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等待我的制服晾乾的期間，我們決定偷溜出學校去喫拉麪。至於情況爲何會演變至此，是因爲由良說：「我想喫拉麪。」那爲什麼想喫拉麪呢？因爲由良說：「不知道爲什麼，昨晚從半夜起我就好想喫拉麪。」最後他甚至又說：「我請你吧。」因此我實在沒有理由拒絕。經他這麼一說，肚子的確是有點餓了。

穿着制服的由良，與穿着運動服的我。

我們兩人肩並着肩緩步走在上午的人行道上。

由良不疾不徐地開口。「我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高津學姐跟我告白。」

「咦？」

「很意外嗎？」

……其實也不算意外吧。「那……那你怎麼回答？」

「我拒絕了。因爲直到那一天那一秒之前，我們一次也沒有說過話，再加上對她的印象也不好。她是先邀請我參加文化祭時舉辦的比賽，但我拒絕了，然後馬上就跟我告白。她說：『那，你願意跟我交往嗎？』……那個『那』算什麼嘛。」

「也許比賽只是用來跟你攀談的藉口吧。如果由良答應參加比賽的話，也許情況就會有些許的不同。」

「是嗎～天曉得。總之自那之後，我明明已經甩了高津學姐，她還是死皮賴臉地一有事就來找我，直到文化祭前一天，一直纏着我說：『希望你能參加比賽。』然後今年也一樣。她有多纏人，你也親眼看到了。我也一直不斷拒絕。結果去年我沒有參加，當然今年也不打算去。」

「…………」

「然後今天早上，高津學姐特地跑來美術教室。就在你兇巴巴地說完話又跑掉之後。我還以爲她會跟往常一樣，又叫我參加比賽。但是她卻沒有提起這件事，只是一臉認真地問我：『你跟剛纔那個長頭髮的女生是什麼關係？』」

「那你怎麼回答她？」

「我說：『我想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嗯……」

「我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太老實了……」

「說得也是呢１畢竟後來演變成了這樣的結果。……高津學姐離開美術教室之後，我就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古怪。因爲她完全沒提到比賽的事。我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所以我就到處找你和高津學姐。然後，情況就變成那樣子了。女孩子真是難懂呢～」

「……是啊。」

我們走到轉角有便利商店的十字路口。現在是紅燈，我與由良背對着那間便利商店停在原地。就在行人號誌燈即將轉爲綠色的時候，一名疑似是客人的中年男子從便利商店裏走了出來。

我捉着由良的襯衫，快步折返回過來時的路。這回由良不再抵抗，任由我拉着往前走。

我放開他的襯衫，同時停在人行道正中央。

我整個人安下心來，呆站在原地，一旁的由良則開始嘀嘀咕咕。

手上提着塑膠袋的那個男人就是賴在我家裏不走的那傢伙。雖然是徹頭徹尾的偶然，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我因爲太過震驚，身體頓時像是凍結在原地般動彈不得。

由良平靜發問。「剛纔那是誰？」

「……不必了。」

「嗯，重點就在於湯頭。雖然是濃厚的豚骨風味，卻有着妙不可言的滋味與濃郁的甘醇，再加上利用醬油鎖住所有味道，讓人喝湯時不禁一口接一口。麪條則是百分之百使用了北海道產小麥的熟成多加水面（注7：多加水面是指加水率超過35%的麪條。）。彈性十足的嚼勁和小麥隱約甘甜的香氣，再搭配上豚骨醬油湯頭，可說是天作之合。另外拉麪店自制的叉燒肉也很好喫。我真的覺得能創造出那種叉燒肉的店長是個天才。」

