曲的人體。各位瞭解了嗎?」
「那麼,結果老師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女社員們興沖沖地說着根據和出處都很可疑的謠言。明明在講鬼故事,說話的人卻眉飛色舞,聽起來不是很可怕。
由良老師站在講臺上,一面打開教科書一面概述人物畫,看起來毫不膽怯畏縮不知這是他的個性還是機智,明明應該是初次上陣,卻一點緊張的神色也沒有,上起課來非常從容自若。
「那你就對那些女孩子說,男人不只看臉而已。」
兩名三年級學姐率先有了行動。
「那日野呢?」
站在講臺上的由良老師似乎沒有因爲講課被打斷而感到不悅,看向前田說:「怎麼了嗎?」
好的,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走向美術準備教室。
這算什麼啊?
結果到頭來,最可怕的怪談是由良老師嗎?
「今天你成功逃脫了呢。」
這時在場的所有學生無一悻免地渾身一陣發麻,還有不少人臉頰變得火紅。用成語來表示的話,正可說是「一箭穿心」。連發問者前田也被擊沉,老實地回答「是」之後就坐回原位。面對數十名多愁善感的高中一年級生,由良老師沒有一絲躊躇地投以強烈的直球,卻依然一派冷靜沉着,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般,又開始概述古希臘美術的人物表現。
「咦……不會吧!破掉了嗎!」「討厭,怎麼會?」
所有社員都目瞪口呆。
「聽說半夜美術教室裏明明沒有半個人,窗戶卻開着,裏頭出現了白色的人影。有幾個留到很晚的運動社社員都目擊到了。」「好像是五月的連假過後吧?某個運動社團的一年級女生看領以後,害怕得不得了,所以造成了不小的騷動呢。」「可是,出入美術的美術社員卻從來沒有人目擊到,大家也不害怕,所以騷動很快就平息了。」
緊接着,隅田老師也走進了美術準備教室。由良老師遲遲沒有回來,這段間隔長得足以讓興奮得一頭熱的女孩子們恢復理智。
「由我來說的話,根本只能算是死鴨子嘴硬吧。」
「不,我是還好啦。」我不自覺看向自己的腳尖。「是班上女同學因爲我是美術社社員,要我來問問你。」
但面對社交辭令時要開心還是不開心,就是個人的自由了吧。
因爲我以爲他是有女朋友,纔會敷衍我們。
「不是破掉的吧。」隅田老師說:「是你咬破的吧?」
接下來隅田老師和由良老師以黑部這位校友爲話題中心,暢談起從前的往事。當屆的社員們當然被晾在一旁——不甘於這種現狀的菊川社長爲了引起由良老師的興趣,絞盡腦汁另起話題:「由良老師那時候有幽靈的傳聞嗎?」
由良老師正用手捂着嘴巴,雙眼瞪大全身僵直。
由良老師對於現場這非比尋常的氛圍眉頭皺也不皺,以平靜的口吻說:
2
「那你有女朋友嗎?」
由良老師放下膝蓋,讓雙腳着地,同時對我苦笑。「你這麼在意這件事情嗎?」
我極度不悅地立即答道:「沒有。」
「啊,是鼻血嗎?」「哇~面紙、面紙!」
但今天美術課的氣氛明顯異於以往。所有人都坐立難安似地沉不住氣。這種情況就稱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這股緊張感難以用筆墨形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稀奇——
說完,由良老師將嘴裏的東西吐進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是嗎?」
「嗯?」
「鑑賞人物畫之際,我希望各位能夠預先了解那幅作品的創作年代,以及當時人們在繪畫當中追求什麼?價值又在於哪裏?比方說教科書第十四頁的第三張圖——」
教室內的焦點瞬間轉移到了前田身上。
老師似乎輕笑了聲。「真的會有學生問那種問題呢。」
目前我正專心在繪製油畫上,主題是展翅翱翔的隼,參考資料是從圖書室借來的彩色圖鑑。
不合時宜地興奮大喊的人名叫前田,是我們一年九班的男生。可說是每個班級裏一定會有一個的起鬨角色,明明沒有人拜託他,仍會一馬當先地炒熱現場氣氛。
這個答案真是出人意表。
至於指導員隅田老師,他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恍惚出神地眺望窗外……不,看那樣子,搞不好是在睡覺。隅田老師是所謂的眯眯眼,經常讓我們誤以爲他眼睛閉着但其實是張開,然而實際上卻又真的是閉着——利用這種取巧的手法,將學生們耍得團團轉。
「不是。」由良老師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右手。他手上握着方纔正湊在嘴邊喝的玻璃杯——
現在那個玻璃杯上頭出現了裂痕,邊緣缺了一個大口。
一種含糊不清,但又分外尖銳的聲音響起。
……那件事嗎?
「對,美術教室的幽靈。」
「咦?」
「老師有女朋友嗎?」
由良老師像在表示感嘆般搖了搖頭,視線又拉回到小丸學長的手上。「既然大家這麼鍥而不捨,不回應大家的期待就太過意不去了。我沒有女朋友喔。」
社員們因震驚和恐懼而噙着淚目,同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嗎?」由良老師徐徐點頭後,目光筆直地望向前田。
一見勾起了由良老師的好奇心,女社員們立即爭先恐後地開始說明。
人類中到底是哪個傢伙,最先開口說出「男人不是看臉,是靠內在」這句話的啊?真是太不負責任了。這種話不過是醜人中的醜人爲了醜人所說的善意謊言。實際上看到漂亮的人以後,都會對其向心力和影響力感到喫驚,也會被迫體認到自己與他們是不同的人種。因爲人類無論如何都會受美麗的事物吸引,甚至到了可悲的地步。
「是喔。那喜歡的女孩子呢?」
我佯裝喝光剩餘的冰紅茶,試着咬住玻璃杯邊緣,而且施加的力道還不小,但玻璃杯一點破裂的跡象也沒有。究竟要使出多大的力量,纔有辦法做到咬破玻璃杯這種特技啊?
聽說小丸學長自從入社以來,就像在做某種修行般,一直不間斷地刻着能面。雕刻能面可說是非常古雅的選擇,但據悉小丸學長的爺爺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學長也在懂事之前就鎮日與能面爲伍。更何況他還擁有一套自己的鑿刀工具,看得出相當熟悉此道。
美術教室裏的空氣彷彿一鼓作氣膨脹了好幾倍。沒錯,恐怕大家都想問這個問題。有不少女生也都露出了「前田,幹得好啊!」的表情。如今在場所有人的耳朵和眼睛,都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拉往由良老師身上。對於這名美男子的隱私,大家再也掩飾不了好奇心。
星期二第一節,美術教室。
「呵呵。」由良老師微微垂下眼簾笑道:「不論長相如何,只要不敞開心房,就不會有人珍惜你喔。」
周圍的男生立即小聲地喝倒采。「渾帳!」「給我滾回去!」
唯一的二年級男生小丸學長正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一如既往地認真刻着能劇面具。他現在似乎正刻著名爲小癋見的鬼神面具。(注:小癋見是能劇面具的一種,特徴爲面呈紅色,雙目瞪大,嘴巴緊閉。)
所有美術社員都大喫一驚,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麼,總之快去清洗一下吧。」
由良老師則脫下了代替室內鞋的涼鞋,規規矩矩地抱膝坐在小丸學長身旁的椅子上,專注地看着他那靈活的鑿刻動作。這樣看來,真不知道誰纔是學生,誰纔是老師呢。
「沒有嗎?老師看起來明明很受歡迎。」
捂住的手指縫隙間滴下了鮮血,在圍裙上形成斑點。
但似乎還是奏效了。「幽靈?」由良老師的臉龐轉了回來。
「是喔。」
我隨便找了張桌子放下書包。,「……老師。」
「咦~什麼嘛,把問題丟回來嗎?真受不了,嘿嘿嘿嘿。」前田身體扭捏了好一陣子後,最後害羞地回道:「算有吧。」
他在說什麼啊。
不久之後,學姐們站起身,開始收拾現場。似乎是對過度興奮的自己感到難爲情,個個沉默不語,連在一旁看着的我也覺得有些淒涼。
「對了對了,聽看到的人說,是一個頭發很長的女學生無神地站在窗邊喔。好像是因爲好幾年前,有個女學生從美術教室的窗戶跳下去死掉了,所以大家都在猜可能是那個女生沒有成佛,變成了幽靈——」
親眼見到了傳聞中的實習老師後,教室內並未如我預期地掀起軒然大波,反而相當安靜沉穩。果然升上高中以後,大家都具備了一定的自制能力,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上課期間都不會像中小學生一樣喧譁吵鬧。
「也沒有。」
這種氣氛就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換言之,我們沒兩下子就被敷衍帶過了。
啪嘰!
