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配桃花
《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 愛德華·史密斯 · 2萬 字
筱崎秋生的手記。
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到現在仍然可以鉅細靡遺地全部回想起來。雖然還想得起來,但是大概再也溲有機會去到那個地方了吧。
——思則不達,若不多思,則獲邀前往——
紳堂老師是這麼說的。而我,實在沒有自信「不去多思」那個地方。
那裏是如此美麗、神祕、充滿幻想……當時甚至讓我有點心生畏懼的地方,如果獲准的話,真希望能夠再去一次。這個想法至今依然不變。
那個地方絕對不遙遠。
通往異界的入口,總是在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隨時敞開着。
●
大正九年,六月還剩一個星期的那個週末。
紳堂麗兒和筱崎秋生一起前往長野山中,度過了三天兩夜的旅程。
……若是這麼說,可能會激發出浪漫非凡的想像,不過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隻有兩個人獨處。
「啊~啊……結果還是變成了普通的觀光旅行啊,真可惜。」
在顛簸搖晃的公車裏,她的肩膀重重垂了下去。雖然是表示沮喪的動作,但是看在秋生眼裏,似乎也沒有那麼嚴重。沮喪程度大概相當於在糖果店抽獎,結果抽到銘謝惠顧的感覺。
三七分的頭髮,彷彿蓋住耳朵一般紮在後面,綁成了包頭。這是當時開始在年輕女性之間流行的「蓋耳」髮型。斜戴在頭上的綠色貝雷帽,以絕妙的平衡緊緊扣在她的頭上。
白色罩衫搭配淡綠色的套裝,長度在膝蓋附近的裙子,下襬呈現朝內縮的造型。以這個時代來說,感覺似乎有點太過新潮了,不過整體看起來確實有合爲一體的印象,相信這就是服裝搭配的精髓所在吧。
輕微下垂的眼角,畫着稍粗的眼線。沿着纖細的下巴線條看去,那張映入眼簾的小小嘴脣,感覺似乎跟秋生有點像。但是她的嘴脣上多了淺桃色的口紅色彩,更有女性的氣息。
但是那兩片嘴脣也「真可惜」地噘了起來,所以看起來更有少女氣息,而非成年女性。
同時擁有成年人氣質和孩子氣個性的女性,她的名字是相澤時子。
「……反正東西很好喫,我覺得那是很不錯的地方呀,時子阿姨。」
公車的最後一排。和時子坐在一起的秋生,雖然不時因爲公車搖晃而差點弄掉頭上的鴨舌帽,但還是出言安撫她。這個地區距離東京不遠,不過道路鋪設似乎還不夠完善。
負責帶路的嬌小女侍回頭致歉,而時子則是一邊揮手一邊回答「不要緊不要緊」。
可能是因爲愣愣地想着這些事情,秋生不小心絆到了石板邊緣。在她輕聲喊出「啊!」之後的下一秒鐘,一隻強壯的手臂從後面扶住了她。
(連腳下都快看不到了……)
連同默默觀望這一切的紳堂,三人就跟在手持燈籠的男子後方,在鄉間小路上走了起來。
嘿呀、唷!嘿呀、咻!——
剛開始,秋生和時子都不知道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才發現是在自己的正後方。回頭一看……
「時子阿姨,你呀……唉。」
「能找到地方住,就已經萬分感謝啦……對了,如果可以的話,乾脆拜託他們,讓我們一起加入宴會好嗎?」
「當初果然應該早一點出發的……」
(……是因爲我沒聽見嗎?)
