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賽姬的眼淚》 · 柴村仁 · 5313 字
臺版 轉自 狐臉米線小說組
圖源:狐你一臉過橋米線
錄入:過橋米線糊你一臉
修圖:多放步爺不要米線
殘酷而令人沉醉,絕望卻無比甘甜,
屬於笨拙人們的——甜美劇毒。
知道由良這個人,
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而已。
那一瞬間,我心想:「好厲害的畫。」
同時也心想:「好可怕的畫。」
那類似站在高處往下望時,從腳竄上脊樑、近乎緊張的麻痹感;類似夢到腳滑下樓梯而驚醒的一瞬間,那種忐忑無助的心情;類似看着雲朵感受着天空高度時的,那種暈眩。
這樣的由良彼方,
和我一樣來到這座小鎮,
和我一樣,追尋着同一個謎題……
也許我正談着毫無希望的戀愛。
但就算這是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我,還是無法放棄……
【六月十二日】
啊~我受夠了,可惡,胃好痛。
真是的,連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優柔寡斷。
我屏住呼吸,鼓起勇氣按下按鍵。哇啊啊啊,我按了!可惡,怎麼樣都好了啦!我將早已被體溫弄暖的手機貼在耳邊。
「…………」
好久沒有爲了打電話這麼緊張了。應該是自高二那年冬天,向當時喜歡的女孩子告白以來吧?那時我也遲遲不敢跨出那一步,拿着手機開開闔闔,磨磨蹭蹭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電話打了,我也確實傳達出自己的心意。雖然對方以一句「請讓我考慮一下」就掛斷電話,並在三天後以簡訊回覆了我:「對不起。」
真的,也差不多該打了。
聽到他的聲音,我突然想,這個人該不會早就看穿了一切,知道我剛纔其實在哭哭啼啼——不,知道了我的所有糾結與掙扎呢?我沒有任何根據,只是隱隱約約這麼覺得。但是,這不是讓人討厭的感覺,反而覺得胸口深處變得溫暖。
但是,淚水就是湧了上來,我剋制不了。
只要有人打從心底真誠無僞地爲我着想,我就很開心了。我也很高興有人由衷地擔心我。也很高興,我能夠實際地感受到這一點。我甚至心想,光憑如此我就能活下去。所以我哭了。
「我自己也考慮了很多,不過就算改了姓氏,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反而改姓之後會比較方便吧?再者,我也覺得柏尾這個姓很帥氣。啊哈,啊哈哈。」
「……不——」
『嗯。』
「不,別這麼說……我纔要謝謝您。那個,不好意思,好像有快遞來了。我先掛斷,之後再馬上重新打給您,能請您稍候一陣子嗎?真是抱歉。」
把心一橫按下那顆按鍵吧!
他在電話另一頭爽朗地笑了。
『這種時候,該改口叫我爸爸了吧。』
……啊啊,可是,果然很恐怖。
必須說點什麼纔行。繼續沉默不語的話,對方會以爲他說對了。
三聲、四聲……
「唔!」
明明才過了一點點時間,想掛斷電話的衝動就已經湧上心頭。
東想西想之間,牀上枕頭邊的鬧鐘分針正一步步地逼近6。
沒有理由猶豫。
又下雨了嗎?什麼時候開始下的?由於整副心思都放在打電話上,我沒有察覺到四周環境的變化。今天一早起就是晴天,看來只是非常短暫的放晴吧?
然後吸一口氣。「我想,果然我也和媽媽一起改姓柏尾吧。」
只要還有人會對我這麼說,並擔心着我的話。
總之,現在先睡覺吧。我感到筋疲力竭,隨意地朝牀上一倒。
但如果真的要喊出口,還是很令人難爲情。
是啊。嗯。那時候的我絕對稱不上是沒事。
上吧,沒問題的。
『嗯,可以啊。怎麼了嗎?』
半睡半醒間,我忽然想起了那名青年。
「咕……嗚咕。」
打吧!