「……是嗎？」

被迫聽我說這些話，他對我會有什麼觀感呢？

沒錯。

「話說回來，吉野你看起來好像不常喫拉麪呢。」

丟下這句話後，那傢伙很快就離開了。

「好的～」由良興奮地答腔，站起身，興高采烈地走進店內。看來他喜歡拉麪這點似乎不是在說謊。

我費盡一番工夫才伸出手來拉扯由良的襯衫。「走吧。」

明明腦海中瘋狂想着得逃跑纔行。

益田水衣是五班的一名女同學，就坐在我隔壁。我覺得她的名字很好聽，所以只有她的名字我記得非常清楚。也因此當時腦海中瞬間就浮出了這個名字。

「……喔。」

「喔……」

「那個～」由良拍了拍我的手臂。「快被你拉長了。」

「什麼嘛，竟然回答得這麼興致缺缺。」

掛有門簾的店門前擺放着幾張圓椅，我們兩人抵達之際，已有四個人坐在椅上。各自不是把玩手機，就是恍惚發呆，藉以打發時間。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到我一直抓着由良的襯衫在走路。

「果然。你根本不是益田水衣，而是在第二學期開學典禮時，轉進二年五班的吉野彼方。」

「…………」

「也沒有爲什麼，很簡單啊。我之前說過我到處在找你吧。因爲我不曉得你是哪一班，總之就先詢問我們班上的人，認不認識益田水衣。沒想到很快地就知道你在五班，所以我跑到五班去。結果從教室裏走出來的益田水衣，卻與我認識的益田水衣長得截然不同。當下我才知道原來你用了假名。於是我向真正的益田水衣說明你的特徵，再問她認不認識你。最後得到了吉野彼方這個名字……一切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能告訴我你爲什麼使用假名嗎？」

坐在由良隔壁，看來是位上班族的中年大叔一本正經地低聲說：「小哥，你很瞭解嘛。」

「……你爲什麼會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排隊喫拉麪……」

我太不小心了。

事實上，經過我們身邊的人羣，似乎以爲我們是情侶在吵架，紛紛朝由良投以責備的目光。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對難得不知所措的由良有些過意不去，但我感到輕鬆多了。彷彿除掉了一直梗在心口上的東西。所以一直累積至今的淚水纔會停不下來……所謂的煩惱，也許在向某個人傾訴，或是在得到他人的安慰時，其實就已經消除了一大半吧。

「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也去排吧。拉麪店的換桌率很快，馬上就輪到我們了。」

母親離婚之後，由於我是跟隨母親，所以姓氏不再相同。但是我身上有一半的遺傳因子，無庸置疑是來自那個男人。我打了個哆嗦。但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無論我怎麼掩飾隱瞞，這點絕不會改變——

「親生的。」

竟然一時大意……！

忽然身旁傳來輕笑的氣息。

但是由良不知在想什麼，反抗我的力量，依然站在原地，還特意轉身面向那傢伙，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平時承蒙您的照顧。」

「……在排隊耶。」

我們兩人沉默無語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時間。

由良似乎立刻就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就連由良也呆住了。「不不，我的意思也不是叫你哭喔。」

聽見我近似於悲鳴的吶喊，由良的面無表情中摻雜了少許驚訝。

會覺得我很麻煩嗎？

我要搬出去了。我會搬到她那邊去住。

由良靜靜地來回看着我與那傢伙。

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那傢伙不會再待在家裏了嗎？那個家，終於僅只屬於我與媽媽了嗎？……咦？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總覺得太過讓人措手不及，太過輕而易舉。我並不是在期待着什麼戲劇性的發展，只是，我至今經歷過的，那些像是人間煉獄般的苦惱又算什麼？

「雖然他原本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但幾年前，也跟一般人一樣做着能拿到薪水的工作。可是啊，後來好像跟奇怪的女人勾搭上了……於是辭掉工作，白天也開始喝酒，不僅如此，還莫名其妙自稱是創意工作者，號稱爲了創作活動，拿走了家裏的存款後就好幾個月下落不明，根本不曉得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會笑的，這又不是什麼可笑的事。」