「當然是啊,有着那副長相,你還說這種話。班上的女生都超級興奮喔。」
但隅田老師從容不迫地說:「由良常常會像剛纔那樣做出不明所以的舉動,要是每一次都大驚小怪,可會沒完沒了。」
社員們皆陷入恐慌,只有一旁的隅田老師非常冷靜。「割得很深嗎?」
「老師,我有問題!」
學藝科目向來是兩、三個班級一起上,因此校內第一批上由良老師課的學生,是一年八班和九班的美術選修生。
放學後,打掃完教室,我前往美術教室。
「要好好珍惜!」
「喔……」由良老師喝了一口冰紅茶。他的反應很冷淡,但目光始終牢牢地定在說話者們身上,搞不太懂他究竟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
感覺上由良老師並不是真的感到好奇才問,而是既然被問了這個問題,姑且就先反問回去吧——就是一種形式上的提問。明明不感興趣還問,真是浪費時間,但相對而言,不在這個時機點反問的話,情況也會有些尷尬。所以這個過程就像是一種社交辭令。
美術教室裏只有小丸學長和由良老師兩個人。由於建蓋時面積就比一般教室還大,所以人數一少,便顯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不不不,原本就是這樣了。這纔是美術教室本來的模樣。是昨天太反常了。
由良老師頷首。「割到嘴裏面了。」
「美術社能夠倖存下來,可以說百分之百都是黑部的功勞喔。因爲你畢業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隔年招攬新生時,他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呢。」
另一方面,由良老師不知從哪裏拿出了木板,在小丸學長的指導下,動作笨拙地使起雕刻刀……這樣一來,真的搞不清楚誰纔是學生,誰纔是老師呢。
立起畫架,放上畫布後,我再一次走進準備教室。
教室內充滿潮溼的氣味,空氣窒悶不流通,但因爲一早起就在下雨,所以無法打開窗戶。雨毫無止息的跡象,不斷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窗上。距離日落還有一大段時間,但屋內已經暗到不開電燈就看不清楚細處——
在昏暗的準備教室角落裏有其他人在。
「嗚……!」心臓突然開始急遽跳動。
是絹川。她正啪噹一聲關上社員用的櫃子。
接着一言不發地打橫經過我,走進美術教室。
我無意識地目送的背影。
絹川是個有些古怪的女生。
入學以來,她一直穿着黑色褲襪,當然這不算違反校規,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進入六月,替換成夏季制服以後,她依然繼續穿着黑色褲襪。我偶然間聽到了女生們的竊竊私語,聽說她連體育課更衣和測量身高體重時,也不脫下黑色褲襪。真是神祕。
另外還有一點。
她非常沉默寡言。
入學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我卻還沒見過絹川跟其他人好好說上話。她並非是無法說話,只是極度地不愛說話。因此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爲什麼一直穿着黑色褲襪,換言之即是沒有朋友,也可說是脫離了團體生活。
不過,跟我沒有關係。
我抱着畫具回到美術教室。
由良老師正站在不鐮鋼流理臺前洗着手,一派輕鬆地向用瓶子裝水的絹川攀談。
對了,由良老師還不瞭解絹川的性情。
「你是一年四班的絹川吧?原來你也是美術社社員。」
「…………」
「班會時間我也說過了,我暫時都會來美術社露面,請多指教了。」
「絹川現在在畫什麼呢?」
「嗨,絹川。」由良老師踩着輕盈的步伐走向絹川。明明初次見面時幾乎被徹底無視,他看起來卻完全不以爲意。真是不屈不撓。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不擅長面對絹川啊,我想你大概沒興趣知道。」
「咦?」
「地點只是學生常用的便宜出租式畫廊啦。」
由良老師多半很常遇到這種狀況,已經習慣了吧?
好漂亮。
說完,他也將同樣的明信片遞給小丸學長。
但在周遭的人眼裏,我看來是那副樣子嗎?
美術教室裏還是老樣子,只有畫着油畫的我和刻着能面的小丸學長。由良老師不在。「我們招待實習老師喝下午茶吧!」因爲上星期五他應邀參加了烹飪社主辦的茶會,今天可能也受邀前往其他社參加活動了吧……我才這麼心想時,他就從美術準備教室裏探出頭來。
由良老師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後垂頭喪氣地走回小丸學長身旁。「我被討厭了嗎?」
……實在讓人很難專心。
「絹川留級了喔。我想是那場火災對她造成了打擊,總之她一直無法來上學,所以也無法往上晉級。」
小丸學長是雕刻能面。
「沒有。」
「給你。」然後將一張明信片遞給坐在畫布前的我。
「老師的名字。」
看樣子這世上也有不爲你傾倒的女生呢。
由良老師真的每天都過得隨心所欲。他全然不將其他實習老師辛苦備課的模樣放在眼裏,徹底執行我行我素的作風。一下子畫阿格里帕(石膏像)的鉛筆素描,一下子躺在美術準備教室的沙發上翻閱漫畫,但下一秒又將流理臺的排水口清得乾乾淨淨。小丸學長在時,就在學長的指導下(立場早已完全顛倒)揮舞雕刻刀,雕着疑似能面的東西。唉~真好,看起來真是無憂無慮。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絹川笑了。
我第一次聽說。
我是畫油畫。
由良老師笑着頷首。「有喔。」
「還是很煩,快點消失?」
我則沒來由地有種遭到疏遠的感覺。
無論以奪取老師芳心爲目的的女學生們如何猛烈地主動進攻,拼命想將話題轉往個人隱私,由良老師都會一一擋下那些攻勢,但對方卻毫無所覺,對話內容依然一絲一毫也沒有偏離如何考上美術大學這個話題。這根本是一項特技了,而且老師還做得得心應手。最終女學生們都獲得了與美術大學有關的小常識和入學資料,甚至還帶着心滿意足的神情走出美術教室。
絹川更是問道:「這唸作Kanata嗎?」
相較之下,絹川則是驚懼地繃緊身體。害怕的樣子就像小動物一樣,讓人懷疑只要一發出偌大的聲響,她可能就會一溜煙逃跑。
「大概是去年這時候吧,這附近的公寓發生了很大的火災,你們記得嗎?在本地的報紙還刊登了很大的篇幅呢。原因我記得是一個獨居男子抽菸,不慎醸成火警。絹川一家人也住在那棟公寓裏,很倒黴地碰巧就在起火點的正上方,所以整間房子都燒掉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人因此喪命,但她遇到那種事也真的很可憐。」
還不到一個星期,實習老師的存在就變得一點也不稀奇,這波實習老師的熱潮徹底消退。高中生的興致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
……呵呵呵,由良老師受到打擊了嗎?
只不過目前爲止,不曾來過美術教室的女生以想考上美術大學爲由,拜訪由良老師並與他久聊的情況仍是屢見不鮮。那些女生的目的當然就只是想和由良老師聊天而已,很明顯對美術大學沒有好奇心以上的興趣,但由良老師仍然笑容可掏地接待她們。
什麼啊。搞什麼嘛。爲什麼突然就敞開心房?臉嗎?絹川,結果你也是看臉嗎?……無所謂啦。跟我又沒有關係。
Kanata?啥?漢字是什麼啊?我再次看向手中的明信片。方纔我並沒有留意,但上頭確實寫着「由良彼方個展」。是嗎?老師的名字是彼方啊?總覺得很像他會有的名字。
3
這樣下去會毫無進展。我下定決心回過頭。「那個……」
「我哥的名字叫作宛(Ataka)。」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啊。
「……沒什麼。」
我也在心裏偏過頭。這是什麼意思?
「很貴嗎?」
「嗯~對高中生而言應該很貴吧。」
「……啊,我嗎?嗯,對,唸作Kanata。」
由良老師一臉乖巧地頷首。「嗯。」
這好像也是小丸學長第一次談及絹川。
「到時也放暑假了,我一定會去。老師什麼時候會在?」
「因爲那傢伙原本和我同年級啊。」
「對。親戚和朋友都叫我們宛彼(Atakana)。很像是茉奈佳奈吧?」(注:茉奈佳奈(Manakana)是日本的雙胞胎演員,分別爲三倉茉奈和三倉佳奈。)
我不由得握緊畫筆,心中感到難以言喻的震驚。儘管精神集中在鑿刀刀尖上、佯裝一臉若無其事,但其實小丸學長心裏也感到喫驚吧?從我坐的位置無法窺看到小丸學長的表情。還是說,看見絹川像正常人一樣說話,只有我一個人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嗎?
星期一,放學後。
「喔……」我級續凝視着明信片上的畫。
「咦?」
「都說不是了……老師,你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嗎?」
我情不自禁開口問道:「也有明信片上的這幅畫嗎?」
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既然是雙胞胎,臉一定很像吧?咦~還有另一張相同的臉蛋嗎?這算什麼?真的有這種事情嗎?真教人無法接受!
「從七月底起我會舉辦約一個星期左右的個展,不嫌棄的話就來看看吧。」
有着工匠氣質的小丸學長在雕刻能面時,多是淡漠又安靜地專注在雕刻上,至少在美術教室裏時,是個不多說廢話的人。
然而現在卻——
另一方面,小丸學長輕拍了拍由良老師的肩膀說:「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那傢伙原本個性就很文靜,現在又緊緊關上了心房,或者該說是不讓人靠近她吧。不過,這也是有苦衷的,請你多多體諒了。」
絹川離開流理臺後,直接走出了美術教室。
「喔……」
由良老師則是雙臂環胸,佇立在我的不遠後方處,默默地觀察我畫畫。他並沒有打岔說些什麼,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瞧。
「展示的畫會販賣嗎?」
「嗯。」由良老師再度點頭。「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喔。」
「而且,這也不是可以逢人就說的事情。」語畢,小丸學長看向由良老師繼續說:「不過,我想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就沒關係。雖說時間只有兩週,但對於擁有內情的學生一無所知的話,有些時候會不太方便吧。所以,我想老師也瞭解吧,這件事請不要再告訴其他人了。」
這時,一名嬌小的女學生搖搖晃晃地走進美術教室。
由良老師看向絹川走出去的那扇大門,側臉就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
於是,我再次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油畫上——卻不怎麼順利。
「你一直盯着看的話,我很難動筆……」
由良老師非常善於岔開話題,也可以說非常善於讓對方跟着自己的步調走。
「好漂亮的畫喔。」
「如果有人想買的話。」
不管怎麼說,看起來都是我窮極一生也無法習得的技能。
後來,絹川一如往常用攜帶式瓶子裝完水後,就走出了美術教室。她果然是在戶外寫生吧。明明外頭在下雨。
「是喔……」
絹川好一半晌專心注視着明信片背面那幅藍色畫作。
「怎麼說?」由良老師歪過臉龐。
不,我並不是不擅長面對她啦。
啊。
「宛和彼方。」
「是火災啦。因爲那傢伙曾遇過很嚴重的火災。」
「不是不是。」小丸學長露出苦笑道:「絹川對誰都是那樣,請你別在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話了。
「對了。」由良老師又接着說。「一個設計的學長把我的畫做成了明信片,雖然我不太想什麼都拿來賺錢,但畢竟還剩下很多,所以我也預計賣明信片。這一張會賣一百圓。」
美術教室裏僅剩下男丁後,衆人分頭做起自己的事。
豎耳傾聽他們的對話後,我終於發現了。
爲此感到大快人心的我,是否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呢?
