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少N香
《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 愛德華·史密斯 · 3萬 字
筱崎秋生的手記。
現在寫下這段紀錄的我,只有十四歲。雖然虛歲已經十六歲了,但是我覺得用出生存活到現在的時間來計算,感覺比較自然。
換句話說,去除零頭之後,我活了十四年。
這十四年,若是減去尚未懂事的時期,在變得更短的日子當中,我和多少人相遇了呢?
我想應該非常多吧。特別是來到東京,成爲紳堂麗兒的助手之後,每天都會接二連三地發生新的邂逅。
與人相遇、與知識相遇、輿案件相遇。如果設有和紳堂老師相遇,就絕對不可能碰上的這些種種的緣分。
而我也是第一次瞭解到,只要有相遇,就會有離別。一直以來都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的東西,如今深刻地體會到了。
十四年,我始終毫無自覺地虛度,完全不知道離別所帶來的心酸,以及痛苦。
我前往美作家拜訪,是在那份有生以來初次知道的疼痛,還沒有完全消失的時候。
是在每當早晨來臨,流個不停的眼淚止住;入睡前,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那個人的時候。
是在傷口雖已癒合,但在單薄的皮膚下依然無法控制地隱隱刺痛的時候。
相信紳堂老師一定知道這份刺痛。
所以那一天,他纔會介紹我和她認識。
●
麻布十番這個地名,不存在於大正九年(※西元一九二〇年。)的東京。
這個名稱是進入昭和時代之後才正式確立,當時冠上「十番」這個半俗稱的地方,頂多只有麻布十番商店街而已。
雖說只有這裏,但正因爲將來會升格爲正式地名,附近一帶顯得相當熱鬧。明治時代以後,店面與人潮紛紛湧入,現在已經成爲擁抱着衆多演劇場與花街的繁華地區了。
所以當秋生第一次來到這個區域,就覺得這裏的氣氛和她所熟悉的神樂坂十分相似,其實這也並不是偶然。
而且,身爲紳堂麗兒的摯友的美作,和紳堂還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同樣居住在距離繁華街的喧鬧尚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這可能也是某種特別的緣分也說不定。
這裏是麻布新網町的一角,商店街的吵雜聲隱約可聞。在許多類似的庭院住宅當中,其中有一棟外觀看起來莫名樸素的房子,就是美作的家。
在圍牆後方的屋頂是以瓦片與木材組成,頗有年代感。不過灰泥牆似乎相對較新,這些牆壁爲了避免在古老建材當中過於突出,仔細地組合排列着。整體質感偏向古老,而非現代。
但是話又說回來,內在畢竟還是「美作中尉」:隨時都是抬頭挺胸、眉頭深鎖、一副標準的「老古板」模樣。
透過紳堂認識美作,差不多也有一年之久,今天還是秋生第一次來到美作的家。平常從他身上聯想出來的住宅外觀,如今幾乎是分毫不差地出現在眼前,感覺就像展現出他的直率一般,相當有趣。
但是真正讓秋生說不出話的,並不是這些光線,也不是這些色彩。
剛剛被外面的草木擋住視線,所以沒有注意到,溫室裏面其實是鮮豔的暖色世界。白色、黃色、桃色、紅色,各種繽紛絢麗的花朵爭相怒放,其中還有同樣豔麗的蝴蝶穿梭飛舞。
「……庭院,是嗎?」
整個世界似乎都變了。
春奈饒有興趣似地直視着秋生的臉和眼睛,然而秋生卻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這名少女。
「少來了,你明明知道這裏沒有其他人。」
秋生順着對方的邀請,在其中一塊石頭上坐下,而春奈也跟着坐在另一塊石頭上。她的膝蓋就在秋生的膝蓋旁,彷彿依靠過來似的,隨後她細細凝視着秋生的臉。
(老師和美作中尉想讓我看看那間溫室……?)
如果只是聽說,秋生其實已經多次聽聞這號人物了。
在紳堂佯裝無事的指引、美作蹩腳的假笑,以及沉默不語的鋪路石的引導之下,秋生走進了玻璃制的小小城堡當中。
(美作中尉的妹妹……)
他是和東京帝國大學副教授紳堂麗兒有着十年交情的朋友。
●
那個名字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他們並不是不想讓秋生聽到他們的談話,而是想讓她獨自前往溫室。爲什麼只讓我一個人來?秋生心裏留下了這個疑問。
實際上,儘管口頭上說着「寒酸」,但是秋生知道紳堂也很喜歡這種風格。就連他自己的住宅,和住在其中的本人的華麗程度相比,確實也相當樸素。
他身上穿着沉穩色調的和服,前來迎接兩人並親自帶領至接待室,看着這樣的他讓秋生有種新鮮的感覺。
(溫室……之前確實在書裏看過。)
已經擔任助手職位超過一年的秋生當然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沒有開口反駁紳堂的話。
秋生穿上一雙放在外廊邊的草鞋,走下庭院,沿着一個個的鋪路石前進,來到溫室入口。
但是當秋生把視線移到美作身上,發現平常總是表情僵直肅穆的海軍中尉,現在卻極其罕見地嘴角上揚,臉頰肌肉鬆弛。與其說是在笑,比較像是臉部抽筋,看起來相當逗趣。
這時:心思敏銳的秋生已經預測出一個結果。
「這是美作中尉的興趣嗎?」
秋生又碰上了新的邂逅——
身上穿着純白襯衫,搭配以吊帶固定的短褲,頭頂上的招牌鴨舌帽則是大了一個尺寸。紳堂麗兒的助手筱崎秋生一邊仰望着比自己高的圍牆,一邊配合紳堂的步伐快步行走,以免落後。
「接下來——」
「啊……沒有。」
大概和普通的倉庫差不多大,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用透明玻璃蓋成。定睛看去,裏面似乎也種了不少植物。
和那名露出宛如花朵綻放般笑臉的少女。
那份直率,可能就是特地守在玄關前等候兩人,並與紳堂展開這種對話的美作正三郎,那與生俱來的天性吧。
「……啊。」
對方有點戲譫似地笑了起來。她的表情,牢牢抓住了秋生內心仍想追尋回憶的軟弱部分。
「秋生,我現在要跟美作聊一些無聊話題。不過難得來了,你這段期間就去庭院看看吧。」
這位美貌的青年,只要提到自己的好友,總是會故意用一些不太動聽的措辭。然而只要跟他親近後就會知道,這只是一種表現親暱的方式而已。
小小溫室的正中央,擺放着兩塊尺寸合宜、正好適合坐下的大石頭。
……也就是說。
美作正三郎帝國海軍中尉。
「喔,你來啦。」
所以眼淚並沒有流下來。
不對,完全不一樣,她和那個淡然虛幻的她完全不同。
「呵呵,」
紳堂說的「無聊話題」到底是什麼?必須特地把秋生支開才能聊的話題,讓人相當好奇。
老婦人以平靜的聲音說出來的,是秋生知道的名詞。
不帶任何毛躁感,長而筆直的黑髮傾瀉而下。眼前那名看向自己的少女,臉上的表情讓秋生驚覺了過來。
例如身體虛弱、鮮少外出,還有美作與其說是哥哥,感覺更像是父親一般溺愛着她等等。絕大多數的情報都是透過名爲紳堂麗兒的轉換器得知,所以多少有點誇大也說不定。
紳堂麗兒一邊沿着建築物外的圍牆旁行走,一邊這樣評論着好友的住宅。
雖說拉開距離,不過實際上也只有半步。然而這小小的半步,正是此刻的秋生心中所懷抱的空虛與悲傷。
「你、是……」
而是佇立在百花齊放、蝴蝶飛舞的溫室正中央,一頭柔亮的黑髮。
「我覺得這樣很有美作中尉的風格。」
「屋主竟然親自出來迎接,真是不勝惶恐啊。」
「難怪我覺得哥哥似乎有點坐立難安,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秋生也沒有聽到他們提起這件事吧?」
秋生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走着。
記得是透過一年四季都維持着溫暖的環境,促進植物蓬勃生長的建築物。至於實物,秋生當然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因爲不久之前,自己失去了一個原本可以和他們一樣熟悉彼此的摯友。
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緊盯着秋生,春奈立刻查覺到秋生的眼中,帶着某種像是迷惘、又像是猶豫的神色。這種一般稱爲野性的直覺,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
「呀,我來了。」
紳堂和美作很明顯是早就串通好的,但是那個美作中尉竟然勉強自己擠出了假笑,光憑這一點,秋生就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再追問些什麼。
因爲她的表情、她的眼神,讓人感受到明亮的光彩和熱情。
然而,命運沒有帶給秋生更多的淚水。實際站在眼前而非回憶中的少女注意到了秋生,微微歪着頭,轉過身來。
並排而坐時,秋生的頭頂就在紳堂的肩膀旁邊。看他輕描淡寫地側眼俯視自己,秋生也像是將頭歪向一邊般仰望着他。
「請到這裏來……」
然而謎團歸謎團,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會不自然。姑且不論他們到底是如何培養出友情,現在在秋生眼前交談的他們,言談之間可以看出只有非常瞭解對方纔會有的輕鬆態度。
「初次見面,我叫做美作春奈。正三郎是我的哥哥。」
紳堂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地開口揶揄,而美作則是一一點明糾正。這兩個氣質完全相反的人,爲什麼會成爲彼此獨一無二的好友?對秋生來說,這是個天大的謎團。
