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德拉的告白

第六章

《賽姬的眼淚》 · 柴村仁 · 2.4萬 字

1

也許我正談着毫無希望的戀愛。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是遠比我還要漂亮的美男子喔。」

「真的假的,好想看喔~!欸欸,手機裏有沒有他的照片?」

「說到這個啊,他討厭拍照喔。不管是用手機還黽相機,或是拍大頭貼。」

「那讓我們見一面吧~」

「不行不行,會被阿秀搶走的。因爲阿秀是魔性之男呀。」

攝影師阿秀停下按着快門的手,笑道:「那是什麼綽號嘛~」

事實上,阿秀在業界確實是有名的魔性之男。

據說只要是被阿秀看上的「男子」,不論對阿秀有沒有那個意思,一定都會在數天之內與阿秀髮生關係……雖是有如三流色情漫畫裏會出現的愚蠢能力,但由於與事實相去不遠,所以十分嚴人。儘管「他」絕不可能轉向男人的懷抱,但還是要以防萬一,以防十萬分之一,甚至是以防百萬分之一。我纔不想冒着風險讓「他」與魔性之男見面。

但這樣的阿秀,也有着他特有的優點。由於阿秀對女人毫無肉體上的興趣,身爲女人的我也不需要對他懷有戒心,既可以在短時間內構築起信任關係,也能放心地一對一相處。能夠放鬆拍照,也意味着可以拍出好照片。我的意思並不是性向正常的攝影師就不好,只是至少就我而言,能夠放鬆拍照是件很重要的事。至於其他女生是什麼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和阿秀聊天很開心,心靈可以得到安撫。我認知中的優秀攝影師大多都是活潑開朗又擅於聊天,但知道阿秀喜歡男生以後,他與他們就大不相同。儘管如此,他還是能站在男人的角度傾聽我的煩惱,也能提供給我女孩子彼此間討論戀愛時,絕對想不到的解決辦法。

「再稍微往後靠一點,沒錯,很好!嗯!OK,非常漂亮喔!感覺很不錯。那麼,小A,接下來試着躺在牀上滾來滾去吧。」

「是——」

以人爲藝名開始寫真偶像的工作以後,已過了將近一年。

託大家的福,我似乎算是小有名氣,這次還得以發行寫真集。在據說出版景氣長期不佳的這個時代裏,能夠發行寫真集是寫真偶像的一個里程碑……好像是這樣吧,所以我會稍微努力加油。

今天的場地是借用位在郊外的附游泳池室內攝影棚,身上則穿着白色比基尼。上頭有着很像蕾絲的鏤空圖案,造型上說是泳衣,其實稱作內衣比較貼切,但就是這一點好吧。

「臉蛋再稍微轉過來一點,下巴也稍微往上抬~沒錯沒錯,很好很好。由下往上看。很好~瞪我吧瞪我吧。小A的賣點就是那種挑釁的眼神,所以狠狠地瞪着我吧。OK~你根本不需要擺出笑臉喔。」

「這樣子真的好嗎?」

「當然好啊~讓人忍不住妄想這個看起來既驕傲又倔強又難以親近的可愛女孩子,會變得多麼煽情性感這一點,纔是有趣的地方啊。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喔~」

「打得真爛呢。」

可是,比起無數的崇拜者,我只想要一個男人。

更何況我會開始當寫真偶像,也是希望「他」能看着我。

這也是至今重複過了無數次的對話。

只要遵守這項默契,不論在他身旁待多久,他都不會嫌煩。

正擔任魔法師的阿秀問了:「外部層面我知道了,內部層面呢?」

嗯。

「真的真的,他超級喜歡弟弟,到了讓人舉雙手投降的地步。」

「爲什麼?」

這種男人還找得到第二個嗎?只要和「他」站在一起,其他男人全都相形失色。不管是金牌得獎選手、電影明星,還是一國的首腦,所有人一概都變成了南瓜和馬鈴薯——也因爲「他」以外的男人在我眼中都是南瓜和馬鈴薯,我無法在其他男人身上感受到魅力。

我滑下沙發,在小宛旁邊抱膝坐下。

關於電玩,我是一知半解。說實在話,就算一直在旁觀看,我有時候還是不知道小宛當下究竟是使用哪個角色,又是如何操縱角色。話雖如此,現在的遊戲在動畫和特效上都費足了苦心,所以畫面很漂亮,就算只是在旁觀看也不會膩。因此我從不覺得「只是在旁邊看好無聊」,但是,對於一直感到有人只是在旁邊觀看的人而言,大概還是會在意我是否感到無聊吧?溫柔的小宛偶爾會將遙控器遞給我,催促道:「你玩玩看吧。」這種時候我都會聽話地玩起遊戲,但通常都像剛纔一樣,遊戲馬上就宣告結束。

話雖如此,包括我在內,被稱作寫真偶像的女人們之所以能夠框住自己最美的「瞬間」,再向他人販售,全是因爲有照片的存在。寫真偶像是因爲有照片才能存活。此外,也必須有某個人爲我們框下在鏡頭裏最美的「瞬間」纔行,所以攝影師對寫真偶像而言,就等同是能夠實現心願的魔法師。

「是嗎?那我就拒絕吧。」

只存在於這裏,專屬於你的女神「A」——

「啊,那傢伙如果不攻破他的防護道具,一般攻擊都沒有用喔。」

阿秀很有男子氣概地哈哈大笑。「真是任性呢~」

我喜歡的人比我還要美麗。

魔法師的小叮嚀。

坐在沙發上的我雖然只能看見小宛的後腦勺,卻彷彿親眼看見般,可以想見他一定又露出了平常那個笑臉。

打電動時,絕對不能觸摸小宛的上半身,尤其是手臂。因爲爲了準確地操縱遙控器,神經都集中在手臂上了。

這樣的我,是不將粉絲放在眼裏的背叛者嗎?

造訪經紀公司時,湊巧遇見了片瀨先生。片瀨先生是爲我發行寫真集的出版社責任編輯,這天他正好帶了寫真集的樣書過來。

「嗯……大概吧,但也很難說。」

原本由良和小矢部兩家就住得很近,孩子們的年齡又相仿,再加上姐妹倆的感情很好,所以從以前起兩家的互動就很頻繁。小矢部家是由良家小孩子的避難所,由良家則是小矢部家小孩子的遊樂場。

「咦咦?那是什麼意思?啊!糟了!討厭!怎麼辦!要死掉了!要死掉了啦——!我該怎麼辦纔好?逃走嗎?跟魔王對戰時可以逃走嗎?」

「那個『他』啊。」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只要有「他」就心滿意足了。

封面是簡單明瞭的正面站姿,頭髮往下垂放,眼神筆直地瞪着照相機。下半身近乎全裸,只穿了一件平口內褲,上半身則套着一件男性L尺寸的深灰色厚重長版大衣。沉重的大衣底下,可以隱約看見白皙又圓潤的D罩杯曲線、肚臍和大腿內側,全都顯得柔軟又嬌嫩,看起來也有些煽情,連我自己也覺得拍得很不錯。裝訂和標題設計也很時髦。可是——

見到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製作的東西如今化作成品後,還是很讓人開心。

小宛是我的表兄弟。嫁進由良家的是姐姐桂子,既是小宛的媽媽,也是我的阿姨。嫁到小矢部家的是妹妹楓子,既是我的媽媽,也是小宛的阿姨。桂子和楓子是相差兩歲的姐妹,外表如雙胞胎般相似,生下的孩子們也全都長得像母親。因此我和小宛也長得很像。

閃光燈不停打在我的身上。

我說道,同時真的舉高兩隻手,撩起頭髮。

我一邊佯裝賭氣,一邊將無線遙控器還給小宛。「這不是普通模式吧?難易度比較高吧?但我還是一路打到了魔王那邊,就我而言,這樣子算很厲害了哊。」

照片會框住「瞬間」。在十九世紀照相機出現以前,「瞬間」這個概念可以說不曾存在。這項技術甚至算是一種魔術了。包括某個人的笑臉、不會再呈現出相同形狀的雲的流動、肉眼看不見的風的流向,甚至是青春一過就會開始衰老的女人美貌,也能框成「瞬間」,封存進能夠拿在手上的物質裏,轉換成「永遠」,仔細想想,這項技術真是異常。以前的人站在照相機前頭,會害怕「靈魂會不會被吸走呢?」也許是因爲他們感受到了這項技術內含的異常性吧。

「因爲我們家沒有聽廣播的習慣。」

對工作如此挑三撿四的傢伙,不可能在這個行業里長久地生存下去(本人也這麼覺得),但奇怪的是,A越是限制自己願意出席的場合,「謎一般的美女」這個附加稱號越是定型,反而引起了衆人的矚目、人氣攀升,結果工作的委託始終源源不絕。聽說是祕密主義這一點讓人感到神祕卻又「恰到好處」。這個世界真是不正常呢。

