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才媛篇

《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 愛德華·史密斯 · 2.3萬 字

筱崎秋生的手記。

紳堂老師很不喜歡被別人當成打雜的。

之所以不想被人當成偵探看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由於解決麻煩事是偵探的「工作」,所以他們無法拒絕別人找上門來的委託。

因此,對老師來說,「類似偵探的行動」充其量只是興趣,並非本業,而且他似乎一點也不想讓其中出現任何義務關係。

只要自己不感興趣、只要不符合自己喜好,任何事件他都不會接,而且也只爲了自己喜歡的對象做事。不管那些事情有多重要,或是可能伴隨著名譽問題,全都一樣。

相反地,不管是多麼無聊、多麼無益的事情,也會因爲內容、因爲心情,或是因爲委託對象而欣然接受。就算無法獲得他人理解,只要符合自己的價值觀,付出心力或徒勞都在所不惜。

能夠被紳堂麗兒這個人看重,感受到這份喜悅鈞,大多都是在那個時候。舉個例子,就像那一天,三個人爲了根本不值一提的謠言而出門的時候一樣。

雖然設有發生事件,也沒有任何不可恩議的事情,但是能夠和老師一起度過相同的畸兆,就讓我覺得很開心。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關於打呵欠的原理仍然有許多未解之處,不過一般認爲是和睡意有着某種關聯性,這個認知是所有時代的共識。

……也就是說。

「呼啊……」

紳堂麗兒會在事務所的辦公桌前打呵欠,大多都是在睡眠不足的時候。細長的眼角噙着小小的淚珠、眉頭深鎖的模樣,看起來雖然不認真,卻也有某種可看之處。

然而就他而言,比起打呵欠這件事,反而更應該把重點放在睡眠不足這項事實上。

任何方面都異於常人、不論何時何地都會保持形象的紳堂麗兒,他會睡眠不足,表示他在前一天晚上熬了夜。然而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只有他一人,而是因爲和其他人在一起,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和女性一起度過夜晚時光的關係。

因此,當紳堂麗兒在自己眼前打呵欠的時候,筱崎秋生幾乎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

「您昨晚熬夜了嗎?」

光看臺詞是看不出來的。其實秋生從鴨舌帽下露出了一半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盯着紳堂,另外她的小嘴巴也嘟了起來。

秋生並不負責監督紳堂麗兒的私生活,而且她也不是能夠自稱是他的伴侶的立場。至少在這個時候是如此。

但是秋生還是依照自己的感覺,忍不住想對紳堂「不誠懇又不實在」的女性關係有所微詞,非說出來不可,特別是她在事務所的時候。

「嗯……差不多啦。」

至於秋生的表現,還算是比較可愛的。紳堂忍不住笑了出來,回到辦公桌旁坐下。手上雖然還在隨意翻閱文件,但是視野當中卻看着秋生的身影。

「……呵。」

當初介紹她去那間報社的人,正是紳堂麗兒。她手上的相機,也是紳堂麗兒交給她的。

心境轉變之迅速。如果解釋爲見異思遷,會令人覺得虛情假意,但是紳堂認爲這種女性特有的迅速轉換心境的方式,反而是一種堅強的表現,相當喜歡。當然,他也覺得那個偶爾會超出男性理解範圍的心境轉換,是種深不可測的東西。

「唉……我知道了。」

不過,長期處在看不到陽光的狀況下,不管說得再怎麼好聽,也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

一回想起來,嘴角就忍不住上揚。自從來到帝都,除了偶爾和野貓擦身而過之外,還沒有任何一隻貓願意親近自己,所以光是想像就讓人開心。

她喜歡稍微貼身的裙子。今天的打扮也同樣讓她的身材曲線一覽無遺,彷彿讓人充分見識二十四歲的年輕風貌。

若是正確地回溯歷史,像時子手中那種小型、輕量,而且使用了卷式底片的相機……也就是基本構造一直通用到現在的巴納克型相機(※奧斯卡·巴納克(Oskar Barnack,1879-1936),於一九一四年成功製造出第一臺小型徠卡相機的原型機(Ur-Leica)。巴納克本人也是最早的徠卡攝影家,巴納克型相機即爲徠卡Ⅲ型相機。),首次出現在世人面前,還必須要等到一九二五年「徠卡Ⅰ型」於德國發售的時候。

三人踏上了仲見世小路。由於是從淺草寺正殿朝着雷門前進,因此和一般觀光的方向相反。這是出自時子的建議,爲了能夠順利找到鵺,先來參拜一下比較好。

現在的天空,頂多只能擠出一點不需要伸手遮住的陽光,然後偶爾可以在白雲後方看到光芒閃動,就是如此而已。

皇居附近以西還只是微陰而已,東邊,例如淺草地區等地,則是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烏雲。

「鵺本來應該是出現在平安時代的京都喔!」

原來如此。紳堂點了點頭。

「唔……」

秋生稍微繃起了臉,重新正面看向封面。

以女子之身,手持相機,跑遍帝都各地拍照,然後再和新聞報導一起帶回公司。有時也會因爲公司命令而前往特定場所採訪,不過大多數都是憑着她的個人喜好尋找新聞。是個輕鬆又自由自在的記者。

「是沒錯啦……再說,爲什麼鵺會出現在帝都呢?」

名爲鵺的怪物,每晚都在京都御所上空發出毛骨悚然的叫聲,讓天皇與皇族們飽受驚嚇。

「……是嗎。」

不過這畢竟是平安時代的故事,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說到和鵺有關的地方,幾乎都還是在那附近喔。」

正在準備出門的秋生,心情其實跟紳堂一樣,並不是完全沒有興趣。看出這一點的紳堂興致勃勃地戴上了帽子,然而他一回頭,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她面向別處的頭動了一下。大一號的鴨舌帽也跟着搖晃,讓人聯想到小貓的耳朵。看到秋生偷偷回過頭來,紳堂動手把放在桌上的那本書立了起來。

「啊~秋生……前幾天提過的那本書,已經送來了喔。」

「如果謠言已經流傳到這種地步,也有可能是鵺真的上京了也說不定。不是挺有意思的嗎?就去看看吧。」

「然後如果可能的話,你還希望能用你最自豪的相機,拍下鵺的身影,對吧?」

秋生的眼睛,和封面上的長毛貓對上了,雙方互看了好一陣子。紳堂故意把書往右微微傾斜,而秋生也不自覺地朝着同一個方向歪過頭去。

(哎呀,差不多該把書翻開了。)

相信裏面肯定不會全部都是可愛的貓咪,一定會有看似兇猛野獸的種類,還有實在醜到不行的貓咪。就像是老家鄰居養的,根本看不出手腳在哪裏的肥貓一樣。

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下雨,對於夏天即將正式開始的此時,可能會有點感謝陽光被擋住吧。

相對之下,時子的反應是滿心疑惑地歪着頭說「哎呀,是這樣嗎?」,所以現在就是秋生展現自己平日累積的知識的時候。

不過這一天,紳堂手中擁有對秋生絕對有效的魔法道具。

「就算沒有陽光,還是熱了起來呢。」

所以對秋生來說,來到事務所的時子,就只是負責把「雖然有點累但總覺得很有趣的時光」送過來的使者而已。

紳堂指着時子的手提包,而時子也回答了一句「果然敏銳」,拿出她愛用的相機。

總之先不討論鵺是否真的存在,這一點正好可以證明秋生是紳堂的助手。

「啊,不是喔。我問的人是那個目擊者的母親的朋友……不過,這個謠言已經在仲見世那邊徹底傳開了,所以纔想去現場問問看。」

「哎呀,原來它的樣子看起來又像老虎又像猴子啊?我一直以爲是某種鳥類……因爲『鵺』這個字的寫法不就是夜加鳥嗎?」

「老師!大新聞!」

(只是她說的也對,既然要熱的話,還是在夏天的天空下比較好啊……)

光看封面,內心不斷膨脹的想像就已經讓自己如此開心了。等到翻開它,一定會有許多毛茸茸軟綿綿的可愛世界在等着自己。滿心期待的秋生雀躍不已……就是現在!

叩叩叩、喀嚓!

根本不等人回應的敲門動作,到底有什麼意義可言呢?而且,以說是擅自闖入也不爲過的姿態登場的相澤時子,到底是如何解釋當時看向自己的視線呢?