「真沒辦法……不過,我下次一定會找到的!平家的後裔!」
紳堂露出了某種懷念的眼神凝視屏風,和出來迎接的女侍打過招呼之後,在登記簿上簽名。
紳堂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苦笑。這時,彷彿回應了時子「來找今晚的住處」這句話般,突然有個聲音從某處傳來。
「……哇啊。」
「時子阿姨……你有好好確認公車的終點站和時刻表嗎?」
感覺上應該不只十個人。可能已經醉得相當厲害了吧,扯着嗓音大笑、唱歌的聲音裏,甚至還夾雜着類似動物的叫聲。
把酒拿來,把肉拿來,
其實紳堂自己也挺期待這趟三天兩夜的旅行,可是一旦被時子催促而不得不調整行程一起同行時,真的會很希望同樣的事情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她從紳堂的斜下方仰望着對方的臉,不懷好意地輕聲呢喃。時子抬頭仰望時的眼睛,擁有能充分展現其女性魅力的力量。
當然,她所接觸到的傳聞,不管是在現代還是當時都一樣可疑。以結論來說,秋生和紳堂算是提早享受了一趟避暑之旅。
紳堂所說的「侄兒」,指的是秋生。
千住位於過去的江戶以北。該處是前往奧州、日光街道(※奧州街道與日光街道皆是江戶時代日本五街道之一,奧州街道從千住至白河(今福島縣白河市);日光街道則至日光坊中(今栃木縣日光市)。兩條街道從日本橋到宇都宮市共用。)的起點,設有大量的旅店。由於時常人來人往,所以當時的人口數量也相當驚人。
男子說話的音量極小,但是高亢的音調彌補了這個缺點,不會讓人有聽不清楚的感覺。
「如果沒做虧心事,就沒有必要撒謊喔,時子小姐。」
(還真敢說啊……)
「寫夫妻也行喔,老師。」
●
「想不到這裏竟然有這麼豪華的旅館……老師知道嗎?」
這次旅行就是時子提議的。她一聽到「長野深山裏好像有個小村莊,裏面住着平家的後裔」的傳聞,便立刻跑到紳堂的事務所,高聲大喊着:「我們一起去找吧!」
自從決定出門旅行後,秋生自以爲已經把路上的名勝全部調查清楚了。千住這裏確實有着不少繁華的聲色場所,但是自己卻不記得有如此高格調的旅館。
——嘿呀、唷!嘿呀、咻!
另一方面,秋生一邊側眼看着時子……
夜晚已經結束,已經結束了,快點出來,嘿咻~哇咻~
但是,那也和現在這個邊界地帶毫無關聯。站在連可以詢問的人都沒有的田地正中央,三人完全走投無路了。
望着走在前面的時子的背影,爲了不讓自己跟丟,秋生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加大步伐。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我果然還是得一起同行啊。)
「……咦?」
感覺就像是避免自己的聲音被這個漆黑的世界帶走一樣。
「難道下次也要命令我同行嗎?」
自己成了紳堂麗兒的助手,而且不時還會碰上危險。秋生的祕密之所以能夠沒讓故鄉的父母知道,並保密長達一年以上,的確是時子的功勞。
那是一棟充滿歷史氣息的三層樓木造日式建築。突出外牆的屋頂上,排列着雕有花紋的屋瓦。每一根柱子、每一扇氣窗,都有着精美的雕刻。
就連紳堂也壓低了聲音偷笑,所以秋生也只能苦笑以對。這時,已經重新振作起來的時子一邊用手肘輕輕撞了秋生幾下,一邊小聲說道:
他的視線另一邊,有一間面對走廊的大型宴客室,裏面似乎正在舉行宴會。就算隔着紙門,也能感覺到許多客人正在大口吃飯、大口飲酒、放聲高歌。
「……你的目的不就是在那個什麼祕密村莊裏,和平家後裔一起拍張紀念照嗎?」
秋生忍不住對眼前的景物發出讚歎。
和秋生成爲好朋友的美作春奈也有相當類似的地方,但是她會稍微偏重知識與經驗,導致有時會做出驚人的裝傻舉動。
那時還有竹林的聲音。時子也有可能在那個氣氛之下,不自覺地壓低了音量也說不定。
於是,在一片靜默無語當中,三人被帶到了一個地方。經過小路登上石階,閃閃發亮的溫暖光輝正在等待着他們。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帶各位前往最近的旅館。」
只不過當初把回家路線全部交給幹勁十足的時子,實在是個錯誤的決定。
「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還是來找今晚的住處吧!」
「真是抱歉,因爲有一整團的客人在這裏住下了。可能會有一點吵雜,還請多多包涵。」
男子領着目瞪口呆的秋生和時子直接進入旅館。
