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德拉的告白

第二章

《賽姬的眼淚》 · 柴村仁 · 1.9萬 字

【六月十日】

我馬不停蹄地騎着愛車馳騁了數小時,所幸一路上都沒有下雨。

沿岸的收費道路筆直地往前延伸,視野非常良好。如果是晴天,在這條路上騎機車一定很暢快吧。但很可惜,今天的天空覆着有如羽毛棉被般的厚重烏雲,天色十分陰暗。深灰色的海面儘管海浪不高,卻也有些波濤洶湧,看起來彷彿積憤已久,正在壓抑忍耐。

下了收費道路後,穿過防風林,終於來到了一處看似住宅區的地方。

對於那個村子的第一印象,就是「什麼也沒有」。

那裏完全沒有「人氣」這種東西。奔跑在路上的車輛數目,頂多只稱得上「有車」,因此紅綠燈幾乎沒有存在意義。也看不見可能會有居民聚集的店家或是廣場。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格外寬敞。空地很多,田裏的土摻滿沙子。多半是海風強烈的關係,放置在屋外的所有金屬物品,例如腳踏車、水管、鐵皮屋頂等等,都生鏽到了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

多麼蕭條荒蕪的村落。

不只是因爲今天天氣灰暗纔有這種感覺。況且,我也不覺得這裏的居民多到足以稱作村子。

在馬路上隨興地騎了好一會兒後,總算發現了路人。是名看起來像是剛做完農地工作,準備回家的中年男子。我叫住他,詢問有無可以住宿的旅館設施,卻被露骨地無視了。

垂頭喪氣也沒有用,所以我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上網確認旅館設施的所在地。或許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吧,但一整年在亞洲各地流浪之後,不知不覺間就養成了不仰賴網路搜索,而是向當地的人事物取得當地資訊的習慣。

這座村子似乎只有一間旅館。我將地址記進腦海,急忙前往。

旅館的名字叫做海潮莊。

構造與一般民宅相差無幾,看似是家族經營,是間小規模的老舊不供餐旅社。但我不是來玩的,只要能躺在被窩裏睡覺,我就心滿意足了。

由於沒有腳踏車停放區也沒有停車場,我將機車停在旅館旁邊。

見到一名大嬸待在疑似是櫃檯的區域裏,我出聲叫她,登記入住。這間旅館是預先付款制。

我也許會住兩晚——事先丟下這句話後,我暫且先支付了一晚的費用。

大嬸笑呵呵地找了我零錢。「今天客人真多呢~」

有團體客入住嗎?但是,旅館裏沒有半個人影,除了自櫃檯深處傳來的電視聲外,四下悄然無聲。

「現在明明不是到海邊玩水的季節,卻還有兩名年輕男子來這裏投宿,真是罕見呢。」

兩名……嗎?這樣子就叫做客人多的話,真教人擔心這間旅館的經營狀況。

「啊,好的,那麻煩了。」

「好痛!」

我的腦袋像是成了一團漿糊。

這不是逼問,比較像是基於純粹好奇心的發問。不符合年紀的表情以及裝大人的語氣令人有些莞爾。

「你知道山坡下的海潮莊嗎?」

「我是田越,前來迎接您了。」

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我才猛然回想起現在的狀況。

但是,在彎過轉角之前她又停下腳步,回頭叫道:「妮妮!」

「新太郎!」

話說回來,我明明都跑來這種地方了,到底在做什麼啊……

再仔細深入回想,我在這二十幾年的人生當中,似乎已經幹過了不少次相同的蠢事。明明我一到重要時刻就會膽小退縮,卻只有行動無謂地迅速呢。

我伸出手後,新太郎背上的短毛全部倒豎起來,「喵——!」地發出瞭如怨靈般的厲叫聲。

儘管被雨水打得渾身溼透,但夾雜着米白與灰色的短毛仍然顯得柔軟又充滿光澤。尾巴又長又細,相貌十分高貴,淡褐色的眼珠非常美麗。這隻貓該不會是價格昂貴的品種吧?

我收起雨傘,交給少女保管。起腳踩上樹幹,隨便抓住了一根樹枝。樹幹與樹枝雖然都不粗壯,但似乎至少支撐得住我的體重。我輕輕鬆鬆地就到達了新太郎攀住的那根樹枝。

「咦?」

正想轉身時,我甩一甩頭停住腳步。

「知道。」

再一次見到佈施正道這個名字,純粹只是偶然。

「那是……因爲它還是小孩子嘛!」

有一名撐着紅傘的女孩正孤伶伶地站在那裏。

一大早就起牀,騎着機車奔馳了好幾個小時。還特地買了雨傘,在大雨中走在陌生的鄉間村子裏徘徊。

別再幹這種蠢事了。快點回去吧。

肚子餓了的話,只能尋找其他的店家喫飯。

「妮妮?」

女孩正站在樹旁。樹齡大概還年輕吧,樹沒有很高。在樹幹中央附近往外延伸的分岔樹枝上,攀着一隻渾身僵硬的小貓。八成是藉由貓咪特有的瞬間爆發力和好奇心順利地爬到了高處,卻沒有從樹上下來的技巧,處於進退兩難的窘境吧?這很常見。

這時我倏地恍然回神。

我和她四目相接。

時間是一週前,地點是我就讀的美術大學校內消費合作社。老字號藝術期刊《美術之箱》最新一期平放在書籍專區,刊頭特輯是「最新丨翱翔於全世界的當紅藝術家」,當中列出了佈施正道的名字。看見封面上的宣傳文字時,我震驚地鬆開了手中的錢包,零錢灑落一地。

女孩一臉像是聽見了異世界的語言般,像鸚鵡一樣複誦地反問:「機車?」

「沒事。」我向她點頭。跌倒的地方是片草地,而且外套又是防水材質,並未髒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爲什麼?

一年前在亞洲各地流浪的時候,心情也和現在差不多吧?在曖昧不明的衝動驅使下,總之就不顧一切地飛奔離開——然後半路上一個人停下腳步的時候,常常會忽然恢復理智。然後問自己:我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話雖如此,在可以從旅館走到的範圍中只有三間店,分別是定食屋、咖啡廳和小酒館。根據旅館的大嬸所言:「過了縣道,還有一些店家。」但是,徒步走到縣道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左右。在這種雨勢下,我可沒有那麼多精力。

彷彿是飽和之後緩緩滲出一般,雨滴重得黏貼在肌膚上。

「是呀。」

既然當事人都出門了,現在也無事可做。我決定回到旅館。

走上了坡道,再朝着大海的方向前進,很快就看見了「黑白相間的大房子」。近似立方體的二樓建築確實是黒白相間。有着在陽光照射下想必會燦然生輝的白色牆壁,和經過琢磨般的黑色柱子與玄關大門。在這片窮鄉僻壤的土地上看見都市風格的雙色調房屋,不禁讓人覺得格格不入。如果只是呆站在別人家門前,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很可疑,所以我決定先在這附近走走。

走路期間,我時不時偷偷瞄向那棟工作室。現在每扇窗戶全都密實地拉下捲簾,難道沒有人在家嗎?