心臓驚得用力一跳。但是,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喂?』
我下定決心。「喂,是柏尾先生嗎?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不過,你能同意,真是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呢。謝謝你。壽子小姐一定也很開心喔。』
中小學的時候,甚至是到了高中,我都覺得二十二歲完全算是大人了,也認爲當自己的年齡慢慢增加以後就會變成大人。但是,實際上當自己真的二十二歲了,身體層面上也確實體現出了這段時間的成長,但在精神層面上,我卻不由自主地強烈覺得自己跟過去夢想着「我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大人吧?」的那時候沒有什麼兩樣。當然,變化是有的。但是,那不過是基於經驗法則而變得精明老練,至於論及是否已經變成真正的大人,這我就有些不敢肯定。
這間附廚房的單人雅房裏,亂七八糟放了一大堆東西。搬進這裏纔剛過四個月,好幾個尚未整理的紙箱堆放在房間角落。我盤腿坐在最近似乎不怎麼勤奮更換牀單的髒兮兮牀舖上,眉頭深鎖地注視着自己的手機。
「呃,那個就慢慢來吧……」
『因爲從今以後你也姓柏尾啊。』
我換了一隻手拿手機,將汗水弄溼的掌心朝運動服抹去。
啊啊~真是夠了,「嗚嗚嗚」什麼啊。難道你是青春期的多愁善感玻璃心嗎?饒了我吧,真是難看到了極點。這副德行絕對不能被其他人看見啊。
但就算如此自我解嘲,淚水還是停不下來。
啊啊,我不由得體認到——我果然還是個小鬼頭呢。
因爲我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嗚嗚嗚。」
我什麼時候纔會變成大人呢?只要還沒有生下小孩,就會永遠處在孩子的階段嗎?可是,我總覺得就算生了孩子,我還是我。話說回來,大人是什麼?人什麼時候纔算變成大人?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電話給他。
一聲、兩聲……
『我一方面覺得你很獨立可靠,一方面也很擔心你是否在勉強自己,會不會獨自一個人承受太多而崩潰。當然,壽子小姐也很擔心你喔。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無時無刻都擔心着自己的獨生子。』
然後告訴他,我的結論。
一別腰垂下臉龐,淚水就滴滴答答地落在膝蓋的運動褲上。
「哈哈……呃,所以,嗯,總之就是這樣,那就麻煩您了。不好意思拖了這麼久纔回復。」
我並沒有佯裝若無其事。
『這樣啊。』
這是通非打不可的電話。
但是,果然,還是沒事。
雖然我不認爲有人可以理解——
就只是這麼一點小事而已。
『是嗎?那就好。』
『啊,你考慮過了嗎?』
『截至目前爲止,周遭的人都一直強迫你做出重要的決定吧?依你這個年紀,我想一定會對你造成壓力吧?但是,即便有壓力,你也會假裝若無其事,不讓周遭的人擔心。』
我忽然想起了說過這一句話的女孩。
我抽起面紙輕擤了擤鼻子,重新打電話之前,試着發聲:「啊——啊——」我非常仔細地檢查自己沒有鼻音以後,纔再次撥打電話。
柏尾先生。
可是,非打不可。
情感的波濤逐漸平復後,我緩緩地深呼吸。
當然,根本沒有什麼快遞。現在也不是快遞會來的時間。
這種事情要早點解決。
大概……也不會因爲承受太多而崩潰吧?
之後又交代了一些聯絡事項,通話就此結束。
「不,怎麼會呢,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這回事。」
『話說回來,那個,得請你別再叫我柏尾先生了呢。』
的上班族,再繼續拖下去的話,會造成對方困擾。而且如果沒辦法在今天之內打出電話,我一定會後悔。這並不是一件今天不做,可以拖到明天再做的事情。
我聽見了雨聲。
不過,現在那種事情無關緊要。
「咦?」
一時語塞。
快點,你已經決定了吧?