語尾聽起來實在沒什麼自信。再怎麼看,這附近都沒有車站。而且繼續這樣下去,就算找到車站也不見得能在今天之內回到東京。不管多麼拼命,至少在太陽下山之前是不可能的。
紳堂滿臉笑容地看着她們拌嘴。有時機靈得不符年紀的秋生,以及對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時子,這兩個人紳堂怎麼看都看不膩。
紳堂一邊從走廊望着庭院,一邊含糊地回答:「該怎麼說呢……」
「有很多訪客都在快要回到帝都的前一刻被困在這裏呢。對,就像各位一樣。」
時子是秋生母親的妹妹,也就是她的阿姨。時子的年紀比她姐姐小很多,今年二十四歲。以秋生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阿姨,感覺更像是年齡有段差距的姐姐。時子也把在自己孩提時代誕生的秋生當成妹妹一樣看待。
「看,你可愛的侄兒都這麼說了。這次就當作是沒有緣分吧,時子小姐。」
可是真要說的話,那句話實在不該由當初創造這個契機的人說出口。從旁人角度來看,這大概就是惱羞成怒,或是某種惡劣的挖苦吧。
彷彿抱住肩膀般放在自己身上的手,雖然讓秋生有點心跳加速,不過她還是回頭道了謝。紳堂什麼也沒說,只微微笑了一下。
紳堂面帶笑容地斷然拒絕,將三人的名字如實寫了上去。
「不好意思,老師。」
雖說非得喚醒早晨不可,小女娃卻遲遲不肯出來,
華麗卻不失穩重,是間絕對不辱「豪華」二字的旅館。
「看吧,秋生。不是隻有我們喔!」
走進玄關,正面安置着一幅氣派的屏風。上面畫的是煙霧繚繞的高聳山脈,以及從中蜿蜒而下的大河。是一幅呈現出壯闊自然景緻的山水畫。
時子似乎也出現了同樣的念頭,二話不說立刻拜託男子帶路。先不論外表看起來是個少年的秋生,至少身邊還有紳堂這個成年男子,相信對方應該不會把一行人帶到奇怪的地方去吧。
看似和玄關的屏風有所關聯的山水畫妝點着紙門,以精細刀工表現出細微之處的蝴蝶雕刻裝飾着氣窗。來到走廊轉角處,扶手上刻着的兔子蹲坐一團,可看出高雅中亦不失玩心的風格。
說完,時子從側揹包裏拿出一臺相機,朝紳堂拍了一張照片。在這麼搖晃的車子裏拍照,照片肯定不能看。紳堂如此心想。但是他也知道那是時子個人抒發壓力的方式,嘴角忍不住因爲她的可愛行爲而彎了起來。
「請往這裏走。」
然而時子卻誇張地點頭回答:「那當然!」
(我完全沒發現,太陽竟然已經下山了,而且還……)
但是秋生和紳堂都知道,時子並不是上游說的這些情況。因爲這名女性身上,具備着能把昨天說過的話在今天全部推翻的大而化之,以及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惡意的神祕人品。
秋生嘆氣的同時,一片竹林出現在一行人眼前。鋪着石板的小路左右兩側,高大的竹子如同牆壁般聳立。日落的殘光根本無法穿透,男子手中的燈籠光線,是這條漆黑小路中的唯一路標。
最後只要用一句「嗯,反正時子就是這樣吧」就能讓所有人接受,那種大而化之就是她的個性。若是以百年之後的用詞來說,大概就是「天然」吧。
雖然無奈,但是並不覺得不快,紳堂麗兒的臉上露出了不上不下的笑容。就秋生所知,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就只有時子一個。
「再說,要是真的找到了祕密村莊,兩個女人去會很危險吧。」
當秋生爲了升學從故鄉來到東京的時候,她就肩負起秋生的監護人一職,並讓秋生寄住在自己家裏,同時她也是秋生就讀的女子學校的畢業生。
被高大的竹林一直覆蓋到頭頂上的小路,就像隧道一樣。四個人的腳步聲,在微風吹過而不斷竊竊私語的竹葉聲響中,小心翼翼地前進着。除此之外的聲音或聲響,似乎都太不解風情了。就連平常嘮叨不休的時子,也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發一語。
「三位正在找旅館嗎?」
「不過話說回來,剛剛你們兩個一直沒有說話,讓我好寂寞喔。剛剛實在暗得有點恐怖,所以我纔跟你們講了那麼多話。」
那裏站着一個矮小的男子。不是比喻,那是一個身高比嬌小的秋生還要更矮的中年男子。駝背男子仰望着三人,詢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看到他手中的燈籠燈光,秋生才發現周圍已經變得相當暗了。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是一望無際的田地,而且西斜的太陽已經快要碰到遠方山脈的棱線了。
來比個高下,來喝個痛快!