看來是真的很不想讓人聽到的話題。秋生邊這麼想邊老實回答:「我知道了。」然後起身。
正上方的天花板開了一個洞。角度設計得極爲巧妙的玻璃屋頂,讓穿透進來的陽光照亮了整間溫室,散發出和外面的樸素庭院截然不同的光彩。
(……真好。)
「咦……」
以及包裹在纖細身體、嬌小肩膀之外的淺藍色和服。
因爲到目前爲止,自己只有看過美作身穿軍服或西式外套。所以當他穿着貌似家居服的和服時,外表看起來有着極大的落差。
接待室裏,紳堂在美作對面坐下,輕輕啜了一口端給自己的茶。這杯味道有點淡的綠茶,是出自於長年在這個家裏工作的老婦之手。
「那是溫室。」
「哥哥真是太壞了……不對,這應該是紳堂老師的主意吧,想讓秋生和我像是偶然邂逅一樣遇見彼此。」
對於秋生的問題,老婦人只含糊回答了一句:「……不是。」
「……哎呀?」
過去曾擔任美作的奶孃的白髮老婦,領着秋生來到外廊。從該處眺望美作家的庭院,整體來說果然還是相當質樸,以紳堂的說法則是「寒酸」。庭院裏沒有任何亮眼的花朵,也沒有什麼造型古怪的石塊。
「是筱崎秋生對吧?」
說完這些話之後,老婦人便退下了。
如果那個時候,對方沒有回過頭來的話;如果不小心說出了那個名字的話,想必秋生一定會痛哭失聲吧。
對方悄然佇立的姿態,讓秋生想起了一名少女,在她絲毫沒有褪去任何色彩的回憶當中,浮現出那名少女恍惚而虛幻的笑容。
●
那名少女的面容就是如此深刻地烙印在秋生心中,同時伴隨着依然疼痛的離別之痛。
一陣香氣直撲秋生的鼻子,像是酸酸甜甜的柑橘香氣。
(……說是跟想像中一模一樣,可能一點都不爲過吧。)
「很寒酸對吧?聽說是美作的祖父買下原本是武士人家使用的房子,然後在二十年前左右,美作的父親動手修繕過……看來祖孫三代似乎都不喜歡引人注目呢。」
「那是紳堂老師做出來的東西,也請過去那邊看看吧……」
那種感覺真的非常輕鬆自在。正是因爲如此。
「哎呀……?」
春奈用袖子遮住嘴巴輕笑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像極了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但是相對於這股高雅氣質,她的言談和表情當中並沒有刻意的感覺。
但是自己可從來沒聽說過她是擁有這麼一頭美麗黑髮的美少女。
一個相當異樣的東西,像是被庭中草木團團包圍似地矗立在角落。
纔剛進去,秋生整個人呆住了。
完美襯托起舶來品西裝的修長體態,頭上淺淺戴着他最中意的中折帽,細長的雙眼皮眼睛,像是看着某種懷念之物般微微眯起。
坐在紳堂旁邊的秋生也低頭望着自己的茶杯。沉在杯底的茶葉碎片緩緩浮出,茶梗立起。
「……秋生在意着什麼呢?」
「……」
沒有。秋生無法立即這麼回答。因爲此刻,秋生的確在春奈的身後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雖然腦中十分清楚她們不一樣、雖然目光看着眼前的她,但是心裏某個角落還是存在着無法擺脫的想法。
(這樣實在是太失禮了……)
秋生重整好思緒,輕輕呼出一口氣。不過當然沒辦法把真正的理由全部說出來就是了。
「抱歉……那個,我只是覺得你的頭髮真漂亮。」
這個答案並非全都是真相,但是的確有一部分是真的。
聞書,春奈相當開心似地歪着頭回答:「是嗎?」臉上露出了不帶任何陰霾、做作,而是像小動物一樣惹人憐愛的笑容,然後又說:
「不過,要是秋生也把頭髮留長的話,一定更好看……畢竟是女孩子呀,一直剪得短短的,實在太可惜了。」
「咦……」
秋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紳堂麗兒的助手筱崎秋生,光從外表來看,相信任何人都覺得是位十一、二歲的少年。
這就表示秋生的男孩扮相是多麼地適合她,讓人無法輕易看出她其實是名叫做筱崎秋緒的十四歲少女。
然而今天初次見面的春奈卻輕而易舉地看出來了。秋生會如此驚訝也是人之常情。
(是老師告訴她的嗎?不對,不可能……)
雖然很難完全斷定沒有這個可能,不過秋生認爲應該不是。因爲命令秋生換上男裝,還吩咐她不行無意間泄漏出去的人,正是紳堂本人,而且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是女的……」
看着張口結舌的秋生,春奈一邊咯咯輕笑,一邊伸手指着秋生小小的鼻頭。
「是香氣告訴我的。」
不過美作本人當然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自覺。
在美作面前,紳堂刻意換了別的說法。不過剛剛說出「自我介紹」的時候,他心裏想的是春奈大概已經發現秋生真正的性別了,因爲紳堂相當清楚她擁有的獨特感性以及敏銳的感官。
「那、那個……春奈小姐……?」
能夠充分了解這一點,就是美作正三郎這個朋友的優點。雖然本人的確如同他所自知般,相當遲鈍笨拙,不過兩人從少年時期結束後一直來往到大學,然後再持續到現在逼近三十大關,如此一來漸漸覺得對方的人生並非與己無關。
總而言之,既然這個男人對於她的態度完全沒有任何不滿,就表示他們絕對不會合不來。紳堂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如果是春奈,相信一定能夠爲秋生帶來好的影響。這次可以算我欠你一次人情喔。」
前一個「唔嗯」是因爲紳堂說了「差不多是自我介紹結束的時候」;更早之前則是針對「差不多已經在溫室見到面了」所回應的「唔嗯」。通常來說,聽到紳堂把自己的推論一個一個全說出來的時候,美作應該會半無奈地回答「夠了,別再說了」纔對,但是今天的狀況對美作來說也是相當不尋常的。
於是紳堂消滅了那個妖異之物。不爲別的,只爲了保護秋生。
「真不好意思……早知道就事先整理一下了。」
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紳堂挑起了眉毛。相信美作應該只是借用了表妹的措辭。心靈之泉,感覺他應該不是會用這種字眼的人。
感覺一切歷歷在目。那個性格強勢的大小姐一聽到美作說出「你可以過來」,臉上馬上露出笑容,然後假裝生氣說着「真是沒用」的模樣。至於美作毫不遲疑地形容這一幕爲「得意洋洋地念了一頓」,實在讓人忍不住想爲他的遲鈍脫帽致敬。
我想也是。紳堂打從一開始就猜到了。以春奈插的花來說,看起來似乎更成熟一點,並不是天真地用美麗花朵加以裝飾,而是隱藏了某種晦澀的祕密。
「啊啊,她說『真是的,正三郎先生真是個沒用的人』……我沒辦法反駁,而且那的確是我無能爲力的事情,所以就隨她的意思去了。
沒錯,自己不能置身事外。舉例來說,看着美作的父母早逝、兄長們也先後亡故,如今只有和妹妹春奈相依爲命,想催促他快點以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分成家立業,如此想法也是出於自己不能置身事外的心態。
●
爲了維護名譽,稍微補充一點說明。春奈感覺到秋生身上的香氣,和一般汗水或皮脂之類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根據美作本人毫無自覺泄漏出來的情報,她似乎正努力照顧着美作兄妹的生活起居。這樣看來,很難不讓人覺得正是她帶給那個死腦筋的木頭人一線曙光。
春奈的房間,這個寬廣的空間裏混雜着大量書籍、標本,還有一堆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物品。如果光看內容物的話,跟紳堂麗兒的住宅真的非常相似。
「春奈小姐……呵、呵呵。」
「被唸了一頓?得意洋洋?」
先不管性別與年齡,一般中產階級的住宅當中,個人所擁有的房間頂多就是六至八疊大。以這個標準來看,春奈的房間大概是一般人的兩倍大,至少有十疊以上,相當寬廣(※疊爲日本人室內鋪地的蓆子,可用來計算室內大小,二疊合爲一坪。)。
「不,是我那個表妹,前天她跑來了。」
「我很感謝你,願意讓秋生和春奈見上一面。」
美作對紳堂的發言做出了多次「唔嗯」的悶聲回應。臉上看起來並不會不高興,但是卻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而且呀,秋生。」
雖然美作不是一個善於言詞的人,但是這句話真的再正確不過了,只是未經修飾而已。用「實在不像他」來形容最近的秋生,實在是太貼切了。
主要原因就是美作所說的「前陣子那件事」。
現在正需要某種契機,就像紳堂與美作今天聯手安排讓兩名少女相會一樣。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管是做人情還是欠人情,只要跟你扯上關係,感覺就不是什麼好事啊。算了,我就姑且記住吧。」
……那麼,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
紳堂指着的是插在壁龕的桔梗花。紫色的星型花朵,與左右簇擁的綠葉相互輝映。
「根據我的推算,差不多已經聊起來了吧。」
就在同一時刻,秋生再次注意到那股從春奈身上散發出來的酸甜香氣。那和和服上的薰香不同,也不是抹在頭髮上的髮油香氣。
聽到紳堂意味深長地重複這兩個字,美作又悶哼了一聲「唔思」。
「你在說什麼?」
由於平常幾乎無法踏出家門,也沒辦法外出上學,所以春奈的交友關係極度地狹隘。如果對象是秋生,那麼應該可以成爲妹妹的好朋友。美作是這麼想的。
「哎呀,這聽起來不太像是稱讚呢。我曾經聽哥哥說過,據說紳堂老師的家裏,連可以走路的地方都沒有吧?」