「要等待。總之先冷靜下來,讓恢復。再這樣下去,你再一擊就會死了。」

哇哈哈哈。

「可是,應該比戀母情結好吧?」

那麼——

「節目名稱我忘記了,但聽說是很受歡迎的節目喔。鎖定的收聽族羣是年輕人,然後聽說是主持裏頭的一個單元。由將來有可能大紅大紫的五名女孩子,週一至週五各負責一天——然後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仿效主持人主持節目。基本上主持完共計十二回的單元后,就會接棒給下一個女孩子,但如果廣受好評,也有可能繼續接任。另外,聽說如果能在這個節目大放異彩,還能在當紅綜藝節目裏成爲固定班底,也可能會接到電影的演出,或是以歌手身分出道喔。可以說是成爲一流演藝人員的跳板。」

「果然還是在旁邊看比較適合我。」

「站在女朋友的立場上時,會希望男生不要有戀母情結,可是,假設自己有了兒子,再站在母親的立場上思考,好像又會希望兒子多少有點戀母情結呢。」

「欸,小宛。」

「啊……嗯——他有嚴重的戀弟情結。」

處事機靈,做任何事情都完美周到。

嗯,算了,誰要和誰交往都不關我的事。

爲什麼呢?比起被稱讚「好棒好棒」,被他苦笑揶揄道「打得真爛」,反而更讓我開心。

危險、不可思議、超可愛。

此外,也比任何人都聰明。

「啊,可是~」

我和我的經紀人鹽田以及片瀨先生在會議桌旁坐下,各自看起了《gAme》,行確認。

「戀母情結很麻煩喔~」

喜歡乾淨,做菜也很拿手。

我的第一本寫真集《gAme》,終於要在六月中旬發售了。

我緊抱住軟綿綿的偌大羽毛枕頭,往橫一倒。

我說的是電視遊戲。

「……哼。」

「雖然他本人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但旁人一看,根本是一目瞭然喔。」

「過強的獨佔欲會自取滅亡喔~」

倒不如說,我壓根不在乎。

「咦咦咦咦!等一下等一下……啊——!死掉了啦……」

每天持之以恆的肌膚和頭髮保養,浪費了大把金錢和時間的永久除毛,以及針對不論怎麼剪都會再長出來的指甲所做的無意義修護,幾個月後就不會再穿的流行服飾追蹤……老實說,我都覺得蠢斃了,但不會感到痛苦。因爲一切都是爲了「他」才做的;只爲了讓「他」看我一眼;只爲了讓「他」開口喊我一聲。

「欸,如果我參加了那個廣播,小宛到時候會聽嗎?」

在我還是花樣年華高中生的某一天,曾是朋友的一名女孩子(名字我忘了)對我說:「我交到男朋友了,我們上同一間補習班喔。」然後將利用手機的照相功能拍下的對方照片給我我看。看完照片後,我誠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哇~好厲害喔。」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你難道打算和這個像昆蟲的男人手牽手或是接吻,甚至做更進一步的事情嗎?哇~好厲害的勇氣\品味\自我犠牲精神喔。」但由於檢閱系統自行刪除掉了不少單字,我的意思似乎沒有正確地傳達出去。

雖不曾明確地與他人比較過,但我想小宛電動多半打得非常好。

上個月,小宛順利地自高專畢業,將在綜合精密機械公司任職,而今四月正在培訓當中。小宛明明成績優異,卻毫不遲疑地留在家裏,選擇在當地就職。對此,也有部分親戚惋惜地喊:「真是可惜了。」但我卻是非常歡迎。因爲我們還是能像以前一樣,一直待在一起。

小宛喜歡打電動。

「嗯,也許吧。但剛纔那不是魔王喔。」

我喜歡在旁邊看小宛打電動。

如今由良家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不再像以前一樣總在調皮搗蛋後,將小矢部家當作是避難所。但直到現在,我仍舊像是逛自家廚房般,經常闖進由良家的客廳,霸佔在電視機前,和小時候一樣專心一意地注視着小宛的英姿。

「喔……」

「哈哈哈。」

小宛,小宛,我喜歡你喔。所以回過頭來看我吧。

名爲A的寫真偶像會一直推掉電視劇和廣播電臺的邀約、悉數婉拒大型報章媒體的採訪,甚至在現今這個時代也沒有成立半個部落格——全都只是因爲小宛「不會聽」、「不會看」、「沒興趣」。並非是大衆臆測的擁有某些祕密,或這是一種策略,更不是什麼「A無法說話」或是「A不是真正的女人,而是電子合成圖」。

也許是吧?

就某方面而言,照片也算是一種悖德行爲的產物吧?

呵呵呵。

「咦?啊,是喔。」

「哇~快點來看看吧!」

「咦?什麼?」

那名友人露出幸福的笑容,完全牛頭不對馬嘴地回應道:「謝謝你!你也快點交個很棒的男朋友吧!」

「可是可是,兒子不就是心愛的男人和自己的綜合產物嗎?當然會覺得很可愛啊。心愛的東西,就是會想獨佔吧?」

欸欸,你看,我是這麼地美麗唷,我也長大成人了喔,不再是小女孩了喔,大家都很羨慕長得漂亮的我喔,大家都想要我喔,大家都想要玷污我喔,但這樣的我想要的人只有你而已,每一寸肌膚都是爲了你才精心保養,我也是爲了你才變漂亮的喔,在這世上只有你可以玷污我喔——間接也好直接也好,我都想讓「他」注意到這項事實。

A的目的歸根究柢就只是想引起小宛的注意,並不是在這個業界往上爬。就算去參加小宛「不會聽」、「不會看」、「沒興趣」的活動也沒有意義。因此,現在A出沒的地方頂多就是「小宛有可能會看的雜誌裏的寫真單元」或是「小宛有可能會聽的歌手的MV影片」。只要沒有發生什麼重大轉變,今後大概也會繼續維持現狀吧——

仰賴着悖德而活下去的女人們。

閃光燈又不停打在我的身上。

五月下旬。

「今天社長啊,問我要不要試試看主持廣播喔。」

小宛按下繼續鍵,一聲不吭地再次打起電動——下一秒,以很難想像和我剛纔玩的是同一款電動的流暢動作,接二連三地打倒敵人,不停地挺進下一個關卡。真要說的話,我們按遙控器的動作根本上就不一樣。我是幾乎什麼也不想地隨便亂按,小宛卻似乎是經過深思熟慮,遵循一定的法則按着按鈕,而且速度快得讓人目不暇給。

「真的假的?」

呵呵呵。

「是嗎?」

2

這是一種默契。

「嗯。」

我自己只是握着遙控器按下按鈕而已,所以沒有受到半點傷害,但從剛纔到現。在電視機熒幕裏,做爲分身代替我戰鬥的角色沒兩三下就陣亡了,看了還是讓人感到四肢無力直接坐在地板上靠着沙發的小宛輕聲笑了。

小宛的視線依然緊盯着電視機熒幕不放,冷淡地應道:「是喔。」到底有沒有在聽嘛。

但每一次重複,我都會感受到嶄新的幸福感。

而且個性溫柔,彬彬有禮。

「我說這個敵人……喂,小宛,等一下……!我沒辦法傷害這傢伙耶,嗚哇!我該怎麼辦纔好?武器?更換武器就好了嗎?」

哎呀。

「大概不會吧。」

這個讓人渾身虛脫無力的書腰文案是怎麼回事?

一個寫真偶像怎麼可能「既危險又不可思議」啊,聽起來簡直像是未知的深海生物一樣。

我的心情瞬間降至冰點,有能責編片瀨先生則堆起滿臉的笑容說了:

「啊,那個文案是我想的喔,很有衝擊性吧?畢竟小A可是曾經將那位蟻田送進醫院的人物嘛。」

片瀨指的是我剛成爲寫真偶像出道時,一個前來突擊採訪的資淺搞笑藝人毫無預警地(真的是一點事前知會也沒有)就衝進我的休息室,於是我就拿起碰巧在手邊的金屬球棒打暈對方這件事情。

我對搞笑藝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也因此完全不認識蟻田某人(全名我忘了),自然也不曉得他主持的網路分享用影音視頻節目「閃亮亮偶像衆幕後訪問」。

這個小型節目正如那愚不可及的標題所示,是以訪問新人偶像(寫真偶像、歌手、女演員統統包括在內)爲目的,蟻田某人會沒有事先預約就前往女孩子的休息室進行採訪——令人不敢苟同的是,蟻田本人還會利用手上的數位攝影機,拍下全程的採訪過程。

因此當自己獨自一人待在休息室裏休息,看到一個高舉着數位攝影機、情緒又異常亢奮的噁心男子突然衝進來時,我會誤以爲他是變態也無可厚非吧?