兩人前面的坐位上,紳堂回過頭來露出了哄小孩似的苦笑說道:
「那是不行的,時子阿姨。」
三人在千住的邊界下了車,因爲公車似乎會在這裏折返。
至於時子,儘管她毫無疑問是個充分累積社會經驗的成熟女性,可是個性卻是微妙的隨便與衝動,用大而化之來形容實在太貼切了。
「我都已經認同你帶着我重要的侄兒到處跑來跑去,有時甚至還讓你們一起過夜了,難道就不能稍微陪我一下嗎?」
時子因爲意外找到這麼好的旅館而興奮不已,只見她邊笑邊從旁插嘴。但是紳堂則說道:
時子的這番話,讓秋生歪過了頭。她說很暗,是指剛剛走過的那條竹林小路吧。可是那個時候,時子應該一直都沒有說話纔對呀。
「我當然有確認!公車傍晚的時候就會抵達轉乘的車站……應該是這樣。」
聽到秋生瞬間駁回自己的意見,時子一邊抱怨「只是開玩笑啦……」一邊悄悄嘆氣。這一幕,讓女侍搖頭晃腦似地「呵呵、呵呵呵」笑了起來。
秋生左右張望。其實不能怪她問出這樣的問題。
(……的確,這裏有可能就是那種地方呢。)
一邊如此暗想。說到底,陽到東京沒多久就把秋生介紹給紳堂的人,正是眼前的時子。
出來迎接的女侍又是一名個子極小的中年婦女。她接過紳堂寫好的登記簿,以女童般的聲音說出「謝謝您」,然後領着三人入內。
「事後才說這個實在太奸詐了啦,秋生。」
若是如此,就算真的沒聽見也應該不算怪事吧。
●
旅館裏有一個巨大的溫泉浴場。
從附近的溫泉源頭引來的熱水,感覺彷彿深深沁入了肌膚。而如今可以在純檜木製的浴池裏享受這一切,不得不說,實在是太奢侈了。
「我還真不知道,距離東京一步之遙的地方,竟然有這麼好的溫泉!」
時子在浴池裏大大伸展身體,聲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回響。另外也多虧除了她和秋生之外沒有其他人在,感覺就像包場一樣。
題外話,時子說「距離東京一步之遙的地方」的說法,其實並不正確。大正九年當時,千住也同樣是「東京府(※東京府爲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下詔將江戶改爲東京,因而設立的行政區;而東京市爲東京府東部的一個市,轄區範圍相當於現今的東京二十三區。一九四三年廢除東京府與東京市,合併設爲現今的東京都。)」的一部分。
然而,當時說到「帝都東京」,指的大多是「東京市」,一般人的認知也幾乎都是如此。
「這也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吧,秋生?」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被騙的。下次旅行的時候,就由我來排回程計劃。」
秋生坐在檜木製的小小澡堂椅上,用毛巾擦着身體。她側身悄悄看過去的視線,正散發出濃濃的「非這樣不可」的氣息。
但是她的話裏出現了「由我來」這三個字,就表示她還是願意一起出門旅行。對時子來說,這個有點囂張的侄兒就是這點可愛。因爲很可愛,所以有時也會想要更加疼愛她。
「真是的……」
時子從檜木製浴池當中探出身子……
「秋生實在太壞心眼了!」
她用手指輕輕戳了那個面對着自己的小小屁股。
「啊啊啊!」
侄兒高亢的喊叫響徹整間浴場,而年輕阿姨則是不斷拍打着浴池的水,捧腹大笑。
她現在也會發出這麼有女孩子氣的聲音了呢。紳堂老師,你可是沒辦法讓秋生一直打扮成男孩模樣的喔!