——爲什麼明明有事,卻要說沒事呢?
我緊握着手機,茫然失神地注視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點。
鼻涕隨即流了下來。
好。那麼,這次等到這個鬧鐘的分針指向6,我一定要打。就這麼辦。畢竟對方是認真工作。
話是沒錯,的確是沒錯啦。
「嗯……」
「喂,柏尾先生嗎?剛纔突然掛斷,真是不好意思。」
陰霾似乎一掃而空了。彷彿清掉了經年累月的所有垃圾一般、彷彿籠罩在眼前的模糊霧氣全都拭去了一般——心中升起一種不可思議的解放感。已經感覺不到令人不快的冷汗了。逐漸平息的淚水也令人心情愉快。我閉上雙眼,有種自己會睡得非常香甜的預感。
就這樣反覆地一來一往,很沒出息地,幾十分鐘過去了。室內溫度明明不高,我卻微微冒汗。
我的心情就像是胃輕飄飄地往上浮起。
以上。
也沒有感受到壓力。
「那個,是關於姓氏那件事。」
冰冷無生命的電話鈴聲撼動着鼓膜。
然後我慌慌張張地掛了電話。
……算了,就算一個人在這裏思考這種問題,也得不出解答吧。
『這樣啊。』
喂喂,這沒什麼好哭的吧?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但真到該打電話的時刻,我卻婆婆媽媽地裹足不前。熒幕上已經調出該打的電話號碼,接下來只要按下通話鍵就好。只要「嗶」地輕輕按一下就好。但是,「按下通話鍵」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困難異常。
哎喲喂,喂~快看啊。這裏有個今年就要二十三歲的魁梧大男人正躲在牀舖一角哭哭啼啼呢。這算什麼啊。哈哈哈,快指着他嘲笑他吧。
『你煩惱了很久吧?』
我已經到達極限。
「啊,說得也是呢。那麼,呃——」
我要打電話給那個人。
化作言語根本不到一分鐘就能講完的事情,我卻苦惱了好幾天,旁徨無助、暴跳如雷,甚至還動手打人,一路上難看地跌跌撞撞。事到如今回首望去,真的很蠢。簡直沒有比這更遜的事情了。但是,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我很煩惱,既痛苦、想逃走又想放聲大叫。我竭盡了自己的全力。
因爲我始終認爲消化這些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我認爲這就是我的罪業。所以現階段,我還能繼續勉強下去。
我知道他的身分,但不知道取得聯繫的方式,所以無法向他報告事情的經過。之前也沒有正式道別。不曉得現在這時候,他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他是在今天早上消失了蹤影。
在那之前,我將自己裹在旅館的棉被裏,作着令人發昏的夢。夢境漫無邊際,由於太過朦朧模糊,連內容也無法確切回想起來。
喚醒我的,是腹部捱到的一記重擊。
我邊發出「咕惡」的呻吟聲邊張開眼睛。
妮妮低頭看向我的臉龐說:「阿春,快起來。」
「……我說你啊。」
「欸,阿春,那個人不見了。」
「啊?」
「他走了。」
我揉着睏倦朦朧的眼睛,同時反問:「你說誰怎麼樣了?」
「就是由良啊,由良他不見了。」
在理解她話語涵義的那一瞬間,我猛然往上跳起。跨坐在我胸口一帶的妮妮發出了微弱的悲鳴,滾向一旁。我一把掀開被單,衝出房間,砰的一聲拉開隔壁房間的拉門。的確,房內沒有人影也沒有行李,只有折得整整齊齊的棉被放在房間角落。看見那疊棉被的瞬間,後悔的心情便以驚禱駭浪之勢湧上心頭。我掉頭轉身,衝下樓梯。走到玄關之際,樓上傳來了妮妮的大喊:「就說他已經走了嘛!」但我不予理會,從鞋櫃裏扯出自己的帆布鞋,隨隨便便地套上雙腳,打開旅館的玄關大門。