時子欣喜若狂,而秋生雖然半信半疑,卻也沒什麼討厭的模樣。就算找不到鵺,只要想成是三人一起到淺草逛街,應該也相當有趣。就像前陣子的小旅行一樣。

「如此這般,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請人稱不可思議事件專家的紳堂老師和秋生一起同行。」

秋生也能輕鬆想像出那一幕。不過同一時間,自己也覺得天氣的確如同時子所說,已經來到了能夠親身體驗高溫的季節,選擇短袖果然是正確的。秋生暗想。

「!」

「最近這十天,只要一到傍晚,淺草地區附近就會看見它的蹤影。據說是一個像鳥又像野獸的巨大黑影,會以一片赤紅的天空爲背景,飛過天際!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那個影子就像是傳說故事裏出現的鵺一樣恐怖喔!」

紳堂仰望着窗外微陰的天空,低聲自言自語。

時子目前的頭銜是某家報社的記者。

「記得是在這附近……有了!這就是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看過實物畫下來的就是了。」

平安時代末期,近衛天皇的時代(※西元一一三九年至一一五五年間。)。

另一方面,把《萬國貓類圖說》放在膝蓋上的秋生,眼睛閃閃發亮。

最後天皇因焦心成疾,此時受命驅除鵺的人,是人稱源三位的源賴政(※源賴政(1104-1180),在當時以平家爲政治重心的時代,源氏氏族當官最多隻能做到正四位之下,而源賴政是罕見做到從三位的人,所以稱之爲源三位。)。

尺寸相當大,而且厚度也十分可觀的一本書。寫在封面上的書名是《萬國貓類圖說》。如同書名所示,那是一本記載了世界各地的貓,以及其他貓科生物的書。

「……要。」

收錄了四足動物們的甜美圖片(秋生如此期待)的書,總之先收進了書架。既然時子來了,相信今天大概不會有多餘時間可以沉浸在那本書裏。雖然遺憾,但還是隻能明天再看了。

結束淺草寺的參拜活動,走出參道的時子伸手扇了幾下。如今已是七月中旬,自然會感受到漸漸悶熱了起來。這個時代的平均氣溫雖然比現代低,但是體感溫度畢竟還是不能忽視。

雖然沒有問出任何詳情,但是秋生還是對他含糊不清的回答點了點頭,在接待來客用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來。今天,秋生翻開了女子學校同學推薦給自己的詩集。她完全沒有看向紳堂,甚至可說是背對着他。一旦變成這樣,短時間是不會復原的。

「等到太陽真的變大,時子小姐就會說『真希望它有點節制啊』之類的話吧?」

「嗯……是上京了吧。對,一定是被文化開明的氣息給吸引過來的!」

(……不過那樣也有那樣的可愛啦。)

「……可惜天氣有點不太理想就是了。」

時子幹勁十足。紳堂雖然面露苦笑,但似乎也沒有拒絕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必須先提出所謂良知或常識之類的東西,而這就是秋生目前的工作。

「不管來這裏幾次,都不會覺得膩呢!」

秋生一邊壓抑着內心的激動,一邊萬般慎重地把手放在夢寐以求的書本封面上。

紳堂笑着看向這對一邊望着古老文獻上面的圖片、一邊如此拌嘴的阿姨和侄兒,然後看準時機站了起來,穿上外套。

最近這十天,東京一直都是陰天。

至於紳堂爲什麼會在數年之前就持有這種相機的原因,在此先割愛不提。不過徠卡Ⅰ型相機的原型機原本就已經在一九一四年左右試作成功,而紳堂也正好在幾年前曾經出國一段時間,很難說他是不是透過了某種魔道手段得到這個東西。

「……鵺?」(※中文發音同「夜」。鵺是日本自古傳承下來的妖怪,根據《平家物語》的描寫,它有猴子的臉、狸貓的身體、老虎的手腳和蛇的尾巴。〈鵺退治〉是《平家物語》當中的一個故事,大意是平安時代末期京都御所裏有鵺出沒,把天皇嚇出病來,因此命令源賴政消滅鵺,源賴政後來是以祖先流傳下來的弓箭射落了鵺。)

「詢問那些目擊者的人,是時子小姐嗎?」

「真不愧是紳堂老師!」

忍不住了。實在是讓人無法忍耐的一本書啊!

秋生猛然回神,有點難爲情似地瞪了紳堂。然而瞪歸瞪,她畢竟還是抗拒不了書的誘惑。

據說內容是以詳細的插畫介紹世界上所有的貓,以及它們的近親。根據傳言,書裏的插畫精美異常,簡直就像是看到實物一樣,

賴政取出過去以驅除妖魔鬼怪著名的祖先源賴光(※源賴光(948-1021),在多本傳說故事集當中被塑造成擊退酒吞童子、土蜘蛛等著名妖怪的英雄。)所流傳下來的長弓,朝着覆蓋在京都御所上方的烏雲射去。結果怪物發出慘叫聲墜落下來,而賴政的侍從豬早太(※豬早太(生卒年不詳),爲源賴政的侍從,最著名的傳說爲,在源賴政射落鵺之後,用賴政爲其預備的短刀,一刀刺死鵺。)前去制伏,並給予最後一擊。

這位年輕阿姨用力點頭回答:「沒錯,就是鵺!」

(不行不行,過度期待可是不行的。)

秋生從書架上拿出更多文獻資料。

「可是時子阿姨,傳說中鵺的出沒地點,應該是在京都或大阪附近吧……」

「如果真的成功拍到,一定會登上一整面頭版新聞的!」

「要熱的話就熱得乾脆一點,難道太陽就沒辦法轟的一聲大放光明嗎?」

「那麼第一個目擊地點,應該會是在橫濱附近的停車場吧?」

秋生先是用盡全力嘟起嘴巴,又露出萬般遺憾的眼神看向時子。還有紳堂雖然拼命忍笑,但是眼角都已經流出眼淚來了。

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有一隻認識的貓。那就是現在也在樓下對着客人撒嬌,叫做「手球」的虎斑貓。但是和那隻貓咪見面以來,都已經過了一年之久,而它至今仍然把秋生當成眼中釘,所以很遺憾地不能算進來。

(這就是《萬國貓類圖說》……那本有名的書!)

從時子口中意外聽見的名字,秋生跟着唸了一次。

「要看嗎?」

「……啊!」

「……喔。」

秋生的博學多聞,讓時子不斷地發出「喔~」的驚歎聲,頻頻點頭。看來她雖然知道鵺這個幻獸的名字,但是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曉得。

「過去源賴政驅除鵺的故事,是發生在京都御所。另外被殺死的鵺的屍骸,則是順着鴨川流到大阪附近。

紳堂伸手撐着下巴,眼睛饒有興趣似地眯了起來。與其說是因爲談話內容,不如說他是被時子的說話態度勾起了興趣。他可能在這番話當中看見了驚人的價值,大概相當於觀察秋生翻閱圖鑑時的百變表情吧。

剛從紳堂手中接過書的瞬間,秋生立刻喜孜孜地回到沙發。當她再次坐下時,剛剛的不悅已經徹底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今天的時子,穿着以白色爲基底色的洋裝,帽子也是以相同的顏色搭配。

小小商店在左右兩邊一字排開的仲見世小路,是淺草熱鬧繁華的象徵。

大正九年的仲見世,是在日式風景當中融合了西洋建築風格的紅磚建築。

這裏是在明治十八年(※西元一八八五年。)依照東京府命令剷平舊有的仲見世,之後又重新建造起來的地方。直到後來因爲關東大地震(※大正十二年(一九三二年)發生在日本關東平原的地震,芮氏規模7.9,受災地區從東京、橫濱擴及整個關東地區,是戰前死傷最嚴重的一次災害。)全毀爲止,這裏一直都能看到具有摩登氣息卻又充滿下町風味的景緻。

現在,秋生他們所在的仲見世,依然充滿了許多觀光客。

點心、金屬雕刻、紡織品等各式各樣的商店櫛比鱗次,來往行人的言行舉止也相當活潑。整條街道充滿了活力與熱氣,感覺溫度似乎比東京其他地方還要高。

「人多成這樣,要一個一個詢問會很累呢……咦?時子阿姨?」

「嗯……唔咕,你說什謀?」

不知何時,時子嘴裏塞滿了剛做好的雷門米果。邊走邊喫實在相當不雅觀,但是在秋生出言指責之前,時子已經邊說「拿去,這是秋生的份」邊塞了一份過來……現在也只能喫了。

「真是的……這樣很沒禮貌耶。」

秋生姑且還是說了這句話,然後才咬了一口。轉頭一看,發現紳堂也在喫着他自己的份。

「新聞記者,我一直以爲是……更加幹練的人所從事的工作吧。」

「別這麼說,以時子小姐的狀況來看,她也算是相當幹練的喔。」

兩人在興致勃勃地尋找受訪對象的時子背後,以她聽不見的音量低聲交談。

時子的工作內容,除了負責以庶民爲對象,又稱爲小報紙(※明治初期有所謂「大報紙」和「小報紙」的區分。前者以知識分子爲對象,內容以政論爲主;後者主打庶民,多爲娛樂新聞。)的類型,另外還負責不定期刊登的評論報導。例如記錄每個季節的風情景物、帝都風俗,還有流行、奇妙事件、深究謠言出處等,再加上時子以記者身分添加上去的感想與照片,類型像是現代的專欄。