●
「哎唷,我不是已經道歉過很多次了嗎?」
「我不想聽。下次我絕對不會再跟時子阿姨一起進澡堂了。」
秋生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但是腦內仍然閃過了剛剛在浴場裏看到的時子的裸體。
「哎呀,秋生,你動筷的速度有點慢呢……這麼一來,時子小姐就會從旁搶走你的菜喔。」
「真的是耐人尋味的興趣啊。這麼說來,記得以前老師曾經告訴過我,男性贈送和服給女性,不只是期待對方穿上去,同時也期待親手幫對方脫掉喔。」
「嗯,那時候彼此都醉得很開心呀。像我現在也是……所以我可不知道我現在會在秋生面前說出什麼話喔~」
「這是……」
女侍將三人份的餐具輕巧地疊在一起,然後用她嬌小的身體輕鬆搬運出去,又馬上拿了新的酒瓶進來。速度快得像是就放在房間外面一樣。
「真是的,老師,你想讓我們家秋生打扮成男孩子到什麼時候呀?你也想知道吧,秋生?」
鱈魚的產季是冬天,至少秋生從來不曾在冬天以外的季節喫到鱈魚。
「好的,知道了。」
時子刻意選用高雅的文字,開心地將雙手指尖貼在一起。紳堂把酒杯遞給時子,但是時子說了聲「我還沒有高興到那種程度好嗎?」便從他手中搶走酒瓶,反過來幫紳堂倒酒。
「啊啊……好幸福喔!原來鱈魚也可以這樣煮啊。」
但是若要說到自己是否對此相當不滿,倒也沒有這麼一回事。因爲秋生也有察覺到,多虧有身穿男裝的「筱崎秋生」,才能讓自己在「筱崎秋緒」永遠無法企及的地方近距離靠近紳堂。
「我不是很在意……因爲我是老師的助手啊……」
已經用完晚餐的紳堂和時子,就這麼開始互相爲對方倒酒。事先準備好的兩瓶酒瞬間變成空瓶,等到女侍前來收拾餐具時,時子的臉已經是一片通紅了。
不同於從來不曾對秋生是名少年一事有所質疑的美作正三郎,時子是少數知道秋生的性別、同時又認識紳堂麗兒的人。光憑這一點,把紳堂和秋生湊在一起取笑的切入點就大不相同了。
「真傷腦筋,我實在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啊。因爲穿上那件衣服的時子小姐太動人了。」
這對眼睛來說是劇毒,真的是劇毒!對耳朵也是。
當然,要在秋生也在的時候……」
「哎呀哎呀,這還真是謝謝你。」
「別……請不要把這種舊事搬出來講啦。」
「那個時候收到的洋裝,我下次就穿去事務所給你看看吧?
時子成熟嫵媚的身軀,以及在上面輕柔撫摸的、一雙熟悉的青年之手。
●
秋生試着說服自己。秋生目前的身體,還是距離女人味相當遙遠,像個小孩一般的體態。但是以這個時代的這個年齡層來看,其實並不會比平均值差到哪裏去。
以這個標準來看,時子可說是極富魅力的女性。
然而,當她喫到主菜的烤魚時,又是一陣驚呼。
「……!」
所以,既然紳堂表現得如此平靜,就表示至少現在不需要爲了這頓料理煩惱。
「……我、我不會被騙的!」
(因爲時子阿姨是成年人啊……畢竟差了十歲。)
她早就沒看向秋生了。也就是說,她只是想把秋生當成話題,藉此和紳堂聊天而已。
小鉢裏裝的是涼拌水芹菜,浮在湯麪上的鴨兒芹也散發出撲鼻香氣。所謂的山間美食應該就是這些東西吧!秋生一邊暗自佩服,一邊盡情享用這些菜餚。
之後經過一番曲折,秋緒成爲紳堂的助手,從此誕生了一名假扮成少年筱崎秋生的少女。
(現在這個季節……有鱈魚嗎?)
看到阿姨露出渴望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晚餐,秋生集中一下精神,隨後立刻趁食物還沒被她搶走之前,迅速享用完畢。
「討厭,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呀。」
在這個時代,女性的體態魅力除了「有女人味」之外,同時還要有「母親的感覺」。若是太過纖瘦,就會被人比喻成牛蒡或枯枝。能讓人感受到包容力的圓潤豐滿,纔是最重要的。至於肥胖當然是另當別論。
現在想要賭賭看這個可能性。
(這麼說來,其他料理也是……)
雖然平常就知道時子的自由奔放,但是看她醉成這樣,果然還是會忍不住皺起眉頭嘆氣吧。
在夏季即將正式開始的時候,喫到鱈魚。
「雖說是偶然,不過我們真的可以喫這麼好的料理嗎?」
時子的侄兒,正處在如此朝氣蓬勃而純潔無瑕的時期。
紳堂一口喝乾了酒杯裏的酒,然後這次確實把酒杯交給了時子。反過來換他幫忙倒酒時,時子甜甜一笑,然後一口喝光。
當秋生把看不出到底是什麼魚種的肥厚白肉魚直接送進口中時,立刻喫到一股帶着獨特鹹味的清爽滋味。是鱈魚!