秋生遇上的少女,其存在就是魔道本身。然而若想試着讓她生存下去,當中所需的代價,正是人們最爲仇視的、只能稱爲妖異的東西。
比常人稍微靈敏一點的嗅覺,以及她所擁有的獨特感性,讓她聞出了秋生身上無法憑外表掩飾的「少女」部分。若是套用她的說法,就是所謂的「花樣少女」吧。
「就算春奈離得開哥哥……不過那也要哥哥離得開妹妹纔行啊。」
秋生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溫和的表情,讓春奈也眯起眼睛注視着她。
「……唔嗯。」
在這充滿耀眼陽光的小小溫室裏,這段友情揭起了序幕。
而且紳堂也知道,當初爲那次事件種下遠因的人,其實就是自己。因爲他不只強悍而聰敏,同時也是個溫柔的人。
與人爲善則爲神祕,與人爲害則爲妖異之物。
環視這個塞滿了數量龐大的書籍、標本,以及其他各種東西的房間。
——魔道即人道——
「不管怎麼說,以那兩個孩子的個性來看,一定可以成爲好朋友的……另外要是秋生的心情能夠跟着振奮起來,那就太好了。」
紳堂非常瞭解他的心境變化,心想差不多該停止捉弄,隨後將手肘撐在接待室的茶几上。
所以紳堂纔會拜託美作幫忙配合今天的安排,心裏也暗自希望他的妹妹春奈能夠成爲秋生的新朋友;另外如果可能的話,最好能夠成爲交情深厚而綿長、能夠長久下去的好朋友。
春奈坐在房間角落的一張大牀上。牀鋪之大,足以讓三個身材嬌小的她並排躺在上面也不會掉下來。秋生也應要求,一起坐在牀上,然後再次仔細環視整個房間。
紳堂靠在柱子上,伸手按住了太陽穴。
(可是,光是這麼旁觀下去,原本應該有進展的事情都會停滯下來。
「啊啊,糟了。我好像把帽子放在玄關了。」
春奈依然維持在剛剛貼近過來的距離之下,凝視着秋生的眼睛。同樣望着對方眼睛的秋生也注意到了,注意到那極爲明亮澄澈的眼神。
「……還好啦。」
雖然是間鋪了疊蓆的和室,不過當中也混了幾件西洋傢俱。和洋風情十分均衡地交錯在一起,沒有任何不協調。
實際上,當初答應讓秋生和妹妹見面,美作心中的父性已經做好了一半的覺悟:覺悟到兩人可能不會僅止於「朋友」。當然,他根本沒想到這覺悟其實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畢竟沒有活力的秋生小弟實在……不像他。」
紳堂當然知道這點,他一邊強忍着不讓嘴角揚起來,一邊確實打從心底感謝友人的諒解。
超越世人的智慧、超越世間的常識、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東西。
「你終於笑了……嗯,笑容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同樣站在魔道這條線上,當然是由強者勝出,紳堂麗兒粉碎了那個持續瘋狂執著了一百年的妖異之物。因爲他是極爲強悍、聰敏,而且心地善良的魔道之人。
「你那是在搞什麼鬼啊。」
紳堂左右兩邊的眉毛各自朝着上下彎曲。原本以爲是對方說錯了話才反問回去,不過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
這些東西,統稱爲「魔道」。
結果就是讓秋生在難以忍受的傷痛之下,經歷了那次離別,而且距那之後還不到一個月。
「畢竟自從前陣子那件事,他好像一直沒什麼精神……而且,那個……我也希望春奈能夠結交一些家人以外的朋友。」
(秋生現在差不多已經發現春奈的優點吧。
美作當然不可能不信任秋生。應該說,他其實相當中意這個名叫筱崎秋生的少年(美作對此深信不疑)。這個孩子相當機靈、聰敏、而且又有行動力。如果春奈是他可愛的妹妹,那麼秋生就相當於他的弟弟。
這是紳堂的信條。就算是超越世人智慧的魔道,也不一定全都是蠻不講理、毫無脈絡可循。最根本的理由其實是人道,人類的道理貫穿其中。
美作的表妹,也就是他叔父的女兒。紳堂也曾經見過她,雖然沒有實際交談過,但是光看外表,也能看出她是個好勝的女性。
然而秋生脫口而出的驚歎,並不是針對房間的大小或內部氣氛。
「以老婦人插的花來說,感覺有點太年輕了。是春奈插的嗎?」
「不知道爲什麼,她就在剛插好的花面前對我說教。說這個家對春奈這種年輕女孩來說,實在太死氣沉沉了。還說什麼不只有溫室,若不讓更多色彩進入日常生活當中,就會傷及心靈之泉……之類的。」
自己最重要的妹妹,現在正和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少年獨處。光憑這件事,就能讓這個年輕軍官心神不寧。
秋生之前遇上了一名少女。與她一同建立起溫厚交情的那名少女,本來應該可以成爲秋生最新的、同時也是最獨一無二的好朋友。
(再說,如果是她的話……)
「話說回來,那邊那瓶花。」
這一陣子的秋生,感覺似乎有種無法掩飾的寂寞之情,在不知不覺當中滲入了她的內心。就連全體一致公認對於人心變化極度遲鈍的美作,都察覺了這一點。
紳堂站了起來,一邊看着窗外單調冷清的庭院風光,一邊低聲說道。
「我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地爲秋生做點事情啊。」
不過,春奈似乎挺開心的,這樣也好。」
「……好驚人。」
「所以她徵詢了我的許可,希望將來更加頻繁來訪,除了家中以外,順便照料花朵……」
「……喔。」
「……然後呢?」
「我纔沒辦法和第一次見面的男生靠得這麼近呢……就連坐在旁邊,也一定沒辦法。」
●
她難爲情似地笑了。臉上的表情,觸動了秋生的心絃。
說完,她朝着秋生的身體湊了過去。她的鼻尖貼近到秋生的脖子附近,這近得嚇人的距離,讓秋生忘了彼此都是同性,心臟猛然一跳。
其中當然也有時間能夠治癒的部分,但是紳堂研判現在的秋生需要一些顯而易見的變化,以及促成該變化的契機。這是他自己的贖罪,同時也是對秋生的愛情表現。
「朋友……朋友,是嗎……」
「因爲沒有理由拒絕,我就答應了……結果在那之後,就被她得意洋洋地念了一頓。」
果然知情嗎?秋生苦笑起來。不過心裏還是暗自覺得比較的對象很正確。
「跟紳堂老師的住宅比起來,我覺得已經非常整齊了喔。」
秋生的傷痛,是出自於純粹卻又稚嫩的親愛之情。
紳堂雖然這麼說,但是眼睛其實盯上了某個徵兆。因爲剛剛一走進接待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東西就是它。
「和哥哥或紳堂老師那樣的男性完全不同的香氣。就像美冬姐一樣,是既溫柔又甘甜的花樣少女香喔!」
但是少女的祕密並不容許這件事情發生。
不過,這個房間並不如紳堂家的「魔窟」。例如書籍,除了枕頭旁邊以外,其他書本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架上,而大部分的標本也都是出自那座溫室裏的蝴蝶。至於其他不明物體,若是和紳堂持有的那些超乎想像的詭異物品相比,都還算是在一般常識的範圍之內,而且秋生也能隱約猜到用途大概是什麼。
「這些東西全部都是春奈小姐的……?」
「嗯嗯,應該可以稱爲興趣……吧?只是這些東西很難拿出來向別人炫耀就是了。」
春奈露出苦笑。而秋生的視線被桌上一字排開的物品吸引過去。
那是一張和少女的房間完全不搭調的巨大書桌。桌上散落着無數的金屬零件、看似複雜的工程圖,甚至還有裝着某種藥品的小玻璃瓶,說是一片混亂,一點都不爲過。
「那個……這個零件是?」
當秋生指着一個小小的圓形金屬零件時,春奈臉上的表情瞬間一亮,隨後站了起來。
「啊啊,那是時鐘的零件。以前,我請叔父把壞掉的懷錶讓給我,然後再試着分解它,真的非常有意思……最近則是迷上了把不同形狀的時鐘零件組合在一起,試着讓它們轉動。」
就像這樣喔。她邊說邊從壁架上拿了一個時鐘出來,鐘面上覆數的指針全都以不同的速度和間隔轉動着,甚至還有逆向轉動的指針。讓人忍不住懷疑這些指針當中到底有沒有一組顯示出正確的時間,相當不可思議。
「……那這個瓶子呢?」
「啊,不可以隨便亂碰喔!因爲裏面是防腐劑的原液。我會像這樣……把死在那座溫室裏的蝴蝶做成標本。起初我也只是看着紳堂老師給我的標本,不過後來就想要自己試着做做看。」
經過細心處理的蝴蝶標本,閃耀着和生前一樣的鮮豔色澤。由於溫室規模不大,蝴蝶種類不多,不過仔細看去,就能發現儘管是同樣種類的蝴蝶,翅膀花紋還是會有一些不同的地方。
「好厲害啊……」
「這和我們人類一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長相。啊啊,對了!看看這個,這隻蝴蝶是——」
眼中綻放出光彩的春奈,對着內心佩服不已的秋生細數着每一隻蝴蝶的魅力。
拆裝機械、製作標本。兩者都很難說是少女會有的興趣,但是聽着聽着,連秋生也跟着覺得高興起來了,話匣子也因爲這股熱情而開啓。
那是光輝,從美作春奈這名少女體內綻放出來的魅力光輝。
「呵呵,還有啊……對,然後……」
春奈不停地說着話,完全不中斷,但是她的呼吸卻突然急促了起來。
「啊、還……還有……」
這時,她那燦爛的笑容,隨着一句「然後呀」,變得有點奇特的感覺。
「不對~」
得到秋生的支撐後,春奈像是放心下來似地把身體靠在秋生身上,然後在牀上躺下。同時,那股柑橘香氣也在春奈的體溫加持之下,飄散開來。
這次秋生真的開始爲了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因爲自己竟然把春奈的身影重疊在另一個人身上,因爲自己竟然擅自斷定她從頭到腳都是軟弱而虛幻的人。
看見秋生臉上半信半疑的表情,春奈煞有其事地點頭說道:
(您到底教了她什麼東西啊,老師?)