形式上雖然有報社專屬記者的頭銜,但是就現代來說,頂多只是個專欄寫手而已。看在秋生眼裏,這份悠哉的工作竟然能夠發揮獲得收入的作用,實在讓人不可思議。

但是,當初介紹時子這份工作的紳堂知道,她的報導相當受到大衆歡迎,而且也知道在秋生所不知的領域,相澤時子女士可是大大有名。

其實可以說出來,秋生應該也可以瞭解並接受纔對。但是以紳堂麗兒的個性來說,他認爲這樣做實在太沒意思了。而且就算要說,也應該要伴隨着真實感纔行,所以只要一聊到這個話題,紳堂就會以玩笑話輕輕帶過。

「鵺?啊啊,這麼說來我家的老太婆說她有看到喔。剛到家的時候一臉慘白……在那之後就一直沒什麼精神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在傍晚的時候出現對吧?好像是朝着不忍池的方向飛過去……哎呀?還是兩國?反正回去的路就是這兩條吧。」

「啊~我也有看過喔。因爲那天沒工作,所以我從中午開始大喝特喝然後睡覺,等到傍晚的時候,想說出門一下,結果就在天上看到這個,怎麼說呢,就是一個又黑又大的東西飛過去。雖然只看到一下下就是了。」

「我的手臂。」

「……嗯,畢竟人家年紀大了嘛。」

到了某個歲數後,說不定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說出一些詭異的話了。秋生把這個印象寫進筆記本,隨後闔了起來。

當時,淺草是帝都庶民的娛樂與流行之重鎮。

那些貓到底在看什麼?是自己?還是秋生她們?

秋生一邊分析,一邊疑惑地說:「可是……」

時子皺着眉頭看向天空,一片灰濛濛的天空。秋生雖然也跟着抬頭看了看,但是態度比時子冷靜許多。

紳堂微微眯起眼睛。

「因爲不是二手訊息,可信度應該滿高的吧?」

一行人走出了仲見世小路,進入淺草寺境內。

凌雲閣同時也是日本第一棟設有電動式電梯的建築物。因爲在凌雲閣落成的前一年,美國纔將電梯成功實用化,所以真的是非常罕見的東西,幾乎成爲吸引客人的最大招牌。

「老實說我一直以爲那種東西是騙人的玩意啊。

儘管是自己因爲思索着鵝的相關考察而轉移了注意力,但是四周都沒有看到類似的人影,表示他和時子說完話之後,便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消失無蹤。

這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只不過針對「鵺」,兩人的確如實表現出她們的目的與立場。

「共通點在於所有目擊證詞都是出現在傍晚。目擊地點則是在淺草一帶……不對,範圍應該更大一點吧?」

「哎呀,老先生您也有看過鵺嗎?能不能告訴我們細節呢?」

「哎呀,難道是抓了人嗎?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不得了了。」

「它的腳上好像掛着某個東西。大小……對,差不多就跟那邊那個小弟差不多。」

「……什麼東西沒斷掉?」

如名稱所示,凌雲閣有十二層樓高。高度達五十二公尺的觀景塔,在當時的東京是超乎想像的高層建築物。

(雖然沒有……引發騷動。)

紳堂站在稍遠的地方,看着時子、秋生和老人交談。這時,他突然從某個方向感受到視線。

(要是真的有人被抓走,應該會引發更大的騷動纔對吧……)

「附近的小孩們也都在議論紛紛,實在很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呢。」

「我討厭那種移動工具。關在籠子裏上上下下的,總覺得沒辦法信賴它啊。」

話雖如此,但是這個不舒服的感覺確實無法否認。

秋生的筆記本里,只有一個人沒有留下負面印象。就是時子正在與之討論鵺的那個……

「呼……原來如此。要尋找飛在空中的妖怪,最好的方法當然是登上高處。」

「雖說是傍晚,但是卻紅得不像是陰天啊。因爲感覺很不舒服,所以我抬頭一看,結果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隻像鳥一樣的怪物,啪沙沙地飛走……」

如果要採訪的話,就不要問仲見世裏的觀光客,只要問當地居民就好。根據紳堂的建議所得到的成果,大致上就是這一類的內容。

畢竟目擊鵺的第一個條件是「傍晚」,這是每天都會來臨的時刻。像今天,也只需要再過一小時左右就到傍晚了。

另一方面,採訪老人的動作依然持續進行着。

翻開筆記本,秋生回想着剛剛詢問關於鵺的事情時,受訪者們的印象。裏面每一頁都寫着「感覺很不安」、「有點煩躁」等簡單卻明確的負面情感。

啪!紳堂的背後被重重拍了一下。直接朝着觀景臺側邊大步走去的時子,頭頂上那股彷彿噴發出來的熱氣,到底是因爲生氣還是害羞呢?

「應該說,只要實現這一點就足夠了吧?只要抬頭仰望藍天,好好享受陽光,心情自然就會好轉了。」

「隔壁的先生興致勃勃地說要把鵺抓起來展示,搞得那位太太煩死了……嗯,大概是這一個星期發生的事吧?」

「那個時候的時子真的很有看頭。被她抓得這麼用力卻沒有斷掉,實在讓我佩服不已啊。」

建於明治二十三年,也就是西元一八九〇年的凌雲閣,通稱「淺草十二階」。

那裏不像銀座一樣講究門面,純粹只是人們爲了追求娛樂而聚集起來的街道,就這層意義來說,淺草可能是全東京最有活力的地方也說不定。

(這麼說來,傳說裏的鵺好像也是在未曾現身的狀態下,讓天皇染疾的?)

不是爲了觀光出遊而盛裝打扮的客人,而是穿着居家服走在淺草街道上的居民們。將他們的證詞全部彙整之後……

而秋生當然也知道紳堂的體貼之情,所以她低聲回答:「說的也是。」

老人把整個頭歪向一邊,然後回答。在那個幾乎快要轉了一圈的角度下,實在很難看出對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胡鬧。

淺草這裏也有好幾個相當有名的景點。然而若是從遠方也能一眼看到的顯眼建築,以現代用語來說就是地標的地方,確實有一個鶴立雞羣的建築物。

「那麼,老先生您是在晚上看到鵺的嗎?」

「不是呢,是在傍晚。在一片紅得像血一樣的天空中,飛過一隻又黑又巨大的怪物啊。」

「哈、呼……爲什麼、不搭電梯呢……?」

他說完這句似曾相識的話之後,又笑了起來。他的笑法相當誇張,幾乎讓人擔心他是不是會隨時休克倒地。

「我好像可以理解。」

「不過,至少也希望天空能夠放晴啊。」

可是我看到了……就在前天。對對對,就在傍晚,看到一個黑黑的東西。啊啊,而且在那之後,我就覺得自己的肩膀莫名沉重,希望不是被作祟了啊。」

可能真是如此也說不定。秋生心想。夏天的陽光雖然惱人,但是陽光本身對於人類、對於所有生物來說,肯定都是最重要的東西。

來到最頂樓觀景臺的時子,幹勁依舊不變,但呼吸畢竟還是變得急促起來了。

當自己居住的地區出現毛骨悚然的謠言,就算覺得不在意,內心某處還是承受着壓力吧。

這麼一來,天空中厚重的雲朵彷彿變得越來越沉重。想到淺草居民們每天都是在這種心情下度過,秋生就忍不住想要嘆氣。

因爲一行人中途完全沒有休息,就這麼直接爬上十二樓。姑且不論紳堂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被迫一起爬樓梯的秋生實在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爲什麼會是傍晚呢?鵺不是在晚上出沒的生物嗎?」

面帶笑容走來走去的,全都是前來觀光的人。至於一邊用手巾擦汗一邊顧店的老闆娘,還有單手拿着煙管,和同伴站在一起的木匠,以及走在路上的小孩子等「淺草居民」身上,影響似乎變大了一些。

「確實有人看見了鵺呢。」

站在觀景臺上,別說是瞭望東京,要瞭望整片關東地區都沒問題。

和現在不同,當時還沒有其他高層建築,而且也和空氣污染無緣。不但可以看見上野車站,天氣好的時候,甚至可以看見富土山。只是很遺憾地,今天因爲天公不作美,無法看得太遠。

「時子阿姨……」

「可別說出去喔,聽說實際上可能已經有好幾個人被喫掉了……不不不,只是謠言而已啊。是 謠 言!」

「馬上就是鵺出沒的時間了……它可能會在這附近飛來飛去吧。爲了尋找獵物而聚精會神,準備抓走傍晚回家的小孩子們。」

「就算秋生代替他們嘆氣,也還是沒辦法解決啊。」

(……嗯?)