自從上午在休息站喫了天婦羅烏龍麪和鯛魚燒之後,我便不曾再進食,所以飢腸轆轆,但也沒有特別想喫的東西。這裏靠海,魚應該很好喫吧?基於這種單純的想法,我朝着店後頭喊:「不好意思,烤魚定食——」

我往後一仰,頓時踩空了當作踏板的樹枝。樹幹上又沒有其他地方可當作踏板,我只能往下墜落。女孩發出了短促的尖叫;但原本高度就不高,連可說是衝擊的衝擊力道也沒感受到,我就着地了。然而因爲沒有踩穩,我直接跌坐在地。更難看的是我還往後滾倒。

自那之後,我的行動迅速又強硬到了連自己也目瞪口呆。我花了幾天時間就找到了佈施正道工作室的所在地。畢竟我就讀的是培育美術菁英的學校,門路多得很。儘管如此,我也只查到「在〇〇縣的〇村」,不曉得詳細的地址。但是,單憑粗略的調查,可知〇村似乎被大海與山包夾,面積狹小,人口也不多。這樣一來,我想只要去了就會知道了。更多的情報,在當地取得就好了。我未向周遭半個人提起這件事情,草草收拾了行李,就跨上機車啓程——

載着冒脾貨的四驅車正從住家佔地駛向車道。後擋風玻璃還謹慎地換成了深色玻璃,無法看見應該坐在裏頭的冒牌貨。

無法肯定自己現在隱忍的究竟是咂嘴聲還是安心的嘆息。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地方電視臺主播從容不迫地播報新聞,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察看貼在牆壁上的菜單。

創作者後方標記的姓名是佈施正道,作品也千真萬確是佈施正道的創作。但是,被介紹爲創作者的男人照片,卻不是佈施正道。

『它跟你完全不親近嘛。」

我在適當的時機點上打斷了還想繼續閒聊的大嬸,將安全帽和行李放進分配到的房間,很快地又回到屋外。

是另一個人。

不能逃走。

「我的名字!」

「嗯,我是外地人喔,正騎着機車四處旅行。」

「那麼……」

我明明好心來救你,這是什麼態度嘛。簡直像我想把你抓來喫了一樣。話雖如此,緊縮着四隻腳的新太郎似乎不打算移動,所以我輕而易舉地捉住了它。然而,當我一將它抱在掌心裏,新太郎就像開關啓動了般開始掙扎,扭動身子,最後張口咬住我的手指。小歸小,既尖又利的牙齒攻擊力仍是超出我的想像。

電視上播放着傍晚的地方新聞。

「你不是這裏的人吧?」

緊張與興奮互相混雜,再變質成麻痹的感覺流竄向四肢百骸。

自黑亮的玄關大門後方出現,又坐進黑色四驅車裏的,果然是《美術之箱》上刊載的彩色照片中的那名男人,也是世人以爲是佈施正道的那名男人。雖然也有可能是「我認識的佈施正道」將臉部大幅整形,但如今見到本人以後,這個假設也被推翻了。體型完全不一樣。「我認識的佈施正道」身材高跳體型清瘦,但那個男人儘管也身材瘦弱,卻相當矮。

重新思考之後,覺得自己好像笨蛋一樣。

並非基於值得表揚的理由而到處閒晃的我,正面地接下了女孩筆直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被她震懾住。在被懷疑前,快點離開吧——在我別開視線的幾乎同一時間,女孩用強硬的口吻說了:「救救新太郎!」

繞了一圈回到工作室正面時,只見一輛黑色四驅車行駛在車流量很稀疏的道路上,邊濺起水花邊往這裏駛來。怎麼了嗎?我好奇地看着,發現那輛車停在工作室的正面。我心想那也許是佈施正道的車,因此不由自主地趕緊躲進陰暗處。但是,下車後現出蹤影的駕駛人完全是另一個人。是名身穿西裝,很有上班族氣息的男人。

由於是僅供住宿的旅社,沒有供餐。

我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但是,翻開雜誌閱讀報導後,隨着看見他的幾幅作品,這個可能性也崩垮消失。因爲刊登成彩色照片的那些作品確實是「我認識的佈施正道」創作出的作品。光是如此那倒也罷,我還能暫且大感佩服地心想:佈施正道也是個只要有心就辦得到的男人嘛。然後就能努力地裝作沒有看見。比起佈施正道變得有名,更讓我震驚的是,以佈施正道的身分出現在照片上的人物,竟不是「我認識的佈施正道」。

大叔態度冷淡地打開櫃子上電視的開關,說道:「決定好菜單再告訴我。」然後就走進了店後頭。奇妙地親切,也奇妙地冷漠。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咦?」

妮妮……嗎?真奇怪的名字。是本名嗎?還是綽號?

女孩目不轉睛地抬頭看我。

將臉轉向工作室。

「……貓?」

女孩極力主張着構不成理由的理由,這時終於轉而擔心起人。「你的屁股沒事吧?」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無法坐視不管。

工作室後方是停車場。但說是停車場,也沒有該有的鋪裝,地面不僅坑坑洞洞,更是雜草叢生。感覺上像是周遭的居民擅自將車子停在無人修整的空地上。

男人急急忙忙走向玄關,按下對講機。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所以可以清楚聽見男人口齒清晰的發音。

少女慌慌張張跑向我,捉住我的上衣連連拉扯。

該進?還是該退?我在無法做出明確抉擇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地走着。

……再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吧。

是知道了什麼啊?女孩說完後就掉頭轉身,跑往新太郎逃走的方向。

「我就住在那裏。」

不能現在在這裏回頭。一旦養成了逃避的習性,就再也治不好了……

……回去吧,回到那已經住慣的城市。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新太郎!」女孩竭力伸長了手,指去的方向是——

啊——可惡,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是啊。

女孩的臉蛋頓時一亮。「是嗎?我知道了!」

「對!」她帶着滿面笑容,消失在轉角的另一頭。

走出旅館之際,外頭開始下雨了。

我邊揉着腰桿邊起身。「那是你的貓嗎?」

由於我匆匆忙忙就出門,當時思慮不周沒有將摺疊傘放進行李,只好在旅館斜對面的雜貨店裏買一把便宜的塑膠傘。撐開了單薄又不牢靠的雨傘後,我老實地走向大嬸告訴我的路線。中途,稍微停在原地,看向手鋳。時間剛過下午四點——

「要開電視嗎?」

不久之後,黑亮的玄關大門打開,從中走出的是——

自小學參加兒童會(注:兒童會是指在小學中由孩童們自發成立的自治組織。)舉辦的露營以來,已經很久沒爬樹了,但樹也沒有高到需要施展爬樹的技巧。就算腳滑掉了下來,只要不是太嚴重的失誤,應該不會受什麼傷。