爲了保護自己,我不過是採取了當下所能做到的最佳手段,蟻田某人卻因此被送進了醫院(由於額頭裂開導致大量出血,但幸好不算什麼重傷),「閃亮亮偶像女幕後訪問」的預計播放內容也做了一點變動。

當然,相關人士都被下了封口令。但俗話說得好,人的嘴巴封不牢,因此這件事情還是漸漸地一傳十十傳百,如今在業界中已然成了半個傳說。

煩死了。

在我心中,這明明是一件被歸類爲「想遺忘的過去」的事情呀。

但回想起來,好像也是因爲發生了那起事件,我「對工作挑三撿四」這一點,也纔在一定程度內受到默許。

就算如此,我也並不因此心存感激。

「說到小A的關鍵字,大多都侷限在『神祕感』上吧,但我覺得光憑這一點,還是少了一點震撼力,所以就靈機一動,不光是着重在神祕感上,同時也向大衆宣揚:你是一個一碰就有可能真的會被燙傷的危險女孩喔!所以最後就想出了這樣子的文案,連我也覺得非常能夠吸引人的目光喔!」

「喔……」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釋放出的危險氣息,坐在身旁的鹽田經紀人臉色一僵。

唯獨感覺不出現場氣氛的片瀨還口若懸河:「話說回來,你跟蟻田發生的那段插曲真的很耐人尋味呢,我也很希望有一天能被小A痛打一頓,一舉成爲傳說呢~開玩笑的啦,啊哈哈哈!」

「……哈哈哈。」

那我就如你所願,痛扁你一頓吧。

那麼,我呢?

「真希望不只今天,往後也能有機會一起工作呢~」「每次小A一上封面,銷量就會急速增加,真的喔。」

打來的人是我高三的同班同學,現在也還經常見面的朋友。

休息室的門傳來了敲門聲,鹽田經紀人探進臉來。

3

「也只有菩薩能夠忍受那個男人吧。」

「欸。」

初次見面的魔法師(攝影師)和雜誌的編輯一同上前,向我和經紀人打招呼。

『對吧~就是說嘛~根本是活祭品啊!然後啊,聽說連孩子都生了喔。』

「感謝您們不嫌棄。」

小宛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那是諺語嗎?」

「記得啊。」

我用腳底輕踩向小宛的後背,果決地破壞暗地訂下的默契。

我閉上眼睛。「你知道『堂表夫妻令人回味無窮』這句諺語嗎?」

之後,直到會議結束之前,高達四次讓我大爲光火的片瀨被我殘殺了大約三十次左右。

「好像是喔,字典上也有記載呀。我一直以爲是色色的意思,但單純是指堂表夫妻的感情非常好而已喔。」

老被講話尖酸刻薄的學生們狠狠譏諷道「好濃郁的處男味道」、「女校中閃耀的一顆處男之星」的那個人,也有了美好的邂逅,組織家庭生下小孩,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

一如往常的由良家客廳,直接坐在地板上靠着沙發打電動的小宛,坐在沙發上盯着小宛後腦勺瞧的我。一切的一切,都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這樣啊~對了,你十二日晚上有空嗎?』

「是哪裏來的菩薩收容了他啊?」

『哈哈~!熱帶大草原的原住民和全副武裝的特殊部隊出外打獵時,不也會使用鳥型誘餌嗎?女大學生爲了得到好男人,做相同的事情又有什麼不對了?只要可以利用,不管是朋友還是什麼,我都會加以利用喔!』

每次的對話都是千篇一律。

『哈羅~工作辛苦啦~!』

無法讓你幸福。

「大腿枕頭。」

面帶營業用笑容,一成不變地說着場面話時,心裏卻想着其他事情。

小宛似乎打定主意無視我。

「我不需要自己的小孩。」

「謝謝您。」

……那個坂井老師也抓住了一般人會有的幸福嗎……

「現在是休息時間。」

『好耶——!謝謝你!啊~反正你眼裏就只有你那個表哥,男人們就算因爲想看小A而一窩蜂聚集過來,卻又會因爲你太過高不可攀而不敢出手……所以真的是幫了大忙喔!該有的東西,果然就是在當寫真偶像的朋友呢!』

我不想要你。

照這樣下去……完全不會有進展呢……

是是是。

「……好的。」

心情這才舒暢多了。

「啊,嗯。」

視線往上看去,見到了小宛的下巴和鼻孔。

明知將自己的幸福與他人的幸福放在一起比較,也只是徒增空虛,但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兩相比對:「我又是如何呢?」經常挖苦嘲笑他人的我;將活生生的人痛扁一頓送進醫院的我;稍微一不高興就容易心生殺意的我;藐視其他男人、對他們不屑一顧的我;永遠只想着自己、瞧不起他人的我。

今天的工作是拍攝每月情報雜誌的封面,不需要穿泳裝。

「如果我和小宛結了婚,你想要生幾個小孩呢?」

我反射性地張開雙眼。

「啥?」小宛一瞬間露出納悶至極的表情,但大概是在反駁之前就領悟到了反駁也沒有用,便老實地起身坐到沙發上。

該怎麼辦纔好呢?

『工作結束了嗎?』

「爲什麼?」

「聽說你就快發行寫真集啦?真是期待呢~」「我一定會捧場喔。畢竟這可是小A的第一本寫真集,絕對會非常暢銷。」

我也想要小孩。

『對吧~很不敢置信吧!』

我勉強撐起發燒般昏沉沉的腦袋,踩着輕飄飄的步伐走在雜亂的走廊上,進入在白色燈光的照射下,溫度偏高的攝影棚。裏頭聚集了許多爲了拍攝僅使用一次的寫真照片而在此的工作人員,所有人一同歡迎人。

「攬客熊貓這種話不該對着本人說吧?」

『嘿嘿嘿嘿。那麼,等時間和地點確定了以後,我再傳簡訊通知你!啊,對了,你還記得坂井老師嗎?』

我一把丟開隨手翻閱的女性雜誌,接起電話。「喂。」

我無法愛你。

自國高中一貫制的女校畢業以後,既未升學也不學習一技之長更沒有打工的我,私底下還會互相聯絡的對象非常有限。

「我怎麼不覺得你是在稱讚我?」

「我大概無法愛他吧,也無法讓他幸福。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要有比較好吧。」

「是啊。」

「是嗎?是不是都無所謂啦。欸,既然可以結婚,就表示也可以生小孩喔。」

A活潑開朗又和藹親切地問候大家。

在郊外的公園拍攝完畢後,就轉移陣地至攝影棚。然後換上夏季洋裝,髮型和妝容也完美地梳理完畢。由於離拍攝開始之前還有一點空檔,我就待在休息室裏消磨時間,這時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他彷彿在對我這麼說。

『誰曉得~聽說是相親的對象,但不管怎麼說,對方真是菩薩呢。』

現在……很幸福嗎……?

『人類真是隻要有心就做得到的生物呢。明明我們還在學校的時候,大家一直說他絕對會一輩子都是處男,要成爲妖精也絕對不是夢之類的呢!(注:此爲一種諷喻的說法,表示沒有性經驗的男人純潔得甚至能成爲妖精。另有一種諷喻說法是「到了四十歲還是處男就可以成爲妖精的夥伴」。)還說女校肯定是認定他是無害處男,纔會僱用他吧——啊,糟了,電車來了!我要掛羅,之後再傳簡訊給你~』

我往橫一倒,將頭枕在小宛的大腿上。老實說,人的大腿躺起來根本不舒服。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問題並不在於躺起來舒不舒服,而是隻要能依偎在一起就好了。因爲既然不能觸碰上半身,我也只能這麼做了嘛。

『聽說那個大叔結婚了喔。』

小宛的眼神完全沒有離開過電視機上的遊戲畫面,爽快地一口答應。

終究是感到厭煩了吧,小宛按下暫時停止鍵,「別再踩了。」然後老大不高興地回頭。

只有這個方法能將我與他系在一起。

而且是小宛的小孩。

也只有這樣才能確定我是被需要的人。我如此認爲。

「欸——!」

好耶——!