在仲見世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依然非常熱鬧吵雜。但是當自己重新從外圍觀察這份喧鬧時,看起來卻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

其他還有許多以紅磚蓋成的西洋建築。但是以高度來說,淺草十二階肯定是其中最特異的。

「……咦?」

(嗯哼……)

好幾只從草叢中鑽出來的貓,正一邊包圍着石燈籠,一邊緊盯着這裏。

(……那麼,該怎麼辦呢。)

畫在圖畫故事裏的幻獸姿態的確令人印象深刻,不過,在源賴政用弓箭把躲在雲霧中的鶴射下來之後,它才真正現身。在那之前都是將叫聲轉變成詭異的狂風或雷鳴,讓天皇飽受驚嚇。

但是凌雲閣電梯的故障次數實在太多,所以完成後隔年便停止使用。後來在一九一四年重新設置了新的電梯,當時未滿二十歲的時子也曾經坐過一次,可是……

「獵物……秋生也要小心,不然會被抓走的喔!」

「……不過,這棟建築物的電梯不能相信,倒是千真萬確。」

鬆垮的和服用腰帶隨意固定,光溜的頭頂和一把純白的鬍子,讓人聯想到神話故事裏的仙人。再加上他邊扭曲自己滿是皺紋的臉,邊發出如同漏氣似的「譁哈哈」笑聲,感覺就更像了。

紳堂眯着眼睛,從後面偷看兩人的筆記本。

秋生朝着沙啞聲音的方向回頭,看到一個蹲坐在寺廟境內石燈籠底座上的矮小老人。

令人不快的謠言,以肉眼不可見的力量,讓淺草地區的居民們飽受不安之苦。對,秋生有這樣的感覺。

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自己,讓秋生忍不住反問:「我嗎?」時子則一邊把老人說的話一字一句全寫下來,一邊回應:

「鵺呀,只有晚上纔會出來。畢竟『鵺』這個字是寫成夜和鳥啊。譁哈哈哈哈……」

等到秋生回頭時,老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莫名卯足了幹勁的時子。

紳堂不知何時出現在秋生身旁。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以他個人的方式,試圖讓秋生輕鬆一點而已。

秋生的視線不經意地從寺廟境內看向仲見世。

(這個……應該是個性不同的關係吧。)

另一方面,紳堂一邊爲了時子的幹勁搖頭苦笑,一邊看着秋生的手邊,在離開寺廟境內時,悄悄回頭瞄了一眼。

「紅得像血一樣,不是很有氣氛嗎!」

有貓正在看着這裏。應該是隻野貓吧,像是躲在草叢裏窺探般,眼中充滿警戒。當它的視線和紳堂對上,身影隨即消失,但是附近同時出現了好幾個相同的感覺,表示應該不只有一隻。

「喔喔,真難得有人知道!」

但是那種裝模作樣的語氣,似乎勾起了時子的興趣。她在老人身旁蹲下,請求對方說下去。

時子的筆記本上,寫的是採訪對象的「目擊證詞」和她對此的感想。與其說是情報,其實更像是在蒐集小故事。

秋生和時子正各自記錄着訪談得來的內容。因爲受訪的對象相同,所以記錄內容應該會十分相似纔對……

紳堂一邊低語,一邊追上時子安撫她。雖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秋生還是跟了上去。其實當初凌雲閣在設計之時,並沒有預定設置電梯。然而強行施工的結果,造成整體結構的平衡惡化,一般認爲這就是在關東大地震時遭受毀壞的遠因……不過這又是題外話了。

「既然如此,果然只能親自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實物了!」

(……哎呀?這麼說來……)

雖然不知道她有多相信老人的話,但是可以確定她的確是興致勃勃地發問。

相對地,秋生的筆記本則是詳細記錄了採訪對象的性別、年齡、職業。關於鵺的目擊證詞,則是寫了目擊場所與時間等詳細資料。至於對鵺的印象,除了外表特徵幾乎沒有寫什麼。

老人眯起眼睛,手舞足蹈地說着。他說的內容不只和其他人說的完全一致,而且還說了比其他人更詳細清楚的特徵。

「這邊的風景,雖然剛開始會覺得很稀奇,但是來過好幾次之後就習慣了呢。」

時子說出了剛剛在仲見世時完全相反的話。可能是因爲她的個性大而化之,不過缺乏劇烈變化的景色,可能真的難以刺激她的好奇心也說不定。

「現在差不多是可以目擊到鵺的時間了……」

秋生放眼望去,天空已經有一半以上被染成紅色的了。漸漸西沉的太陽,彷彿熊熊燃燒的火球一般,而另一個方向,則是悄悄爬上一層灰暗之色。

白天與夜晚的交界。只要在這座觀景臺上繞一圈,就能實際體會的神祕光景,讓秋生忍不住輕聲說道:

「逢魔時刻……嗎。」

人與非人之物相遇的時刻。人類支配的白晝,和妖異支配的夜晚互相交錯的黃昏時分,正是人類返家和妖異傾巢而出的時間帶,所以纔有這個稱呼。

(的確,如果是在這個時候目擊到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秋生一邊這麼想,一邊四處張望。

……一個黑影突然闖入她的視野當中。

「啊!那是……!」

「咦?什麼?什麼?」

秋生忍不住大喊出聲,而時子立刻興奮地跑了過來。她朝着男孩打扮的侄兒所指的方向看去,確認了一個巨大黑影之後,立刻喊了一聲「是鵺!」然後舉起相機……

「……哎呀?」

原本高舉的相機隨即放下。時子重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發現那團黑影以鮮紅的天空爲背景,四散飛去。

「那是……烏鴉?」

「啊,真的耶……」

阿姨和侄兒兩人茫然望着一羣烏鴉飛走。幸好觀景臺上沒有其他客人,要不然現在可能已經引起鬨堂大笑了。

「呵呵呵……」

不對,很遺憾地,她們還是讓一個人笑了出來,那就是紳堂麗兒。

「噫唔、呀!」

咻!這次颳起了一陣巨大的強風。彷彿在紳堂手指的引導之下狂奔的強風,打在怪老頭身上,讓他第一次露出了不是笑容的表情。

躲開子彈的怪老頭,從趴下的姿勢轉變成四肢撐地,彎曲得極不自然的手腳如同蜘蛛一樣扭動,逼近紳堂。他的速度比狗奔跑還快,而且行經路線更是亂七八糟。纔剛看到他趴在地面上,轉眼立刻爬上了仲見世的柱子、牆壁,和屋頂。

砰!砰!隨着兩聲乾淨俐落的聲響,子彈筆直地朝着怪老頭飛去。

「喵嗚~」

「就算用嘴巴說明,時子小姐應該也聽不進去吧?因爲你已經完全變成謠言的俘虜了呀。」

「……!」

「唔……」

看着雙眼圓睜的時子,紳堂伸手指着她。

「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請你喫飯吧。因爲我今天晚上已經有約了……爲了補償,就買三樓店面賣的美味蛋糕請你們吧。喫完之後,兩位可以先離開。」

「……那麼我就不再要求你開口。」

「剛開始,是有人把成羣的烏鴉看成了『飛在空中的神祕怪物』,然後謠言開始擴散。這段期間,『怪物』獲得了『鵺』這個比較容易理解的名字。

流在相澤家女性體內的、可愛到無以復加的血緣。

「來吧,就讓我看看你的目的爲何!」

秋生也有同感。時子的個性雖然大而化之,但是一旦鑽起牛角尖,就會變得非常頑固。

「噫、噫噫……嘿啊!」

這麼一來,有過類似想像的人,就算只看到一隻烏鴉,也會有『我看到鵺了!』的想法。

之後就是同樣的事情不斷接連發生。打從一開始就異常在意『有鵺出沒』的謠言的人,甚至有可能把一隻普通小鳥的影子誤會成鵺呢。」

與尖銳的視線一同釋出的質問。聞言,怪老頭像是瞧不起紳堂似地歪過了頭。

「喔,這還真是……」

由於這個名字,讓人容易聯想到明確的外型,所以聽過謠言的人們,大概都會在自己的腦中想像着飛在空中的巨大黑色怪物吧。

「來這招嗎……」

當淺草地區所有人都因爲謠言而感到呼吸困難的時候,只有一個老人興高采烈地談論着「鵺」。而那個老人,正在一切都壓低了聲息、忍受壓迫的淺草地區,與紳堂互相對峙。

「咕……」

就連紳堂,也因爲這樣的反應慢了一拍。對方再兩步,不對,再一步就能完全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同是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們,在彼此的鬥爭之中,這可說是危險至極的距離。