女孩衝上前來,一把搶過我手中的新太郎,急忙將它抱進懷裏。但貓大爺這時候也「喵——!」地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失去理智般瘋狂扭動,然後從害怕得放鬆了力道的女孩懷中縱身一躍,快得如同一顆子彈般衝向樹叢的方向。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冒充了「佈施正道」的冒牌貨,用一副是自己的創作般的嘴臉發表那些作品——應該吧,但真相又是如何呢?也許是因爲有什麼苦衷,他只是在本人的應允下擔任代現人而已。關於這個疑惑,直接問對方是最快的,但是,想來想去我都做不到。要我直接跑過去問,打死我都辦不到。

我也決定離開這裏。

「……怎麼了嗎?」

那是間擺着六張桌子、乾淨整潔的小店。店內沒有其他客人。疑似是老闆的大叔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看着報紙,我一進入店裏,他就起身說:「歡迎光臨?」

年紀大概還不到十歲吧?雖不至於是鄉間罕見的美少女,但是個側臉清秀,有着純真清新氣質的女孩。

抵達的時候,天色已十分昏暗。

「啊——」女孩氣惱地跺腳。「被它逃走了啦!」

我僅目送着在視野裏越變越小的四驅車。

總之,這位大嬸看起來很愛聊天。混在不即不離的閒話家常中,我故作不經意地問:「聽說那個有名的佈施正道的工作室就在這個村子裏。」於是——「有有有!上了坡道以後,再朝海邊走一會兒,就會看到一棟黑白相間的大房子喔!」大嬸很乾脆地泄露出有利情報。

由於想喫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我前往定食屋。

「喂,快點救它!」

「我認識的佈施正道」怎麼了?在做些什麼?

起先,我還以爲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因爲我認爲自己認識的佈施正道,名字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麻煩來兩份。」

身後響起他人的聲音。我大喫一驚地回頭,大門前站着一名帽子戴得蓋住眼睛的年輕男子。

他是何時進來的呢?

男子又接着扯開嗓子喊:「麻煩再給我啤酒。」

店後頭傳來了老闆懶洋洋的應和聲。

男子將收起的塑膠傘插進傘架,指向我前面的座位,對我笑道:

「我可以坐這裏嗎?」

除了我和他外,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當然,其他張桌子也空着。明明不認識,真不明白他爲何要求與我共桌。在還搞不清楚狀況,還在怔怔發呆時,明明我沒有說好,男子就直接坐到我對面的位置上。

他胸前抱着裹着暗色布料、跟自己手臂差不多長的棒狀物體。年紀大概比我再小一點吧?偷貓向帽檐底下,是張輪廓非常立體端正的臉龐——但真要說起來,我總覺得這名男子似曾相識。

由於帽子讓我看不見整張臉,所以無法肯定,但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是我的錯覺嗎?

男子的嘴角揚起了親切和善的笑容說:「那輛機車是你的吧?」

「咦?」

「停在海潮莊的那一輛。」

「……嗯。」

「我也住在那裏。」

旅館的大嬸說過,現在明明不是到海邊玩水的季節,卻有兩名年輕男子前來投宿,客人很多。原來就是說他啊。

「你爲什麼來這座村子?有認識的人嗎?」男子一邊問,一邊拉開旁邊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懷中那個棒狀物品。

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可以的話,我很想一個人獨處,但現在才拒絕好像不太自然。

追根究柢是大忌嗎?

「對喔,我還沒告訴你吧。抱歉,我是……春川。」

不出多久,我又轉念心想:「其實也用不着去察看吧?」而且我本就不打算觀察情況後,要採取什麼特殊行動,更無意按下玄關的門鈴,頂多只能算是一時興起:「總之想先過去看看。」傍晚出門的冒脾佈施也不一定已經回來了……說得也是,今晚就喝酒吧。嗯,明天再加油吧。

我很想結束這個話題。所以爲了讓他以爲我真的肚子餓得受不了,我一心只注視着眼前的食物,狼吞虎嚥地大口大口吃下,幾乎沒有咀嚼就吞進胃裏。

姑且不說這個了。

嗯哼。

咚——咚——的重低音聲在木造旅館裏幽幽迴盪。

「只要是爲創作而活的人,我想心中都有着爲自己帶來靈感的存在,『黑桃皇后』正是我的靈感泉源。現在的我並不認爲非得創作出這位繆斯不可,今後也沒有這個打算。但是,如果直覺到『非做不可』的那個瞬間到來,我也許就會跟隨着那股衝動開始創作吧?」

「嗯,對。叫我阿春就好了,大家也都是這麼叫的。」

「是宣告七點的鐘聲嗎?」

「我們曾在哪裏見過面嗎?」

然後不由自主地低聲呢喃:「真好喝。」

我大口灌下啤酒。

於是,乾杯。

真是令人似懂非懂的可疑長篇大論。

「名人?」

佈施正道的作品中,尤爲知名的是稱作「J卡片」的系列作品。媒體在介紹佈施正道時,可

我無法馬上回答:「好啊。」因爲我本打算夜裏再偷偷去察看冒牌佈施的工作室情況。雖不曉得由良口中的「續攤」會喝多久,但無論如何,如果真的去了,肯定無法隨心所欲行動吧?如果有可以中途離席的妥當理由那倒也罷,但這裏是非但沒有休閒設施,更沒有便利商店的超級鄉下地方。再加上外頭雨勢又大,很難捏造外出的藉口。況且,我的說法是「旅行途中恰巧來到了這裏」。如果半夜在不熟悉的土地上晃來晃去,想必非常可疑吧。

我想,我的佯裝鎮定勉強成功了。

由良恢復開朗的笑容。「真巧呢。」

「由良彼方?」

「哎呀~因爲由良是名人啊。」

坐在剛纔的位置上後,我打開新啤酒罐的拉環。「我有個簡單的疑問。」

明明是冒脾貨。

「咦?嗯,還可以。」

那張臉。

老闆拿着啤酒瓶和開瓶器走出來,另外還有兩個杯子。將這些東西放在我們的桌上後又回到後頭。

該怎麼做才能自然地推掉這種邀請呢?……別主動進攻,試着防禦性地剌探好了。

我想,那些藝術愛好者大概腦袋有點問題吧。

由良也沒有注意到不對勁,接着說道:「好像是真的喔。他在國外廣受好評,自稱是新抽象派複合媒材藝術創作者。最近日本的美術類雜誌也經常出現他的報導,名字開始廣爲人知了呢。」