「你很喜歡喫拉麪呢。」

「媽媽她日子過得非常辛苦，好不容易今年春天跟他離了婚，然後逃也似地搬了家。就在她心想終於可以換個新環境過生活時，卻在工作場所大量便出血，火速被救護車載往醫院。聽說是因爲長時間承受過大的壓力，胃部或是腸子開了一個大洞。媽媽現在還在住院，醫院離這裏有段距離。雖然直到媽媽出院之前，我都是獨自一人，但是我們的新生活終於要開始起步了，往後日子會變得越來越好，所以在媽媽回來之前，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我也要好好加油，保護好這個家……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就在這時候，那傢伙突然闖進了我家。說什麼他被女人趕出來了。直到找到能住的地方之前，希望我們先收留他。自那之後，他就厚着臉皮住進我們家裏。」

不要再說了。

「我完全被你騙倒了呢，一開始你就先馳得點啦。我真是太沒面子了。」

我們兩人排至隊伍的最末端，幾乎同時，店員正招呼前頭的兩個人入內。我和由良便坐在圓椅上。

聽見這句話後，毫無預警地，一顆淚珠滑落我的臉頰。

「小子，平常都是你在照顧這傢伙嗎？」

世界軒是間位在站前道路後方的拉麪店，距離學校不遠，走一段路就到了。直到由良告訴我，我才知道這拉麪店在拉麪愛好者之間頗爲有名，還有客人會專程自遠方慕名而來。

我不曉得該回些什麼纔好。

我的名字是吉野彼方。名字與由良相同——第一次去美術教室那天，社長給我觀看社員名冊，當我見到由良下面的名字時，不由得心想：「這下糟了。」所以當他問起我名字的時候，我纔會不由得脫口說出另一個名字。

沒來由地，笑意湧了上來。

由良微微皺眉。「親生的？」

「這裏的拉麪就算得排隊等待才能嚐到，也很值得。」

明明距離喫飯時間還有點早，卻已經有這麼多人在排隊，看來果真是間人氣拉麪店。

我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既深且長的氣，彷彿卸下了所有警戒。「……我爸爸。」

「咦～」

這時，店舖的對開拉門喀啦喀啦地敞開，店員探出頭來。「有空位了喔～兩位請進！讓您們久等了！」

「是啊，喫的次數確實不多呢。」

「外貌協會、外貌協會、外貌、協會、外貿……」他頓時像是大功告成般，雙眼閃閃發亮地看向我。「喂喂，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很酷的冷笑話，想聽嗎？」

我決定予以無視，但是——

由良也跟着停下腳步。

「那麼好喫嗎？」

期間，只見用完餐的客人從店裏走出來，店員又招呼排在我們前頭的兩個人進入店內。客人的流動率真的非常快速。

「喂～」於是那傢伙張口呼叫。

那傢伙嘿嘿一笑。「哈哈哈，照顧嗎？是是，不客氣不客氣。」

「……什麼嘛。」

「剛纔你是以吉野的身分回應我吧。」

「……喂，我們快走吧！」

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像這樣說出來之後，突然覺得……真是老套呢。好像是隨便找人演出的日間肥皂劇一樣。很好笑吧。你可以笑沒關係。」

就在這段期間，那傢伙發現到了我，表情顯得有些訝異。「哎呀，你怎麼把頭髮剪得這麼短呢？我還以爲是誰呢。」然後又注意到站在我身旁的由良，不正經地咧嘴邪笑。「怎麼，是你的男人嗎？」

天氣真好。

聲音發不出來，無法動彈。

「我、我知道啦……那個、我今天好像……淚腺比較發達一點……鳴嗚……呼、嗚……嗚嗚嗚嗚。」

「咦……咦，喂，不要真的哭起來啦。這樣看來好像是我惹你哭了一樣。」

我不顧由良一臉不服，徑自邁開步伐。邊走邊反芻那傢伙說的話。

「？」

「不敢當不敢當。」由良朝大叔如此應道後，又轉向我。「總之呢，整體而言就是非常好喫。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碗拉麪裏面，卻充滿了創造性喔，創造性。」