謠言的散佈和下意識的深信不疑,還有近年來的烏鴉生態。謎團全部解開之後,就會知道這一切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誤會而已。

「秋生和時子小姐果然擁有相同的血緣啊。哎呀呀,這實在是……噗哈。」

但是怪老頭仍然毫不猶豫地朝着紳堂飛撲過來。就在這時……

秋生也一樣喔。聽到他的話,秋生的反應不同於歪着頭疑惑的時子,她迅速地分析起來。

八成是女性吧。啊~啊,肯定是這樣。

「……簡單來說,剛剛那就是鵺的真面目。」

……像淺草這種人多的地方,烏鴉會爲了尋找食物而聚集於此,這也是理所當然。」

低聲說話的人,是紳堂麗兒。原本應該是在小路盡頭的淺草寺,由於被過於濃密的黑暗阻撓,導致無法看見。在深夜沒有照明的淺草地區,原本唯一能夠仰賴的月光,如今也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只露出一點微光。

「譁哈、譁哈哈哈哈……」

別說是大而化之了,根本就是態度強硬。不過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地方,確實也是時子的魅力之一。

「喵,」

「就算是如此,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卻不說出來,實在太奸詐了……就是這樣,所以你必須陪我一起在樓下買東西,之後還要一起喫飯。不過當然都是紳堂老師請客就是了。」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不過若是說出這句話,多半會反過來遭受攻擊,所以紳堂努力地憋笑,站在觀景臺側邊。他把手放在欄杆上,一邊小心注意不讓傍晚的風勢吹走帽子,一邊說道:

……但是,淺草地區的人們都錯看成同樣的東西,你們覺得是爲什麼呢?」

喀噠!腳步聲在雷門響起。喀噠、喀噠!腳步聲迅速穿過了仲見世小路。左右兩邊的商店已經全數打烊,紅色磚瓦也沉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當中。彷彿失去生氣,化爲無色的土壘。

也就是展現出敵意。

沙啞的笑聲在黑暗中迴盪。四周開始出現不自然的迴音,聽起來就像是有好幾個人同時發笑一般,讓人不寒而慄。頭頂光禿、鬍子雪白的老人,正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望着紳堂麗兒。

在那些土壘之上,有着一個個如同燈光般的小小亮點。那些兩兩成對的亮點,是貓的眼睛。它們從仲見世的屋頂上,或是店與店中間的細縫當中窺看,總計大概有十多隻。

有在紳堂面前向後仰的貓、小心翼翼地坐在後面的貓、站得歪斜正百般無聊搔着耳朵後方的貓。當中也有帶着項圈的貓,不過它們全都有着兩個共同點。

在這片神祕而詭譎的寂靜與黑暗當中,有一人獨自佇立。

許多毛茸茸的小東西出現了。至今一直觀望着事情經過的貓咪們,開始聚集在紳堂周圍。

這麼說來,俊美青年曾說過謠言散開的背後,應該也有某個東西存在。那就是他所謂的「壓迫」。下意識感受到的、從頭頂上傳來的詭異壓力,讓包裹在夜色當中的淺草地區一片死寂。

而且紳堂故意保密也是事實,所以他很樂意陪時子一起買東西。

「哼……呀嘎啊啊!」

「另外迴歸到現實層面,聽說東京因爲人口增加,所以烏鴉的數量也跟着增加。而且最近找到營養豐富的食物的機會也增加不少,所以烏鴉的體型似乎都變大了。

「在原本『不知名怪物』的謠言上,冠上『鵺』之名的人,就是你吧?」

由此可知,這個怪老頭肯定是超越人類智慧的神祕人物。完全無庸置疑,而且程度大概可以和紳堂麗兒並駕齊驅。

「剛剛……你是說烏鴉嗎?」

隨着紳堂開口說話,至今一直無風的仲見世,吹起了一陣微風。微風來自於紳堂身後,像是在保護他一般。當詭異的燈火因風勢而搖盪時,被妖炎照亮的俊美青年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在子彈即將命中那個矮小身體的時候,怪老頭猛然往地面一趴。讓身體變成了只有幾公分厚的臥倒動作,清楚顯示了對方的身體肯定非比尋常。

紳堂的嘴角狂妄又挑釁地彎了起來。在大約二十公尺遠的黑暗中,站着一個小小的影子。

老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同時,在仲見世的屋檐下,一道道紫色的火光宛如燈火般亮了起來,彷彿在測量紳堂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一樣。

紳堂非常冷靜,同時也有點無奈。

「誤會的連鎖……」

「……來了嗎。」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剛剛的時子小姐吧。」

在緊張的氣氛下,紳堂還是忍不住微笑。

她怎麼會有膽子這麼說?秋生也有點呆住了。不過自己有時也會羨慕時子的強硬態度,畢竟那可是能夠壓過紳堂麗兒的啊。

「喵喵~」

兩張通紅的臉同時轉了過來。先不論五官形狀,那彷彿把兩小顆蘋果緊貼在臉頰上的臉紅方式,的確讓人無法忽視血緣的存在。

因此,像今天晚上這樣沒有燈光、也沒有人類氣息的淺草,實在非常不自然,非常詭異。

歪過一邊的頭轉了一圈。極其詭異的動作,讓人忍不住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類。

時子把背靠在觀景臺側邊,說了一句「什~麼嘛」。然後她噘起嘴巴,瞪着紳堂。

喀噠、喀噠、喀噠!腳步聲刻意在堅硬地面上製造出聲響,又前進了三步。在他踏出第三步的時候,紳堂的眼睛掌握到了對方。

「譁哈哈哈……哈~啊!」

另外還有自己從紳堂話中感受到的些許疙瘩。

被長年來往的紳堂如此指摘,時子回了一句「是沒錯啦……」稍微讓步,但是又立刻搖頭說道「不對!」。

怪老頭朝着天空伸出的雙手,開始詭異地扭動,隨後閃耀在左右兩側的紫色燈火同時浮了起來,對準了紳堂飛去。

這時候若是出現了鵺的傳聞,的確會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不安起來呢。」

「……嘻。」

「嗯喵~」

可能是因爲到了晚上,雲層依然緊緊覆蓋着天空也說不定。一旦頭頂上彷彿被人蓋住的日子持續下去,不知不覺中就會因爲那份沉重感而越縮越小。不論是人還是街道,全都一樣。

紳堂以腳下幾乎快要出現殘影的高速,迅速一跳,躲開了那些燈火,同時更從懷裏掏出左輪手槍,連續開了兩槍。

「而且環境也是問題之一。出現在傍晚,也就是俗稱逢魔時刻的寂寥景緻,再加上最近一直不曾放晴的灰色天空。大概就是這些東西壓迫着這附近的人們心情。

對於助手導出的答案,紳堂麗兒的評語是「還差一點」。大概說中了一半吧。

柔和卻帶着壓迫感的叫聲,擋住了對方的強攻。怪老頭用力抖了一下身體,往後跳開。

一是對紳堂麗兒的親暱,二是對怪老頭的敵意。

(和人有約,就表示……)

也就是說,就是這份無意之中的不安感,讓人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幻獸。

紳堂微微半蹲,舉起了另一隻沒有壓住帽子的手,指尖直指着怪老頭。

「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承蒙各位特地相迎。」

「眼睛的錯覺……是因爲看錯嗎?」

露出牙齒威嚇的模樣,有點類似蟲類或蜥蜴的臉。感覺他的骨骼本身似乎也已經嚴重扭曲,不再是人類的形狀。

這棟十二層樓的凌雲閣,其中二樓到七樓囊括了各種販賣國外進口的奢侈品、甜點、女用珠寶和服飾的店家,總數超過四十間,因此購物也是凌雲閣的魅力之一。

「老師,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

聽紳堂這麼一說,秋生也感覺到了。若是平常的秋生,應該絕對不可能把成羣的烏鴉錯認成怪物的。但是因爲事前聽說了十分令人在意的謠言,下意識做好了「鵺可能會出現」的心理準備。所以那個時候纔會覺得「好像看到了鵺」。