……真是麻煩呢。這種注意細節的處事方式不合我的個性。

臉上雖然還在笑,眼睛深處卻像冰一樣冷冷地流露出了警戒。

「請說,」

「嗯。」

儘管如此,我還是動員了所有的意志力剋制住,不讓內心的動搖表現在臉上。

回房間的途中,從走廊角落的公共冰箱裏拿出了剩餘的啤酒罐。雖心想這樣子也許會喝不完,但照這個速度,又好像可以全部解決。

「怎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很少有人會在本人的面前說本人的傳聞吧?」

同時咕嚕咕嚕倒酒,自酌自飲。

「春季的春,跟一般常見的川嗎?」

在由良的房間開始喝酒,過了一會兒後。

「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熱絡歸熱絡,都是非常不即不離的客套內容。彼此都認爲跨越一定的界線,或是被跨進一定的界線不是件好事——只要談過話後就能感覺出這點。不深入追究,但也不讓對話中斷。這既是禮儀,同時也是默契。雖不會變得更加熟稔,但只要瞭解規則,知道對話就是這樣運作,其實也就輕鬆沒有負擔。和善於與他人保持距離的人聊天,就像玩某種腦力激盪遊戲一樣,非常有趣。

「藍色真是不可思議的顏色呢,」

啊,這樣子嗎?還真是設想周到。

「喔……是嗎?我都不曉得。」

「不,並不是的……我正在騎車旅行的半路上。由於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僅累了,又開始下雨,所以心想不要太勉強自己。儘管旅途有些中斷,還是決定找間旅館投宿。」

「嗯。那麼,也就是說——」

他彷彿在說「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般地皺眉。有藝術家氣息的人都不大在乎自己的評價

我非常地看不順眼。

上一學年度,我休學了一整年,前往亞洲各地流浪旅行,所以國內各個領域的新聞我都不清楚。不過,好歹我也是一名學生,對於張開天線收集到的業界情報,即便寡聞,也不至於愚昧盲從。這一年來,佈施正道這個名字幾乎滲透到了日本藝術界的每個角落——夾帶着新抽象派複合媒材藝術創作者這個頭銜。雖是一連串讓人完全看不懂具體而言究竟以什麼爲職業的文字排列,但國外的藝術愛好者皆給予他的作品極高的評價,更以高價收購。

會這麼形容——是因爲這些畫皆以原色廣告顏料爲基底,再貼上撕成了細條狀的舊衣和遭解體的襯衫,藉由貼繪的形式勾勒出人物。另外,那些人物也都經過日本化,從騎士變成了忍者,從皇后變成了藝妓或是花魁。

由良也喝了一口之後,重起話題:「那個,能請教你的名字嗎?」

由良卻接着說了:

「也許吧?」

我雖然是在學的美大學生,但老實說,現代藝術真是讓人一頭霧水。

「一樓走廊有一座大掛鐘喔。你沒看見嗎?」

下一秒,他笑容裏的溫度急遽下降。

「那麼,你又是爲什麼來到這座村子呢?」

另外,佈施正道廣爲人知的是,他會在「J卡片」系列作品中的某一部分使用極具特色的暗紅色。除此之外的顏色都是堪稱剌眼的原色或螢光色,由於彩度相差過多,那種紅色顯得格外醒目,更正確地說是很突兀。這種暗紅色運用在「J卡片」系列的各個重點部位上,比如騎士的輪廓或是皇后的口紅等等。

房內,由良支在矮腳桌上托腮,倒拿着啤酒罐敲向玻璃杯的邊緣,想倒到一滴也不剩。由於是連電視也沒有的安靜房間,堅硬的碰撞聲聽起來分外清亮。

我確實該覺得似曾相識。我認識他。

「這點沒有問題。旅館的老闆娘說過了,只要不弄髒房間就好。因爲那裏不供餐,我登記入住的時候就先問過方不方便帶食物進房間。」

我正想說「好像是吧」以結束這個話題時——

「喔。」由良邊頷首邊拿起開瓶器說:「我來見一個熟人。」

據說那部「J卡片」作品是「淡化了撲克牌花色從古至今的特徵,以創作者獨自的構圖和工序所繪成,融合了『和風』與『西洋』、『古典』與『新潮』。」(引用自《美術之箱》最新期刊)

「我只聽過他的名字和那個可疑的頭銜。」

這是什麼聲音呢?見到我一臉大感不可思議的表情,由良說:

他輕鬆地打開了瓶蓋。「你能喝酒嗎?」

應該沒有任何不自然,成功地和平常人一樣回答了問題。

「你今天不會再騎機車了吧?還是說,你不喜歡喝酒?」

「嗯,也是啦。不過,真教我驚訝呢。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同校的人。」

關於意境格外深奧的這個暗紅色,佈施正道本人完全沒有提及,但美術評論家認爲:「藉由加上了這種紅色,成功地爲容易讓人感到單調又沉悶的畫面增添了緊張感。打個比方,這就像是和服上可見的『點綴色』,可說是看似創新,實則成功體現出了日本固有的傳統審美觀。換言之,『身爲日本人的佈施正道』的精髓就凝結在這種紅色裏。」

「那麼別客氣。我請客。」然後爲兩個杯子咕嚕咕嚕地倒入啤酒。

「喔……」

在兩個人已經開了數瓶發泡酒後,我起身去上廁所。

一般撲克牌花色是黑桃、紅心、方塊、梅花四種,在「J卡片」系列當中,騎士也是依這四種花色分別作畫。國王也預計發表四種。但是,不知爲何只有皇后僅創作了紅心、方塊和梅花三幅,「黑桃皇后」並不存在。關於這件事,在《美術之箱》最新一期刊登的採訪中,佈施正道的回答洋洋灑灑如下:

說是一定會提到這部作品。佈施正道其他還有好幾個稱得上是上乘之作的創作,但一般都將「J卡片」視爲他的代表作。

「嗯。說到只畫藍色圖畫的日本畫系三年級美男子,除了由良彼方以外,沒有其他人了吧?」

「啊,對喔。就算我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吧……如果嚇到你,我向你道歉。我和你就讀同一所美術大學喔。不過,我是設計系四年級的,和你沒有什麼交集。」

「這樣啊。」

時鐘的聲音也響了七下。

由良沒有解除警戒。「既然沒有交集,爲什麼?」

現已公開的有騎士四種和皇后三種。今後也預計依序創作並發表國王四種和鬼牌兩種。

但姑且不說這個了。

「喔~那麼,你會順路到這座村子只是偶然羅?」

心臓一跳,我險些鬆開了手上的筷子。

「這樣啊。」於是男子摘下帽子。

「經你這麼一說,也許是吧?」

走出定食屋時,由良提議道:「要不要在旅館接着續攤啊?反正在這種什麼也沒有的鄉下地方,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啊~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那我不客氣了。」

閒聊期間,兩份烤魚定食也上桌了。餐盤上是白飯、味噌湯、醃菜,以及附了蘿蔔泥的烤魚。大概是視覺和嗅覺都受到了剌激,食慾忽然一湧而上。看來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餓,性急地拿起筷子。