迎面撲來的空氣輕快得令我驚訝。
雨已經如同幻覺般地停了。
儘管多雲,但泛白的天空卻澄澈得一望無際。
但我現在沒有心思去欣賞這幅清澈的美景,踩住帆布鞋的後跟部分,跑在毫無人煙的道路上,不久來到了寬敞的車道。公車站就在這裏,但四周半個人影也沒有。
總之我先跑向公車站,別腰看向時刻表。
「糟了。」
手錶和手機都放在旅館裏,我完全無從得知現在是幾點幾分。
然後發出了有如空隙間漏風般的笑聲。
我重振精神,打開旅館的玄關大門。
睡意早已被吹跑到了遠方。我恍然低頭審視自己,發現自己一身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剛睡醒,恐怕連頭髮也處在睡翹的狀態。雖說急着出門,這樣子還是太邋遢了。到現在我才突然感到丟臉。我搓着眼角揉去眼屎,勉強當作是整理儀容。
我不是自暴自棄。只是察覺到了,我只能這麼做而已。也只是領悟到了,這世界上存在着許多隻有默默嚥下,才能劃下句點的事情。想否定也只是徒勞。竟然爲了靠自己的力量絕對無法解決的事情,一直舉棋不定地煩惱,真受不了我自己呢。真想活得輕鬆一點。所以,我就接受吧。縱然其他人不接受,唯獨我必須接受纔行。
老人見到初次見面的年輕人突然接近自己,仍是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子,告訴了我現在的時間。
將來還有機會再見面吧。畢竟就讀同一所學校。
——這是無可奈何的。
公車早在十分鐘前就開走了。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我人生史上最密集緊湊的四十個小時。
沒辦法。
我試着輕輕握住右手。昨晚揍了由良的那一帶還隱隱作痛。
這時我總算重新穿好一直踩在腳跟部位的帆布鞋,走上回旅館的道路。在睽違數日的陽光照射下,目光所及之處都像再次睡醒一般綻放着光輝。道路上隨處形成的水窪彷彿是一面又一面的鏡子。路邊的青草帶着朝露,顯得閃閃動人。空氣有如經過洗滌般乾淨清爽。
這不單是爲了佈施正道,也是爲了我自己。
關於佈施正道,我已經無能爲力了。不論是他的存在還是生活方式,都已無法有任何改變。所以就果決地放棄,接納所有的一切吧。
而且又遠離城鎮,周遭只有田地、空地和拉下了百葉窗的房舍——不,角落有一座小地藏堂,幾乎被長度和人類差不多高的雜草埋沒。疑似來供奉花朵的一名老人正靜默地坐在圍住了小地藏堂的石塊上。見他戴着手錶,我衝上前去問道:「那個,不好意思,能請您告訴我現在的時間嗎?」
眼下最大的難題——就是要如何向妮妮道別。
「在啊。」
目送他的背影,我吐了一口氣。
「那個,老爺爺,難道公車來的時候,您也在這裏嗎?」
見到我非常沮喪的表情,老人說道:「公車一個小時後會再來的。」但是,我並不是因爲沒能搭上公車而感到沮喪,所以只對他的建議回以禮貌性的笑容。
既覺得漫長,也覺得只有一瞬間。
老人這時首度將臉龐轉向我。
「那麼,您有見到一個長得非常漂亮,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嗎?」
「……說得沒錯。」
結果,我在這個村子住了兩晚。
而且,我也差不多該收拾行李準備回去了。
「如果是光有漂亮臉蛋的男人,在這世上可是隨便抓都一大把喔。」
然後,我赫然頓悟。
「嗯。」
我環顧四周,想找尋時鐘或是能夠代替時鐘的東西,但這裏是可以形容爲超級鄉下的地方,
老人起身,拿着空空如也的籃子,慢吞吞地踱步離開。
由良生氣了嗎?所以纔會什麼也不說就離開?我很想向他道歉,也想對他說:「多虧了你,我才能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