小丸學長一看到明信片,雙眼立即熠熠生輝。「個展?好厲害喔!」
「啊,要我滾到一邊去嗎?」
不。
由良老師直爽地遞出明信片。「這個,不嫌棄的話歡迎過來。」
絹川是用隨身攜帶型水彩組的瓶子裝水,所以可能打算在戶外寫生吧。雖然外頭在下雨。
絹川咯咯笑了起來。「真的耶。」
「嗯。」由良老師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這樣子啊。」也就是說,她比我大一歲?真的假的?「我都不知道……不過,你怎麼都沒跟我說啊?」
我毫不理會由良老師和小丸學長的對話,注視着明信片背面。上頭是水紋般的藍色圓畫。彷彿真的水一樣,看似正搖曳生波,耀眼閃爍地反射着日光。乍看之下,會以爲只有藍色系的顏色層層相疊,但凝神細瞧的話,每個筆畫當中都還摻雜着形似纖維的綠、白、紫色。越是端詳越有新發現,真是不可思議的畫。
畢竟有着那張俊臉嘛。
絹川戰戰兢兢地接下明信片。
單憑綁成兩條馬尾的頭髮輪廓,就能知道是誰——
諸如此類的~
我重新尊敬起在這種極近距離的注視下,仍能泰然自若地雕刻能面的小丸學長。因爲這就表示小丸學長在雕刻面具時非常專注。雖然反過來說,我好像就成了沒什麼專注力的人。
我一邊看着畫布,一邊將注意力朝向絹川的方向,屏着氣息觀察事態的發展。
大感震驚的我不由得脫口問道:「小丸學長,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情?」
「…………」
「怎麼可能沒有,你總有工作吧?」
「真要說的話,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安靜地守護日野畫畫吧。」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用不着守護也沒關係!」
「那我該做什麼纔好?」
咦?道件事要問我嗎?
「我怎麼知道。既然在美術教室,畫畫不就好了嗎?」不假思索地說完,連我也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對喔。老師,請你畫畫吧。我想看老師畫畫的樣子。對吧?小丸學長也想看吧?」
我並不期待對方會附和我,但還是順着這股氣勢徵詢意見,於是小丸學長也表示:「的確有點想看呢。」
「你看吧。」
「啊~」由良老師皺起臉龐。「畫畫嗎?」
看起來超級不情願……
接下來好一會兒由良老師仍是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詞,但看見我和小丸學長都對他投以充滿期待的眼神後,似乎終於舉白旗投降。他慢吞吞地走進美術準備教室,抱着畫具走回來。手上是一束舊報紙、一束82大小的白色模造紙,以及兩把用舊的漆刷。
他在講桌上鋪滿報紙後,再放上一張模造紙。雖說是講桌,但美術教室裏的講桌几乎就和作業臺沒有兩樣,非常厚實堅固,大小也和一般教室的講桌截然不同。就連B2尺寸的模造紙也能遊刃有餘地攤開來。
這時我已經停下畫畫的手,湊到由良老師準備作畫的講桌旁。既是應屆美大生,又是實習老師和美術社畢業學長,更是畫出了明信片背面那幅藍色畫作的男人,現在在此會如何畫、又會畫出怎樣的作品呢?我非常好奇。心情就像碰巧在路上撞見街頭表演般興奮不已。
回過神時,小丸學長也不再雕刻能面,站在我的身旁。從他的表情讀取不出任何思緒,但搞不好他的心情也和我一樣。
由良老師準備了兩種顏料。一種是近似橘色的深黃色,另一種是淺綠色。他將顏料各自放在模造紙的兩側。
然後脫下涼鞋,爬上講桌。
最後在模造紙的最上方兩邊放置紙鎮,準備似乎已經就緒。
由良老師在講桌上正襟危坐,看着眼前嶄新的模造紙,歪過頭髮出沉吟。「嗯……」接着再看向我和小丸學長。「你們有沒有什麼要求?」
「什麼要求?」
「什麼都可以喔。」
「噗哈!」由良老師噗哧一聲說:「不愧是小丸,品味真是不凡呢。」
絹川的雙眼閃閃發亮。
小丸學長站在排列於講桌腳邊的五張畫作前,顯得心罾員躁。
之後由良老師又應小丸學長的要求,畫了Gachapin(注:Gachapin是日本富士電視臺一個兒童節目的卡通人物。來自南方島嶼,是隻全身綠色的恐龍。)、我們學校的教務主任和哞形金剛力士像。
由良老師根本什麼都擁有嘛。
我也回到自己的油畫前方。
下,我甚至無法隨心掌控自己的行動。由於不想被誤認爲是色狼,我以兩手捉住吊環。
比起花上好幾個小時一筆一筆塗上的隼,僅用數分鐘就一氣呵成畫完的長尾雞看起來更加優雅輕盈,也更加強大。
站在流理臺前的由哀老師爽快地說:「丟了啊。」
明明親眼見到了壓倒性的實力,小丸學長卻還能天真無邪地雀躍歡呼,是因爲他的興趣只放在雕刻能面上,幾乎不涉及繪畫方面嗎?
然後舉高握着漆刷的兩隻漆刷。
「接下來遺有好一段時間,你都不得不看女生們如何百般討好由良吧?不覺得很鬱卒嗎?話說回來,由良他絕對知道自己有一張俊帥的臉蛋,言行舉止間都透露着十足十的自信嘛。感覺上他就是那種從以前到現在,都活在旁人羨慕眼光中的人。」
我僅有一次刻意看向由良老師畫畫時的表情。作畫時,他全身的動作就像渾然忘我地玩着遊戲的孩子般充滿雀躍,所以我想他的神情一定也非常開心吧——結果卻是出乎我的預料,他的表情既僵硬又肅穆,認真得彷彿像要去殺人。由於本就是一張漂亮的臉蛋,看起來更是恐怖。我忍不住屏住呼吸。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於是佯裝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
「是啊。」
更何況也是我擅自要「嫉妒」他,由良老師什麼壞事也沒有做。
我看向畫布。
——可是,我覺得好丟臉……
我本來還心想,沒有打草稿就一鼓作氣畫畫,B2尺寸的紙張會不會太大了啊?但我完全多慮了。他這種畫法,B2的紙張甚至還嫌太小。
被迫認清實力的差距後,我內心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成了兩截。當然,我非常清楚他和我的人生經歷截然不同。對方是應屆美術大學生,又是未來即將成爲美術老師的種子,甚至還舉辦了個展。等級和才十五歲高中一年級的我本就是天差地別。會去比較的人才奇怪。這點我也很清楚。
星期二第一節。一年八班和九班,實習老師由良上的第二堂美術課。
但是我忍住了。
「不過,你是美術社的,還得繼續跟他相處纔行呢。很辛苦吧?」
如今回想起來,她當時果然遇到了色狼吧?
不對吧?另一個我在心底抗議。由良老師不論面對多少女孩子,從來都沒有表現出轎傲自大的模樣。關於這一點,比起其他人,這一週來幾乎每天都與他見面的我應該最爲清楚。然而,我卻順着當下的氣氛,編出莫須有的謊言,在背地裏說由良老師的壞話。
「不介意、不介意,完全不介意!這些畫很棒喔,真的。」
就這樣,小丸學長喜不自勝地回到了自己的指定席。
——日野同學,我……
——日……日野同學。
「喔……」
由良老師暫時停止清洗,回過頭來,露出微笑。他的右臉頰和下頷都沾上了綠色顏料。「那如果你有喜歡的,就帶走吧。」
右手與左手時而各自起舞,時而精準地互相同步。兩隻手有時又纏繞在一起,讓漆刷互相交錯。黃與綠錯綜複雜地連綿交織或是相互重疊,創造出絕對不會重複出現相同圖案的細膩色調。
「好耶!」小丸學長蹲下。「我要拿給爺爺看。」
今天的上課內容,是從上一堂課後來畫的數張人物速寫中挑出喜歡的一張,再依個人喜好加以上色。只要是能在美術教室裏備齊的畫具,什麼都可以。多數人都選擇容易上手的水彩和粉蠟筆,較有挑戰精神的人則是做拼貼畫。我保守地選擇了水彩。原本單是畫鉛筆線條就很有趣味了,但一邊沿着鉛筆線一邊上色後,只要畫得順利,就會覺得自己畫畫的功力好像稍微變好了。
——因爲,我遇到了色狼喔?
對於宮川吐露的不平和不滿,我油然升起親切感且覺得耳熟。這也難怪,因爲最近說出類似這種不平和不滿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絹川吟吟微笑——
「那畫龍!」
「昨天正好在電視上看到,我覺得超酷。」
果然很厲害。
做得到嗎?
在紛擾雜沓的車廂內。
——爲什麼?