秋生一邊喝着女侍爲自己準備的茶一邊說出口,話語相當模糊不清。儘管如此,那個逼她說出如此含糊話語的始作俑者則說道:
雖然並不是沒有將冬天捕捉的鱈魚長期保存的方法,但是要呈現出眼前這道烤魚的新鮮口感及風味,實在不可能辦到。
不過下一秒,秋生的驚奇立刻又切換到別的地方去。
對於這頓晚餐,秋生認爲紳堂不可能不抱持任何疑問。但是她同時也知道,若是沒有必要,不管發生多麼重大的事情,紳堂這個人都會表現得滿不在乎。
然後用充滿誘惑的聲音朝着紳堂輕聲細語,所以秋生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見。除此之外,她把浴衣領口不正經地拉開,還把頭輕靠在紳堂肩膀上的模樣,秋生也只能當成自己什麼都沒看見,視線轉向窗戶外面。
若能忽略語病,並以忽略細節的概括性說法來說,「關係匪淺」這句話應該是最妥當的吧。相澤時子也曾經是紳堂麗兒的情人。
山菜的菜單是莢果蕨嫩芽和楤木芽天婦羅。鎖在薄薄面衣當中的山菜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就算除去秋生愛喫天婦羅的要素,這也是讓人想要極力稱讚的美味。
曾經,表示是無庸置疑的過去式,意思就是現在已經不是了。
說出這句話的紳堂,手裏拿着小酒瓶和酒杯。看到那些東西,時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半點疑惑都沒有,一道接着一道地喫完了盤子裏的東西。雖然姑且還是遵照着用餐禮儀喫飯,但是舉筷的速度之快,實在稱不上高雅。
秋生一邊綁着浴衣腰帶,一邊側眼朝着時子的方向看去。然而此時映入眼中的光景,差點讓秋生說不出話來。
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時子心想。要是她的年紀更小一點,或是更大一點,應該都發不出那麼可愛的聲音,而且也不會因此氣成這樣吧。
同時,某個畫面卻老是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
「……我會好好喫的,纔不會剩下。」
「咦?啊……這個嘛。」
理解了這一點之後……
(真是的……)
「呵呵……真好喝。」
至於坐在時子正前方、秋生斜前方的紳堂則說:
「可以麻煩你再送個兩瓶左右過來嗎?」
在滿懷疑慮的秋生身旁,年輕的阿姨正快活地動着筷子。這也夾一點、那也喫一點。
時子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對秋生來說,實在沒有比這更難回答的問題了。
「你還小的時候,我明明幫你洗過那麼多次的澡……」
秋生就在不遠處看着他們的一來一往,手中動着筷子,臉上露出絲毫不在意的表情,但是眼睛卻一直朝着他們望去。
雖然她的細腰的確給人一種瘦弱的感覺,不過那樣反而更加突顯了臀部到大腿的豐厚曲線。至於當事人不太喜歡的寬闊肩膀,若是和充滿分量的胸部搭配在一起,看起來也相當均衡。
但是,比起現在這樣把非盛產期的食材端上桌,讓秋生驚訝甚至感到疑惑的是,這些食材都還保有盛產期纔有的味道。
秋生當然不曾親眼看過這幅光景。這只是單純的想像,類似於妄想,而且自己也沒有從兩名當事人口中聽過任何相關話題。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平靜地享用着料理。
時子的感嘆並不誇張。遠遠超出她想像的豪華晚餐,是以山菜和魚類料理爲主,分別以精美的漆器盛裝上桌,外觀也非常地精緻細膩。
一回到房間,就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不同於秋生一直爲了三人抵達旅館的時間太晚,而暗自擔心着晚餐問題,時子早已因爲眼前琳琅滿目的餐點,表現出毫不掩飾的喜悅之情。
紳堂洋洋灑灑的華麗女性關係,「相澤時子」這個名字一定曾經存在其中。
時子把浴衣披在自己微微發燙泛紅的肌膚上,正在重新綁好頭髮。剛剛在浴場裏完全沒注意到的肌膚色澤,如今在白底藍染花紋的浴衣襯托下,更加顯眼了起來。
「哎呀,你這人真討厭。這些東西剛纔是先藏於何方呢?」
(難道是別種味道相似的魚……感覺不像。)
秋生的反駁,之所以不像剛剛在大浴場時那麼鏗鏘有力,肯定是因爲肚子餓了的關係。實在很難控制口中不斷分泌的唾液。
山菜當中,也有好幾道是非產季的食材。尤其是楤木芽,盛產期應該是春季纔對。