但是關於用餐就有點困難了。問題在於……總之和紳堂的錢包沒有關係。

「的確,最大的原因是因爲看錯。相信應該就是剛剛那種聚集在一起的烏鴉,再不然就是看錯了別種更加巨大的鳥類吧。

剛剛兩人都有發生的事情,那就是……

明天一定又會像今天一樣,在事務所裏看到紳堂打呵欠。秋生毫無根據地這麼想着。

紳堂邊說「雖然本來就不期待你會回答……」邊伸手按住了帽子。他的Borsalino中折帽,帽緣下方細長的眼睛裏,閃耀着如同雲後月光般神祕的光輝。

「噫噫……」

就算夜幕低垂,淺草地區也應該是相當熱鬧的地方。儘管等到轉換日期的時候多少會有點沉靜下來,但是人們的活動氣息絕對不會完全消失。

這樣的確很不自然。秋生心想。像現在,秋生和時子覺得鵺的傳聞之所以可信的原因,也是因爲有許多人出面證實自己「有看到」的關係。

「好吧。多虧這個,今天暫且先放過你。」

相對地,怪老頭則是滿臉痛苦神色,同時惡狠狠地扭曲着臉,瞪着貓兒們看。然而從他臉上不斷冒出汗珠的模樣來看,貓咪對他而言絕對是棘手之物。

「什麼啊,你竟然和貓兒們爲敵了嗎?……真是太愚蠢了。」

紳堂嘲諷似地對着怪老頭笑了,同時也覺得有點爲他難過。

貓是夜晚的守門人。打從人類有文字紀錄之前,夜晚就是它們的領域了。

它們不像狗被鐵鏈鎖住,也不像鳥被夜色奪去視力,只用柔軟的肉球在大地上玩耍,以耳朵與鬍鬚和微風嬉戲,毛茸茸軟綿綿的高傲四足動物,那就是貓。

這並不是什麼爭奪地盤之類小家子的事。硬要說的話,太陽下山這段期間,全世界都是它們的地盤。如果出現了威脅夜晚世界、囂張跋扈的魑魅魍魎,同時身爲守門人與獵人的它們是絕對不會保持沉默的。

「……喵~」

一隻年輕的貓,在紳堂腳上磨蹭。看來應該是隻母貓。

「真是榮幸。不過,現在還是先退開一點吧。」

紳堂輕聲說完,再次瞪着怪老頭。他的眼神除了咄咄逼人,甚至還感受得到一絲餘裕。

貓原本就是往來於魔道之人的盟友。對紳堂麗兒來說,帝都當中所有的貓都是如此。原本它們是不會過問是非善惡的。

但是,怪老頭的目的似乎已經超出了它們的容許範圍。不只如此,它們甚至對他釋放出相當驚人的敵意。雖然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但是那一定是非常愚蠢,而且也非常可悲的事。

「唔唔、咕……譁!」

怪老頭先是低聲呻吟,然後下一瞬間,他的身體像顆球一樣彈了起來,往仲見世小路的旁邊跳去。方向是西邊。紳堂心念一動,立刻追了上去。

當怪老頭的雙腳即將跨出小路的時候,紳堂微微回頭看了一眼。

在黑暗之中看着自己的衆多雙眼睛,向他提出了忠告。

——小心了,走在魔道上的二足動物。那個怪老頭飼養着威脅帝都的生物——

當中並沒有任何聲音。貓的叫聲,是爲了向人類昭告自己的威嚴才發出來的。至於身爲夜晚的同胞,心之聲纔是最合適的。

「交給我吧,我可愛的同伴們啊。」

紳堂麗兒以完全不符合深夜的爽朗態度這麼說完,隨即朝着更加深邃的黑暗直奔而去。

他的目的不只如此。透過毛茸茸軟綿綿的盟友的忠告,以及怪老頭的行動,紳堂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一點。

怪老頭一邊望着他,不對,應該是望着他頭上的雲層,不對,應該是一邊望着雲層之後的東西,頭下腳上地墜落。

「譁哈哈哈哈哈…………」

「……還真是頑強。」

睜得斗大的雙眼,中心的瞳孔動搖不已。臉部僵硬、滿頭大汗的怪老頭跑向觀景臺側邊,然後悄悄探頭看去,眼前出現的是……

紳堂輕輕哼了一聲,自己也朝着凌雲閣走去。他伸手碰觸在黑夜當中顯得黝黑的紅色牆壁,仰望的視線則是瞄準了消失在觀景臺上的怪老頭。

「……嘎……」

「!」

被雲覆蓋的夜空。那片只有些許穿透而來的月光朦朧閃爍的夜空,彷彿呼應着怪老頭的笑聲,變得更加灰暗。看着如今連半點光芒都透不過來的天空,怪老頭的嘴巴朝着左右兩邊大大咧開,笑了起來。

「……哼。」

紳堂低聲說出來的話,是他的座右銘。如果人類無法光靠善意生存下去的話,那麼魔道也無法僅憑善意成立。強迫只會帶來毀滅,人類與魔道都一樣。

白天,凌雲閣周遭以花屋敷遊樂園爲首,設置了各式各樣的店面,例如小劇院、展示小屋等,熱鬧非凡。

紳堂立刻跑了過去。

怪老頭不只行動異常,連速度也非人類所及。轉眼間,他就爬上了塔頂。這時紳堂朝着凌雲閣入口看了一眼,不必說,入夜之後當然是鎖起來了。

但是,如果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追蹤的話,紳堂麗兒就不會是紳堂麗兒了。

兩隻圓睜的眼睛,彷彿無比憐愛、崇拜似地凝視着雲間彼端。

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已經來到非常近的地方了。

看準那一瞬間就行了。只要使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扯碎他的喉嚨就好。

不對,如果那只是單純讓人不快的謠言,紳堂說不定就會當作沒看見。如果對方只打算用雲層覆蓋整座帝都,對紳堂來說,將之吹散也不是什麼難事。

(如果只是那個程度,還算是可愛的。)

打亂寧靜黑暗世界的唯一腳步聲,消失了。然而應該隨後出現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

帝都裏再也沒有比這兒更高的地方了。在這個距離天空最近、任誰都無法打擾的地方,怪老頭即將迎來無上幸福的那一瞬間。

腳步聲終於來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方。再三步、兩步、一步……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夜晚的守門人們紛紛低頭致敬。其中,只有那隻剛剛磨蹭着紳堂的腳的年輕貓咪依然高舉着頭「喵!」了一聲,不過立刻就被旁邊的貓打了一下。用它柔軟的肉球。

「魔道即人道,魔道即人道……」

「……」

紳堂毫不鬆懈地追了上去。而怪老頭則是在他眼前跳上牆壁,朝着分隔觀景臺與外部黑暗的分界線上跑去。

換言之,紳堂麗兒是將魔道運用在「好事」上面的人。

怪老頭不再往下看。原因之一,是因爲他恐懼到看不下去。另外,腦中殘存的理性,也在命令他出手反擊。

所有會動的東西全部停止動作,成爲佇立在黑暗當中的黑色剪影。除了風聲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若是身處其中,彷彿會有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感覺,是一座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庭園。