是嗎?原來大家的偏見都大同小異啊。
相較之下,「好厲害~!」小丸學長坦率地給予讚美。緊接着他輕手輕腳地拿開完成的畫作,放在鋪於地板的報紙上,再在講桌鋪上新的模造紙——明明老師沒有拜託他,就一馬當先地當起助手來。但撇開這點不說,也看得出學長少見地情緒激昂。「老師,接下來畫可卡吧!」
看起來只要他想,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啊。
瞭然於胸後,由良老師重新立起一邊膝蓋,再度豪氣萬千地將漆刷壓在紙上,沒有遲疑也沒有停下雙手思索,以彷彿要削開紙面的氣勢無拘無束地揮舞漆刷,不一會兒工夫,鮮豔的黃綠兩色融化般地纏繞交錯,宛如巧手捏製的手捏糖般,華美的東方龍於焉誕生,小丸學長又一次發出讚歎:「哇~這張也好棒。」
大概是因爲我很少拯救女孩子,也很少被女孩子感謝,連我也覺得這個想像真是乏善可陳。沒錯,這是想像。是妄想。
——好了,絹川也下車吧。
可是,我也隱隱約約明白了,不管我再怎麼累積人生歷練,我都無法畫出那樣的作品吧?我再怎麼竭盡所能也畫不出那樣的線條,也創造不出那樣的層次。有些事情就是無法靠努力去彌補。
絹川一臉不知所措。
——已經逮到色狼了,你可以放心了。
他確實有些地方很讓人嫉妒,但其實是個好人。
4
冷不防地,我憶起了上星期一在這個時間的電車上看見的絹川。
——說得也是呢。日野同學,謝謝你。
我無法喜歡自己的作品。
「那是誰啊?」
「不是人,是小狗啦,我家養的小狗品種。」
由良老師放下漆刷。
「原來如此。」由良老師直起腰,在講桌上咚地立起一隻腳。
他喊着滑稽可笑的臺詞,並將吸飽了顏料的兩把漆刷壓在模造紙上,接着氣勢毫無削減地以極快速度接連畫下線條。由於左右兩邊的漆刷顏色不同,互相交會的地方形成了絕妙的層次感。
「……嗯,還好啦。」咦?他是什麼意思?
胸口深處隱隱作痛……這就是所謂的罪惡感吧。
——絹川根本不需要覺得丟臉。做錯事的是色狼。你只要抬頭挺胸就好了。你的價值並不會因爲遇到色狼這點小事就下降。
「咦!太可惜了吧!要丟的話,不如給我。」
然後一把抓住色狼的手臂。
這個人兩隻手都能畫畫嗎?
實習老師由良在一年八班和九班上的這兩次各五十分鐘的課,皆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也博得了大部分人的好評,就此成功落幕。
「啊~嗯,是啊……發花癡的女生們都以想了解美術大學爲藉口,經常跑來美術教室找由良老師。不過這麼說來,當時他也都是一臉女生靠近自己是天經地義的表情。」
「是~」
——別廢話了,下一站下車吧。我要把你交給站務員。
我應該上前救她脫離色狼的魔爪吧?雖然事到如今才反省這種事情也沒有用,可是,果然當時我該去拯救她吧?畢竟我們認識。畢竟我察覺到了。畢竟我也在場……可是,可是,現實中我真的辦得到嗎?在人滿爲患的電車中拯救少女脫離色狼的魔爪,這種大膽的事,這樣的我——
但是比起這些,我更受到了彷彿遭到擊垮的衝擊。
上完課,從東大樓四樓的美術教室返回西大樓二樓教室途中,和我一樣選修美術的宮川說:
見到情況不太對勁,我穿梭在乘客之間,迅速朝他們逼近。
——噫!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栩栩如生的長尾雞在雪白的模造紙上躍然而生。長尾雞兩腳踩在庭院的踏腳石上,伸長頸子,彷彿隨時都要發出震耳欲聾的啼叫聲。尾羽有如女人的頭髮般長長垂落,在地面上纏繞成漩渦,極具效果地呈現出了黃綠兩色的分明層次。雞冠和雙腳的線條也都簡單俐落,卻有着確切的存在感,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公雞的粗野狂放性情。
「欸~老師,這些畫要怎麼辦?」
四周的乘客也協助我壓制住色狼,然後對我投以讚許的眼光。
諸如此類的~
我幾乎要發出讚歎。
「拭目以待吧,30mm漆刷二刀流!」
「對啊。」我也笑了。
電車停下後,車門打開,其他乘客讓出道路。
長相猥瑣,緊貼在她身後的是一名疑似上班族的男子。
「這樣一來,我和由良就再也不會有牽扯了。」
「老師,放在桌上的這些畫是我要帶回去的,不要丟了喔。」
真不知該說是大膽還是粗暴,總之是不拘於常規的畫法,根本無法當作範本。但卻有不容分說的吸引力,有着魅惑人心的節奏。我的目光無法從他行雲流水般揮舞的筆尖上移開。然後——
是哪來的蠢蛋說上天不會賜予一個人兩種天賦。
「真的假的?那還真教人受不了耶~」宮川笑了起來。
他選了龍和金剛力士像,拉起後放在一旁的桌上。由於還未完全乾燥,無法捲起來。
色狼頓時臉色慘白。
「大概就是這樣吧。」
英勇的我,和對我微笑的絹川,都只存在於我的妄想中。
「我是無所謂,但那種東西你不介意嗎?」
不久之後,顏料見底了。見狀,由良老師宣佈:「本日已售罄。」隨即嘿咻一聲跳下講桌,很快地開始收拾。
今天上學的電車又是人擠人,悶熱得教人喘不過氣來。在從前後左右推擠而來的人肉擠壓
看到了好東西后,我感到心滿意足,也覺得上了一課。因爲可以由始至終,在伸手就可觸及的近距離下觀看那種躍動感、那種運筆方式。沒有比這更值得參考的觀摩了。
——……你做什麼啊……
——住手,對方看起來很厭惡吧?
一旦顏色變淡,由良老師就豪邁地將漆刷壓向顏料,然後再毫不中斷地揮向模造紙。就連當下濺開來的顏料噴沫,也形成了某種效果。整體而言就像是卯足全力胡亂作畫,但細部又纖細得教人大喫一驚:那樣蓬鬆分岔的漆刷竟然能夠畫出這種效果。
啊啊,是指這回事啊。
——還問我做什麼。你這個色狼!我全都看到了。
「嗯,龍。」
「那長尾雞。」小丸學長說。
明明是個好人。
卻無法剋制地嫉妒他。
我看向窗外。今天儘管沒有下雨,深灰色的烏雲依然密實地覆蓋住了整片天空。空氣也潮溼又沉悶。身體好像要發黴了。
上完課後,我前往美術社,漠然地畫着油畫,然後回家——走在返家的路途上,準備結束這一成不變又循規蹈矩的一天。直到在車站的驗票口前,我才驚覺自己的疏失。
定期車票不見了。不在書包,也不在制服口袋裏。
我忘在哪裏了嗎?還是弄丟了——我飛快動起腦筋思索,忽然回想起來。回家之前,我心想今天也把教科書留在學校吧,就一股腦把書包裏的東西都放進美術準備教室的櫃子裏。對了,定期車票八成是混在裏頭了。
既然在美術準教室的櫃子裏,就不會被偷走也不會被丟掉吧。錢包我帶在身上,只要買票,今天也可以就此回家。可是,我又不想花用不着花的錢……
怎麼辦?猶豫了一瞬後,我還是決定回頭去拿。雖然必須在學校和車站間再往返一次,實在麻煩至極,但是也沒有辦法。
我記得是在宣告放學的鐘聲響起之際開始下雨的。
之後就一秒鐘也沒有停過,一直滴滴答答地下着。
學生出入口玄關已經關上,所以我從教職員玄關走進校舍。由於天氣不好,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校園和學生出入口玄關前,都沒有平日釋放着讓人感到悶熱的存在感的運動社員身影,非但如此,連一向總是留到很晚的管樂社和合唱團的練習聲也沒有。在悄然無聲的老舊校舍中,唯獨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迴盪。
再加上溼氣相當重,夜晚的學校顯得十分陰森。
……事情趕快辦完,趕快回家吧。
我打起精神一鼓作氣跑上四樓,這樣固然很好,但四樓的所有電燈都是暗的。窗戶雖然面向中庭,但這裏是四樓,原本戶外的燈光就很微弱,如今更是照不到這裏來。消防栓的紅燈更讓人渾身發毛。
我儘可能只看着地板,在走廊上起腳飛奔,迅速衝進美術準備教室後,總之先開了燈,這才鬆一口氣。我翻找着社員用櫃子,發現了定期車票。我感到如釋重負,同時將車票塞進口袋——
有人。
通往美術教室的門扉略微敞開。另外一頭,混在如噪音般毫不間斷的雨聲中,有某種生物的氣息。果然,美術教室裏有人。這種時間在這裏做什麼啊?連燈也沒開。
在些許的好奇心驅使下,我不由自主地靠近門扉。
偏偏這個時候,我猛然憶起了女社員們說過的謠言。那個既可疑、老套又無聊的鬼故事——聽說半夜美術教室裏明明沒有半個人,窗戶卻打開着,裏頭出現了白色的人影——有幾個留到很晚的運動社社員都目擊到了——一個頭發很長的女學生無神地站在窗邊——好幾年前有個女學生從美術教室的窗戶跳下去死掉了——那個女生沒能成佛——
「由良老師?」
「再見。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你以爲我是幽靈嗎?」
「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不過,也對。現在這社會,會熱情洋溢地向學生喊道:「我的夢想就是當老師!」這種志向耿直的青年已經很少看到了。
「不知道呢~」
由良老師僅是略微聳肩,一句話也沒有說。
人影跑過化學教室之後,猛然右轉,奔向西邊樓梯。緊追在後的由良老師也同樣消失在轉角後方——
我重新抱好書包,走向樓梯。
「……大人常常爲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煩惱呢。」
「…………」
某灌溼漉漉的東西觸碰到亞麻地板的聲音。
「就是這樣子。」
聞言,由良老師也驀地停下所有動作。
「……老師爲什麼要追上來?」
我提心吊膽地奔過極短的走廊,別過轉角。在長長走廊的前方,看見了人影和由良老師。其中一人光着腳,另一人穿着涼鞋。兩人腳上都是不適合跑步的狀態,但仍是竭力往前狂奔。這點光看他們背影的輪廓就能知道。
另一方面,由良老師卻笑咪咪地不慌不忙說道:「是爲了運動服吧?你是來借放在美術準備教室裏的運動服,沒錯吧?」
「在開始工作、無法自由行動之前,我想先出去旅行很長一段時間。像是蒙古大草原、烏尤尼鹽湖和撒哈拉沙漠等等,我想一個人在那種地方無所事事地信步閒晃。」
他的嗓音真切到讓人不由得心頭一凜。
可是,這種事情用不着留到這麼晚還要做吧?在這種地方,還不開電燈。
由良老師別起一邊嘴角輕聲笑道;「是啊。」
由良老師靜靜問道:「你爲什麼要逃跑?」
「我有個學長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走遍全亞洲。啊,將我的畫製成大量明信片的就是那位學長,聽了他的描述以後,我就覺得好羨慕,也好想去旅行。不過,果然最大的問題就是手頭太拮据了。該怎麼籌到最重要的旅費呢?眼下這是我最大的煩惱。」