我看向手錶,正好指着七點。

照這個模式,今後發表的國王系列大概會是武士或殿下吧?但會怎麼呈現鬼牌,這就有些難以預測了。

「我一直認定佈施正道這樣的當紅藝術家會住在都市裏,所以知道他住在這個村子裏的時候,有些意外呢。不過,住在這種安靜的地方,果然比較能夠專心投入創作吧。」

「可是,自訂主題的畫都是藍色的吧?」

總之,看樣子是成功解除了他的警戒。

「我想我也不至於只畫藍色吧,但的確畫了很多就是了。不過,夕陽天空的畫是紅色的,雪景的畫也是白色的啊。」

由良悠悠哉哉地將手伸向醬油罐。「對了,阿春,你知道嗎?那位佈施正道就住在這個村子裏喔。」

我們兩人儘管算是初次見面,卻意外聊得很投機。從我說到機車打開話匣子後,由良接着就說:「我也想考機車駕照。」我便說了考取普通重型機車駕照時,在駕訓所裏發生的各種插曲,氣氛熱絡了一陣子。

嗯,算了。就接受這個挑戰吧。

「由良爲什麼老是隻畫藍色的畫呢?」:

「不,可是——」

因此,在旅館斜對面的私人經營雜貨店裏買了飲料和下酒菜後,我和由良回到了旅館。

「可以帶食物進旅館嗎?有些旅館不喜歡房客帶食物回去吧?」

……這傢伙真是酒桶耶。

「你知道嗎?天空和富士山會是藍色的,都是基於瑞利散射(注:瑞利散射(Rayleigh scattering)是由英國物理學家瑞利所發現的光散射定律,此定律能夠解釋天空和大海爲何呈現蔚藍色以及夕陽爲何是橙紅色。)這個原理,也就是說,只是因爲光和空氣的關係,纔會看起來是藍色的罷了。並不是大氣和山脈表面本身是藍色的。海洋和游泳池也一樣。只要掏起來一看,就只是普通的水。既透明,又一點也不藍。」

「嗯。」

「生活在色彩氾濫的現代文明裏時,很難感受到這個事實,但在自然界當中,本身就是藍色的存在卻極端稀少。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還是可以零星在某種礦物和某些動植物身上看到,但比起紅、黃、綠等其他顏色,仍然相當罕見。」

「嗯……好像是呢。就連人類的藍色眼睛,也是取決於黑色素的多寡呢。黑色素本身是黑色的,果然也跟藍色扯不上關係……啊,那麼,那個也是嗎?你知道嗎?就是有着閃閃發光藍色翅膀的蝴蝶。我記得在亞馬遜一帶出沒,呃……叫做什麼名字呢?」

由良額首。「摩爾佛蝶。」

「對對對,就是那個!」

「那種蝴蝶也一樣喔。它們並非擁有藍色素,而是每一片無色的鱗片上,都有着不用電子顯微鏡就看不見的無數細小溝狀刻紋,照向那些深溝的光線會在薄薄的翅膀裏不停反射,互相干涉,然後就形成了有着金屬光澤、人稱摩爾佛藍的那種藍色。」

「原來是這樣子啊。」

「就是這樣子喔。」由良露出自我解嘲般的笑容。

「越是追尋越是無法捉摸,越是接近越是看不清楚。那麼,藍色這種顏色究竟存在於哪裏呢?其實只是誤以爲這個顏色就近在身旁,但根本遙遠得無法伸手觸及吧。你不這麼認爲嗎?」

見到他空洞的笑容,我心中暗感訝異,同時想着:「怎麼了嗎?」雖然我對他認識不深,卻覺得這種發言不像他會說的話。看起來雖不像醉了,但難道是喝醉了嗎?

這時,有人輕敲房間的拉門。是旅館的大嬸嗎?但是,「敲拉門」也真是奇怪。一般只要出聲叫喚就好了啊。總之,由於我比較靠近拉門,我應着:「來了來了。」同時拉開拉門。

「咦?」

站在那裏的不是大嬸,而是傍晚要我「救救新太郎」,自稱是妮妮的那名女孩。大概是入夜後變冷了吧,她穿着米白色的開襟毛衣。

「咦?你在這裏做什麼?怎麼了嗎?」

毫不理會呆在原地的我,女孩彬彬有禮地行禮寒暄。「晚安。」

「啊,這真是太多禮了,晚安。」

背後傳來了由良發出輕笑聲的氣息。他一定正興味盎然地看着這一幕吧。

「我來爲剛纔那件事情道謝。」少女說,遞出手上的紙袋。

「……晚安。」

「能夠得到你的稱讚,是我無上的光榮。」

「之前這個時間就已經回家了喔。但是,媽媽從四月起因爲公司的調動,變得很忙,所以最近都很晚纔回來。」

「聽說住在空氣和水質好的地方休養比較好。」

「這樣啊……不過,不管怎麼說,你晚上還是不能在外面亂跑吧。」

真的。

爲了排解妮妮的寂寞。

「哦?怎麼,你也知道一些艱深的事情嘛。」

街燈間隔相等地設置在路邊,但路上既沒有人影也幾乎沒有行駛的車輛,是條幽暗荒涼的夜路。她一個小孩子走在這種路上到旅館去嗎?我有些喫驚。這麼說來,考慮到妮妮也能夠自由出入那間旅館,就表示即便是夜裏,旅館玄關也沒有上鎖吧。這樣子真的好嗎?在現今這個時代,

「你說什麼?」

由良歪過頭。「是本名嗎?」

「我是春川……不,叫我阿春吧。」

「沒聽你說過唷。」

「咦?我沒有介紹過自己嗎?」

我們兩人一邊閒聊,一邊悠悠哉哉地走在下着雨的夜路上。走上坡道後,朝着通往大海的道路前進,不久之後——

「謝謝你。」

這麼說來,妮妮原本是住在東京的人羅?原來如此。我一直覺得她在這塊土地上顯得突兀,又帶有都市人的氛圍,原來是這樣子啊。說話口氣格外老成,大概也是受到那一方面的影響吧?「話說回來,那之後新太郎怎麼樣了?你找到它了嗎?」

「喔——」

「並不是過世喔,只是沒有住在一起而已。爸爸在東京工作,我和媽媽兩個人不久前開始住在這裏。爲了治療我的病。」

「咦?一個人走夜路嗎?外頭明明在下雨?」

「喔~~」女孩佩服地看向我,再看向由良。

「妮妮嗎?真是個好名字呢。」

被妮妮咬住的地方傳來溼答答的觸感,我還以爲流血了,打了一個冷顫,但看向摸過脖子的手後,黏在手上的是口水,不是鮮血。霎時我感到渾身虛脫,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

妮妮伸手指着一棟非常普通的二樓民宅。

走出海潮莊的我和妮妮肩並着肩走在夜路上。

女孩連連眨眼。「不是朋友嗎?」

「家人應該都知道妮妮來這裏吧?」

邊走邊聊的期間,已經到了妮妮家門前。

「別把我當成病人。只要別突然做些激烈運動,就幾乎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問題喔。」

於是妮妮說了一串又長又複雜,僅聽一次根本就記不住的病名。「是先天性疾病喔。」

「你媽媽平常都這麼晚回來嗎?」

「我是妮妮。」

我連連用T恤衣領擦掉口水,說:「你幹什麼啊!」

似乎是指由良。

「媽媽在工作,爸爸不在。」

把心一橫強行後退之後,這才勉強成功掙脫了妮妮的虎口。

「叫我妮妮就好了,請不要在後面加小妹妹。」

「咦?啊,是的,抱歉……那個,你是和某個大人一起來這裏的吧?」

雖有些火大,卻又有些如釋重負。

「呵呵呵。」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纔會買新太郎給她吧?