如果是像哥哥或紳堂老師那樣的成年人也就算了,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竟然知道一大堆我不知道的世界百態……聽了之後一定會羨慕到睡不着覺的!」
「所以只要一興奮,帶給心臟負擔,最後就會變成剛剛那樣……因爲我幾乎不曾像這樣聊天聊個不停,所以難得激動起來了。」
春奈伸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微微下垂的視線,彷彿帶着自嘲之意,不過同時也像是做出覺悟的樣子。
「這個啊,秋生……是用來吸引男性的香水。」
「這個呀,是香水喔。」
看到她的眼神突然不穩定地晃動着,秋生立刻抱住了她的肩膀。直覺敏銳的秋生,瞬間察覺那是因爲身體出現某種異狀的關係。
她坐了起來。雖然秋生現在只能相信她所說的這句「沒事」,不過春奈就像是爲了消除秋生心中的不安一般,笑着補上一句「是真的啦」。
好奇心旺盛的少女,將和服袖子輕輕移至嘴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春奈凝視着天花板,反覆呼吸好一陣子,最後「呼」的一聲,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所以,我不會硬是拜託你這麼做。只要你有興趣的時候,稍微試一下就好了。」
看到秋生一臉擔心地望向自己,春奈笑着搖了搖頭。
「沒事吧?」
(也就是說,這是能讓男性主動注意到自己的香氣嗎……)
雖然沒有過。
「呃……你是說只要用了這瓶香水,就可以吸引男性?」
春奈在此稍作停頓,凝視着秋生的臉龐,距離近到兩人的鼻子快要碰在一起。在她清澈眼眸的注視之下,秋生忍不住不斷眨着眼。
……另外當然不必擔心,裏面並沒有對人體有害的成分。只是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吸引住男性的目光。唰啊,在這個狀況下可能是吸引住鼻子吧。」
「對不起,不小心就……」
「這個給你,這是我試了各種方法才做出來的自信之作喔。希望秋生務必試用看看。」
「沒事的。只要這樣躺着,馬上就會平靜下來……這是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我說啊,秋生……」
時鐘、標本以至於香水的調配。雖然她說自己的世界十分狹小,但是她的好奇心,卻能將那個狹小的世界利用到最大的程度,這讓秋生難掩自己的驚訝之情。
秋生像只鸚鵡重複同樣的話,而春奈則是以熱情的眼神認真點頭回應。秋生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小小玻璃瓶上。
看着面露苦笑的秋生,春奈擺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說出了答案。
沒有任何明顯的可疑之處,這一點大概就是春奈和紳堂不一樣的地方。不過秋生當然不會去想像它有多麼誇張的效果。
「……那個,春奈小姐。」
「猜中了!呵呵,真不愧是紳堂老師的助手。」
「……滴在時鐘裏的潤滑油?」
春奈的身體十分單薄,這一點從她身穿和服的外表就能看得出來。但是實際接觸後,才真正感受到她的肩膀與手臂之纖細。
「春奈小姐。那個,我去叫美作中尉——」
春奈持續地急促呼吸,臉色看起來似乎莫名地蒼白。另外,剛剛秋生抱住春奈的時候,還被她輕得驚人的體重給嚇了一跳。
秋生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雖然這的確很像紳堂會說的話,不過對於一個幾乎不能外出的少女來說,這種內容實在讓人覺得不太恰當。
「……咦?」
秋生終於找到了春奈身上飄蕩的柑橘香氣的真面目。
因爲她是有辦法露出如此燦爛笑容的人呀。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可以吸引男性。這句話到底應該如何解釋纔好呢?這麼說來,之前也曾在紳堂家中,找到了「愛情魔藥」這種東西,因而經歷了一段相當難爲情的體驗。秋生腦中閃過了當時的回憶。
不過就連這一點,似乎也只是秋生杞人憂天了。
「哈啊……啊、呼……」
「再說,就算是我,也不會把潤滑油或是藥物放在枕頭旁邊呢……真是的。」
「難不成……你在使用香水的期間,開始想要自己試着動手做做看?」
「我的心臟不是很健康,據說這裏的成長速度比其他地方都慢。」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
另一件事情也同時獲得解答,那就是罕見的柑橘香水。相信那也是出自於春奈之手吧。
「這是之前紳堂老師告訴我的……人類這種生物啊,只要誕生在這個世上,就一定要談戀愛才行喔。」
「沒錯。」
如果有,喜歡的對象……
秋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狹窄的世界,以及寂寥地低聲訴說這一切的春奈,再次喚醒了「她」的身影。
「……這個房間和那座溫室,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了。很狹窄吧?」
春奈從牀邊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雖然不是非常華麗,但是外觀上有波浪花紋的雕刻,看起來相當精緻。
相對於興致勃勃的春奈,秋生只能做出虛弱無力的回答。不過這也不能怪她。
「思思……說起來很難爲情,我只要身體狀況一變差,就會好幾天都不能洗澡。所以美冬姐……啊,她是我的表姐。美冬姐就給了我香水。」
春奈噘着嘴。秋生雖然覺得自己的口誤的確非常失禮,但是卻更因爲春奈鼓着臉頰的可愛模樣而彎起了眼睛。
(就算跟我說了意中人什麼的……)
(身高明明和我差不了多少……)
秋生不知道在這個時候,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話語,才能夠支持春奈。感覺不久之前的自己好像還知道,但是現在已經不知道了。
搶在秋生繼續說下去之前,春奈反覆地點頭。
支持她什麼的,這個想法也未免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春奈是以遠遠超越自己的強大意志,準備放眼看這個世界。
「那麼,會是製作蝴蝶標本時用的……那個……藥物、嗎?」
「其實,我本來想請秋生告訴我好多好多事情……」
和話中的內容相反,春奈以爽朗的聲音放聲大笑。秋生先是愣了一下,不過最後也開始笑了起來,同時感覺到自己被她的耀眼光芒所吸引。
臉上的微笑依然帶着一絲痛苦,不過抓住秋生手掌的手指確實相當有力……不想孤單一人,秋生感覺到這份思緒。
對尚未謀面的戀情所抱持的期待與羞澀,讓春奈羞紅了臉。她的表情,甚至讓秋生的雙頰也跟着染上紼紅。
不過,秋生至今見識過春奈各種不像少女會有的興趣,感覺已經徹底麻痹了。
春奈一邊貌似得意地說着,一邊把最早拿出來的那個瓶子,慎重地遞給了秋生。
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春奈握住了秋生的手。這一次,她的眼中露出了些許挑戰的神色。
「這不是什麼咒語之類的東西喔。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一種生物學吧。這個香水的味道,是能夠激發男性本能的魅惑香氣。
「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到外面去的。現在雖然偶爾可以外出,但是我要去更多次、更遙遠的地方。等到身體變健康了,我就會去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
「喔……」
然而春奈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秋生心中的迷惘。
「所以我必須努力讓身體強壯起來纔行。因爲談戀愛一定會讓人心跳加速吧?以我現在的心臟來說,那真的會變成賭上性命的戀情啊。」
真不愧這三個字,其實應該用在春奈身上纔對。秋生心想。
秋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看得出來,春奈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是出自於某種堅定的意志,而非逞強。
這一瓶就是她給我的,春奈邊說邊拿出了另一個瓶子。這個動作,讓秋生隱約猜出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秋生如此解讀春奈的說明。原來如此,如果有喜歡的對象,這瓶香水的確非常有吸引力。
看到她臉上惡作劇似的笑容,秋生的表情也總算是放鬆了下來。春奈左右張望着整間房間,輕聲說道:
「啊啊,也對……謝謝你,秋生。呵呵,和秋生一起聊天真是太讓人開心了。」
「秋生,你知道……這個瓶子裝的是什麼嗎?」
「春奈小姐身上的香味……原來是香水啊。」
「竟然用這種方法吸引意中人的注意,你一定覺得很不像話吧?可是我平常能夠接觸的男人,就只有哥哥、叔父,還有紳堂老師而已。而且之前拜託美冬姐,也已經被她拒絕了……
(不過春奈小姐一定能夠……)
對戀愛的嚮往,確實讓春奈變得更加堅強。然而紳堂是不是預料到這個狀況才這麼做的,就無從得知了。
秋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過春奈微微泛紅的臉頰,已經充分表現出自己並沒有聽錯。
真是太讓人傷心了。春奈鼓起了臉頰。
「那、那是爲什麼呢……?」
「我正在一點一滴地蒐集材料,試着做出各種味道來。現在總算是找到了除了押花以外,還能夠盡情活用溫室花朵的方法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香水,那麼春奈自己應該也能試用纔對。秋生有點疑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秋生再次想起了紳堂和美作曾經提過的事。她天生身體孱弱,甚至沒有辦法上學。
「……春奈小姐?」
「不要說得像是什麼恐怖的藥好嗎。先說清楚,我可不會把活生生的蝴蝶抓來做標本喔!」
「春奈小姐……」
事實上,香水是與人體的氣味混合後才散發出味道,所以灑了香水的當事人間不到正確的香氣。不過春奈的話中之意似乎不是指這個。
「那個……要是太興奮,對身體造成影響就不好了……對吧,春奈小姐。」
春奈完全是以秋生正在談戀愛爲前提而提出這個要求。可是,秋生自己根本還沒有任何戀愛經驗。至少,不曾有自覺過。
一定能夠談一場美好的戀愛吧。秋生心想。
「香水……啊,原來如此。」
「啊……秋生……」
「不過還是算了,因爲實在很不甘心呀。
「……我也一樣。」
秋生實在難以拒絕春奈幾乎隱含了威脅的請求,最後只能半推半就地連同香水也接了下來。
●
「那麼,春奈小姐的病情是老師診斷的嗎?」
「說是診斷……其實比較類似檢查啦。」
兩人離開了美作家,踏上歸途。
下了電車,一邊並肩走在回去神樂坂事務所的坡道上,秋生一邊詢問紳堂關於春奈的事情。紳堂似乎都會爲了檢查春奈的健康狀況,每個月前往美作家兩次左右。除了檢查之外,好像也會帶一些她喜歡的書籍與標本過去。
「原本負責診療她的醫生,因爲高齡退休了,我只是接下他的工作……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可是確實擁有醫生執照的喔!」
「我一點都不意外,因爲是老師您啊。」
相信他一定比其他隨便找來的醫生更優秀吧。不是「庸醫」而是「基於興趣的醫生」,不過就紳堂來說,他基於興趣的醫術大概足以和名醫匹敵。
而且秋生原本就有一件事情想問紳堂。既然他現在是春奈的主治醫生,就更應該問他了。
「那個……老師。」
「只要繼續維持下去,她的身體總有一天會恢復到可以自由外出喔。」
秋生呆愣地張大了嘴,不過她馬上把嘴閉上,點頭回答「是嗎」。