維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勢,地板的冰冷隔着褲子透至肌膚。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去旅行。」
「該不會老師是真的想看到幽靈,才這麼晚還留在學校吧?」
由良老師頃刻間追上對方,朝趴在地上的人影伸長手——
「是啊。大人都用輕鬆的方式過日子喔。」
「喂,絹川,你來美術教室做什——啊!我知道了!」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發生。
「並非所有人都想喔,也有很多人只是想拿到執照。」
搞什麼,由良老師那個笨蛋。別管那種東西不就好了嗎,幹嘛要追上去,他不害怕嗎?總之,我無法忍受自已一個人靜靜待在這種陰暗的場所,於是鞭策自己發抖的四肢,勉力直起腰,沒有撿起掉落地上的書包,也開始邁步奔跑。
他用兩膝蓋夾住垃圾桶,調整角度好讓鉛筆屑能掉進去後,沙沙沙地動起美工刀。不一會兒光景,他就削好了手上那隻船筆,拿起下一隻鉛筆。每一片鉛筆屑都又大又厚,卻仍然確實削出了筆芯。動作果然準確又靈敏。
「對啊。真要說煩惱的話,小孩子煩惱起來應該都比大人痛苦吧。」
絹川更是頑強地縮起身觴。「不要看我。」
由良老師嘻嘻笑了起來。「日野什麼都反應在臉上呢~」
這時,人影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絆倒,往前狠狠摔了一跤。身體正面似乎結結實實地撞在亞麻地板上,傳來了跟漫畫效果音一模一樣的「砰咚」聲響。連跑在相當後方的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絹川?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從這裏俯瞰窗外的景色。夜晚的玻璃窗冰冷得讓人發寒,因毛毛雨而朦朧氤氳的廣闊校園看起來彷彿沉在陰暗的水底。遠方點點佇立的街燈白光飄渺地暈開。
「你的臉頰在抽搐喔。」
「我不會讀心術喔。」
在抽搐嗎?我抬起掌心用力搓了搓臉頰。由良老師混着笑聲說道:「也不用搓得那麼用力吧。」這個聲音聽來是平常的由良老師,我的緊張不自覺地舒緩開來。
距離感覺相當近,因此我不假思索地抬起頭。
讓我感到自責的後悔襲來,我幾乎想縮起身體。
「是……嗎?」
「雖說人生,但也不是真的那麼深奧,好比說接下來該走哪一條路?就只是在想這種非常私人的問題而已。像是真不想參加求職活動~但繼續往上升學的話又毫無頭緒~畢業製作真是麻煩~寫申請書真是麻煩~寫指導要領真是麻煩~之類的。」
「是。」我有氣無力地應聲,同時走出美術教室。這時才終於驚覺「我又被他岔開話題了」。他並沒有回答我提出的「要當老師嗎?」這個問題。這個人真的很擅長岔開話題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不要看我!」
由良老師的聲音在時間彷彿靜止般的走廊上回蕩。
他喀啦作響地束起大量已削畢的鉛筆,動作俐落地開始收拾善後。
昏暗走廊的前方,有個人正站在化學教室前面。消防栓的紅燈形成逆光,所以看不見對方的臉,但一如我正看着對方一樣,對方也正看着我。是名有着纖瘦手腳的長髮女學生——
「等一下!」
突如其來的大嗓門讓我和絹川都嚇得跳了起來。
一邊走,我一邊忽然心想:對了,我今天說了他的壞話呢。沒錯。也是因爲當時宮川很激動,我就跟着說了相當過分的話,還隨口捏造了謊話。啊啊~我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咦?
我沒來由地看向窗外。
嗚哇啊,這個人感覺真糟糕。
「那個~老師你……正確來說是實習老師,不就是要當老師嗎?因爲,既然會來這裏教育實習,就表示你想當老師吧?」
「我沒有騙人喔。」
我緩慢走進美術教室。「那個,你在做什麼?」
「……在削鉛筆?」
「不想說嗎?」
實際上站在本人面前後,自己犯下過錯時的幼稚和愚蠢,彷彿都彈回來壓在自己身上。我不想再有這種感受了,所以我絕對不再說別人的壞話……但就算在心底發誓,我一定還是會忘記這個誓言,任由當下的氣氛擺佈自己,再度說別人的壞話吧?然後又會重複相同的後悔。我隱約可以預知到。既然可以預知,那努力改善就好了。但是,明明只要改善就好,我卻每次都無法成功。我也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打從以前就是這樣,我的意志力還真薄弱呢……
「喂,絹川!」
「什麼?」
「因爲,老師一定會叫我趕快回家吧?還會質問我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嗯。」
「我知道了,我不看,我不看。」由良老師後退數步,背對絹川蹲下。「喏,你看,我沒有看你了。」
下一秒,人影轉身拔腿狂奔。對方好像真的光着腳,發出了啪答啪答的含水踏步聲。由良老師彈起似地一個箭步衝出美術準備教室,倏地開始追起披散着一頭長髮奔跑的那道人影。
由良老師停下手,朝削得無比尖銳的鉛筆吹了口氣。「因爲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樣,逃避的途徑有限啊。」
「什麼幽靈……那不過是謠言而已。」
啪噠。
「那麼——」由良老師站起身。「該回去了呢。既削完了所有鉛筆,幽靈好像也不會出現。」
「…………」
我想後退,雙腳卻不穩地絆倒,整個人往後重重跌坐在地。便當盒和不鏽鋼瓶從掉落在地的書包口中滾出,在夜晚的走廊上發出了尖銳的聲響。
「嗚嗚。」
「咦!」他會讀心術嗎!
「畢竟當老師看來很辛苦啊。」
經過化學教室前面,衝下西邊樓梯。
跌倒的絹川依然趴在地上,但緊緊縮起身子。平日總是整整齊齊地綁成兩條馬尾的長髮如簾幕般往下垂落,徹底覆蓋住了她的側臉。
哇啊!
由良老師輕輕舉高兩手。右手拿着美工刀,左手是鉛筆。
「…………」
在我前面的那兩個人跑到哪個樓層了?跑到一樓了嗎?還是停在中間的樓層?——就在我如此尋思的時候,三樓傳來了細微的聲響。因此我也跑向三樓。僅並列着三年級生教室的這個樓層也和四樓一樣,漆黑陰暗,毫無人跡。
我全身霎時竄起雞皮疙瘩。
我在與由良老師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但絹川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只是注視着如犯人般跪在地上的由良老師的背影。
絹川喫驚地抬起頭,臉頼如貝殼的內側般光滑白皙。
由良老師像在開玩笑地說。
「……那麼,呃,我也要回去了。再見。」
「我纔不會。在還沒問清楚詳情之前,我不會說那種話。」
「咦?」
「既然沒有做壞事,用不着逃跑吧?」
「喔……思考人生嗎?」但聽來真像在騙人。
她的音量並不大,但這記令人心痛的悲鳴仍是撼動了昏暗的走廊。
「喔……」
「那麼,老師也只是想拿到執照嗎?」
不過,算啦。
「喔……」
我孤零零一個人留在昏暗的走廊上。
大概是聽到了這陣聲音吧,由良老師從美術準備教室探出頭來。他看向我,緊接着立即注意到站在走廊彼端的人影,倒吸一口氣。
「我是一邊削船筆,一邊思考人生喔。」
「嗯,因爲看到有人逃跑,就會想追上去嘛。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每扇窗戶應該都已上了鎖,但一陣微風不知從何處吹來,撫過了我的頸項。我再次全身冒起雞皮疙瘩,膝蓋和手肘都有些瑟瑟發抖。
「是這樣子嗎?」
由良老師正背對着窗戶,坐在置於窗邊的椅子上。面朝向我後,昏暗中,他就像魔術師一樣笑了……也許只是看起來像在笑。流過玻璃窗的雨水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形成直條紋的陰影,可能只是那些陰影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
聽到這個問題,絹川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但是——
最後,她依舊低垂着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是的。」
「我知道了。我去拿過來,你就在這裏等我吧,別亂跑喔。」
由良老師站起身,經過在原地呆若木雞的我,啪噠啪噠地踩着涼鞋衝上樓梯。我再一次目不轉睛地端詳緊緊低頭的絹川,無法移開目光。我明白了由良老師爲什麼會察覺到「她是來借運動服」。因爲絹川的制服徹底溼透,而且,她沒有穿着黑色褲襪。從裙子底下露出來的兩隻腳,可見之處幾乎無一遺漏地佈滿了暗紅色的燒傷痕跡。
5
由良老師所說的「放在美術準備教室裏的運動服」,是好幾年前美術社畢業學長姐留下的紀念品,偶爾美術社員會借來當工作服。
絹川抱着由良老師取來的運動服和毛巾走進附近的女生廁所,上下半身都換上了運動服走出來後,默然無語地走過我和由良老師面前,再默然無語地走上樓梯。是打算回美術教室吧?由良老師則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絹川后頭。由於必須拿回書包,我也跟着走在後方。
夜晚的學校裏,運動服女學生、實習老師和制服男學生正排成一列走着。
仔細想想,這幅畫面還真是詭異……
抵達四樓的美術準備教室前,我撿起書包和散落一地的物品,準備就此返家。但由良老師卻扣住我的肩膀,我還來不及抗議,就把我推進了美術教室裏。「等我一下。」由良老師笑容可掬地說完,就走進美術準備教室。
在美術教室裏,我和輕輕坐在窗邊椅子上的絹川兩人獨處。
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如坐鍼氈。
然後偷瞄向絹川。
絹川也正盯着我瞧。
我慌忙別開視線。
絹川用微弱得幾乎要混進雨聲中的聲音說:「你看到了吧?」
嗯?