於是,妮妮立時彈起小臉,張口咬住暴露在她眼前的我的脖子。

狼狽無措的我想往後退,但只要一動,脖子上的血管就隔着一層肌膚與妮妮的牙齒互相摩擦,嘰嘰嘰的詭異聲在耳畔響起。

還沒有回來嗎?

「說得也是呢。」一臉裝模作樣地點頭後,妮妮自口袋裏掏出鑰匙,動作熟練地打開大門。從正面乍看之下,所有房間都是暗的。看來家裏現在真的沒有半個人在。

「啊,抱歉。」

接過的袋子裏放了幾個個別包裝的烘焙點心。只要是食物,不論是什麼我都很開心。明天就當作早餐喫掉吧。

妮妮微低着頭,嘀嘀咕咕地動着嘴脣,低聲說了些什麼。

然後——

「那就是我家。」

「這樣子啊……啊,喂,那你更不該晚上在外頭亂跑吧。」

「鄰居是什麼樣的人呢?」

「喔喔~」妮妮一邊旋轉紅色雨傘,一邊大感欽佩地點頭。「阿春嗎?真是個好名字呢。」

和傍晚一樣,我在工作室附近繞了一圈,同時在心裏反省:現在的我簡直就像跟蹤狂。整棟工作室都是暗的。

「……腎臟。」

我不禁苦笑。「你知道他都創作什麼作品嗎?」

「再見啦,妮妮。要關緊門窗喔。還有,不要再出來外頭閒逛了。」

接下她的視線後,由良微笑道:「你好,我是由良。」

「現在家裏沒有半個人在喔。」

「藝術家嗎?」

「你幹什麼!」

「如果你是問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朋友,那倒不是。算是住在同一間旅館而結識的朋友。出外旅行,很容易因一點小事就與人混熟喔。」

「啊~不用了不用了,你不用招呼我。倒不如說,還未出閣的小姐不能晚上隨隨便便請男人進屋喔。」

「啪當」一聲大門關起,接着是「喀嚓」鑰匙鎖上的聲音,確定妮妮的氣息也移動進了房子深處後,我才離開妮妮家,走向工作室。

「……這樣啊。」我起身,回頭看向由良說:「那個,我先送這孩子回家。」

原來如此。我是在工作室後方的停車場見到妮妮。因爲那裏也算是妮妮家後面。

「簡而言之,是哪裏生病了?」

能夠在一起的時間或許不多,但妮妮的母親確實很愛她,也很重視她吧。

「砰」地撐開雨傘。

「治療?」

「嗯?」

小腦袋瓜連連往兩旁搖晃。「我一個人過來的。」

「很可疑吧。」

多半是下雨的關係,只穿一件了恤會覺得有點冷,早知道就穿外套出來了。我心裏有些後悔。雨靜謐地不停下着,又細又長如同絲線一般,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將紙袋放在矮腳桌上,重新轉向女孩。「那個,妮妮小妹妹。」

「好痛痛痛!好痛好痛!喂,你這像夥!快點放開我!」

「也就是小狗會跟着人走,貓咪會跟着房子走羅?」

「對了!欸!你聽我說!」妮妮一骨碌轉身。「新太郎真是太過分了!我一直到處找它,但因爲找不到,又找得好累,我就回家了,結果沒想到它已經回到家裏了!」

儘管對話已經告一段落,女孩也毫無離去的跡象……嗯~如果這時對象是成年人,就可以說:「要不要一起喝一杯?」但她還這麼小,又是女孩子。讓她待在兩個大男人正大口大口喝酒的房間裏,多少讓我感到猶豫。

「是本名喔。」

由良邊打開魷魚乾的包裝袋,邊點點頭說:「路上小心。」

由於聽不見她的聲音,我彎下腰,將耳朵湊近妮妮的臉龐。

「嗯……」由良一臉沉思地瞪着虛空。「妮妮、妮妮、妮妮。」然後在嘴裏反覆唸誦,看起來就像一臉正經八百地學貓叫。

「貓都是這樣子的吧?既然會乖乖回家,我想是很稱職的家貓呢。」

……隔着空地,一旁就是冒牌佈施的工作室。

女孩略微移動身體,看向房內。「朋友嗎?」

我問出掠過腦海的疑惑:「那個,你的爸爸和媽媽現在在哪裏?在工作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不過我們今天剛在這裏認識。」

斜眼瞥向啞然失聲的我後,妮妮動作迅速地鑽進玄關大門打開後的縫隙。「阿春,晚安。」

「不知道。因爲鄰居好像很少在家。」

「你叫什麼名字?」

縱然是鄉下地方,治安世不一定比較好啊。

「咦?」

「咦~我也不清楚,但媽媽說是藝術家。」

「腎臟。」

簡直莫名其妙!

「嗯。」

「因爲阿春的脖子看起來很好喫。」

無預警地妮妮開始小跑步,衝向前方數公尺遠的大水窪。在我追上她的短短時間裏,她一下子嘩啦嘩啦地踏步,一下子涮地踢起水花,玩得十分開心。

「呀啊!」

「哎呀,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多禮啊。不過,謝謝你。感謝你這麼費心。」

「因爲看起來很好喫。」

穿着長筒雨靴的妮妮撐着傍晚見過的那把紅色雨傘,腳步輕快地走着。「欸欸。」

「這樣啊。」

「其實我很想請你進屋,再請你喝杯茶。」

如果亮着燈,如果那個男人已經回來了……我又打算做些什麼呢?