我一把抓起桌上分量十足的玻璃制菸灰缸,堆積在裏頭的菸灰灑進空中,同時我鎖定了掛在片瀨那張圓臉上的土氣眼鏡,將菸灰缸用力砸去,鏡片霎時粉碎,再絕非誇飾地砸瞎片瀨的兩隻眼睛。「咕——」片瀨發出瞭如雞被勒住脖子時的慘叫聲,往後一仰,身子倒在地板上,我更是一個箭步跨坐在他身上,不停地砸下菸灰缸直到他的臉龐碎得不成原形——

所以你不在身邊也無所謂。

「就結果而言,不就是色色的意思嗎?」

「好啊。」

在我的妄想中已經死過一次的片瀨笑容滿面地說:「那麼,爲了配合寫真集的發行,關於我們雜誌上刊載的寫真單元呢——」

「欸。」

總覺得只有這個方法了。

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但我聽了以後,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害,受到了連自己也大感不可思議的打擊。因爲小宛這番話——彷彿是在對我說一樣。

「今天還請多多指教了。哎呀~小A果真非常可愛呢。」

「騙人!」

「不會又要聯誼吧?」

「……咦?」

小宛又一次重申:「我不想要。」

這天一早起就在拍照。

「彼此彼此。」

……嗯~他都不肯認真看待這件事情呢。

「不用。」

「欸,小宛,我們結婚吧。」

「我也希望可以賣得不錯。」

但我繼續踩踩踩。

總之——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從懂事時起,「讓我當小宛的新娘!」「好啊。」這種對話至今就已經重複過了無數次。事到如今要他認真看待,反而比較困難吧?不,重點是我都到了這個年紀,待遇還是和幼兒時期一樣,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幹嘛?」

「小A,讓你久等了。要開始羅。」

「不是啦——我的意思不是要讓你躺我的大腿,而是我想躺你的大腿。」

回頭看我啦。

「真是無藥可救的朋友呢。好吧,看在你這麼強勢的份上,我就讓你利用吧。不過,我很快就會回家喔。」

對話結束後,我一時半刻仍握着手機怔怔發呆。

『有什麼關係嘛,來參加吧,我請客!你真的是一隻很有用的攬客熊貓喔。』

電視熒幕當中,玩家角色正以華麗的大絕招擊倒怪物。

當然,我知道小宛沒有那個意思。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我的自我意識過剩和被害妄想。這些我都很清楚。

可是……

「因爲我和彼方的遺傳基因是一樣的,就算我不生小孩,只要彼方生了下一代,就能夠保存住遺傳基因了,所以沒有問題。」

口氣聽不出來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哈。

沒有問題嗎?

「呵呵。」

別笑。

現在不應該笑,而是該確實地讓他知道,剛纔那些話讓我很受傷。

再這樣下去會被他誤會的。

會被他誤以爲我是個就算聽到這種話,也還笑得出來的女孩。

「呵呵呵。」

都說別笑了。

我伸手摸向宛的下巴。

「小宛真是天生有所欠缺的人類呢。」

「事到如今你才說這種話啊。」

啊啊——竟見然如此乾脆地就說出殘酷的話語。

我再一次被迫認清了。

宛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不會屬於任何一個人。

看吧,我戴上假面具以後的這副模樣,一點空隙也沒有。鈴香,快向我看齊吧!

又不是學生!

所謂的女孩子呢,就是要一邊流着鮮血,一邊仍笑吟吟地賣力工作。

那種事情跟我又沒有關係。「跟我沒有關係。」

接着女人的直覺倏地出現了反應。

只要是普通女子,在一起一段時間以後,即便不願意也會察覺到:「這個人並不喜歡我。」當然,她們會努力讓宛喜歡上自己吧?也會拋下羞恥心,緊抓着他不放吧?有必要的話,甚至會使出強硬的手段吧?可是不出多久,她們又會發現:「不管做什麼都沒有用。」然後感到絕望,死了心地放棄宛——由於我非常清楚她們的心境變化,所以不論宛與誰交往,我都予以無視。當然,內心仍會波淆洶湧。可是,因爲我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分手,所以都能勉強視而不見。

「請大家多多指教羅!」

哇哈哈哈。

鈴香大小姐跨着大步走向我,使出渾身的力量賞了我一巴掌。

我已經很不舒服了。

鈴香大小姐對引地有意思,抑或者,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啊啊~真的很煩耶。「是的。我記得是引地先生吧?」

宛「個性既溫柔又彬彬有禮」、「處事機靈,做任何事情都完美周到」、「喜歡乾淨,煮飯也很拿手」,這些都沒有錯。「而且比任何人都聰明」也是事實。但是,宛有着足以埋沒這些優點、既嚴重又致命的一個缺點。那就是「他絕對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我一邊充分地故弄玄虛,一邊將臉轉回正面,定睛看向鈴香大小姐。

4

最想讓他看見這本寫真集的人也消失無蹤。

還有還有,今天鈴香大小姐也在場。她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前輩,大概是我對工作的態度讓她看不順眼,她一有機會就會找我的碴。我深知自己並未做些會令同業產生好感的事情,所以就算被人討厭,我也不痛不癢,但遭受到直接攻擊時,還是讓人覺得麻煩又鬱悶。

看樣子我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憂鬱模式,而且還非常嚴重。

鹽田經紀人會如此擔心,就表示我的臉色真的很糟吧。

「是的。」

「是的,很榮幸他們邀請了我。由於這是非常盛大的企畫,我本來還有些不安,但一聽到鈴香前輩也會參加,我就覺得安心多了。」

「當時引地對小A投注非常熱烈的視線喔。也只有在替小A做髮型的時候,花了特別長的時間呢,也很興奮地跟你聊天,可是小A卻完全沒有發現。總覺得引地好可憐喔~啊哈哈。」

而且是用拳頭。

我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穿過由良家的大門。

嗯,原本我就心想大概會這幾天來吧,所以早已做好準備。

於是鈴香大小姐一臉彷彿逮到了我的小辮子般說:「真不愧是小A,感覺遊刃有餘,完全不愁男人呢。」

正當我兀自苦惱時,眼神就與鈴香大小姐對上。

我彷彿身歷其境。

我擠出營業用笑容,輕輕用動可說是我的強力武器之一的飄逸長髮,以魚兒般輕盈的動作回過頭。

這麼說來,今天是《gAme》的發售日。

對了對了。

一不小心就說出真心話了。

我始終以爲既然自己身爲表妹,就比其他女孩子有利。但是,也許我錯了。也許我也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不,或許還因爲太過接近了,反而處在遠比其他女孩子還要不利的立場上。也許我早就察覺到這一點,卻一直假裝沒有發覺。也許我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是徒勞無功的垂死掙扎。

五十步笑百步。

對話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如果是一般人聽了,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吧?但知道我與鈴香大小姐的關係、或是隱約察覺到了我們關係的人若是在場聽了,恐怕會「嗚哇——」地手心直冒冷汗吧。就是這種感覺。

宛不會喜歡上我。

這一擊非常強烈,臉頰陣陣發麻,但我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畢竟寫真偶像就是靠隨心所欲地運用表情肌在賺錢,這點小事不過是小菜一碟。

這件事不久之後也會被人稱作傳說嗎……不,不可能吧。蟻田某人那時候是因爲他自身是資歷尚淺的搞笑藝人,所以可以當作一則笑話,但這回卻是女人之間既陰險、醜陋又歇斯底里的互毆;而且雙方都還穿着比基尼。連職業女子摔角選手都會大喫一驚。

「啊!小A,你接下了這份工作啊~」

但是,每一任女友都沒能和他維持半年以上的情侶關係。

「啊~來了……」

不過,站在社長的立場,自己公司旗下的女孩子都像是女兒一樣吧,所以即使發生了問題,也會盡可能在私底下進行處理,因此處罰也是從輕發落吧。

「是啊是啊,比起花好幾百萬改造一張臉,裝可愛可是簡單多了呢。」

如今回想起來,前陣子引地曾給過我私人的名片(但我丟了)。再考慮到這一點,也許是引地在鈴香大小姐面前做了、或是說了對我表現出興趣的事情,所以今天她纔會這般死纏爛打……雖然終歸只是我的直覺,但八成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真無聊。

鹽田經紀人的聲音讓我恍然回神,抬起頭來。

「哈哈哈哈哈。」

「由良同學,請你和我交往。」「好啊。」

我將脫下的浴袍遞給鹽田經紀人。「麻煩你了。」

既然已經對工作挑三撿四了,決定接下的工作就要全力以赴做好。這是我的原則。

但我都如此顧慮時機和場合了,鈴香大小姐仍然不肯善罷甘休。

在這樣的日子裏,我卻被罰禁足。

「……謝謝你。」

真不想動。

沒來由地不想與他見到面。

走出廁所,回到攝影棚角落的休息區後,我在雜亂地放滿了點心和化妝道具等東西的桌上找到一小塊空間,臉龐往那裏趴去。

「欸,小A,身體不舒服的話要說唷。」

現在宛不在家。不曉得他有什麼事,幾天前就去了〇〇縣。這個時期的新進社員竟然還特地請了有薪休假(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簡訊中他說過今天會回來,但天曉得是不是真的。昨天他也說過「今天會回來」呀。真不可信呢。

同業當中,有不少女孩子都利用口服避孕藥調整經期。嗯,這樣算是敬業吧,而且如果體質合適,經期就會變短,也能減輕負擔,更不會有生理痛,聽說好處多多。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喫。因爲總覺得很麻煩,要我每天都喫,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買了,我也絕對會忘記喫,況且我又不想避孕。啊,不過,如果宛對我說「喫吧」的話,我倒是會喫啦……呿!那個男人才不會說這種話呢。笨蛋笨蛋!腦袋愚蠢到連我都對自己感到厭惡。哈哈哈~快點笑我吧。我討厭愚蠢的自己。也討厭宛。簡直像笨蛋一樣。全部都好麻煩。啊啊~我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討厭、討厭、討厭,爲什麼我會待在這種地方啊。可惡!竟然把我當成笨蛋。我要回去了。我再也不當寫真偶像了,再也不穿泳衣了。我最討厭宛了!