難不成,現在是在問我?
我有些不敢置信,再次看向絹川。
絹川無庸置疑正看着我說話。「你看到了對吧?」
「啊,你……你指什麼?」
絹川毫不明白我的無措,淡漠地垂下視線,瞪着自己的膝蓋一帶。瞪着她的雙腳,她的燒傷。
所謂社辦長屋,指的是我們校內第二社團辦公室大樓。平房構造的第二社團辦公室大樓就在操場旁邊,棒球社、足球社和田徑社等主要以操場爲活動場地的體育類社團辦公室都在那裏。的確,從那裏的話,可以清楚看見彷彿要淹沒操場東邊側面、成排種植的櫻花樹。
……講得真久耶~
「可是,喝起來味道非常……」
她用掩飾不了慌張的雙眼瞥了我一眼。
……雖然怎樣都無所謂啦。
她不想被我聽到吧?
措手不及的絹川也喫驚得張口結舌。
就在由良老師的長篇大論總算告一段落之際,絹川細聲說道:
「哇……」
「你騙人。」
……或許吧。
「嗯。喝習慣寶特瓶裝茶的話,就會這麼認爲吧。不過,這種濃郁又爽口的甜味,纔是茶葉本來的味道喔。透過理解茶葉的性質,再配合茶葉的種類泡茶的話,就能引導出最好的味道。」
「不論是誰都需要逃避的場所。如果對絹川而言,美術準備教室就是她逃避的場所,這樣也很好啊。總比跑去夜晚的鬧區或是可疑的店家好吧。」
——你看到了對吧?
「我母親一逮到機會,就耳提面命要我也學習茶道的禮儀,但由於日常生活中太常碰到了,我反而想不到重新好好學習的理由。話說回來,絹川爲什麼會全身都溼答答的?」
話還沒有全部說完,絹川就衝進了美術準備教室。書包等東西大概是放在準備教室裏了吧?
「我真的沒有看到。」
「這樣子啊?」
竟然問我爲什麼……
「好了好了~來,請享用~」他將茶杯硬塞進我手裏。
「這麼說也許沒錯啦,可是……」
絹川打開心房的對象只有由良老師而已。當然不想被我聽到複雜內情的真正理由吧。況且我在這裏本來就格格不入。我不該待在這裏。讓他們兩人獨處就好了。是因爲由良老師制止了我,我纔會不得已地賴着不走,但應該要察言觀色,早點回家纔是。
忽然間,我想起了絹川含淚的雙眼。
「老師喜歡茶嗎?」
果然因爲對象是由良老師嗎?明明無法面對成天在一起的同班同學和美術社員,卻能對僅認識數天的由良老師打開心房嗎?絹川究竟喜歡這個奇怪的實習老師哪一點?
這個始料未及的想法教我喫驚,不由得就脫口反問。
「我開始寫生的時候天還是陰的,但中途下起雨來,我就無法離開了。而且我今天不小心忘了帶傘。我本來心想,雨應該不久就會停了吧,於是在原地靜靜等着,但雨不僅沒有停,還越下越大,我只好狠下心來一路跑到校舍。可是,我跑步速度很慢。光是穿過操場,整個人就淋成了落湯雞,然後就……」
我則隨便找了張附近的椅子坐下,注視着手中的茶杯。看樣子不先喝完這一杯,老師不會放我回去。於是乎,我咕嚕喝了一大口。由於剛泡好,我猜想應該很燙,做好覺悟後,沒想到意外地不熱也不冷。而且——
「嗯~不至於喜歡到一天到晚都在想茶的事情啦,但比起咖啡或是紅茶,我應該還是最愛日本茶吧呢?」
總覺得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裏。
「我……也比較喜歡日本茶。」
我突然覺得虛脫無力,消了氣般地坐回椅子上。
……說什麼回家……喂喂,她要直接穿着運動服搭電車嗎?
兩個意見在我的心底僵持不下。
美術教室一片鴉雀無聲,雨聲霎時顯得有些剌耳。
「老師,這杯茶是不是加了高湯啊?」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忙不迭搖頭。「我沒看到。」
「怎麼?還是說,你不敢喝我泡的玉露?」
「什……什麼爲什麼!」: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應該要明白吧!還是說,這個人比我還不會察言觀色?不,他是故意不察言觀色吧?不管是哪一種,都太惡劣了。
接着絹川似乎是經由美術準備教室走出了走廊。我們完全沒有時間阻止她。
由良老師說的話,聽來既像正確的言論又像歪理,彷彿合乎邏輯又彷彿漏洞百出。意志力薄弱的我完全被他捉摸不定的性格玩弄於股掌之間。
……啊啊啊,可惡,這算什麼嘛!
啊。
「噗哈哈哈!」於是由良老師捧腹大笑。「並沒有、並沒有!」
我大喫一驚。「你在說什麼啊,那怎麼可以。」
「住在美術準備教室?」
「對啊。她就在家裏開設茶道教室,所以我日常生活中本來就很常碰到茶了。」
就在我苦惱該反駁還是該無視的那一瞬間——
絹川露出糟了的表情,難以啓齒似地結結巴巴解釋道:「我……我有時候會不想回家。自從發生過火災以後,如果在家裏睡覺,有時半夜會突然驚醒。這讓我感到很害怕。家裏又沒有半個人的話,更是覺得恐怖……而且,早上搭電車也讓我很痛苦。所以,心想就乾脆住在學校吧。當然,一開始很害怕,但美術準備教室出乎意料地舒適。既安靜,又不會有人來。所以,忍不住有好幾次都……不,這樣果然是不行的呢,嗯。果然今天……還是算了。我先回去了。」
——你看到了吧?
說得也是呢。
原地只留下了喝着玉露的由良老師和啞然失聲的我。
由良老師一百八十度急轉彎般驟然改變話題,而且提問的內容還一口氣跳過了前言甚至是開場白,冷不防就直搗問題的核心。真是單刀直入得徹底。由於太過驚訝,我原本濟到喉嚨的「我要回去了」這句話不由得就縮了回去。
「味道果然很棒。隅田老師那傢伙,竟然把這麼好的茶葉藏在櫃子後頭。」
由良老師喝了一口自己泡的玉露後,心滿意足地眯起雙眼。
「啊?我也泡了日野的茶喔。而且是玉露耶,玉露。要回去的話,喝完這杯茶再回去吧。」
她即刻抬頭。
我的心臓猛地大力一跳。
「這就像是緊急處理一樣。呼吸停止的時候,如果沒有適時施加急救,就會錯過黃金時間,也無法施以正式的治療。」
我抱着書包站起身說:「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啪噠啪噠的輕微腳步聲逐漸遠去。
「老師知道得真詳細呢。」
由良老師和我怔怔地望着絹川。
回去吧。
「我說啊,請你有常識一點吧。要是偷溜進上了鎖的學校,一個不小心,有可能會被保全公司的人抓住喔。到時肯定會接受懲處,連父母也會被叫到學校來……真是的,真難想像一個老師會說出這種話。」
啊啊,可惡,真教人火大。
但話又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絹川說這麼多話。
絹川縮起脖子回道:「是的。」
於是由良老師一臉大感不解似地歪過頭。「爲什麼?」
「我沒在學,但我的母親是茶道老師。」
「我又不是老師,是實習老師喔。」
她的音量很小,但話聲很堅決。
「也就是說——」由良老師說:「你一直待在社辦長屋那裏畫畫,然後畫到這麼晚嗎?」
「咦?可是——」
被迫單方面無止盡地聆聽自己毫無興趣的話題,真是一種折磨。我的專注力很快開始渙散,不自覺地偷偷覷向絹川。絹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用白皙的手掌包覆住茶杯,按着自己的步調小口小口喝茶。
「聯絡過家人了嗎?太晚回去的話,他們會擔心吧?」
由良老師輕聲說道:「明明住下來就好了呢。」
「不,那個——」
說完,她用溼潤又充血的雙眼狠瞪向我。
我再次起身,走向大門。
「不。因爲……我家今天不會有人在……真要說的話,是經常都不在家,所以沒問題的。而且,我原本打算今天住在美術準備教室。」
「那個……」絹川咚的一聲踢開椅子起身。「我先回去好了。」
「請你彆強詞奪理了。」
兩人從日本茶開始,一路討論到什麼食物適合搭配日本茶,又聊到學校附近的日式點心店。插不上話的我實在很想找藉口離開這裏,一口氣喝完剩下的玉露,然後尋找着主動提出退場的時機。
「你要去哪裏?」是由良老師,還不符合他年紀地鼓着腮幫子,另一隻手則捧着放有三個茶杯的盤子。
「爲……爲什麼嗎?」
不管了,我要回去了。
「喔喔~那我們真是氣味相投呢。」
然後就湊巧在美術準備教室前面碰上我。
「那……那、那個,我要回去了。」
「爲什麼?」
「哪裏哪裏,只要是喜歡茶的人,這些事情都是常識喔。」
由良老師說着很像是寶特瓶飲料廣告裏會出現的臺詞,接着繼續侃侃而談。諸如「決定茶的味道的,是兒茶素這項苦味成分和茶胺酸這項甜味成分」云云。「聽說熱水的溫度越高,越能浸泡出大量的兒茶素,但茶胺酸的釋出與熱水的溫度沒有關係,所以泡玉露時,溫度以五十度到六十度爲佳」云云。「兒茶素可以持續釋出幾十分鐘,但相對地,茶胺酸浸泡數分鐘後就會停止釋出,所以泡玉露時,基本上泡兩分鐘就好」云云。
是嗎?