感覺就像是因爲低垂的烏雲而呼吸困難的淺草居民一樣。

喀噠、喀噠、喀噠……

「呀啊……!」

「那麼……」

「嘿啊……」

淺草寺以西,有一棟高聳入雲的樓閣。淺草十二階,凌雲閣。

放怪老頭一條生路,其實沒什麼關係。但是紳堂並不打算連他的目的也一起放過。

讓心懷邪念的魔道之人自由行動,這樣好嗎?關於這個問題,紳堂會回答「沒關係」吧。

那個怪老頭大概沒死吧。紳堂把手槍收進懷裏,然後直接朝着凌雲閣頂樓十二樓奔去。

「……嘶……?」

就算沒有鵺的謠言和烏雲罩頂,相信這一帶的寂靜都是不會變的。在這片引人聯想的黑暗當中,如同彈跳一般飛奔而來的怪老頭,一來到凌雲閣的正下方,立刻抬頭往上看。

一回頭,怪老頭便看見紳堂麗兒手中握着左輪手槍瞄準着自己。臉上帶着某種無奈,但是絲毫不掩厭惡之色的表情。

同樣身爲魔道之人,自然非常清楚能力遠遠超過自己的人,到底有多麼恐怖。

他完全沒有追趕怪老頭的意思。不論是現在,還是天亮之後。

製造出清脆的腳步聲,從下方混沌一片的黑暗當中現身的是——紳堂麗兒。他像是走在地面上,輕鬆自如地走在剛剛怪老頭以怪異的四肢攀爬上來的牆壁上,朝着塔頂而來。

垂直站在牆壁上,並行走在其上的青年。看在旁人眼中,可能有點滑稽也說不定。但是對於同樣身處魔道的老人來說,這個模樣令人恐懼。

像這種同時存在善惡兩面的事物,紳堂一點也不想打破它的平衡。如果只毀滅邪惡面,缺乏安定感的善良面總有一天也會隨之崩壞。

「嘿啊啊……」

砰!一聲槍響。然而求生的本能似乎還是勝過了恐懼,只見怪老頭在即將命中之前奮力一跳,試圖躲開。

紳堂早已看穿對方會下手埋伏,所以纔會一直刻意製造出清晰可聞的腳步聲。等到成功吸引注意之後,再於對方發動攻擊之前放輕腳步,在八角形的外牆上轉了一圈,從反方向上來。

但是那些全部都是「白天」的商業活動。這一帶沒有「夜晚」活動,距離民宅又遠,在太陽西下的同時,還會出現令人害怕的驚人轉變。

怪老頭的臉頰不斷抽搐。紳堂不再說話,直接扣下扳機。雖然沒有疏忽或自大,但還是出於至少對他說句話的慈悲之心。

然而正如同人類不管是以個人立場還是團體立場,都沒有辦法只靠善意生存下去一般,魔道也不可能只在這個人世當中發揮出善意的功效。

因爲這片寂靜與牆壁另一端的壓迫感,使得怪老頭矮小的身體不斷顫抖。從牆壁的另一端感受到強烈的存在感。若不這麼做似乎就會被壓垮的沉重壓力,讓他無聲無息地、急促地顫抖着。

「我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上來。」

既然有紳堂這種將魔道運用在好事上面的人,那麼反之亦然。例如在帝都上空呼喚烏雲,讓人們充滿不安之後再散佈怪物出沒的謠言。這隻能說是出自邪惡的魔道之人的惡行。

剛剛的嘲笑,大概是篤定對方無法追上來的餘裕吧,或是認爲對方追上來也沒用的自信。

「……嘶……」

「譁哈哈、譁哈哈哈哈……」

「現在,還是遵照傳統比較好吧。」

他在觀景臺地面輕輕一踏,身體立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隨後直接在凌雲閣頂端的避雷針附近,以難以置信的平衡感降落下來。

紳堂採取的行動,不是開第二槍,而是阻止他。但是那一瞬間,怪老頭毫不遲疑地往下跳去。從距離地面十一樓高的高度,跳進腳下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真不像話。現在不是發出那種撒嬌聲音的時候——

相信那個青年一定以爲自己因爲害怕而躲起來了。像那種過度自信、連貓都能馴服的人,肯定不會想到自己將對手逼入絕境的時候,竟然會被反撲回去吧。

「!」

臉上甚至露出了恍惚表情的怪老頭……身後傳來一陣不可能出現的聲音。

真奇怪。腳步聲明明已經來到附近,自己都已經做好隨時可以撲上去攻擊的準備了。

紳堂麗兒的行動,先不論他本人的意願,其實大多都是朝着世人所說的「好的方向」前進。不管是單純以智者的身分,還是以魔道之人的身分,都是如此。雖然本人並沒有刻意標榜自己是良善的、是正義的,但是他經常解決他人的困擾,所以勢必會變成如此。

「嘿……哈……啊。」

踏着堅硬地面的腳步聲。不對,是踏着層層堆積起來的紅磚的腳步聲。

有好一段時間,紳堂一直俯視着那片黑暗。雖然沒辦法看到地面,但是一直沒有聽見東西落下、猛烈撞擊地面的聲音。

「……」

怪老頭努力壓低聲息。就在他的耐性與緊張逼近臨界點的時候……男子終於現身了。

「話雖如此,過度的邪惡就需要好好想一想了……」

那份疏忽與自大,就由我來咬住他的喉嚨,然後盡全力撕碎吧!然後再把他死狀悽慘的屍體直接丟下去,讓他掉落黑暗深淵!

紳堂爬上十二樓,朝着正上方看去。厚重低垂的雲層,原本應該微微透過來的月光,如今連一絲也看不到。

想要阻止紳堂麗兒,怪老頭下的工夫還有那麼一點不足。

「嘎哈哈……」

「真是可笑。」

不過還是慢了一拍,子彈命中了怪老頭的右腳,之後他像是直接滾倒在地一般,逃向觀景臺側邊。但是他已經無處可逃了。這裏是全帝都最高的地方,既沒有能夠水平移動的地方,往上也只有樓上那個狹窄的觀景臺。

屏氣凝神,等待着那一瞬間。

怪老頭爬上了凌雲閣最頂樓,離地十二層樓高的觀景臺。咻的一聲,他沿着牆壁跳進了觀景臺,隨即朝着距離拉近許多的天空高舉雙手。

「!」

紳堂從怪老頭埋伏的另一頭出現了。

「……?」

紳堂彷彿從背後的黑暗當中浮現出來。而對方那張回頭看過來的臉上,果然還是露出了詭異的笑容。詭異,但卻滿臉笑容。

只留下了那陣沙啞的笑聲,消失在黑暗之中。

引力、重力、自然法則。將這些東西全部拋開,紳堂一邊嘲笑一邊逼近而來。

喀噠、喀噠……

不論是哪一個……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怪老頭嘲笑着紳堂似地搖晃身體,然後再次衝了出去。

「原來如此,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呀。」

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被遮住了,被那層雲朵之上的東西。

「……站住!」

「還想逃去哪裏……」

「呼~、咕~、呼咻……」

前進方向正對着凌雲閣。他縱身跳上了紅磚蓋成的牆壁,形狀異常的四肢再次出現蜘蛛般的動作,開始向上爬。

怪老頭從十二樓往下,來到了十一樓的觀景臺。然後他來到觀景臺側邊,在聲音傳來的正上方蹲下,隱藏身形。原因很簡單。紳堂麗兒爲了追上自己,一定會從這裏探頭出來,一定會把手放上來,翻過圍牆進來纔對。

現在確確實實地站在帝都最高點的紳堂麗兒,拿下他最愛用的帽子,將手伸了進去。

他在那頂幾乎可說是他的魔道象徵的帽子裏握住了某個東西,然後將手臂大大地往左右展開,緩緩拔出那個東西來。

「果然還是隻能用這個吧。」

那是一把長弓。一把裝飾性不高,而且弓弦緊繃的實用性長弓。

紳堂把手指放在長弓的弓弦上,咚的一聲,彈了一下。

咚、咚、咚……

生硬、卻又優美的弓弦聲。那個在帝都頂端發出來的聲響,毫無阻礙地、遼闊地、寬廣地、同時清晰地散佈出去。

那個聲音,在傳到腳下之前,先抵達了頭頂之上。傳進那片遍佈天空的雲層裏。

「……」

紳堂專心凝視的視線前方,彷彿呼應着弓弦聲一般……雲層開始晃動。

「咕嗚、嘎嗚……」

下一秒鐘,猛然分開的雲層彼端,傳來了類似雷聲的低吼。那個聲音,是一隻透過雲層隙縫睥睨着紳堂的巨大野獸所發出來的。

臉長得像猴子,但是之後出現的前腳和身體就像只老虎,尾巴則是一條蛇。

毫無疑問,那是鵺。但是它的大小比它真實存在還要更讓人驚訝。

「那個老人……把它養得這麼大,到底想做什麼?」

鵺龐大的身軀,光是頭部大概就有十公尺長。若要測量它全身的長度,就算用上五十二公尺的凌雲閣,大概也不夠用吧。

雖然聽過傳說,也看過繪捲圖,但是有誰能想像得出如此巨大的幻獸呢?這個狀況似乎也出乎紳堂的意料之外,只見他望着天空好一陣子,露出了苦笑。

儘管出乎意料,但是卻沒有超出範疇。對於紳堂麗兒這個魔道之人來說,就是如此。

「……原來如此。最近獲得營養豐富的食物的機會增加,所以才變得這麼大吧。」

那個怪老頭,就是把鵺藏在他用咒術召喚而來、蓋住帝都天空的雲層當中,悄悄地培育它。

秋生的好奇心終究勝過了不愉快,她重新正面看向紳堂,開始把剛剛所說的內容寫進筆記本。她不時喃喃自語,在自己腦中分析。這種腦部運動,似乎也讓秋生覺得相當愉快。

「……您的意思是?」

(是我器量太狹小了嗎……?不對,這種事情……)