「是啊。你爲什麼要這麼壓抑自己呢？」

「那個……關於那傢伙啊，就是一般世俗間常看到的那種無能父親喔。」我轉向由良，筆直地望着他。「如果要說明那傢伙是一個多麼差勁的人類，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吧。喜歡喝酒、喜歡女人、喜歡玩樂，這些惡習他全都有。甚至會向女兒伸手借錢，卻一毛錢也沒有還過，但是若不借他，他馬上就會變得凶神惡煞，甚至是暴力相向，根本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真的很難相信吧。我問你，你曾經害怕接到借貸公司打來的電話嗎？你能想像當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跟女兒說『讓我揉你的胸部』時，女兒是什麼心情嗎？……你一定不懂吧。嗯，我也儘量不去深入思考。」

一名中年婦女騎着淑女腳踏車經過我們身旁。

雖然心裏想着，得說些什麼纔行。

「幹嘛？」

麻雀愜意地啁啾啼叫。

「可以的話，我真想在豚骨湯頭之海里游泳哩。」

「…………」

那傢伙駝着背站在距離約十公尺外的地方，邊用指尖挖着耳朵，邊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今天啊，我的女人打了電話過來。說她已經不生氣了，叫我過去她那邊。嘿嘿嘿。也就是說，今天起我會搬到她那邊去住。這段時間打擾啦。」

「我要搬出去了～」

夠了。

聽到這句話後，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扭頭轉身。「……咦？」

那傢伙將目光從我移到由良身上，像在品頭論足似地上下打量他之後，又咧嘴朝我不正經地笑道：「沒想到你還挺外貌協會的嘛。」

呵呵呵。

由良只是靜默不語地望着像是潰堤般，滔滔不絕的我。

由良斜着眼饒富深意地瞅着我，咧嘴賊笑。

「如果告訴媽媽我現在跟那個男人兩人單獨待在家裏，她一定會非常擔心，也會非常害怕。病情會惡化的。好不容易快要治好了呀……所以我沒有找媽媽商量。我心想，既然已經決定什麼都不說，那麼就只能靠自己咬牙苦撐過去。爲了不讓媽媽發現，爲了不加重她的負擔，只能我自己想想辦法。至於錢，也只能自己想辦法籌措……所以我開始打工。但我知道我們學校禁止打工。另外，因爲我不想回家，不想見到那個父親，所以就都在網咖裏過夜。可是那間網咖位在S車站附近，也離賓館街很近……班上好像有位同學看見了我在那一帶遊蕩，然後這件事情又不斷傳開，莫名地我就變成了援交慣犯。結果，我遭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誤解，班上同學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還被人潑灑顏料，真的是糟透了。那個男人雖然是我的父親，卻也是瘟神……」

「……啊！」我不由得捂住嘴巴。

我明明向由良自稱是「益田水衣」呀。

我也完全沒料到自己會哭，因此有些喫驚。

「…………」被反將了一軍。我也慢吞吞地步入店裏。

店員們朝氣蓬勃的招呼聲迎面撲來。店裏滯留着沉悶的熱氣，卻幾乎沒有交談聲，只有吸食麪條的聲響不斷迴盪。所有人都低垂着頭，臉上浮着一層薄汗，默不作聲地動着筷子。

店員領着我們前往吧檯最深處的兩個空位。

我點了一碗普通拉麪，由良則是點了特大碗拉麪，又再追加好幾種配料，另外還加點了炒飯和餃子。

「你喫得完這麼多東西嗎？」

「當然喫得完。對了，繼續剛纔的話題。你爲什麼使用假名？」

「……也沒有爲什麼。」

「因爲名字和我一樣，所以不想報上姓名？」

「…………」

「我又不在意。還是說你那麼討厭我？」

「不、不是的」

「那是爲什麼？」

「……彼方並不是一個常見的名字，既然我們名字一樣，我想你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我已經不想要你再纏着我了。」