絹川問:「難不成老師會茶道?」
她會連遮住燒傷的黑色褲襪也脫掉,有部分原因是跑過操場後,雨水和泥巴都濺在襪子上,覺得很不舒服吧?但最主要的原因多半是以爲學校裏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呃……至於我爲什麼會全身溼透,其實原因沒什麼大不了的。」絹川一鼓作氣地滔滔不絕開口說:「我最近一直在校內各處寫生,因爲我原本就很喜歡畫風景了。然後,今天是在社辦長屋的陰影處畫櫻花行道樹——」
我手忙腳亂地抱起書包,一骨碌轉身,走向大門——後領卻被人一把抓住,緊接着有人勒住我的脖子。「唔!」
不,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開始下雨,是在放學鐘聲響起之後吧?如果她從那時候一直待到現在,就表示她畫了很長一段時間。究竟是絹川這名女生太過遲鈍,還是她真的太喜歡畫畫了?或是兩者皆有?
味道非常地濃郁。不苦,反而……該說是香醇甘甜嗎?由於我先入爲主地認爲高級的茶都很苦,所以舌頭一時間感到混亂。我一點也不覺得像在喝茶,所以才懷疑由良老師是不是惡作劇地加了高湯,或是其他可以改變味道的東西。如果是這個人,搞不好有可能。
坦白說,這是我第一次和絹川正面交談。
我則回答:我沒看到。
於是絹川說:
——你騙人。
說完,用那雙擾亂我心神的眼睛狠狠瞪着我。
沒錯,我騙了她。
爲什麼會被她看穿呢?
我自以爲掩飾得很好,周遭的人卻覺得顯而易見嗎?
不論何時何地,我總是竭盡所能地以目光追逐着絹川。
我在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去。「老師。」
「嗯?」
「假如說……只是假如而已喔。如果……你在擠滿了人的電車裏,發現有女生遇到色狼,老師會怎麼做?」
「我會上前救她。」
他立即回答。幾乎沒有苦惱遲疑,有如脊髓反射般地如此回答。
反倒是我啞然無語。
由良老師一邊凝視着手中的茶杯,一邊像說給自己聽般地再次輕聲說:「我會上前救她。」
就是這個。
就是這一點。就是他這種——可以毫不害臊又毫不誇耀地說出這種回答的這一點,讓我既羨慕又嫉妒,無可救藥地受他吸引,又無可救藥地憎恨他。
……早知道不問就好了。
我旋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美術教室。
6
我並不是喜歡才搭乘客滿的電車,是因爲不搭乘就無法上學的那輛電車總是人滿爲患。
儘管發生了不少讓人心神不寧的事情,但只要我還是高中生,就必須上學不可。必須搭上客滿的電車,爲擾亂思緒的種種事情蓋上蓋子,壓抑下來,裝作沒有看見,然後過着一如往常的平凡生活。
由良老師站在窗邊眺望戶外,察覺到我的氣息後回過頭來。
——住手,對方看起來很厭惡吧?
「你幹嘛?」
「我說啊,麻煩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可是,我害怕得不得了。喉嚨深處緊緊縮起,聲音哽住發不出來。
既然我只是在主張錯的事情就是不對,那麼只要挺起胸膛勇敢面對就好了,但我這個人的本性似乎就是一個無藥可救的窩囊廢,只要稍微鬆懈心神,可能就會忍不住縮起身體道歉說:「真是非常抱歉。」心中軟弱的自己也正高聲抗議着:「算了啦!」「我不想起爭執。」「如果真的是誤會,那該怎麼辦!」但是,觸碰着我的背部的絹川比軟弱的我還要纖細又無助,所以,這時候我絕對不能屈服。爲了不讓手臂發抖、不讓眼眶泛淚、不讓聲音顫抖,我用力咬住牙關。
男人的臉龐哭笑不得地扭曲。「啊?饒了我吧。」
「請……請你住手。」
妄想是依我美好的想像所形成。是隻有我感到快樂的世界。
真奇妙。
「喔……可是,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跳下去?」
我強行切入男人與絹川之間。
雖然我常常都覺得他絕非等閒之輩,但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竟然還冒出了這種傳說。
「咦?」
但是,我現在面臨的這個狀況卻是現實。
梅雨季節間的短暫晴天分外特別。
昨晚絹川說過,早上搭電車讓她非常痛苦,纔會偷溜進學校過夜。她指的就是遇到色狼嗎?
一切都和妄想不一樣。
「咦咦咦!」
所以,我總是視而不見。
「不過,真是幸好你平安無事呢。」
我使盡全力拉扯男人的手臂,和他一起跌倒般地衝出電車。絹川幾乎是受我波及,也跟着下了車。看到上班族男人和高中生糾纏在一起,從快要關上的車門裏跌出來,月臺上熙來攘往的人們都一臉喫驚地看向我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啊~啊~」
察覺到異樣後,四周的乘客都在瞬間繃緊身子。
我幹嘛要說請啊?
今天是久違的晴天。
「嗨,我聽說了喔。聽說你逮到了色狼?」
被我踩到腳的上班族哂嘴了一聲,遭到推擠的學生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但我徹底無視於那些帶剌的敵意,就像個不擅長游泳、老是喝到水的人——不,或該說就像個溺水的人,只是專心一意地在密度極高的肉與布料集結體中掙扎前進……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根本不符合我的作風吧?做這種事情有意義嗎?我正在做白費力氣的事情吧?疑問接二連三地湧進腦海,但我沒有心思理會,總之就是不斷地推開再推開眼前的障礙物們——最後終於勉強抵達了絹川身邊,然後捉住伸向絹川的那隻手。
車廂內的氣氛變得緊張且冰冷。
難道說,絹川又被性騒擾了?
「你這個臭小鬼在說什麼啊?」
我將腦袋探出窗外,看向下方——雖然平常沒有特別留意,但像這樣重新檢視後,四樓果然很高。地面好遠。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曾經從這裏跳下去喔。」
他的態度溫和悠哉,但彷彿在保護胸膛般交叉的手臂卻很用力,我想這一點直接地表現出了他的倔強。
「這裏……咦?這裏嗎?從這裏跳下去?」
男人用喫驚的眼神看向不知從何處突然現身的我。
否則的話,我恐怕會在眨眼間就動彈不得。
不不不。
這個渾蛋!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撲向還想脫逃的男人,和他一起摔倒在月臺上。他不停抵抗,我竭力制伏住他。男人對我拳腳相向,我也不客氣回敬——這還是我生平頭一遭和別人扭打在一起。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不覺得害怕。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不足以讓我害怕。
我悄悄做了一個深呼吸,一旁的由良老師喃喃說道:
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啊?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和我沒有關係,也不和麻煩的事情扯上關係。佯裝沒有看見易如反掌。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這回也只要這麼做就好了。明明如此認爲,不自覺間身體卻動了起來。
「請你下車。」
心底的我在想:真不想變成他這樣。
「你騙人!這裏是四樓耶!」
現在是上課時間。換言之,我翹課了。但是,他對此沒有發表任何評語。就老師而言,這樣不太好吧……不過,這個人並不是老師嘛,嗯。
那當然。
忽然之間,絹川的聲音傳入耳中。
所有窗戶全都敞開,帶着些許溼氣的涼爽微風徐徐吹來,和緩地吹動了窗簾,空氣感覺格外清新。校內四處形成的偌大水窪無比慷慨地反射着陽光,仿若灑落的寶石般璀璨耀眼。
「那只是流言喔。」
「別廢話了,快下車!」
「從這裏。」他戳了戳窗框。
我在腹部上使力,怒目瞪向近在眼前的男人。「請你下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一下。」「請讓我過去。」我一面低聲含糊地說,一面硬是讓自己的身體鑽進若有似無的人羣縫隙間。
車廂內響起廣播。電車就快要進站了,車輛開始減速。
如果在擠滿了人的電車裏,發現有女生遇到色狼,老師會怎麼做?
我仰起頭,心不在焉地看着吊在車廂裏的廣告,突然間心想:「真是不可思議。」因爲,人滿爲患的電車真的是處很不可思議的空間。四周淨是不認識的人,又幾乎無法動彈地與那些陌生人緊緊貼在一起。除了客滿的電車外,沒有其他地方能與他人如此靠近吧?
嗯?