我個人非常想對她視而不見,但老早之前鹽田經紀人就已對我耳提面命道:「絕對不能無視對方。」

現場還有尚未拍完個別拍攝的四名女孩子,她們各自在攝影棚角落的休息區裏放鬆歇息。畢竟之後還有拍攝工作,我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將氣氛搞僵,所以這樣子的回答比較妥當吧。

既然宛已經明白宣告「我不要小孩」,那麼我的生殖器官也就可以罷工了,但子宮大人壓根不理會我的處境,還是活蹦亂跳地按着行程表照常運作。

「……不,我沒事。」

若不這麼做,會無法維持住某些事物。

用分不清是閒聊還是挖苦的奇妙話題展開的喋喋不休精神攻擊。

個別拍攝結束之後,接下來是所有人排在一起拍攝合照。當然,並不是十個人一起拍,只有列爲宣傳注力的五個人。另外,據說這五個人是「說到現今的寫真偶像界,絕對不能不提的頂尖偶像們(鹽田經紀人表示)」。如果是這種等級的寫真偶像,光要配合每個人的行程就得絞盡腦汁了吧?根本用不着特地一起拍合照,都已經個別拍過照了,只要事後再合成或什麼的不就好了嗎……我內心這麼想道,但考慮到企畫的主旨,這麼做似乎並不恰當。

理所當然地,現場的空氣瞬間凍結。

下腹部無比沉重,頭也有些隱隱作痛,其實我連半步都不想再移動了。我也討厭身體明明如此不舒服,還要穿着單薄的衣料讓大批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瞧。真想回家喫點補充鐵質的營養食品,再裹起腹帶睡大頭覺。

不,他其實也沒有那麼儀表堂堂喔。「是啊,他長得很帥呢。」

我受夠了。

我也逐漸感到不耐煩,開始敷衍了事地「喔」、「嗯」應聲。

實際上,在場的兩名女孩子都將視線固定在雜誌或手機上,絕對不看我們這邊。啊啊,不過,嗯,說得也是呢,那是正確的反應喔,必須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纔行。如果我站在對方的立場,也會那麼做吧。

「然後啊,對了對了,你還記得那時候的髮型設計師嗎?」

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倘若平常,我絕對不會說出這種大踩地雷的發言,但此刻的我大概性格有些扭曲了吧。

也就是說——

順便說,我最怕拍攝合照這種事情了。基本上對自己的外表有着絕對自信的女人們如果穿着泳裝聚集在一起,怎麼可能產生利於工作的和平氣氛呢。更何況,聚集於此的並不是所在多有的門外漢,而是兼具了能夠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往上爬的強韌和高傲自尊心的女人們。不能依平常的方式與她們接觸。好歹我也讀了六年的女校,爲了適應女性社會,也學到了一定程度的處世之道,卻唯獨無法在拍攝合照這種場合得如魚得水。

「是你先出手的。」

所幸鈴香大小姐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前輩,在貴爲絕對權力者的社長介入下,讓我們順利達成了和解。我往鈴香大小姐的臉頰揍了一拳,留下了淤青。也就是說,我在寫真偶像的臉上留下了淤青。單是沒有發展成官司,我就該謝天謝地了……那麼,我遭受到了什麼實際上的處罰呢?就是在自家禁足喔。

不會屬於我。

我現在正因爲心上人神經大條的話語而意志消沉,再加上生理期也來了,其實根本提不起勁工作,還勉強自己聽你說話。你卻如此遲鈍,羅哩羅嗦地不停找碴,真的很無聊。

不過……是怎麼回事呢?鈴香大小姐今天分外執著呢。

不過,現在宛不在,我反而覺得剛好。

明明這種循環一直週而復始發生,爲何宛還會與他一點也不喜歡的女生交往呢?這完全是因爲宛是屬於「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人。宛從來不曾主動提出交往的請求,都是女孩子自己主動。分手亦然。

但是,我不能說這種話。

我呆呆地抬頭看向一旁的鹽田經紀人,她一臉擔心地問;「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今天的工作是拍攝青年漫畫週刊的刊頭寫真單元。爲了創刊十週年紀念號,好像推出了寫真偶像特輯,而且還是一舉刊登十位寫真偶像的超大手筆企畫。

於是,我也動手了。

截至目前爲止,宛與爲數不少的女孩子交往過。

「小A,了喔。」

「就連我如果不是當事人,是第三人的話,也會嚇得倒退三步吧。」

我腦海裏只有這個念頭。

5

「沒錯沒錯,你記得真清楚呢。果然引地在業界也是有名的帥哥呢。」

「由良同學,我們分手吧。」「好啊。」

「但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來就是了。不過,果然平常看起來很文靜,言行舉止又很可愛的那種女孩子,私底下的模樣都會讓人跌破眼鏡呢。」

「被那樣子的男人討好,怎麼樣?你心裏一定很高興吧?」

這時,鈴香大小姐的聲調、表情、舉動和措詞都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儘管無法完整說明是哪裏又產生了什麼變化,但確實有所轉變。

真想讓這個女人閉嘴。

於是我上前迎擊。

因此禁句不由得脫口而出。

啊,糟了。

見我起身,攝影助理就以響徹整座攝影棚的大嗓門喊道:「小A要進來羅!」

假使在這種場合下,還有拍攝幕後花絮用的攝影機環繞四周,情況又另當別論,但這回並不是這種企畫。

「真的嗎?」

我也在心裏想道:「完了!」但是爲時已晚。

嗯——

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呢。

庭院的方向傳來了某種陌生的聲響。

當、當、當——類似一種堅硬物質正互相碰撞的響亮聲。

是什麼東西呢?

我沒有走向玄關,打開竹籬上的門扉走進庭院。

一邊尋找聲音的出處,一邊繞到住宅後方,只見「他」正蹲在走廊下邊,揮舞着鐵槌,敲碎某樣東西。雖有着和宛相同的臉蛋,但那個人不是宛,是彼方,宛的雙胞胎弟弟。擁有着和宛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一樣的遺傳基因的人。恐怕也是宛在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如果殺了彼方,宛是否就會將目光投在我身上呢?開玩笑的啦。

三年前,夏天的某個日子。

所有學生都興奮放着暑假的時候。

那一天天氣非常炎熱。

雙胞胎一同出門去了某個地方。

彼方穿着高中制服,宛繫上了黑色領帶。

聽說有某個朋友過世了。

當老夫老妻其中一人逝世,留在世上的另一半不久之後身體也會變得衰弱,緊跟在後般地接着死去……這是很常聽見的故事。也就是「喪失了生存動力」。我想這種現象多半真的存在,而且跟年齡一點關係也沒有。在那之前,正因爲有對方在才能支撐起來的某個部分倏然斷裂,甚至使人失去了生存所需的力氣。換言之,就是精神上的創傷直接反映在肉體上,所以當然不可能與年齡有關。

葬禮之後,彼方就病倒了。

起先大家至多心想:「他應該是夏天不耐熱吧?」本人描述的症狀也與感冒十分相似。但是,市售的感冒藥並未起作用。縱然去看醫生,醫生也說:「他全身上下都很正常。」就在大家都感到不太對勁的情況下,五天過去了。期間,彼方几乎沒有進食,日漸虛弱。

欸,你們參加了誰的葬禮?

我這麼問宛,他沒有回答。

夏天的酷熱確實沒有好處,於是我們打開了文明的利器——冷氣機,但這回卻變成人工的冷空氣奪走了衰弱的彼方的體力。

宛待在彼方身邊寸步不離。

我則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小彼工作。

——欸,那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什麼?

像彼方病倒一樣,小宛也會病倒嗎?

但沒有說出口。

如果彼方不在了,小宛會怎麼樣?

我出聲叫喚,但不知是否聽見了,彼方只是一味盯着自己手上的東西。

明明我無時無刻都在努力,明明彼方什麼也沒有做,明明他們只是生爲雙胞胎而已。僅只這個原因,卻只有這個男人——

——…………

欸,小宛,你自己是否察覺到了呢?