明明是自己,卻也不瞭解自己。

回到旅館房間後,由良用意味深長的賊笑迎接我。

「竟然會有女人造訪旅行當地的旅館,阿春真有兩把刷子呢。」

「託福託福。」

我在原本的位置盤腿坐下,沒有將發泡酒倒進杯裏,直接就着罐口喝酒。

由良放下剛纔用來打發時間的文庫本,打開柿種米果的袋子。「那孩子家裏真的沒人嗎?」

「真的沒人喔。」

「這麼說來——」由良指向還放在矮腳桌上的紙袋。「這是她依自己的判斷送過來的吧?」

「……啊——」

「究竟是做了什麼,纔會讓那麼小的孩子想貢獻點心給你呢?」

「嗯……大概是因爲我從樹上掉下來吧。」

「啊?」

不僅被貓咬,又被小孩子咬。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忽然間我清醒過來。

瞬間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腦袋一片混亂。

僅亮着一盞小燈的昏暗和室。我以折成兩半的坐墊爲枕頭,將外套當作是棉被,直接睡在榻榻米上。

我拼命促使昏昏沉沉的腦袋進行運作,試着回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送妮妮回家,回到旅館之後,我和由良又喝了好一段時間。但由於吹到了晚風,再加上一直只喝發泡酒,身體變得很冷,因此我決定洗澡。於是理所當然地,酒精一股作氣發揮了效用,我整個人醉得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然後我一回到房間,沒鋪棉被就睡着了。嗯,直到這裏我都記得很清楚。這麼說來,這裏是我的房間吧?咦?還是不是?總覺得不是。我似乎直接倒進了之前I直待着的由良房裏。這裏到底是誰的房間呢?不曉得。我試圖以渾渾噩噩的腦袋釐清這一切,但思路就是無法清晰。

「這是因爲他乍看之下不修邊幅,但仔細觀察後,卻是個超級大美人喔。」

「呼——」我吐了口氣,與男人稍微拉開距離。「好了,那報警吧。」

繪畫大樓一樓的C展示室。

「客人,怎麼了嗎?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巨響喔?」

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的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但是……

又是新的一天。

我主修設計系的產品設計,但我認爲比起冒失地亂看同領域的作品,欣賞領域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作品更能帶來良性的剌激。而且,有時候也會閃過意想不到的好點子。所以姑且不論優劣,

接着是「啪嚓」,以剪刀剪斷膠帶的聲音。

「啊?」

既然完成了一幅好作品,應該取個好名字纔對啊。

人影又說話了。雖然對方壓低嗓音、散發出駭人氣息,但聽得出是年輕男人的聲音。

而且也不能保證男人不會突然醒來開始掙扎啊,太恐怖了吧。

啊~真是討厭。嗚哇~感覺真噁心。這種事情打死我也不幹第二次。

……這是非不得已。於是我拿起膠帶,併攏男人的腳踝,開始一圈圈地纏繞。

然後,由良將使用完畢的膠帶輕丟在榻榻米上。

什麼?

由良卻幾乎要惹人發笑般地陡然改變語氣,溫文和善地答道:

見到的那一瞬間,我心想:「好厲害的畫。」

由良輕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東西。

早在男人做出反應之前,由良就已率先動手。他高舉起手上某個圓形物體,用力往下一揮,毫不遲疑地敲向男人的太陽穴,響起了沉悶的撞擊聲。然後男人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就往橫倒在榻榻米上。

「不準出聲。」

「就是你擁有的那幅掛軸。」

「喔——」

一瞬間,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可、可是……」

詢問的同事,我沒來由地察覺到,對方並不是由良。

緊接着由良迅速跨坐在男人身上,拿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膠帶,啪嚓一聲封住男人的嘴巴;再取出一卷膠帶,丟向茫然呆坐在原地的我。

同時也心想:「好可怕的畫。」

此處是位於寧靜鄉間村裏,沒有其他房客的小旅館。毆打人的聲音和人倒下的聲音勢必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那是什麼?」

但是,站在這幅畫面前的那種感覺,該形容爲飄浮感嗎?總之就是非常強烈。這幅畫釋放出的衝擊感讓人光是看着,就覺得腳下的土地搖搖晃晃。感受到了某種非比尋常的引力後,好一半晌我都無法讓目光離開這幅畫。正因爲有這種邂逅,賞畫這件事才教人難以自拔。

我幾乎處在恐慌的狀態下。不過,大腦的某一部分還竭力保持着冷靜,並且以最快速度運作,各種想法掠過腦海,諸如:「這是搶劫嗎?」「只要給他錢,他就會離開了嗎?」——

犀是油畫系四年級的學生,創作出許多寫實風格強烈的輸畫作品,是我們學校的名人之一。而且,快筆多產。參加了各處舉辦的公募展(注:公募展是指民間藝術協會或團體主辦的展賢會,展出作品爲公開募集而來。)和比賽之後皆得到盛讚,擁有輝煌的得獎紀錄,聽說許多畫廊也爭相邀請犀展示作品。

全身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

「那這傢伙是誰啊?爲什麼做這種事情?」

「跟那個又沒有關係。那麼,由良這個人是什麼樣的學生?」

說到一半,男人忽然噤聲回頭。

他的背後站着一道人影。

「我剛纔說的彼方同學。」

「不行。」

由於現在製作的作品遇到了瓶頸,我就約了同樣是籃球社、雕刻系七年級的利根學長一起來這裏,當作是轉換心情,同時也希望能得到些許收穫,一間間地看過位在校圜各處的展示室。

名字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喔,還是說,是故意不題名的呢?

「你認識他嗎?」

我也跟着小聲。「有什麼?」

嗯……我無法精闢地說明呢。

「他是來偷這個的。」

啊,對了,我好像感覺到了人的氣息,然後就——

再看向貼在作品旁邊的畫作說明。

他在說什麼啊?

「曾經說過我到這個村子,是來見一名熟人的吧。更具體地說,其實我是來見佈施正道的。」

是旅館的大嬸。

「你也一樣吧?」

纏繞得相當密實之後,我撿起男人掉在榻榻米上的小刀割斷膠帶。然後,事到如今纔對小刀的銳利度感到不寒而慄。

之後,我們離開了C展示室,漫無目的地信步走在繪畫大樓內。走在日本畫系創作室並排的走廊上時,利根學長忽然停在一扇敞開的教室大門前,小聲說道:「啊,有了。」

這時樓下傳來了聲音。

我知道由良這個人是在五月初。

片刻過後我掙脫了畫的咒縛,回過神來,終於有多餘的心思注意畫的細節。於是在畫的一隅發現了作者的簽名,「Kanata Y.」。

用不着他警告,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心跳速度一口氣加快,冷顫竄過四肢,醉意和睡意也全被吹跑。

「把他的腳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嗯……在設計系也許不算有名吧,但由良出名是在於他只畫藍色的畫喔。光論知名度的話,在純美術這塊領域上,好像已經與犀並駕其驅了吧。」

人影沒有回答我就開始移動。在僅能勉強辨視出物品輪廓的微弱光線中,人影邊彎腰邊躡手躡腳地迅速欺近的模樣,既不自然又令人渾身發毛,彷彿是在惡夢中看見的場景。人影默不作聲地舉起手臂,握在手上的某個東西在小盞植色燈光的照射下,發出了彷彿帶着水氣的幽光——是小刀。刀長約略只有十公分,但刀鋒十分銳利。那把刀逼近我的臉龐。

是因爲塗滿了整幅畫的深藍色引人聯想到了天空嗎?但是,這並不是單純的藍色。彷彿是各式各樣的顏色混在一起後,再用藍色包含住所有顏色,支配所有顏色……

「喔喔!」

咦?由良斜眼瞥向瞠目結舌的我,開始捆綁男人的雙手,從手腕至手肘裹了好幾層膠帶。

由良抬頭看向我,雙眼反射了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弱燈光,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肉食性動物般,發出黯淡的光芒。

「這傢伙不是問過你嗎?問你掛軸在哪裏。」

我很高興身旁就有朝氣蓬勃的畫廊,最棒的是不需要門票。

要將這傢伙綁起來嗎?