看到紳堂暗自得意似地揚起嘴角,秋生感覺有點不甘心。像這樣事先讀取助手心中的想法,然後再捉弄取笑,是紳堂的興趣之一。雖然秋生只認爲這是壞習慣就是了。
不過,一想到春奈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卻誤會自己,比較起來紳堂的做法除了事先讀取之外,還能完全看穿秋生的想法,這其實讓秋生有點開心。
「春奈的心臟天生成長得比較遲緩,等到身體成長完全:心臟也隨之跟上後,問題自然就會消失。但是反過來說,身體還在持續成長的期間,心臟就會一直承受着沉重的負擔。」
秋生微微低着頭,聆聽紳堂這一番話。
「因爲她從小就靠着藥物一點一點地改善。再過兩年……最慢再過三年,她應該就能過着普通的生活了。」
「是嗎……」
太好了。最後這一部分,秋生只在口中悄然發聲。
「是螞蟻呢……」
「美作中尉是怎麼了?」
然而真正滿心疑惑的人,反而是春奈。
被人再三叮嚀,看起來有點精疲力盡的美作重新打起精神,邀請秋生他們一起喫一頓稍微遲來的午餐。春奈睽違已久的外出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船隻是從橫濱出海。美作在上午就把海軍省的工作告一段落,在月臺目送列車離開之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美作的表妹,也就是春奈的表姐。她今天陪着父親一起前往橫濱,然後傍晚的時候,美作似乎必須再來東京車站接她。
春奈在車站外牆周圍找到一張長椅,和秋生一起坐了下來。多虧這裏有棵行道樹,陽光幾乎都被擋了下來。
初次見面時就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出自下意識的動作,春奈總是以距離來表現親愛之情。漆黑柔亮的長髮,以及與曬黑無緣的肌膚,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那雙動人的澄澈眼眸。就連同性的秋生,都會因爲距離太近而緊張起來。
春奈在腳邊的地面上發現了某種東西。秋生也跟着望了過去,發現那裏有一道小小黑色物體所排列出來的隊伍。
可能是因爲剛剛遭受了表妹的炮火猛攻,這幕充滿田園氣息的光景,讓美作的表情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下來。
紳堂在事情還沒釐清之前就結束話題,純粹是因爲他提不起興趣?還是因爲顧慮到秋生的態度?這一點沒有人知道。
……是好奇心使然。
所以纔會忍不住想要捉弄她一下。
●
春奈望着老實交代事情來龍去脈的秋生,眼神極爲溫柔。外表看起來完全是個活潑少年的秋生,如今竟然能夠透過這種方式窺見她隱藏起來的少女羞澀,這似乎讓春奈覺得非常幸福。
想當然耳,站前聚集了許多人,非常熱鬧。由於其他地方的觀光客大多選擇這裏做爲周遊東京的起點,到處都能看見以這些客人爲目標的計程車和人力車。
美作從事貿易商的叔父,即將離開日本三個月左右,所以紳堂他們過來一起送行。
「……對不起。」
這絕對不是討厭,只是還沒習慣而已。
春奈根本沒發現秋生的小小緊張,自顧自地用她小巧的鼻子嗅了嗅。
「所、所以說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出自於興趣……討厭啦,春奈小姐!」
雖然不想丟下妹妹離開,但是現在秋生和她在一起。美作並沒有仔細去聽兩人的回答,直接邁步走了出去。
一隻小小的紋白蝶,翩然鼓動着翅膀,朝着秋生的方向飛去。感覺就像是正好適合稍作休憩一般,停在她稍大的鴨舌帽上。
爲什麼他會知道呢?那個時候,老師明明不在場啊。
明明只要正常回答就好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辦不到。突然充斥在胸口的害羞與尷尬,秋生不曉得其原因爲何。
剛剛紋白蝶停下來的時候,其實也隱約察覺到了。
(凡事都要嘗試……只是試試看而已。)
秋生不禁說不出話來。放在口袋裏的小玻璃瓶莫名地增加了存在感。
要是那個紳堂麗兒被區區一瓶香水迷惑的話,感覺那樣應該會很有趣。
但是爲什麼會回想起這句話呢?亂哄哄的內心至今依然找不出明確的答案。
臉頰緋紅,扭扭捏捏地說着話的秋生,讓春奈感受到某種和自己哥哥相似的笨拙。儘管知識與經驗秋生都比春奈多太多,但她卻爲了無法用這些來解釋的「戀愛」而傷透腦筋。
就在即將擦在脖子的前一秒,秋生還是放棄了。
……這時,他的眼前突然飄過一片陰影。
「呃……」
春奈覺得那樣實在可愛到了極點,簡直惹人憐愛。
這時兩人正好走到了事務所前。秋生一邊注視着紳堂走進熟識的「虎貓」咖啡廳:心裏一邊反覆思索春奈的話。
梅雨季節將近的六月上旬。紳堂、秋生,還有美作兄妹四人一起來到了東京車站。
「……對不起。」
再加上那個香氣非但沒有吸引到紳堂的注意,他更像是什麼也沒注意到,這讓秋生覺得既害羞又難爲情。
「果然……秋生,你用了前陣子我給你的那瓶香水嗎?」
秋生連忙將手腕上的香水狠狠擦在帽子上……結果就是讓帽子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因爲天氣好的關係吧……」
依照春奈教導的方法,先在手腕上滴了幾滴,然後……
「看來那個表妹真的是千叮嚀萬囑咐了呢。」
因爲心裏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覺得正準備做一件不像自己會做的事情。而且一旦覺得所有的想法大概都會被紳堂看穿的時候,就再也沒辦法堅持下去了。
與其說是因爲事實,其實更大的原因是這番話出自於紳堂之口。這名青年的多才多藝與天賦異稟,秋生是再清楚不過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對他的信賴十分堅定厚實。
隨着前年增設中央本線,大正九年的東京車站正好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顛峯期。不過在當時,比起「東京車站」,大多數的人或許還是習慣稱之爲「中央停車場(※東京車站是在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完工並改名,在此之前一直稱爲中央停車場。主要的設計師爲辰野金吾和葛西萬司。)」吧。
「春奈小姐,還好嗎?」
出發前一刻,坐在鏡子前面的秋生,正在和春奈給的香水瓶乾瞪眼。如果這瓶香水的效果真的和春奈所說的一樣,那麼紳堂麗兒應該也會受這個香味的吸引。
「呃……那個……」
秋生只在遠方看着他們的模樣,不過看起來的確像是在認真討論着某些事。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美作單方面地聽着對方說話。
而且今天是和哥哥還有老師一起出門,這就表示……」
紳堂說完就朝向窗口前進。三人悠閒地配合着春奈的步伐走出車站。
「秋生,總之……先到那邊去吧。」
由辰野金吾和葛西萬司所設計,耗費六年的時間,以鋼筋磚頭建造三層樓高的車站。不論是外觀還是構造,都是集結當代日本建築技術之大成的建築物,與皇居正面相對的凜然風範,被稱爲「帝都的門面」的確實至名歸。
秋生的回答正好是春奈最想聽見的回答,只見她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人類這種生物啊,只要誕生在這個世上,就一定要談戀愛才行喔——
「既然這樣,午餐應該可以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喫吧。」
看到春奈的視線半確定地盯着自己,秋生只能再次重複同樣的話。
「不過秋生果然是……哎呀?」
「唔……?」
●
要是離車站太遠,和紳堂會合的難度就會跟着提高。美作走下了車站出口的短階梯,尋找可以躲避陽光的地點,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某個地方。
「……別拿我尋開心。」
「那個……我還不是很清楚那個、有關戀愛的事情……所以……」
「不過美作中尉大人當然不可能搞錯接人的時間吧。」
春奈也笑着附和道:「真的呢。」一手按住和服袖,另一手小心地從秋生的帽子上捏起了紋白蝶。不過這時,一股淡淡的香氣鑽進鼻腔,讓她輕輕「咦?」了一聲,歪過頭去。聲音、動作細微到秋生無法察覺。
「不過有點奇怪呢,這個香氣……聞起來好像沒有和秋生的香氣融合在一起。」
秋生通紅的臉扭曲得一場糊塗,而春奈則是開懷大笑。看在旁人眼中,這只是一幅令人不禁莞爾的兩小無猜圖。
秋生的眼睛就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睜得大大的。雖然心裏也認爲春奈不可能沒發現,但是真的被她說中時,還是難免狼狽起來。
(這纔不是戀愛……並不是。)
聽到紳堂取笑似的口氣,美作的表情有些苦澀。而秋生和春奈則是互看了一眼。
●
「……人果然很多啊。春奈,你還好嗎?」
秋生一邊目送那個身穿純自制服的背影,一邊調整帽子的角度。
春奈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莫名地興奮。春奈當然知道秋生相當博學多聞,不過有時還是會想要挑戰一下她的知識,特別是在自己拿手的領域。
「嗯嗯,可能有點累了吧。不過我沒事,謝謝你。」
「……抱歉,我馬上回來,你們兩個先去不會擋到人的地方等一下好嗎?」
然而,那裏並不是爲了等候紳堂而尋找的地方。
「爲什麼香氣是從帽子上散發出來的呢?」
(春奈小姐,果然有點……太近了。)
(這纔不是戀愛。)
沒錯,這並不像是戀愛那種還無法確定的東西,而是純粹的興趣、是好奇心。
秋生一邊說服自己,一邊打開瓶蓋。從中飄散出來的濃縮香氣,無法判斷到底是來自於植物還是動物。不過鼻腔深處所感受到的淡淡香甜,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是嗎……不過既然你想要用用看,就表示你並不是完全沒興趣嘛。
「這個嘛,我希望你將來能繼續和她成爲好朋友,而且這也是美作認可過的了。如果秋生不介意,往後就算沒有我陪同,還是可以過去找她玩喔。」
未來正爲着春奈敞開。知道這件事之後,卡在胸中的小小不安逐漸消失無蹤。
春奈笑了一下,隨後將身體輕輕貼近秋生,距離近到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不好意思,我去拿一本新的時刻表回來,你們就先在外面等我吧。」
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地找藉口?無法察覺到其中的不自然之處,可能正是因爲秋生的稚嫩也說不定。
「……是不是因爲一直跟着眼前的同伴呢?」
「是螞蟻呀……秋生,你知道螞蟻是如何排列出那麼長的隊伍嗎?」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點。
「咦!……啊,那個……」
「這麼說來,秋生。你好像從她那裏獲得了某個東西?是土產之類的嗎?」
關心妹妹的年輕海軍中尉,爲了不讓比自己矮小的兩人走散,立刻開始檢視後方環境。
太好了,我可以告訴秋生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春奈喜孜孜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蹲在那排小小的隊伍旁邊。
「那麼,你看看這個……」
她邊說邊從隊伍中輕輕捏起一隻螞蟻。被纖細手指抓住的螞蟻,正不斷地擺動腳抵抗着。
「啊,好過分……」
秋生忍不住喊了起來。若是光看這一幕,原本完全符合纖弱少女形象的春奈,反而比少年打扮的秋生更像男孩子。
「呵呵呵……把它放在這裏。」
春奈把手中的螞蟻放在長椅底下。從螞蟻的角度來看,應該會因爲彷彿巨大柱子般的木製椅腳而看不見同伴纔對。
「你仔細看喔,秋生。」
春奈撥了撥她閃亮的黑髮,抬頭仰望秋生。她那從下往上看的表情,看起來像只小貓一樣惹人憐愛,同時也帶着某種自信。