「嗯。」

我也默不作聲地注視着他磨碎石頭。

我如此心想。

眼淚一舔,雖然嚐起來鹹鹹的,我卻不由自主強烈覺得,淚水的成分不只包括鹽分,也包括了糖分吧?因爲哭泣之後,我就會很想喫甜食。於是,暫且止住了哭泣的我便起身坐在走廊上,將放在走廊上的花林糖(注:花林糖爲一種日式零嘴,先用麪糰炸成條狀的餅乾,再淋上黑糖蜜。)整袋抱在胸前,邊頻頻吸起淌下的鼻水,邊像是飢腸轆轆的馬匹般,狼吞虎嚥地咯咯咯喫了起來。由於喫得太急,還險些噎到喉嚨,趕緊大口大口灌下一旁的麥茶。當然,花林糖和麥茶都是小彼準備好的茶點。眼見自己搬過來的食物全被我搶走了,小彼恨恨地瞥了我一眼。

——我就是知道。

但雖說工作,從剛纔起,他也只是一直磨碎藍色的石頭罷了。

我在庭院正中央停下腳步,観察彼方。

如果宛死掉了,我該怎麼辦呢?又會怎麼樣呢……光是想像,我就悲傷得不能自己,眼淚滑出眼眶。再繼續想像下去的話,腦袋似乎會變得不正常,所以我停止了思考。儘管如此,我與宛生離死別的那一天終會到來吧?雖然我絕對無法接受,但往後那一天必定會到來……我會很傷心吧。說不定會心想,與其不論睡着還是醒着都如此悲傷,我還寧願死去。

「嗯。」

「我剛剛直到前一秒,都還想着要殺掉小彼喔。」

正好一年過後。

我趕忙端正跪坐。「總之,只要磨碎它就好了吧?」

可是,我還是很好奇。

我甚至連站着都感到喫力,蹲在小彼的腳邊,將臉龐埋進膝蓋之間,然後又「嗚哇——」地放聲慟哭了半晌。由於過度用力拉扯嗓子,喉嚨開始隱隱剌痛。我抬起流滿了淚水和鼻水的臉龐,以和悲鳴沒有兩樣的尖銳嗓音吶喊:

牢牢固定住乳鉢後,我有樣學樣地喀喀喀磨起藍色石頭。試着親手研磨後,嗯,也稱不上特別有趣,但因爲這項作業很單純,可以非常全神貫注。我有多久沒有做這種像是美勞的事情了呢?在走廊地板上的跪坐,很快就崩解成了側坐,接着是立起一邊膝蓋,最後變成了盤腿。我維持着往前傾身的姿勢,力量都集中在了乳鉢和乳槌上,因此脖頸根部開始發酸,同時微微冒汗。

視野變得白濁,什麼都看不見。我就像膨脹到極限、最終破裂的氣球般,呆站在庭院正中央哭了起來。臉龐朝着天空,像年幼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

「我也想磨磨看。」

蹲着的彼方正將裝有藍色石頭的透明尼龍袋放在踏腳石上,動作靈敏地敲着鐵槌。偶爾將手伸進尼龍袋子,取出不必要的碎片後,再繼續揮舞鐵槌。

繡球花即將進入花團錦簇的時節。明明沒有人維護照料,這些生命力強悍的花朵甚至推開了雜草,一年比一年茁壯又嬌豔。由白轉藍,由淡藍轉深藍,再由靛紫轉爲淡紫。鑲嵌藝術般錯綜混雜的寒色系羣十分賞心悅目。今天這樣子的陰天,與這種花相得益彰。

——是嗎?

爲什麼不能說呢?

「真的是真的喔。」

我要殺了他。

最終,彼方沒有就此衰弱至死,但康復之後,這回卻又無端從學校四樓摔下來,險些丟了性命。當下他也沒有摔死,但被送到醫院以後,卻被失去理智的宛大罵「你這個大混蛋!」而且揍了一頓,把醫生和護士都嚇壞了。

彼方走上走廊盤腿坐下,低聲簡短地說:「做顏料。」

宛這麼說了。

「喔——」

可是,就算那麼做了,肯定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當、當、當!

——我就是知道。

當時我還是穿着閃亮水手服的高中二年級生,正值非常希望宛能夠注意到我的時期,所以用撒嬌的口吻纏着他,問了許多問題。

還以爲會被拒絕,小彼卻連同鋪在下方的報紙將乳鉢推向我。

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吧?

那——

——我想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畫作吧……不過,竟然會想贈送自己的畫作,那傢伙倒也像一個創作者,相當纖細敏感呢,讓我有些刮目相看。不會自以爲是地認爲「我一定要陪在對方身邊纔行」這點,非常值得表揚。如果只是要陪在身邊,有畫陪伴就非常足夠了。

連自己也大感意外的具體殺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湧上心頭。

彼方也和我一樣嗎?

我就是不被需要嘛。

像笨蛋一樣。

「顏料?……顏料用買的不就好了嗎?」

我收了這幅畫這件事情,絕對不能告訴彼方喔。

哎呀呀。

「用買的不就好了嗎?」

「你這混帳,快點說句話啦!」

——我碰巧在路邊遇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孔,他就把這東西塞給了我。那男人好像把我誤認成彼方了。不過,這也難怪。他應該不知道彼方有雙胞胎兄弟吧。

——因爲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情,他一定又會病倒吧?

「你在做什麼?」

——是畫喔。

小彼默不作聲地繼續磨碎藍色石頭。

彼方沒有答腔,開始用乳鉢和乳槌磨碎鉢裏的東西。

宛手上拿了一個細長卷軸般的東西回家。

然後,宛一臉認真地對我低語。

彼方就哪麼重要嗎?

海德拉聖口白

如果變成了那樣,我會一直陪在小宛身邊喔。

啊。

你總是隻有與彼方扯上關係的時候,纔會顯露出自己的內心。明明面對其他事情時,你從來都無動於衷。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就只有這個男人——

我……

我就是沒人要的孩子嘛。

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

「欸,小彼……」

「小彼一一……」

「我以爲你早就清楚知道這些事情,還是繼續喜歡着阿宛。」

如果我現在不看着他,彼方真的會死掉。

由良家的庭院相當寬敞。

乳鉢和乳槌皆尺寸小巧,造型可愛。是小彼的私人物品嗎?藍色石頭也是,究竟哪裏會販賣這些東西呢?還是說,是從學校借來的呢?小彼就讀附近的美術大學。總覺得美術大學裏,平常都會放有乳鉢,或是顏料原料的藍色石頭等東西。話說回來,自小學起我就在想,「乳鉢」和「乳槌」這種聽來有些煽情的名稱,就不能想辦法稍微改改嗎?

看着看着,我突然覺得好像很好玩,於是試着開口:

——小宛,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我——

從陳列在店舖裏的無數顏料軟管中,隨便挑選幾個不就好了嗎?

「……小彼。」

——是哪個傢伙這麼說過呢:「不論多麼哀傷,人類也不會單憑哀傷就死去。」那像夥根本沒有經歷過讓他真的非常哀傷的事情吧。人類是真的有可能心痛至死。

小宛真的只在乎彼方呢。

——是啊。沒用的男人會怒聲咆哮又拳打腳踢,但畫只會安安靜靜地被掛在牆上,稱得上是這世上最無害的東西了吧?

欸。

「別灑出來喔。」

——知道什麼?

——畫?

能夠左右宛的心情。

「爲什麼小宛都不肯喜歡我呢——」

這男人,乾脆真的殺了他吧。

那麼,讓彼方就此死去是不是比較好呢?

這下子彼方也不得不停下動作,將目光轉向我。

殺了他之後,再砍下那顆構造與宛一模一樣的腦袋,然後在還留有體溫、滴着鮮血的時候一把丟向宛,讓他抱着自己的腦袋。最後指着他嘞笑他:「你愛的就是那個東西吧!」屆時,不曉得宛會有什麼表情?

明明我無法讓宛的心起一絲一毫的變化。

最討厭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女人了。我至多隻能容忍進入幼稚園前的小孩子,以爲哭就能解決問題。炫耀自身的軟弱以搏取同情,實在非常可悲。這是厚顏無恥的人才會做的事情。所以每次見到很輕易就掉眼淚的女人,我都會心浮氣躁,很想破口大罵。別以爲哭就沒事了!然而如此認爲的我,現在卻止不住自己的淚水,也無法壓下嗚咽聲。可惡!

這個動作重複了無數次後,他接着將已經敲得相當細碎的藍色石頭移進乳鉢。到了這時,我纔出聲叫他。

小彼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以看着物體般的眼神望着我。

因爲,我的分量不夠啊。

只要是宛的吩咐,我都二話不說照做。

就像小宛對彼方寸步不離一樣。

一字一句我都記得。

好像是喔。

「我幻想殺了小彼以後,要砍下你的腦袋,再讓小宛抱在懷裏。」

「真是超現實呢。」

「因爲不那麼做的話,小宛根本看也不看我一眼嘛。」

「也許吧。」

「嗚嗚,至少否定一下嘛,嗚嗚嗚。」

淚水和鼻水又嘩啦啦地流了出來。

我用衣袖拭去水分,繼續磨碎藍色石頭。

「我希望小宛能像我喜歡小宛一樣,同等地喜歡我啊。」

小彼「哼」了一聲。

那種像是在說「那是不可能的吧」的嘲笑是什麼意思嘛。

我也知道不可能啊。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渴望,這就是女人心啊,你明白嗎?