事情都已經過了一年以上,卻突然說出「這麼說來那個時候……」什麼的,我真的打從心底希望老師不要說得這麼簡單。

爲什麼老師會想做這種惡作劇般的事情呢?要是那個時候好好地告訴我,我就不會因爲老師的呵欠而出現不正經的想像,也不會做出邢種生悶氣似的事情了。

「……呼啊。」

真是的,就連鵺也贏不過貓啊。

秋生在這個「又」字上多少加重了一點力道,堅定的眼神緊盯着紳堂看。

是因爲當時的我還是小孩的關係嗎?對,是小孩沒錯。現在也還是個小孩。所以我會生氣,也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這全部、全部都是紳堂老師的儲。

紳堂從辦公桌旁站了起來,一邊望着窗外,一邊繼續說道:「不過……」

希望明天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終於成功攻陷了。

話雖如此,它的大小也未免太離譜了,就連紳堂都有點目瞪口呆。

「……話說回來,秋生。關於昨天的鵺。」

鵺並不是一場謠言。今天紳堂老師這麼告訴我。

「那麼,我有辦法像源三位賴政一樣順利嗎?」

「必須在天亮之前解決纔行呢……」

晴朗的天空,能讓人的心情隨之開闊。相信不只是仲見世小路的人們,帝都全體居民應該或多或少都感受到這一點了吧。

因爲那和他的女性關係直接相關,所以自己覺得那樣相當不誠懇……秋生過去是這麼認爲的。不對,就算是現在,最大的原因也同樣是這個。

「……是嗎。」

不過,這個男人當然不可能因爲這點事情就老實反省。

說實在地,自己爲什麼會對紳堂的「熬夜」感到如此不耐,就連秋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讓當事人聽見,紳堂朝着天空如此低語。

這麼一來,鵺這種妖異之物本身其實就是詛咒。從空中威脅地面上的人類,透過壓迫而勞其心志,最後使人得病,我認爲它應該是這種東西纔對。」

紳堂朝着天空拉開弓弦。而鵺也張開了巨大的嘴巴,從雲層夾縫之間襲擊而來,準備把紳堂一口吞下。

「……呵。」

「凡詭誕之事……隱而不宣方爲華,是嗎。」

那樣已經不算是幻獸,根本就是怪獸了。對方的目的該不會是想要破壞整座帝都吧?

「經由源三位賴政之手擊退的鵺之傳說。說到底,那時鵺之所以會出現在京都御所上空,原本應該是爲了詛咒天皇吧?

紳堂重新帶回帽子,這次則是從西裝懷中拿出箭矢來。

「鵺之騷動」,最後只是一場謠言而已。

(哎呀呀呀……)

老實說,我有一點點失望。因爲我一直在心裏默默期待,說不定可以親眼看見平安時代流傳至今的妖怪。

「要是這麼晚還不回去,秋生可是會生氣的。」

筱崎秋生的手記。

面露微笑的紳堂,仰望着天空中的鵺。對此,鵺也狠狠盯着這個用刺耳弓弦聲挑釁自己的人類。用它巨大而渾濁的黃色眼珠。

因爲它的名字有個「夜」字,所以鵺只能生存在夜晚當中。要想擊退受縛於夜晚的幻獸,當然也只有在晚上才辦得到。

眼前是睽違了十天之久、不帶一絲雲彩的帝都藍天。

當初的不愉快已經不復存在。當紳堂爲此感到鬆一口氣的同時,也爲了秋生轉換心境之迅速,對她的堅強微微露出苦笑。

幻獸鵺的養分是人類的念,尤其偏愛沉重黑暗的那一種。帝都東京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城市,但是在另一面,這裏也擁有魔都之稱,盤據着許多不分善惡的念。若要飼養鵺,這裏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地點了。

「唔……」

「秋生曾經跟時子小姐說,鵺的出沒地點是在京都大阪一帶,對吧?不過,鵺這種生物難道真的是和地緣相關的妖異之物嗎?」

「唉……您昨天又熬夜了嗎?」

所以紳堂麗兒也很努力。女性關係是自己的不檢點所致,至於昨晚的事……嗯,過一陣子再找機會告訴她,一定會比較有趣。但是現在,自己實在不忍心放任助手繼續不開心下去。

「它一定不適合現在這種萬里無雲的天氣吧。」

這種內容實在不能讓老師看到啊。因爲老師很壞心眼,一定會拿這個來大做文章取笑我。因爲他很壞心眼。

不管怎麼說,鵺的傳聞畢竟只是傳聞。

不像時子阿姨所說,純粹因爲鵺的寫法是『夜』之『鳥』……應該說,鵺是那種只能在晚上生存的妖異之物吧?」

「老師,以我個人的想法來說……我在想鵺是不是沒辦法出現在白天的天空中。

平淡的語氣,充分表現出「我姑且有在聽」的意思,而且秋生雖然回過了頭,但是嘴巴依然噘得老高。看來威力似乎大大不如《萬國貓類圖說》。

但是除了古板的美作中尉以外,會開口乾涉紳堂燦爛奪目的私生活的人,實在少得驚人。就連和紳堂有着戀愛關係的女性,就秋生看來,也是以過度寬容的方式默許紳堂的行爲。

今天已經沒有能夠取悅秋生的「進貢品」了。如果秋生能夠自己翻開那本《萬國貓類圖說》的話,那麼事情應該就能解決。

「這樣說來……以最單純的方式來看,它應該是爲了再次詛咒天皇而出現在帝都的吧……不過那也只是普通的謠言而已。」

不過,那個……我必須在此註明,那完全是建立在「紳堂老師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絕對信賴感之上,並不是單純的興趣或好奇心。

另外,僅管這個想弦相當不妥,但我還是爲了說不定能夠看到紳堂老師和鵺對決的模樣,而暗自竊喜。

雖然多半隻是巧合,不過在我們導出結論之後的隔天,帝都就徹底放晴了。淺草地區的人們因此歡欣鼓舞,讓人不安的鵺之謠言也在轉眼之間消失殆盡。

「別這麼說……這次碰巧只是謠言,但說不定真的會發生鵺在帝都上空徘徊的事件啊。」

老師真的很壞心眼。

連續兩天看見紳堂麗兒打呵欠,身爲助手,也難怪秋生會忍不住想要嘆氣。

也就是說,當時天氣之所以會在隔天突然放晴,並不是出自偶然,而是因爲紳堂老師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偷偷打倒了飼養鵺的神祕老人。

「……也就是說,它連結的對象並不是地域,而是受詛咒的人嗎?」

帽子明顯動了一下。一心朝着神祕不可解之途前進的紳堂麗兒的助手,在這一年半當中,已經完全喜歡上這方面的話題了。

補記。

秋生彷彿點燃般,興沖沖地說着各種假設。和紳堂討論的樂趣,也讓她的心雀躍不已。

秋生有時候會這樣自問自答。總有種被錯誤的「良知」束縛的人應該是自己的錯覺,特別是在身邊出現了像紳堂麗兒一樣凡事出人意表的人物的時候。

「哎呀,怎麼說呢,昨天真的過了相當熱情的一夜呢……我也有點努力過頭了。」

面對逼近而來的利齒,也依然不爲所動。紳堂麗兒將拉滿的弓箭,朝着幻獸的眉心射出。

「……不知道美作中尉會不會來呢?」

除此之外,如今身爲飼主的怪老頭已經逃跑,讓鵺隱身的雲層應該也會在明天消失。這麼一來,鵺一定會在天亮之時逃竄到某個地方,然後每當夜晚來臨,它就會在某處引發大災難。

鵺只有在晚上纔會現身。相反地,如果連白天都有這麼巨大的怪物盤據在帝都上空,就算是躲在雲層上,也不可能不被別人發現。

(不過今天似乎沒那個心情呢。)

沒錯,今天這種日子,實在不應該爲了紳堂的一個呵欠而生氣。

秋生今天也因爲許久不見的晴天和媲美夏天的高溫,熱得汗如雨下,但是卻也有種身心舒暢的感覺。

因爲秋生喜歡貓,所以絕對不會在這種不高興的情況下閱讀那本書。該說是認真,還是堅守原則呢?實在是個可愛至極的助手啊。

要解決它,就只能趁今天晚上。

看來秋生應該是希望有人能夠罵一罵紳堂吧。看到助手像昨天一樣撇過頭去,小聲抱怨,紳堂不由得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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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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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香坂宅青年焦屍事件
  3. 03小石川怪畫
  4. 04祕藥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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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後記

第二卷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2 才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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