這時,因爲春奈而被迫與同伴分開的可憐黑色昆蟲,先是在原地畫圓似地繞了幾個圈子……然後開始朝着同伴所在的隊伍前進。
「……這是?」
秋生也不認爲它是湊巧朝着同伴的方向前進。很明顯地,螞蟻是朝着根本看不見的同伴所在地前進。
「好厲害啊。這是怎麼辦到的……?」
昆蟲擁有不同於人類的複眼構造,秋生還算是知道這一點。不過就算如此,它也不可能看得到完全被椅腳擋住的另外一邊。
秋生興奮地注視着螞蟻的行進過程。一旁的春奈露出溫柔的眼神,望着她的側臉。
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同時……看起來應該也像是弱小無力的人吧。
「很有趣吧?這是因爲……」
「……那邊那個小妹妹。」
「……咦?」
剛從麻袋裏出來的時候,春奈是沒有意識的。幸好她馬上就醒了過來,不然的話,秋生肯定沒辦法繼續保持冷靜。
●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汽車與人力車的追逐戰中突然出現了意外的插曲。在銀座中央大道的十字路口,朝着京橋方向飛奔的人力車正後方橫向駛來了路面電車。
先將時間稍微倒回去一點。
「春奈……」
雖然也有腦筋靈活的車伕順利轉職,不過從事車伕這個行業的人,原本就以無法在其他行業混飯喫的人佔了多數。由於工作量明顯減少,走投無路,因而鍵而走險。這是不管任何時代都會出現的轉換期之黑暗面。
「……唔!」
所以他對傷殘軍人有着多過於他人的關心。這名年輕軍官在心中暗暗發誓,自己身爲軍人,當然不能置之不理,至少要讓生存下來卻遭受衆多苦難的人們,能夠短暫地忘卻那些痛苦。
光憑這幾點,就讓美作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騰了。他以雙腳將猛然爆發的情感狠狠踏在地面之上,發足狂奔。
「……呼。」
男人相當愧疚地雙手合掌。現在正在外面把風的另一個人,態度也差不多相同。
男人不斷地反覆請求。是請求,不是命令。可能本性比較膽小吧。
位於那片住宅區內的木挽町某戶人家,秋生和春奈就被囚禁在該戶人家的倉庫當中。話雖如此,當時的秋生並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
「……可能沒辦法讓你們洗澡,不過飯菜一定會準備好的。所以,吶?可以拜託你們乖乖待在這裏嗎?」
美作臉色鐵青。紳堂從來不知道,這個男人的表情竟然可以變化到這種程度。
男人的左腿以下空無一物,頭上像是蓋住右眼般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雖然有個看似家人的女性以及計程車司機攙扶,但是要扶着高個子的他越過不平的路面和樓梯,似乎相當困難。
「……啊、秋生。」
春奈朝着回過頭來的秋生微微一笑。秋生也下意識地想要放鬆臉頰肌肉,但是旋即發現了輕輕放在自己手上的春奈的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同時,那也是他和美作的亡兄同樣身爲傷殘軍人的證明。
仔細觀察這個男人的舉止之後,秋生大致推測出了這些人的境遇。大口袋的背心搭配草鞋,另外下襬線頭外露的短外套,也透露出久經風霜的疲憊感。
聽那個男人的話中之意,除了送飯過來的時候,似乎不打算把這裏打開。那麼……
西側不是隻有皇居,各大主要廳舍也坐落於此,可說是日本的中樞。坐鎮中央的,是以煉瓦紅磚與西歐文化組合而成的銀座中心區。東側則是距離中心區的繁華街道稍遠的住宅區,稱之爲下町也無妨。
仔細思索之後,他只「嗯」了一聲點頭回應,然後轉身離開。不會把無法切割的部分硬是擠進框架當中,正是美作正三郎這名青年笨拙的誠實之處。
日俄戰爭期間,美作的哥哥在亞洲大陸失去了一條腿。歸國之後,又因爲殘留在體內的子彈碎片而臥病在牀。哥哥受盡折磨而死的過程,當時還是少年的美作全都看在眼裏。
「非常抱歉,中尉……」
計程車的車體朝着一邊傾斜過去,但還是順利閃過了電車,直接上了京橋。
正大光明地在大白天綁架。但是事情發生得太快,周圍的人們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樣。
不希望自己大聲吵鬧,就表示目前的所在位置只要出聲喊叫,就會被人聽見。實際上,秋生的確可以從鐵窗看到外面,也能聽見遠方隱約傳來小孩子的嬉鬧聲。
秋生把這件事情放在首位。雖然可能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才犯下的罪行,但是一個人若是真的走投無路,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
這一連串追逐行動,紳堂駕駛的車輛完全沒有降低速度。要是沒有受到電車的干擾,相信應該早就追上人力車了吧。
身爲紳堂麗兒的助手,現在正是發揮自己價值的時候!秋生絞盡了腦汁,不是爲了自己一個人,而是爲了春奈。
在鏡子裏,紳堂的眼中出現了銳利的光芒。
「……是。」
發現他和自己是同類。
旁邊還有另一個男人,手裏抱着另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麻袋,不必想也知道里面裝的是誰。
輕而易舉地就能想像出來。過去曾在帝都當中穿梭奔走的人力車,因爲這個時代連結帝都各個角落的電車和巴士,以及逐漸嶄露頭角的計程車,而被趕下了「帝都市民之足」的寶座。
「秋生小弟……春奈!」
「春、春奈小姐……」
其實美作還不是非常瞭解狀況。只是他能確定的,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妹妹,以及摯友最喜愛的助手被人抓走了。而且還發生在自己沒有看着兩人的時候。
美作看到這一幕,從男人的體格和動作直覺地發現一件事。
(……不過我也沒有立場說別人。)
「……要去療養嗎?」
本來是爲了鼓勵對方而說出「光榮」二字,但對美作來說相當苦澀。在保衛國家的戰爭中所負的傷,是一種光榮。儘管理智能夠了解這一點,但是情感上實在沒辦法完整切割開來,因爲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
「別這麼說,這是光榮。」
而且,現在追蹤比反省更重要。
其中一個男人跑在前方開路,讓人羣散開,而人力車則是從中呼嘯而過。美作雖然拼了命地追趕,可是卻不斷被人羣阻擋,一直無法縮短距離。
這時,一直在秋生背後看着事情發展的春奈輕聲說道:
「美作!」
「……啐!」
抵達車站入口後,看着依然不便於行的男人對着自己低頭致謝,美作有點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敬禮。
人力車的速度相當驚人,卻還是能在人羣中靈活穿梭。渡過鍛冶橋後,筆直朝着銀座、朝着人潮洶湧的主要幹道前進。
秋生呼出一口氣。雖然還不能鬆懈,但是至少已經躲過了眼前的危機。
「啊啊、啊啊。只要你們安分點,我就什麼也不會做……所以,拜託你們乖一點,吶。」
(總而言之,我必須保護春奈小姐的安全才行……)
(大概是因爲……缺錢吧?)
無法自由移動的身體,應該還是會劇烈疼痛吧。面對痛苦呻吟的男人,美作只簡潔地回了一句「不必在意」。
不過現在這一刻,只能說是他的美德造成了疏怱。
「那個……想上廁所的時候要怎麼辦?」
「站住!」
紳堂的反應極快。他一口氣將方向盤打到底,迅速繞到電車的後方去。這突如其來的急轉彎,美作好不容易纔沒被慣性作用給甩了出去。
隨着一聲大吼,美作衝了出去。
因爲拖着車子,所以人力車經常會被誤以爲速度比跑步慢。不過,當技巧熟練的車伕真的出力加速的時候,人力車的前進速度其實是超乎一般人想像的。
●
「是的。在妻子的老家……實在是太丟臉了。」
在奔跑速度絲毫不減的美作身旁,出現了一臺並肩同行的計程車。美作像是撲上去一般跳進車門,隨即發現開車的人果然就是紳堂麗兒。
秋生一邊小心不讓自己的口氣太強硬,一邊如此說道。先設好最低底線。
從剛剛把秋生她們抓到這裏的時候來看,這兩人的拉車技巧並不是匆促之間學來的。換句話說,他們肯定是真正的人力車伕。
「唔……」
「紳堂……」
傳進耳中的聲音,來自有點距離的地方。美作立刻將視線掃過去,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
(什麼都好,快找出一個可以逃生的空隙……)
「……美作中尉!」
隨着一陣引擎聲,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這些聲音並沒有讓美作回頭,因爲就算不回頭,他也知道那個男人現在正在做什麼。
「春奈小姐,你還好嗎?」
說完這些話,男人便離開了倉庫。他關上門之後,又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現在大概很難想像,不過當時的銀座中心區域,其實是一片被水路包圍的土地。西側是皇居的外牆,東側有三十間堀川流過,以這條寬闊的水路爲界,街道景緻也跟着有所變化。
反過來說,若是除去春奈這個因素,秋生其實比較有辦法相對冷靜地面對目前的狀況。原因則在於……
「謝謝您,中尉。」
美作努力穿越甚至推開人羣,奮力朝着手裏抱着麻袋的男人追去。但是那兩人把麻袋扔上了停在附近的一臺人力車上,猛然加速離開。
紳堂也絲毫不讓地追趕在後。他開着從駕駛手上半強迫借來的計程車,彷彿緊貼在人來車往的縫隙當中直衝。穿着鮮豔和服的婦人發出尖叫,西裝打扮的紳士此起彼落地怒吼。比東京車站前生活水準更高一層的人們,各自穿着日式或西式的服裝,紛紛回頭張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
人力車離開銀座的主要幹道,渡過三十間堀川,鑽進了住宅區的小路里。紳堂看見這一幕,立刻將車子開進快要和車身同寬的狹窄小路,而且幾乎完全沒減速。這裏的路寬和人力車的寬度相等,實在不是汽車能夠開進去的寬度。
交談內容只需要這幾句便足矣。兩人從初次見面至今,已經過了十年。他們之間的默契,從日常會話到現在這種緊急狀況,全部都通用。
「先追再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疏忽。」
「我知道了……不過,要是你想對這個人做出什麼事情,我一定會開始大吵大鬧的。」
「……裏面一點有個地方挖了一個小洞,就在那邊解決吧。小弟弟應該很容易吧?小妹妹也是,不過很不好意思,還是要拜託你忍耐一下了。」
動手綁架的罪犯竟然擺出了低姿態。雖然只是秋生個人的印象,不過從他們的言談和態度來看,似乎不像在說謊。
「真、真是對不起啊,不過我要拜託你們在這邊乖乖待上一陣子……只要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馬上就會讓你們平安回家的。」
(大概是沒有做過這種壞事吧……)
美作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和階級。不過男人立刻從美作的肩章判斷出官階,並且對着出聲叫喚的美作反射性地挺起背脊。至於敬禮的動作則是被美作制止了。
那就是他和美作同爲軍人,或者是曾經同爲軍人的證明。
在那個無聲無息地接近兩人的男人眼中,看起來應該就是如此。
如此一來,計程車就只能追到這裏爲止了。紳堂和美作跳下車子,迅速追進了小路,可是人力車的影子已經消失在衆多住宅之中了。
來來往往的人潮另一端,一個男人動手抱起了站在長椅旁邊的秋生,正準備塞進一個巨大的麻袋裏。
秋生相當冷靜,至少她還有辦法做出這種程度的分析。
雖然沒說錯,但是拜託別說這種讓人無力的話啦。
「……上廁所對秋生也沒那麼容易就是了呢。」
紳堂之所以這麼說,絕對不是爲了安慰美作。雖然美作的確因爲他過去的親身體驗,讓他無法對傷殘軍人袖手旁觀,因而導致了疏忽。不過明知他有這樣的習慣,卻還是把秋生她們交給美作的人,則是紳堂。
他用計程車的後照鏡確認了自己的臉,輕輕拍了拍僵硬的臉頰。
離開了秋生和春奈的美作,正把他的肩膀借給一個走下計程車、準備朝着車站前進的男人。
「……這兩個渾蛋!」
(不行,我一定要保護好春奈小姐纔行!)