「真過分。」

「因、因爲由良給我的第一印象很糟嘛。你的確是個奇怪的人啊。一看到別人，就說什麼『給我你的頭髮』，或是『你的頭蓋骨形狀真完美』之類的話。」

「那是事實啊。」

「又完全沒在反省……」

「我可是用最高等級的話在稱讚你耶！」

「對由良來說也許算是吧。」

餃子上桌了。煎得恰到好處，露出完美金黃色焦面的餃子，一盤共有六個。

在N車站前的速食店裏，我與那傢伙火藥味十足的爭吵場景。

眼前是間黑色磚瓦與白色牆壁互相輝映的豪華日式住宅，門口貼着寫有「由良」兩字的名牌，以及保全公司的標籤。

由良一臉老大不高興。「果然。」

由良迅速地拿起手邊的醬油、醋和辣油調成餃子沾醬，然後再將小盤子推到我面前。「一半給你。」

他隨意地脫下鞋子走上玄關，在樓梯下方又呼喊了一次。

「不是。」

「彼方？」果不其然，由良（兄）瞪大了雙眼。「跟我弟同名？」

「阿宛就讀高專。」

「嗯。」

阿宛伸手托腮。「不過，並沒有因爲這樣引發什麼問題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阿宛雖然是由良的哥哥，但算是同年。

「有件事我想先向你確認一下。昨天你是在哪裏，被我聽見了你不想讓我聽見的對話？應該不是在學校吧。」

阿宛思索了一陣。「當時我在看書嗎？」

好一會兒我們都默默地喫着餃子。

「咦～食量真小～」他嘴上嚷嚷着，但看來並沒有不高興，然後大口大口吃起餃子。

「咦？有什麼問題嗎？」

「對了，用不着用敬語啦。反正我們同年。」

「真的耶。」

「我是爲了揭開謎底。答案就在我家。」

「我……我纔不會嫁進來。」

「咦～」

以學校爲起點，走了約莫十五分鐘。

看來我不是第一個錯認他們兩人的人。我想也是吧，畢竟兩人如此相似，若是有人誤認也不足爲奇。

跟由良簡直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真不敢置信。

「是的。」

「你完全不記得了嗎？」

「那全名呢？」

「啊～是嗎……哦哦，好像很久沒出現了呢，由良混淆。」

「嘿嘿嘿。」

由良（弟）刻意地假咳了一聲後，揚手指向我。「這一位是吉野同學，前天就是她把夾竹桃插在我的頭上。」

「幹嘛呀？一回來就叫我。」

咚咚咚，有人走下樓梯。

因爲搞錯由良宛與由良彼方，所以稱爲「由良混淆」嗎？

如今我正坐在由良家的客廳裏。

一半以上的餃子皆已消失之際，由良繼續動筷，同時開口。「今天早上在美術教室裏，你這麼說過吧，『你以爲你抓到了我的把柄嗎？』也就是說，昨天我碰到了你，又看到聽到了對你不利的事情，這樣說對嗎？」

「哎呀呀。」

「老舊的房子大部分都蓋得很大啦。」

「我、我不需要一半那麼多……」

「是嗎……」

「你真的不記得了？」

……雙胞胎。

「什麼？」

我根本不懂湯頭是豚骨還是雞骨，更不曉得麪條原料的生產地，但是這裏的拉麪非常清新爽口，我覺得很好喫。

見到我露出十足不信任的表情，由良慌忙補充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至少說聲『我回來了』吧……哎呀？你帶女伴？」

長相自是不用說，但連身高、聲音也幾乎一模一樣。真要指出容易分辨的不同點的話，大概就只有髮型吧。由良（弟）的頭髮感覺就是任其生長，但由良（兄）卻蓄着俐落簡潔的髮型。其餘的部分則全都相像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也就是說，當他們戴上帽子，無法辨別髮型時，根本難以區分出他們兩人。