是從在定食屋第一次見到他起,由良就一直慎重抱着的、裹着暗色布料的細長形物體。

「別發呆了,動作快。」

這回纔是由良。

……十二下。

我國中起就在打籃球,早打過無數以伸縮膠布幫人包紮成被人包紮的經驗。但當然,一次也不曾以捆綁爲目的把工作用的粗糙膠帶纏在人身上,所以自然是畏畏縮縮不敢行動。

「快點說,你這個——」

「哦,當然。真不愧是阿春,眼光真好。看來你留級的這一年來遊遍整座歐亞大陸,不是裝裝樣子而已呢。」

昏暗之中,由良輕聲笑了。「阿春,我啊——」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跌了一跤,就撞倒矮腳桌了。不過你放心,我完全沒事喔。」

大概是對我怔怔的反應感到不耐,男人又拿着小刀逼近我。

「掛軸在哪裏?」

他要我也跟着照做嗎?

我順便察看作品名稱,卻發現是「untitled.」。

「……啊?」

「是嗎——?」大嬸拉長了尾音應道,可以感覺到她朝着裏頭的房間開始邁步。直到完全聽不見她的腳步聲,房門關上的聲音在遠方響起之後,我和由良才終於放鬆緊繃的身體。

總覺得從他口中說出的「佈施正道」這個名詞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變成了某種暗指來歷不明人物的代名詞。

這一瞬間,我打了個類似哆嗦的寒顫,抬起頭來。一道黑色人影正蹲伏在房間的角落,撐起了上半身,靜靜地凝視着我。由於四周昏暗,我當然看不見對方的臉孔,但可以感覺到彼此的視線互相交會。

「怎麼可能。我纔不認識這種冒失鬼。」

「是……由良嗎?」

「喔喔,那爲什麼由良的知名度比較高呢?」

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而已。

由良以毫不掩飾焦躁的聲音教唆我。

「因爲我有事情想問這傢伙。」

作畫者是「由良彼方」,日本畫系三年級生。

樓下的掛鐘響起了鐘聲。

「是問過沒錯……」

「但是,由良之所以有名,不只是因爲他的才華喔。說句實在話,其他也有好幾個人的實力與由良不相上下。」

由良拿在手上的——是我的全罩式安全帽。

「他才三年級而已吧?真是厲害。」

「……你認識他嗎?」

胡思亂想期間,似乎已經厭倦了賞畫的利根學長走到我身旁。「你看什麼看得這麼認真?嗯?喔喔,是由良彼方啊。喔……又是藍色的畫呢。」

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醒過來呢?

竟然與那位犀並駕其驅。

但是,這個男人不但半夜闖進來,還手持小刀威脅他人,是個危險份子。想辦法讓他無法動彈纔是上上之策吧。就算報警,大概也要等上一段時間,警察纔會抵達。

陳列在裏頭的是日本畫系學生的作品。

類似站在高處往下望時,那種從腳竄上脊樑、近乎緊張的麻痹感;類似夢到自己的腳滑下樓梯而驚醒的那一瞬間,那種忐忑無助的心情;類似看着雲朵感受天空高度時的,那種暈眩。站在這幅抽象畫面前,只有這一類感覺湧上心頭。

「你說什麼——」我與利根學長並肩探頭看向教室內部。

這間寬敞的創作室裏只有一道人影——在盡頭的牆壁旁邊,有一張相當大開本的圖畫紙,整張紙上靜謐地覆滿了九寨溝河水般的藍色。跪在這幅畫前不停揮舞着畫筆,穿着圍裙的人似乎正是由良彼方。

「……是男的嘛。」

「啊?對啊。」

「什麼嘛——」

「誰說過是女的了啊。」

「不,可是……」

那幅藍色的畫,我總覺得相當女性化。

是我的錯覺嗎?

由良慢吞吞地移動,似乎想拿取身後的某樣東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勢回過頭,大幅度地旋轉上半身,然後終於察覺到了站在門口的我們。那一瞬間的表情——我想起了竹內棲鳳(注:竹內棲風(1864-1942)爲日本畫家,是近代日本畫的先驅。)的「班貓」中,那隻身子柔軟的雙色貓。彷彿出聲一叫,它就會一溜煙逃走,但又顯得挑釁意味十足。但是,這也只是一瞬間。

由良露骨地皺起臉,儘管悶不吭聲,卻板着臉孔,明明白白地散發出了威嚇的氣息,像是在說:「幹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他顯得欲言又止,但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又重新轉向畫作開始動筆。

……個性很孤僻呢。

打擾到他作畫也不好,因此我們很快就離開原地。

走出了繪畫大樓後,「喂喂。」利根學長另起話題。

「阿春知道那個叫做人的寫真偶像嗎?只有一個英文字母的A。」

「啊~知道知道,當然知道啊。就是參與了某某樂團的宣傳影片拍攝後,瞬間爆紅的那個女孩子吧。她很常出現在雜誌上呢,長得真是可愛。」

「是啊。那雙銳利的眼睛真教人神魂顛倒。」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就是看起來很兇悍這點好。」

「跟其他寫真偶像比起來,長相也絕對堪稱是極品。」

「臀部也是極品喔,而且還是D罩杯。」

「呃……應該只是剛好吧。我常聽人家說,所謂俊男美女指的都是在該國文化中最平均的長相,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個人特色,所以越是深入觀察,越會覺得俊男美女都長得很像喔。」

從寫真雜誌的世界向讀者送秋波的A。

「蠢斃了,怎麼可能像……好像還真的有一點像?」

「明明不曉得學生餐廳的菜單價格變了,卻曉得時下當紅寫真偶像的罩杯尺寸,這一點還真有阿春的風格呢。」

將兩者擺在腦海裏頭,試着比較。

儘管如此,「由良彼方」這個存在仍然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從創作室裏瞪向我們的由良。

當時,這個話題就這樣潦草結束了。

「你不覺得由良跟A長得很像嗎?」

「吵死了。那麼,那個A怎麼了嗎?」

嗯。

「不不不,我說真的。你試着想像看看吧。如果將由良縮小一點,再變成女生的體型,頭髮留長,臉頰和身材再有肉一點,根本就是A了嘛!」

「經你這麼一說……」

「沒錯沒錯,明明叫做A,卻有D。」

「也是啦。」

「夢話留到作夢時再說吧。」

而那個由良彼方,爲什麼會追着佈施正道來到這裏呢?

「你看!對吧?很像吧?開始有這種想法再去看由良以後,反而會覺得大家竟然都沒發現,真是不可思議呢。該不會他們是親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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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賽姬的眼淚 1 賽姬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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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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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賽姬的眼淚 2 海德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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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賽姬的眼淚 3 生者的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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