秋生並不擁有像紳堂那樣超乎常人的能力與知識。不過,擔任他的助手一職也不是隻有口頭上說說而已。在這個情況下,自己的工作就是保護春奈。秋生這麼想着。
「沒事的……」
秋生輕輕握住春奈的手,然後凝視着她。
「有我在你身邊,我一定會保護春奈小姐的。」
相信就在這一瞬間,紳堂和美作也一定正在尋找自己和春奈。但是,若不小心說出現在不在場的人名,反而會煽動起不安的情緒。
所以秋生纔會這麼強調「我」這個字。爲了讓春奈知道,眼前的自己,會成爲她的支柱。
這是非常符合紳堂麗兒助手的發言,但是春奈的反應大大超出了秋生的預期。
「……不行。」
春奈聲音雖小,但是卻十分清楚地這麼說。她否定了秋生的話,隨後春奈又像是爲了讓秋生知道她並沒有聽錯一般,主動握住了秋生的手。
「春奈小姐?」
「這樣是不行的,秋生。」
春奈又說了一次。她的眼睛裏,綻放着和不安同樣強烈的情感,並凝視着秋生。
「恐怖的時候,任何人都會感到害怕。我現在可能一點用處也沒有,但是我也不打算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秋生身上。」
「我沒有……」
沒有在害怕。秋生說不出口。因爲從春奈手中傳來的溫暖,讓秋生知道自己的手也發着抖。
春奈瞬間拉近了和秋生之間的距離。是鼻子幾乎碰在一起、屬於春奈的距離。
「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心當個女孩子。因爲要是你努力過頭,可是會連內心都變成男孩子的……那樣是不行的。」
「……好。」
秋生坦率地點了點頭,兩人像是十指交握一般握住了彼此的手。
放心交給我吧,美作……別擔心,你一定會有表現機會的。」
「你們抓了不少呢。是在這附近找到的嗎?」
自己並沒有徹底理解春奈的堅強,總是會一不小心就把她當成比自己還要弱小的人。秋生在心中暗自覺得羞愧,同時反省。
紳堂站了起來,把手放在眉頭皺起、半信半疑的美作肩上。
當時詢問犯人問題時,秋生心想用來當作某種脫逃方法的藉口,如今變成了現實。也就是說,那個藉口真的促使了尿意。
「別這麼大聲,美作。我是爲了解決這件重大事件,所以必須拜託這些孩子們幫忙啊。」
「那是不會發生的,美作。」
認真、正直、有膽識,向來與狼狽二字無緣的美作竟會失去冷靜成這樣,真是前所未見。
知道自己真正的性別,而且還彼此互相吸引的朋友,讓秋生悄悄流露出本質。
「我拜託叔父蒐集零件,然後自己做的。上面裝飾用的小石頭是紳堂老師給的喔……對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下次讓我做一隻懷錶送給秋生好嗎?」
「……秋生,忍耐對身體不好喔。」
紳堂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美作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紳堂對着皺起眉頭、滿臉懷疑的朋友,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相對於春奈已經開始思考什麼樣的手錶適合秋生,秋生的注意力卻從春奈身上移了開來。春奈感覺到秋生注意力轉移的方式有點不太自然,開始緊盯着她。
用着堅定凝視對方的雙眼如此遊說——
●
「哎呀,真可愛。」
「她的才能,就像是綻放在溫室裏纖細而繽紛的花朵。那股香氣,一定能夠爲我們指路。
「又停在帽子上了……」
(放一隻蝴蝶出去通知老師我們在這裏,這種事情肯定不可能……)
「不過秋生應該比較適合手錶……秋生?」
手足無措的秋生,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使得下腹部的緊張感益發增加,眼睛不斷左右逡巡。另一方面,已經把耳朵塞住的春奈,一直聽不清楚秋生說的話,歪過頭表示疑惑。
「才能?春奈的嗎?」
「對這裏非常熟悉的人……更正確地來說,應該是住在這塊區域的人,把那兩人……困在自己家中的可能性最大。」
「我們沒時間等警察來了,紳堂。我們在這裏等待時,對方搞不好早就逃遠了。」
「是柑橘鳳蝶呢。你看,翅膀根部是黃色的吧?」
看着紳堂滿臉笑容地說着這些無聊的話,實在讓人忍不下去。
「從狀況來看,犯人的目的肯定是爲了贖金。若是如此,他們應該不至於做出什麼太危險的事。冷靜一點,美作。」
「可、可是春奈小姐……」
春奈體貼地壓低聲音說話,但從秋生的角度來看,實在沒有比這更讓人難爲情的事了。
「你說什麼?」
「不,不是這個問題……那個,應該說是心態方面的……」
紳堂輕輕點頭,然後開口:
跟附近的住戶借用電話,通知了警方。相信那個熟識的警部一定會驚慌失措,但還是會適當地部署警力吧。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她在看自己的頭頂。秋生順着春奈的催促,輕輕把帽子拿下來,隨即發現一隻不知道從哪裏飛進來的蝴蝶,正停在秋生的帽子上。黑色翅膀上帶着黃色的色彩,是一隻鳳蝶。
「那麼,把這附近的住宅一間間搜過就行了吧!先找家中倉庫容納得下人力車的房子!」
春奈徹底看穿了一切,她的話讓秋生忍不住把膝蓋併攏在一起,縮起了肩膀。被春奈看穿的是……尿意。
犯人的職業十之八九是車伕。大概是在東京車站前的人羣當中,鎖定富裕家庭的孩子。不過會選在那種人多的地方動手綁人,可見他們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哎呀,又是蝴蝶。」
「難道現在沒有我能做的事嗎?任何事情都好!」
「咦……哎呀?」
我知道,所以拜託你再忍耐一下。
還是先避開那兩個男人的耳目,好好搜索一下倉庫內部吧。秋生原本是這麼想的。
打完電話,紳堂回到原地。美作在人力車逃進去的巷道交叉口焦急地走來走去,一看到紳堂,立刻露出了陰沉的表情開口說道:
看到春奈喜孜孜地讓蝴蝶停在自己的手指上,秋生就覺得肩膀的力氣似乎全沒了。當然,是在好的意義之下。
紳堂朝着孩子的方向跑去,蹲在地面上,開始和他們說話。
「……春奈。」
就算只有春奈在場,但是在這種地方……秋生的少女心因爲尿意和害羞而動搖不已。
紳堂側眼看着自己的好友,腦中飛快地運轉。
「是嗎,原來是在對面的田地啊。所以……」
兩人沿着足跡和車輪痕跡一路追蹤到這裏,可是沒有辦法一直追到最後。因爲地面十分乾燥,而且對方不時選擇了石板地面做爲逃跑路徑。
平常帥氣到無以復加的美男子,現在正配合着天真孩童的視線高度蹲了下來,露出親切的微笑。不論相處的對象是誰,都有辦法做到完美的演出。這就是這個男人和一般以長相爲賣點的演員不同的地方。
(怎麼辦……)
春奈敲了下手掌。然後她在沒有其他人的倉庫裏壓低了聲音,對秋生悄聲說道:
「你看,那個地方有他們剛剛說的小洞……」
「!」
「是從哪裏……啊啊,是那個窗子吧。」
故意不用「囚禁」這個詞,而改用另一個說法「困在」,是爲了不要刺激到眼前的好友。
這一幕,會讓人覺得兩個人的內在氣質和外表正好相反。相對於秋生因爲害羞而漲紅了臉,少女心一覽無遺,春奈反而更加乾脆,相當男孩子氣。
「那種大小的倉庫到處都有吧。而且要是不小心驚動犯人,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可以幫我叫其他孩子過來嗎?」
現在必須隱密而確實地找出犯人的所在地。爲了讓美作了解這一點,紳堂的用字遺辭非常謹慎小心。
美作不時瞪着地面,焦躁不堪似地甩着頭。照理來說,他現在應該非常想要跑遍所有小巷,大聲呼喊妹妹的名字纔對。紳堂以外的人即使想出面制止,大概也是沒辦法做到吧。
「你看,秋生……呵呵,好可愛喔。」
面對着同樣的狀況,被抓走的是同樣重要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紳堂與美作所表現出來的差異,只能說是超人與常人之間的差異。
「啊啊,原來如此!」
「咦?……啊、是呀。」
父母雙亡,哥哥們也都離開了人世。對美作正三郎來說,能夠稱之爲家人的人,就只剩下春奈了。要他冷靜下來,原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壓抑感情,將所有情報與知識交叉比對,想出對策。正在沉思的紳堂,眼角突然掃到了某個東西。
●
紳堂已經推測出犯人是什麼樣的人了,其正確性和直接與犯人面對面的秋生不相上下。
「沒事的,我會看着別的地方……啊,耳朵也會塞起來的。」
(或者是曾經用過類似的手段來擺脫別人也說不定,例如討債的人。)
現在無法保持樂觀,必須立刻正確地找出秋生她們的所在地。爲此……
他並不是在開玩笑,因爲這個男人無時無刻都是狂傲不羈的。
——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心當個女孩子——
「……美作,你曾想過你妹妹的才能是什麼嗎?」
被關進倉庫裏之後,大概過了一小時左右吧。因爲沒有時鐘,所以秋生無法得知正確的時間。這時春奈從和服袖子裏拿出一隻懷錶,告訴她正確時間。
紳堂斬釘截鐵地回答,並用手指指着地面。
「我很冷靜!」
美作暫時安靜下來,看着這一幕。
這隻能說是有了十年交情的結果。不是什麼道理,純粹只是信賴感。
「紳堂!你知道事情有多麼嚴重嗎!」
小路另一頭,有一羣小孩正一邊喊叫一邊跑來跑去。可能是在捕捉蟲子,握在手上的小籠子裏也已經有好幾只被他們抓到的獵物了。
「那是……」
出現些許緊張感。這一點相信春奈也一樣,不過秋生的緊張感與其說是精神方面,不如說是身體方面……
因爲春奈帶出了秋生充滿少女氣息的那一面。
兩人就像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不痛不癢的話題,度過了這段時間。雖然仔細調查了倉庫內部,但是果然還是沒辦法逃到外面。
「那隻懷錶也是春奈小姐做的?」
而且在那之後,犯人就再也沒有露臉了。如果目的是爲了錢,相信他們現在應該正在進行勒索贖金的交涉動作吧。
鐵窗,那是唯一能從倉庫裏看到外面的地方。蝴蝶也就算了,如果是秋生她們,就連伸出一隻手臂都極度困難。
這麼說來,剛剛在東京車站的時候,也有一隻紋白蝶停在帽子上。看來今天的自己相當受到蝴蝶青睞呢!秋生開始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實在還沒那個能耐模仿紳堂老師啊。)
海軍士官突然破口大罵,讓孩子們全都瞪大了眼睛,但是最主要的對象卻還是神色如常。