「嗯。」頷首之後,由良老師像是想起了什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哥當時氣得抓狂喔。罵我『這個大白癡!』、『真不敢相信!』、『你睡昏頭了嗎!』然後一臉凶神惡煞地揍了我一頓,還放聲號啕大哭。我第一次看到我哥那個樣子,整個人都嚇呆了。」
男人比我早一步重新站穩身子,緊接着連連甩手,想要掙脫我的束縛。但我死也不放開男人的手臂。男人急了起來,一拳揍向我。視野一陣天旋地轉。身旁,距離近得真的可以感覺到呼吸的絹川好像倒抽了一口氣。
「啊?」
但現實中卻不如己願。我的聲音既在發抖,氣勢也矮了一截。
今天,是本年度實習老師在校期間的最後一天。
她身旁的那個大叔很眼熟。穿着一般的西裝,繫着一般的領帶,橫看豎看都是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但是定睛一瞧,可以發現他的舉止有些可疑……對了。上星期一,那個男人也像現在這樣緊貼着絹川。錯不了,是同一個男人。
「超高的耶!你沒有受傷嗎?」
就在我開始感到尷尬時,由良老師突然開口說:「不是有傳聞嗎?」
「請……請你不要……再摸這個人了。」
他呵呵笑道:「那種聽了你的英勇事蹟還退避三舍的女生,你先主動對她們不屑一顧吧。」
被揍了。在一大羣人面前,在絹川面前。我被揍了——一思及此,一種血管彷彿斷成碎片的感覺竄過全身。比起捱揍的地方,大腦深處更是瞬間發熱,思考變成了一片空白。
沒有人對我投以讚許的眼光,也沒有人對我伸出援手。
「有啊,而且傷勢很嚴重。花了半年左右才完全痊癒。」
聽到她這聲叫喚,沒來由地我感到開心。雖然以當時的情況而言,根本不該感到開心。不過,原來絹川是用這樣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啊——這個微不足道的發現讓我欣喜得全身發麻。
由於和拼了命想逃跑的成年男子大打出手,我整身的衣服變得破爛不堪。襯衫的袖子有些裂開,褲子也髒了,被揍的臉頰也腫了起來。真是慘不忍睹。
——我會上前救她。
妄想中的我非常流暢又口齒清晰地如此宣告。
「啊哈哈。」
「嗯。」
能夠毫不猶豫地立即做出這種回答的,只有由良老師那樣的人而已。只有各方面都受到老天爺眷顧的人,纔有辦法行有餘力地幫助、保護別人。像我這種人就沒辦法。我沒有那個餘力,也沒有自信。我什麼也沒有,根本無法幫助別人。
行經轉彎,電車喀噹一聲猛力搖晃了一下。車廂內的人羣也跟着大幅搖擺。因這陣晃動,一道熟悉的身影躍入眼角餘光裏——在七人座的長椅旁,車門附近,有名女高中生低垂着頭,纖瘦的身軀縮得更是嬌小。雖然今天沒有綁成兩條馬尾,但那是絹川。長髮往下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無疑是——
「就是半夜明明應該沒有半個人,一道白色人影卻站在美術教室的窗邊。聽說那是好幾年前從美術教室的窗戶跳下去死掉的女學生幽靈……這則傳聞。」
我並肩站在他的身旁。
「日野同學!」
我像在看珍禽異獸般地望着他。
妄想中的我本該強勢又勇敢地如此反駁,但是——
可是,即便如此——
「我要叫站務員過來。」
「咦?」
——還問我做什麼。我全都看到了。
「……哈哈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動作場景喔。」
就算我察覺到了,我又能爲她做些什麼?
「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問隅田老師。」
「啊?」而且,對方不僅沒有退縮,更是變得咄咄逼人。
由於背對着絹川,我不曉得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所以說啊,我都說不是了……真受不了,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你能證明我是色狼嗎?要是冤枉我的話,我可是會要你負起責任喔?你真的明白嗎?」
這時,電車正好停下。從停車到車門打開的這段時間,感覺起來格外漫長。車廂內的幾個人嫌礙事般地推開我和男人走下車。月臺上有幾個上班族排成一排等着上車,但一見到車門口有一名高中生和一名上班族正互相瞪視後,就判定「情況好像很麻煩」,轉而走向其他車門。
「很厲害嘛。」
我走進美術教室。
即紀念日
由良老師再次看向窗外,環抱手臂。「嗯~」
「因爲全身髒兮兮地來上學,班上的女生都對我退避三舍呢。」
近距離下一看,該怎麼說……真是陰沉又寒酸的男人。
因此,今日我也搭上了滿載着乘客的電車。
「因爲,好幾年前從美術教室的窗戶跳下去的人,指的就是我啊,可是我還活得好好的,更何況我也不是女學生……再說,晚上站在美術教室窗邊的長髮女學生,指的根本就是絹川嘛。因爲那傢伙好像偶爾會住在這裏。」
「啊~」
「所以那則傳聞只是流言。也就是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
「原來如此。是嘛,傳聞真是不可靠呢。」
由良老師吸了一口氣,微笑道:
「是啊。沒有任何人曾在這裏死去喔。」
「說得也是呢~」我點點頭。
但一秒鐘之後,我隨即發現:「又被他岔開話題了嗎?」
然而,我沒有抗議。因爲絹川悄悄走進了美術教室,反手在後,藏着什麼東西——
好!
「老師。」
我敲了敲他的肩膀。
接着很快站到小碎步走來的絹川旁邊。
絹川遞出綁有藍色緞帶的花束。
提議的人是絹川。在車站終於做完筆錄後,兩人一起上學的途中,她指向偶然經過的花店,開口說:「我們買束花吧。」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因此也表示贊成,同時也有些佩服,這就是女孩子纔會有的想法吧。如果只有我,絕對不會想到要買花。
我和絹川都不懂花,所以說明了是慶祝用、贈送的對象是年輕男子,以及兩人的預算之後,就全權交給花店店員。店員以小朵的芍藥爲主角,搭配上好幾種我們不知道名字的小花和觀葉植物後,做出了清新高雅的花束。
由良老師一臉呆然地接過花束。
「這是我和絹川的心意,這兩週來辛苦你了!」
其實我們也想買會讓人目瞪口呆的豪華花束……但鮮花真是要價不菲呢。我和絹川兩個人身上的錢,只夠買這種小小的花束。
「咦~什麼啊,這是怎麼回事?嗚哇~謝謝你們。」
明明是兩週前突然出現,由良老師釋放出的存在感卻彷彿他好幾年前起就一直待在這裏般。現在又和出現時一樣,突如其來地離開。
我靠在窗框上,對着空氣輕喃。
此外,畫畫時,他的表情非常僵硬又肅穆,認真得彷彿像要去殺人,甚至讓人感到害怕。如果不露出那種表情就無法畫畫的話,那當然不覺得開心吧。
原來這個人也不是全然沒有煩惱。
我大力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不是嗎?」
「呼哈!」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日野同學,欸,日野同學,我們來畫畫吧。」
「是啊。自從決定要辦個展以後,就覺得好像到了一個分水嶺,剎那間完全沒有了幹勁和創作的慾望。這陣子來一直都是這樣。所以連畢業製作的進度也一直停滯不前。」
明明只是回到原狀而已。
「咦?」
當然,懷中抱着我們送的花束的由良老師也在其中。
只要你一直保持着笑容,那我再無怨言。
我和絹川一直並肩站在窗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後門的彼端。
絹川又吸了三口大氣,從窗戶往外探出身子,發出聲嘶力竭的大喊:
「幹嘛?想上廁所的話就去啊。」
「哈哈。」他輕聲笑了起來。「我的原則是不在人前掉淚。」
他在說什麼啊?沒有創作的慾望?真難想像是用漆刷二刀流畫出了那種生動畫作的人會說的話……不,可是,經他這麼一說,他的確是應我們的要求才勉爲其難地執起畫筆,再加上主題都是遵照要求。他並非是按照自己的意思作畫。
在周圍其他實習老師的揶揄和輕推下,抱着花束的由良老師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看起來既靦腆,但又有些自豪,同時明朗直率又天真無邪。哎呀,真是的,你看你看,那個表情!比高中生還像高中生嘛!明明都已經成年了。
……不,好像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下次就畫花束吧。」
小丸學長瞥了一眼窗外後,旋即轉身離開,專心刻起能面。小丸學長來美術教室的期間,由良老師總會請他指導自己雕刻能面,這兩週來總算勉強完成了一張(疑似能面的)面具,聽說已經帶回家了。
只要能任由自然而然湧上的衝動驅使自己的話——
人數變少的美術教室有些冷清。原本這間教室就很大了,只有兩、三個人在的話,通風更是好得教人靜不下心。
從東大樓尾端的美術教室窗戶,很勉強才能看到這一幕。
笑了好一會兒後,由良老師做出正經八百的表情,重新低頭看向懷中的花束。「嗯,是啊,那就畫吧。畢竟什麼也不做的話,花只會枯萎而已。讓它枯萎的話就太可惜了。」
沒錯,笑吧。別讓笑容消失。
細若蚊蚋的聲音逐漸變得洪亮有力,音量也越來越大。
最後,絹川發出了玻璃窗幾乎爲之震動的嘹亮吶喊。
「老師,你願意當老師嗎?」
可是,如果是要畫他自己想畫的主題的話——
絹川鼓起臉頰,敲了我的肩膀一記。
小丸學長頂着一貫的撲克臉,默不作聲地揮舞鑿刀,所以看不出來他心裏在想什麼,但優秀的學生(?)走了以後,果然多少會覺得寂寞吧?
我再次低頭看向地面。
然後他一下子拿遠花束、目不轉睛地端詳,一下子摸摸芍藥的花瓣,一下子又像在撫摸小孩子的腦袋般輕撫綠葉。
由良老師嚇了非常大一跳。似乎最主要是驚蔚於絹川這麼大聲說話。但是,他馬上就綻開笑容,朗聲應道:
緊接着,她用力吸了一口大氣,張口喊道:「老師!」嗯,就絹川而言,這應該是最大的音量了吧,但客觀看來,音量還是非常微弱。她本人好像也察覺到了。
怎麼回事呢?
「纔不是呢。」她撇開小臉。
「因爲畫永遠不會枯萎凋謝啊。」
「喔~沒問題——!」
絹川也用和我一樣的姿勢靠着窗框。
絹川朝我露出微笑。
六名實習老師一同走出教職員玄關,邁向後門。
「老師。」「老師!」「由良老師!」
「是嗎?」
聞言,絹川呵呵笑了起來,終於放鬆緊繃的身軀。
說完,他輕垂下眼簾,將鼻尖埋進芍藥裏。這樣微不足道的動作中,有着彷彿在親吻心愛女子般的專注,顯得格外妖豔,連男生的我也有些心跳加速。
我也拍了拍他的後背說:「沒錯沒錯,畫吧畫吧!」
我忽然發現絹川莫名顯得忸忸怩怩又坐立不安。
「走了呢。」
「由良老師——!」
她雙手按着胸口,臉頰漲得通紅,竭盡所能地擠出聲音。
「老實說,我一直無法決定接下來要畫什麼。」
恢復到僅僅兩週前的狀態。
這陣吶喊似乎傳到了地面。由良老師停下腳步,率先仰頭看向四樓的美術教室,發現了我和絹川。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非常喫驚。
「那就畫吧。」絹川說。
「老師,這時候應該要感動得流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