「咦～」

由良重新轉向啞口無言的我，介紹道：「這傢伙是我哥。」

「對吧。」

阿宛歪過頭。「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呢。」

「噗，真的假的！啊哈哈哈！那是你做的嗎？啊哈哈哈！幹得好哇！幹得好！」

「啊。那麼，難不成我昨天見到的人，不是由良，而是您……」

我也喫了一個。

「不、不是的。」

「對吧，呵呵呵。」

「「……問題嗎？」」我與由良再次對望。

「「當然，畢竟是同卵雙胞胎嘛。」」

於是二樓傳來了開門聲。

有種既視感。我記得由良（弟）之前也問過相同的問題。真不愧是雙胞胎。

「…………」

「阿宛！你下來一下！」

「那你到那裏去是有什麼事嗎？」

我們明明那麼大聲說話。

高專似乎還在放暑假，所以雖然現在是平日，又是一般上學時間，但他依然待在家裏。

「你住在那附近嗎？」

「這件事我現在還在想。」

「好大的房子……」

「呃……」由良（弟）有所顧慮地稍微觀察了我的神色，因此我便自己報上姓名。「我是吉野彼方。」

「那個，呃……你還記得當時在店裏，坐在你附近的人嗎？當時有兩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和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也就是我。」

這麼說來，當時他一直低垂着頭。直到我大聲咆哮之前，一直。也許只聽聲音的話，根本不曉得是我吧。兩人的目光也僅在一瞬間相接。也許他並沒有發現到那個人是我。……啊，也說不定由良的近視非常嚴重。不不，抑或者單純是我認錯人了？

真是奇怪的說法。

「嗯。是在N車站前的摩克漢堡。」

「什麼什麼？怎麼了嗎？爲什麼這麼問？」

難不成——

「你好你好，我是由良宛。宛如的『宛』。小彼平時承蒙你的照顧了。」

哇啊啊，完全同步耶。

「爲什麼？餃子也很好喫喔。」

「阿宛！」

「等等還要喫拉麪，我喫不了那麼多。一個就好了。」

原來我見到的人不是由良彼方，而是由良宛。

「喂喂。」由良（兄）用手肘戳了戳由良（弟）。「在你們自顧自地聊天之前，先介紹給哥哥我認識吧。這一位難道是小彼的女朋友？」

「來我家的話，我就告訴你。」

「昨天傍晚N車站前的摩克漢堡？嗯，我有去喔。」阿宛大力點了個頭。

「咦～真是少見呢～啊，那如果吉野同學你嫁進我家，屆時兩個人就都會變成由良彼方，場面可真是麻煩呢。」

那所高專最近的車站就是N車站，而且沒有既定的制服。

緊接着一名男子露臉現身。

喀啦喀啦地打開格子拉門後，眼前是片鋪有大粒圓石的美麗前庭。沿着踏腳石前進後，我們抵達氣派精緻的主屋。好像專賣高級日本料理的料亭一樣。雖然我從未去過料亭。

爾後兩人沉默不語。我也明白了爲何店裏都沒有交談聲。

「「果然。」」我與由良互相對望。

走進寬敞的水泥地玄關後，由良先是朝二樓大聲呼叫。

「哎呀呀。」

而那張臉——

「好喫。」

他這麼應道，接着兩碗拉麪和炒飯也上桌了。

「好喫。」

見由良興沖沖地喫起拉麪，我也仿效他。

比起只點了一般大小拉麪的我，點了特大碗拉麪加上炒飯的由良，卻已比我早一步喫完。由良邊等着我喫完，邊靜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啜飲冰茶。