由於目前的交通現況而無法維生的車伕,因一時鬼迷心竅而犯下幼稚的綁架案。紳堂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不管怎麼說,兩人現在只能靜靜觀察事情的發展。像是爲了轉移不安的情緒,秋生與春奈一直不斷地說着話。
春奈不自覺地放下了塞住耳朵的手。白色翅膀的蝴蝶飛進了倉庫,和剛剛的鳳蝶一樣,停在秋生的帽子上。
然而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此時出現了一名從完全不同角度突破現狀的使者。從窗戶外面鑽進了鐵欄杆,輕飄飄地飛舞。
「你們幾個!」
即使沉默也能充分傳達出去的這句話,讓美作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在紳堂手下的肩膀也垂了下去。
這時,眼角餘光有個東西輕飄飄地飛過去。盯着秋生看的春奈,立刻露出了開朗的微笑。
哪裏冷靜了?紳堂硬是壓下了自己出言反駁的衝動,因爲自己也是相同的感受。
自己變成了蝴蝶的停靠處,其實並不會讓秋生覺得不舒服。感覺從下腹部升起的尿意似乎因此稍微緩和了一點。
不過下一秒鐘,發生了讓尿意徹底消失的狀況。
「……咦?」
輕飄輕飄……輕飄輕飄、輕飄輕飄……輕飄飄輕飄飄輕飄飄輕飄飄輕飄飄。
秋生張開的嘴巴瓦全合不起來,眼睛瞪得斗大。
一大羣蝴蝶爭先恐後地擠過鐵欄杆,擋住了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大量的白色翅膀如洪水般湧入倉庫,同時朝着秋生聚集過去。
「哇、哇、嗚哇啊!蝴蝶、蝴蝶飛過來了!」
現在已經不是在意尿意的時候了。雖然只是小小的可愛蝴蝶,但是突然冒出一整羣朝着自己飛過來,實在有點恐怖。
秋生被這羣鎖定自己的蝴蝶嚇得驚慌失措,感到困惑不已。然而在旁邊看着這副光景的春奈,雖然也很驚訝,態度卻相當冷靜。
「沒事的,秋生。這些都是紋白蝶,沒有毒性的!」
「就說了不是這個問題……嗚哇哇哇哇!」
春奈的感覺可能真的有點問題也說不定。她露出了興奮莫名的表情,對着被聚集而來的蝴蝶嚇得驚慌失措的秋生出言打氣。
不過,因爲這場騷動感到最困擾的人應該是……
「喂、喂!幹什麼?如果你們不安分一點的話——」
他可能是在倉庫外面監視吧。車伕模樣的男人打開門鎖,露出了臉。但是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就飛到了半空中。
巨大的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繼續旋轉落下,圓睜的眼睛也跟着打轉。
「嗚嗝!」
一陣讓人聯想起青蛙的詭異聲音。至今仍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男人,就這樣狠狠撞上倉庫的牆壁,昏了過去。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人,還有秋生和春奈。秋生忘了那羣包圍自己的大量蝴蝶,和春奈一起呆愣地看着倉庫大門。
首先出現在漫天灰塵當中的,是一套雪白的軍服。
至於秋生的臉頰微微染上一層紅暈的模樣,除了紳堂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看見。
以俐落的柔道技巧重摔綁匪的美作,朝着妹妹跑了過來。可能是因爲哥哥的身影讓她鬆了一口氣,只見春奈露出了極度感動的表情,衝向美作的胸膛。
「哎呀呀呀……這樣看來,要離開妹妹的日子還遠得很呢。」
筱崎秋生的手記。
不管怎麼想都應該是性慾吧……秋生差點說出這句話,但是隨後立刻發現這是天大的地雷,連忙閉上了嘴巴。一雙細長的眼睛,正饒有興趣地看着表情千變萬化的助手。
……我希望我能在最近的距離之下,看着你逐漸長大成人。」
「啊啊,它們似乎是被秋生身上飄散的魔性香氣吸引過來的。多虧如此,它們變成了很好的引路人。」
雖然很想問問當事人,但是很遺憾的是,那個過度保護的哥哥正緊緊靠在她身邊。
「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調出正確的香氣!」
「唷,秋生。真是華麗非凡的打扮呢!」
「香氣?」
紳堂笑着點頭,表示這就是正確答案。
「嗯。大概是在去年吧?美冬姐的香氣也變了,不是換了香水,而是本身的香氣變了。」
我一心追逐那個深深烙印在胸中的影子,但春奈小姐以溫暖的笑容包容着這樣的我。不是用顏料覆蓋,也不是改寫回憶,而是在我心中加造了新的色彩。我希望我能用最真實的自己,來回應她的真心。
「沒有、都沒有……太好了,哥哥……」
看到這一幕,秋生總算明白了其中的機關。
這一聲輕響,到底擁有多少效果呢?不是包圍着秋生、而是包圍着帽子的蝴蝶們,就像是中了催眠術一般輕飄飄地離開帽子,零零落落地飛走了。
秋生愣住了。雖說同樣都是本能,但是「男性的本能」竟然變成了「蝴蝶的食慾」。
「……食慾?」
「可是,爲什麼蝴蝶會因爲那瓶香水……那個應該是,呃……」
紳堂慢了一步進入倉庫,大概也是制服了另一個人之後纔過來的。
這麼一說,秋生也意會過來了。在車站看到的那些螞蟻並不是運用視覺,而是運用了嗅覺來確認同伴的所在位置。
●
「那個香氣,似乎會對蝴蝶的本能產生相當大的刺激呢。」
秋生再次拜訪美作家的溫室,並問了春奈一個問題。
秋生偷偷借用了犯人家裏的廁所,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她對着手中還在玩弄自己帽子的紳堂發問。
「被帽子的味道吸引……是春奈小姐的香水?」
「沒有受傷吧?他們沒有對你做出什麼事情吧?」
「老師……」
舉例來說……
「是這附近的孩子們幫忙抓來的,我只是稍微引導了它們一下。」
結論是春奈小姐嚴重誤會了。她在觀察溫室裏互相戲耍的蝴蝶時,徹底誤會它們是以嗅覺來尋找對象的。
秋生抬頭,一頂帽子應聲落在頭上。調整好角度,再次抬頭仰望的秋生,眼中映照出紳堂無比溫柔,卻又帶着些許困擾似的表情。
「春奈小姐……那個,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正在談戀愛呢?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在談戀愛啊。」
不過,要習慣她那獨特的感覺與感性,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秋生身上也有同樣的香氣,有正在戀愛的花樣少女香喔。」
應該是激發男性本能,吸引他們注意的香氣纔對。秋生實在沒辦法說得這麼坦白,不過當她抬頭看向紳堂時,對方興趣盎然地笑着回答:「該怎麼說好呢。」
「是……」
這並不是顧慮到春奈小姐的想法,而是當時我已經徹底喜歡上春奈小姐的關係。
話語聲停頓了一下,感覺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就紳堂來說,如此迷惘極爲罕見。
「我觀察了姐姐好一陣子,才知道她似乎正在談戀愛。也就是說,一旦墜入愛河,人的香氣就會出現變化喔。」
看着先是苦笑着道歉,隨後又立刻自信滿滿地發出宣言的春奈小姐,自己實在說不出「不必了」這個回答。
「那些蝴蝶是老師安排的?」
那裏是一條擠滿了住宅的小巷道,倉庫和隔壁住戶只隔着一條狹窄小路,可以清楚看到鄰居的廚房。若是在這個地方,只要秋生她們大聲呼救,的確馬上就會被人聽見。
……只是我不懂她爲什麼以促進食慾的香氣,做出香水來。」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將內容物倒在手帕上,然後擦了擦秋生的帽子。一股淡淡的藤花香氣,蓋過了春奈所做的香水味。
這件事,是在我與春奈小姐的綁架事件結束復好一陣子,我才知道的。
「……秋生。」
秋生鬆了一口氣。這時,紳堂從她頭上拿起那頂稍大的鴨舌帽,彈了一下手指。
雖然紳堂是用這種玩笑話帶過,不過他優秀的助手當然正確地理解了他的話中之意。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偶然,紳堂說出了「本能」二字,這讓秋生忍不住心中一跳。他一邊撫摸着手中秋生的帽子邊緣,一邊開口回答:
「春奈的才能真的很有意思,雖然關於昆蟲嗅覺的知識是我教給她的,但是她竟然有辦法把刺激蝴蝶嗅覺的香氣成功重現到這種地步。
「那個——」
●
蝴蝶是透過視覺戀愛的生物。
秋生帽子上的香氣,相信他一定一開始就發現了。但是這個男人雖然發現了,卻故意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模樣。不過光是這樣,就讓秋生出現某種莫名難爲情的感覺。
「嗯……大概是因爲香氣吧。」
「昆蟲當中,有很多都是嗅覺特別發達,像蝴蝶和螞蟻就是最佳範例。它們在尋找食物的時候,會將嗅覺發揮到極致。
不過那也只有幾秒鐘的時間。紳堂彷彿對自己的任性感到難爲情一般,開口說道:
「香水……我也知道你差不多到了對它感興趣的年紀了。」
「不過能不能拜託你,不要試着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變成大人呢?
抱着妹妹的肩膀,確認她平安無事。唯有這個時候,看得出美作的眼中微微溼潤。
哥哥爲了妹妹平安無事而欣喜,妹妹也爲了哥哥救出自己而高興,美作兩兄妹沉浸在溫暖的感動當中,根本不在乎旁邊被蝴蝶團團包圍的秋生。
「哥哥!」
●
……這就表示,從這頂帽子上散發出來的香氣,正是促進它們食慾的香味啊。」
「難道那羣蝴蝶是……」
這個男人相當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羞澀的神情。
說完,春奈輕輕貼近秋生。在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在春奈的距離,悄聲說道:
「喔……」
「能讓這麼多的紋白蝶暈頭轉向,相信從蝴蝶的角度來看,一定是非常美味的香氣吧。就像是刺激食慾中樞的……」
於是紳堂決定仿效好友,好好疼愛自己的助手。
「春奈!」
把綁匪交給隨後趕到的警察後,四人離開了囚禁現場,也就是車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