……應該不明白吧。

「有什麼關係嘛!」

我再次集中精神在乳鉢上。

鉢裏的東西說是藍色石頭,不如說是藍色粉末更正確。

要用這個畫畫嗎?

感覺真奇怪……

十九世紀相片出現以前,將視覺效果收納在四角形框框裏的媒介,由繪畫全部獨佔。如果相片是框下「瞬間」的產物,繪畫就是包羅了時間、形體、空氣等等所有肉眼看得見的東西和看不見的東西,將畫家的「意象」保存在畫布上的產物。這也算是一種魔法,所以畫家肯定也是魔法師吧。

爲什麼內心卻如此空虛呢?

哎呀。

「小A可以出席這種聚會嗎?經紀公司那邊不會警告你嗎?」

你現在在哪裏?

「真的好漂亮呢,連女生的我都看呆了。」

「是啊,當然!」

是什麼的鱗片呢?魚?蛇?還是虛構的生物?

「沒有這回事啦。」

魔法師的小叮嚀……

我絕對不會認錯。

「啊,對喔,小A現在才十九歲吧?」

儘管有着非常露骨的企圖,但要在那種情況、那種氣氛下,從座位上起身說:「我去送她。」應該需要很大的決心吧。

小宛和小彼雖然有着相同的臉蛋,卻一點也不像。

6

「鱗片。」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的臉也在笑。

他似乎是跑出來追我,顯得有些緊張,但又字句清晰地說:「我送你到車站吧。」

營業用笑容是免費的喔,記得要買寫真集喔。

「真是的~大家都只理小A。」

本日的聚會是男女各四人的聯誼。女方是我的好友召集到的平凡女大學生(再加上我),男方是某知名私立大學的排球社社員。聽說好像在上一年度的全國大專院校排球比賽上得到了不錯的名次。每個男生看起來都外表帥氣,教養良好,前途不可限量,但我完全不在乎。

「真的是本人嗎?太厲害了~!」

但這些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算是……找人吧。」

啊啊~我真是笨蛋呢,真是笨蛋。做的事情真的很蠢呢。每當聽見別人談起蠢女人,我都會嘲笑道:「真是個笨蛋。」但自己也同樣是愚不可及的女人。看似理性地觀察四周,其實眼中只看見自己想看的事物;看似做每件事情都經過深思熟慮,但終究只是跟隨自己的慾望起舞。真是無藥可救呢。但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喔。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必須回家纔行。」

……該怎麼說呢……

「你的臉怎麼了?」

因爲這些藍色的顏料飽含了我的汗水、淚水和怨念。

明明大家的臉都在笑。

燦爛微笑。

「呃,我……」

傳來了輕笑的氣息。「很可惜,是男人。」

「咦?可是……」

「嗚哇,真的是A耶!」

步該在外面亂跑。

「會。」

……奇怪了?

「昨天稍微撞到了東西。」小宛簡短地回答。

提包裏的手機「嘟——」地振動。這種振動模式代表收到了簡訊。

藍色的鱗片啊……

斗大的雨珠打在雨傘上,發出了響亮到甚至剌耳的啪啦啪啦聲響。我追上小宛,與他並肩平行,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睽違數天不見的小宛臉龐——

右臉頰有些紅腫。

我大喫一驚,停下腳步。撐着雨傘的小宛朝我走來,將我的雨傘遞給目瞪口呆的我。

「天色已經很暗了……讓小A這樣的女孩子獨自一人走在這種地方太危險了。」

不過現在正因爲對他人動粗,被罰在家裏禁足喔。

「是嗎?」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絕對會變成一幅很棒的畫喔。」

四名男生「咦——?」地訝聲大叫,顯得大失所望,但緊接着似乎察覺到了我原來只是誘餌。三名女生嘴上說着:「咦~」、「好可惜喔~」但明顯鬆了口氣。看錶情就知道了,簡直是一目瞭然。

「啊哈哈,不會那麼誇張啦。」

可說是機器白癡的媽媽,最近好不容易纔能靠一己之力打出簡訊,但還無法順利選字。我總是心想:使用自動選字功能不就好了嗎?但似乎這方面也操作得不順利。

某條繁華街道上的居酒屋。

「不,我還沒喝過酒。」

況且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你去〇〇縣做什麼了?」

可以啊,反正又不會和你們有任何後續發展。

「小A可以喝酒嗎?」

他似乎不太想談。

「等一下,等等我啦!」

我慌忙打開雨傘追上他。

我要回去了,現在就去搭電車——火速回復簡訊以後,我站起身。多虧了媽媽的簡訊,我逮到了離開的好時機。

「果真很可愛呢!」

「喔……」那我就放心了。「那麼,找到了嗎?」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畢竟小A真的很可愛。」

我悄悄拿出手機,確認收件匣。是媽媽寄來的。

哈哈哈。

「你以爲我是小彼嗎?」

「是的。」

在這種繁華街道上被人叫住時,我幾乎無一例外地充耳不聞——但只有這一次停下了腳步。

能夠對他人傾注熱情的人。

我附在朋友耳邊悄聲說道:「那我先走了。」便走出了居酒屋。

人心的這種變化真的很有趣呢。

戶外的空氣混雜了溼氣和繁華街道的悶熱,比室內更有壓迫感。

或許選擇這種人,我會比較幸福也說不定。

「……小宛?」

我問魔法師:「這個真的會變成顏料嗎?」

「女人?」

「剛剛。」一說完,小宛就轉身在雨中跨出步伐。

「等一下!」這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要用這個畫什麼?」

我對他投以微笑。不是營業用的,而是真正的笑臉。

但也很累。

但我很在意。

不論是什麼,一定會很漂亮吧。

「真是好險~差點就要讓你喝酒了呢。小A要是因爲未成年飲酒而被逮捕,導致演藝事業停擺的話,我們可會被粉絲追殺呢。啊哈哈哈!」

以攬客熊貓的身分受到朋友召喚的我,正稱職地當着溫馴和善的攬客熊貓。

哈哈哈。

「看起來很像是被打的痕跡呢。」

「喔——」

「因爲公司很信任我。」

因爲對方是方纔參加聯誼的其中一名男生,名字聽他說過,但我忘了。

搭上電車搖搖晃晃回家的期間,絲線般的細雨開始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嗯,這點雨勢的話,直接跑回家應該不成問題吧……但彷彿在譏笑我的想法太過天真一般,雨勢變得越來越大,抵達車站時,已經變成了如傾盆般的滂沱大雨。真是倒黴。我一邊苦惱着是否該在緊鄰車站的便利商店裏買把廉價的塑膠雨傘,一邊走出剪票口時——

天空可以形容爲彷彿隨時會掉下眼淚。如今正值梅雨季節,我今天卻一時大意沒有帶摺疊傘。希望在回家之前都不要下雨——我一面在心裏祈禱,一面朝車站前進。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話語中的涵義,小彼皮笑肉不笑,然後低聲輕喃:「阿宛他……只要你不懷抱任何奢望,我想就能永遠和他在一起。」

不在乎被人調侃,也要跑出來追我的人。

「是嗎?」

他應該真的是排球選手吧,高大得我必須抬頭仰望,體型看似削瘦,但其實是有着紮實肌肉的健壯身材。清爽的短髮造型也不讓人排斥,相當有男人味。

「謝謝你,可是不用了。」

被罰進足的人

一道熟悉的嗓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看起來是個好人呢。

「小A,你要喝什麼?」

明明我處在人羣的中心,被人們如此吹捧讚美。

六月十二日,晚上七點。

不以爲。

「……算是找到了吧。」

「那很好啊。」

「我真是個笨蛋呢。」

「咦?」

「我現在纔回想起來。爲什麼一直以來都忘記了呢?」

「怎麼了嗎?」

「在那間摩克漢堡裏,那個男人曾經在她面前這麼說過:『我的孩子真的都非常乖巧呢。』」

「什麼?」,

「你想想看,他說的是『我的孩子真的都非常乖巧』喔。如果是獨生女,根本不會用『都』這個字,對吧?我應該在那時候就察覺到男人還有其他小孩。」

「欸,你在說什麼啊?」

「算了,不說這件事了。」小宛駁回我的問題,音量驀地一沉。

「聽說你揍了同行,被罰在自家禁足嗎?」

「…………」

「既然是同行,表示對方也是女孩子吧?」

「……是啊。」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不應該打人吧,對方很可憐喔。」

「可是,是對方先打我的。」

「不可能什麼也沒有做,對方就突然動手打人吧。一定是你說了會激怒對方的話吧?」

那種責備的語氣令我大爲光火。

我濺起水花,停下腳步。「這都是小宛害的吧!」

小宛他啊……

「讓我在由良家過夜吧!」爲了不輸給雨聲,我儘可能扯開喉嚨大喊。

話雖如此,其實由良家和小矢部家只有徒步幾分鐘的距離。

小宛真是殘酷。

離開車站不久,前方就是住宅區。

明明只要有這麼一句話,我的心靈就能受到洗滌。

「那麼,怎麼樣?你看了吧?好看嗎?」

我好高興,高興得彷彿全身的細胞都要融化了。不,搞不好真的融化了也說不定。無法順利站穩,胸口好痛,幾乎要停止呼吸。真想就地蹲下,搗住臉龐,發瘋一般地「呀——」放聲大叫。你終於正視我了呢,小宛。

他一言不發,繼續前行。

「難不成,你一直在車站前面等我?」

自己也很清楚喔。

「咦~真教人好奇——!」

那麼一起撐傘如何?收起雨傘,再強行進入小宛的雨傘底下……啊,不行。小宛難得在雨天送傘給我,不使用這把傘的話太浪費了,我做不到。

「……嗯!」

「我做的每一件事情,幾乎都和小宛有關啊,所以這回也是小宛的錯!」

小宛他終於正視我了喔!