「好像……」

「咦……咦！什……難不成……你們是雙胞胎？」

「暑假結束後馬上就有小組實習，所以我去了趟學校與同學討論，回程時順路進入店裏，喫了點東西。」

我來回觀看站在玄關前的兩個人，越看越覺得——

「吉野她好像在N車站前的摩克漢堡見到了你，但是她不曉得我們是雙胞胎，所以就誤認爲是我了。」

「真的。是自國中以來吧，由良混淆。」

「嗯，大概吧。」

「我想是的。」

「這應該就是原因了。我聚精會神唸書的時候，會完全看不見周遭的事物。」

真是驚人的集中力。不過腦袋聰明的人，也許都有這項特長吧。

聽說阿宛就讀高專的機械工學科。在我的印象當中，這所學校，尤其又是這個科系，全都聚集着聰明絕頂的人。集中力高的話，成績也會跟着很好吧。

「所以，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那個……」

該怎麼說明纔好呢？

就在我手足無措之際，由良迅速開口：

「什麼也不記得的話，那就算了。」

「是嗎？」於是阿宛也沒有再追問。

……這樣子好嗎？

對方不會好奇嗎？好比說，我這般竭力隱瞞，是想隱瞞什麼事情？

當然，那種事情如果可以不用告知他人，那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是，明明將他們全都牽扯了進來，結果卻連一句說明也沒有，總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但是，目前我還是說不出口。也不想說。

「嗯～」阿宛更是偏過腦袋。「這麼說來，當時穿着小彼學校制服的女孩子，好像真的坐在我旁邊呢。不過那時候，那個女孩子的頭髮好像比較長吧。」

「啊，這件事呢——」由良又迅速插嘴。「是因爲她乾脆地剪掉了頭髮。」

「……嗯。」

「喔～剪了真多呢。」

「阿宛，這就是所謂的改變形象啊。」

「原來如此～」阿宛連連點頭。「啊，對了。」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我再去倒杯茶吧，大家好像都喝完了。對了對了，我記得家裏還有點心，我順便拿過來吧。」

一個人被留在原地的我，無事可做，只能發着呆。

「昨天老媽從教室的學生們那裏收到了點心吧。你還記得那些點心收在哪裏吧？」

我腦海中忽然浮現這些想法。

躺起來正如想像，不對，是超乎想像地舒服。

「吉野同學，你稍等一下。」接着阿宛也走了出去。

「什麼？」

啊～受不了，真想緊緊抱住這個坐墊。

「不記得了。」

「小彼，來幫忙吧。」

靜靜地橫躺下來後，我重新體認到自己的身心有多麼疲倦——然後一陣猛烈的睡意朝我襲來。濃密的黑暗籠罩住我，眼皮無法睜開，身體動彈不得。感覺就像是全身正一點一滴地沉進柔軟的泥土之中。睡魔誘惑着我。雖然有點可怕，但是那感覺實在是太過甜美，讓人一點也不想起身反抗……

「沒關係，我們家的家訓，就是不能讓走進我家的女孩子空着肚子回去。」

「啊，請你不用這麼費心。」

「這種家訓我怎麼第一次聽到。」

弟弟低聲咕噥，阿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變得非常想要付諸實行。

「很好很好，看來是還記得。我們去拿吧。因爲要準備三人份，所以你得來幫忙。」

一旦浮出了這些想法，它便在腦海裏盤旋不去。

由良嘴上嘀嘀咕咕抱怨着，仍是站起身走出和室。

不不不，這樣不行，不可以。這裏可是別人家的客廳，而且自己還是第一次前來作客叨擾。怎麼可以躺下來滾來滾去，絕對不行。就連小孩子也不會這麼做……啊啊，可是，只躺一下的話，他們不會發現到吧。最近這一陣子，我一直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不不，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絕對不行。不可以這麼任性……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想睡得不得了。所以，拜託了。對不起。一下下就好。一下子就好，請允許我。只要由良或是阿宛的腳步聲一接近，我馬上就會若無其事地起來……

我暗暗在心裏叨唸着藉口，同時往橫一躺，讓腦袋枕在坐墊上。唔～哇～！果然很舒適～好～舒服喔～呼啊～

我閉上雙眼，試着深呼吸。鼻間是榻榻米好聞的香氣。對方拿出的坐墊也是鬆鬆軟軟，坐起來非常舒服……啊啊，對了。如果能躺在這片榻榻米上，再拿這個坐墊當作枕頭，一定會非常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