真是條佈滿荊棘的道路呢。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牛仔褲的後方口袋,心想:好想牽手喔。可是,小宛肯定不願意吧。若將手伸出傘外,手當然就會淋溼。小宛不會做這種不合常理的事情。「欸」的撒嬌話聲一度湧到喉頭,又被我吞了回去。

如果我們是遠得感受不到血緣關係的遠親就好了。這樣一來,至少我還能夠逃開,還能夠遺忘。然而,我是他的表妹卻是鐵錚錚的事實,這種若即若離的親近程度束縛了我。親人、母親以及鏡子,都會向我突顯出宛的存在,不得不意識到他。簡直像是詛咒一樣。到死爲止,我都無法逃離這份甜美的詛咒。

多麼地淫猥啊。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副德行呢?

路上甚至沒有半輛車子。

宛說了,人類真的有可能心痛至死。但是,我絕對不會因爲心痛這點小事就死掉。我不是那麼軟弱的生物。可是,我卻有可能因爲宛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就死掉。帶着和那個聽到伊底帕斯的解答,就跳下懸崖的怪物同等的果決。

「你爲什麼知道我搭哪一班電車?」

「小A,你今天特別漂亮呢!」

「那個眼神太棒了!讓人忍不住直打哆嗦喔!」

而且首度在國外取景。

這份激昂,這份歡喜,僅屬於我。

由於猛烈的雨勢根本是打橫灑在身上,撐傘幾乎沒有任何意義,抵達由良家時,我和小宛都淋成了落湯雞。

但是,我能否認同並接受這一點,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我興高采烈地從提包裏拿出手機,傳簡訊給媽媽。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

沒錯。

也覺得我很漂亮吧。

耳中除了雨聲以外,沒有聽見其他聲音。除了我們之外,也沒有其他走動的人影。

桌上擺着一本《gAme》。

……嗯,的確,剛纔那句話很沒頭沒腦呢。

「接下來是這邊,看這邊!沒錯丨」

我就是想聽你說這句話。

我比小宛早一步走進由良家,火速脫掉溼得一踏就能滲出水來的鞋子,走上玄關。再拿起鞋櫃上的毛巾匆匆地擦拭雙腳,然後將用過的毛巾一把丟給小宛。

我大感失望。

我加快腳步。雖然一加快,濺起的水花量也會增加,但我的雙腳也早已溼得沒有必要在意這點小事了。

我無意與他人共有。

「還好啦。」

像是「對啊」或是「嗯」。

「好。」

臉龐剎那間扭曲。「喔……嘿嘿嘿嘿。」

可是……

如此這般。

……什麼嘛,真是的。

而且有着已經讀過的痕跡。塑膠套既已被拆開,寫着「危險又不可思議」的書腰也被拆下,重點是,寫真集是疊放在電玩雜誌上方——不是電玩雜誌下面,而是上面!這在由良家客廳的宛領域當中,可是打破慣例的待遇!

嗯,說得也是啦。

那——

「那本是你買的嗎?」

「呵呵呵,是嗎?」

「從這裏過去,由良家比較近嘛。我懶得回自己家了,讓我在你們家過夜吧!」

嗯?

燃燒着熊熊鬥志的我一馬當先地衝進客廳,然後發現到了。

我還以爲小宛會不情願地拒絕我:「別撒嬌了。」沒想到——

「祕密。」

我仰頭看向身後的小宛。

冷不防地,像是在迷宮中徘徊的不安襲向心頭。

「小宛,你怎麼知道我會搭電車回來?」

明明只要隨便回一句話就好了呀。

馬不停蹄地又脫下溼透的外套,同時走上走廊。

「只要你不懷抱任何奢望,我想就能永遠和他在一起。」

「是嗎~?」

瞬間,我的胸口盈滿期待,但是——

「幹嘛?」

爲了最完美的「瞬間」。

今天我也一樣全力以赴地拍照。

「我買的啊。因爲你都不給我。」

冷淡的語氣。但是,我的心頭霎時緊緊揪起,臉龐開始發熱。可是,若被他察覺到自己內心的動搖,又覺得很不甘心,所以我也「喔~~」地冷淡應聲。

在某處觀光勝地的度假飯店,最頂樓的豪華套房裏。

「眼神的光輝都不一樣了呢!連肌膺也特別有光澤喔!」

小宛一臉莫名其妙地回頭。「爲何?」

也隱約明白這句話的正確性。

「討厭~!是什麼是什麼?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是祕密,不告訴你。」

可是——

呵呵呵。

「……你很想看嗎?」

我真是異於常人呢。

我也慢吞吞地移動雙腳,沉默地跟在小宛的不遠後方。

沒有回答。

……這麼說來。

我忽地想起了昨天彼方說過的話。

呵呵呵。

小宛沒有任何回應。

「好啊。」他爽快點頭:「傳簡訊跟阿姨說一聲吧。」

「咦~沒什麼啊~呵呵呵呵。謝謝你。呵呵呵呵。」

這次的攝影師也是阿秀。能夠框下我最美麗動人的「瞬間」,將其永久保存的,我的魔法師。

「很漂亮喔。」

好想依偎在一起喔——

臥室的裝潢統一爲亞洲風情,散發出了沉穩安詳的氛圍。旁邊浴室的貓腳浴缸裏已經準備好了拍攝用的泡泡浴。站在陽臺,可以眺望到晴朗的天空和美麗的海灘。室內拍攝結束之後,就是戶外拍攝。踏着雪白的沙灘,衝進藍得駭人的那片大海。

光是這樣就夠了,我就心滿意足了。謝謝你。

我令人費解地不停傻笑,以掩飾泛淚的眼眶。

躺在垂着白色紗廉的附天篷特大雙人牀上,我益發拿出所有看家本領。

總覺得好累。我要老大不客氣地佔據在往常那張沙發上,然後一旦小宛就定位,準備開始打電動時,我就要妨礙他。

「你今天怎麼啦!總覺得拍起來非常順利喔!」

小宛終於正視我了——!光是如此,蠢女人如我就非常心滿意足,甚至覺得就此退出寫真界也無所謂了呢~!但似乎無法這般任性。因爲《gAme》出版之後,全國各地的書店紛紛宣告售罄,如今寫真集正等着再版,而且很快就超過這個領域認定「只要賣出這個數字就算大暢銷」的基準銷售額,甚至持續往上攀升,結果經紀公司的社長和鹽田經紀人都含着淚水懇求我:「我們再努力出一本吧!」啊啊~這個世界真的是不正常呢。

畢竟他帶來了應該放在我家的我的雨傘,想必與媽媽打過照面了吧。可是,我並沒有告訴媽媽我會搭幾點幾分的電車。

我隱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阿姨告訴我的。」

「是啊!欸,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抑或者,如果我們是母子或兄妹這種更加密不可分的關係就好了。我就能因濃郁的血緣而感到安心,感到滿足……滿足?不,我一定不會滿足。只要不是生爲同卵雙胞胎,我就不會滿足。只要不是在同一瞬間、從同一個肚子、共享同樣的血肉,以同一個存在誕生到這世界上的話。所以我非常羨慕彼方,羨慕到想殺了他的地步。爲什麼是那傢伙呢?爲什麼我就不行呢?我就只要宛。只要所有的一切和宛一樣就好了。我想要宛的全部。我抱着近乎祈禱般的殷切如此心想,但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我要用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方法得到小宛。

「小A,視線看過來!」

我遵從魔法師的指示,睨向鏡頭。

甚至蘊含着殺意。

同時在心裏勾勒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絕對不會向我靠近的那個男人。

總是冷靜從容、

既美麗、

又殘酷的——

那個男人。

……是啊,你現在就儘管鬆懈大意吧。

可是,有朝一日,你會沒有我就活不下去。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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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賽姬的眼淚 1 賽姬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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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賽姬的眼淚 2 海德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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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賽姬的眼淚 3 生者的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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