當初將筱崎秋緒這名少女介紹給紳堂的人,就是相澤時子。
舉個例子,像現在她硬是扯進了秋生說着和服如何如何的話題……
即使離開了更衣室,秋生依然高高地噘着嘴。雖然只是同性之間的小小惡作劇,但對秋生來說,刺激似乎還是太強了。
「這還真是動聽呢……記得我和老師一起去箱根旅行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吧?」
「你看,秋生。果然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但是秋生認爲,自己想像出來的不潔畫面,在過去應該實際存在過,至少可以確定一半。
以秋生的角度來看,雖然只有一部分,但是仍然很難想像那副「魔鬼身材」竟然和自己有着相同的血緣。相對於時子一邊綁腰帶,一邊爲了蓋不住自己豐滿的胸膛而喫盡苦頭,秋生早就把浴衣穿好在自己缺乏起伏的身體上了。
餐具剛收下去的時候,秋生想到可以趁機詢問紳堂剛剛的食材疑惑。但是已經徹底喝醉的時子卻搶先一步找上主要的紳堂,只見她幾乎整個人倒在他身上。
但是說到底,相澤時子和紳堂麗兒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紳堂比秋生她們早一步離開浴場,一直等待着。一如往常,他的浴衣裝扮散發着驚人的魅力。在他的催促之下,秋生也在時子旁邊坐下,雙手合十說道「我要開動了」。
「是這樣嗎?畢竟我那個時候也喝了不少啊。」
「你們要是太在意這些事情,就輸了喔。來,趁還沒冷掉之前先喫了吧。」
「時子小姐,如果你已經用膳完畢,那麼現在換成這個意下如何?」
(沒錯,我現在還在成長……)
先不論紳堂讓自己穿上男裝的意圖至今仍然不明,然而秋生的確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依然把自己當成小孩看待的象徵。
說到烤鱈魚,通常都是先用味噌或沾醬醃漬後再烤,因爲鱈魚本來就不太適合鹽烤。然而這道菜雖然用了調味過的油,但是像這樣單烤鱈魚的料理,秋生還是第一次喫到。
關於這件事,秋生曾經問過時子一次。
——時子阿姨是紳堂老師的戀人嗎?——
那是在秋生遇上紳堂,開始察覺到他的女性關係的冰山一角時提出的問題。把自己介紹給紳堂的年輕阿姨和他之間有着過度親密的距離,純真而年幼的秋生就是如此解讀的。
對此,時子的回答十分簡潔。
——到去年爲止還是呀——
秋生沒能完全瞭解這句話的涵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變成現在這樣,實在不得而知。
然而回答當中並沒有任何引人誤會的地方,所以秋生也就這麼信了她的說法。
紳堂與時子的關係已是過去式,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是比以前有一點距離的男女友情。
「要說什麼纔好呢?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美作先生的時候,實在太有趣了呢!」
只不過,時子對於任何事情都是大而化之、不拘小節,她總是會這樣戲弄紳堂。此外她也相當瞭解紳堂十分中意秋生,所以那也算是同時和紳堂一起戲弄秋生。
她很清楚到底要怎麼做,纔會讓紳堂麗兒這個男人傷透腦筋。
(……月亮好漂亮啊。是滿月呢。)
秋生抬頭看向窗外,小小地逃避了一下現實。
秋生至今見過好幾個紳堂麗兒的戀人,而且也不只一次親眼目睹他們打情罵俏、卿卿我我。
但是時子是特別的。
除了她是自幼熟識的阿姨之外,只要和她扯上關係,自己就不再是「筱崎秋生」而是以「筱崎秋緒」的身分運作感官。就算明知道他們的關係早已過去,也還是一樣。
「你已經醉得很厲害了呢,時子小姐。」
加點的酒瓶也幾乎都空了。由於時子的酒量不算好,看穿這一點的紳堂隨即開口安撫她。
……而且繼續讓可愛的助手這麼困擾下去,也未免太可憐了。
「你今天在公車裏搖晃了這麼久,肯定累了吧。差不多該躺下休息了。」
秋生裝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聲音,蓋過自己不自覺高亢起來的回答。
他多半會這麼說,然後溫柔地彎起他細長的雙眼皮。
(好漂亮的蝴蝶……是外國的蝴蝶嗎?)
「……那倒也是。」
如果相信他的話,最短的睡眠時間是兩小時左右,然而現在秋生無法得知正確的時間。
……過了一陣子。
人類的睡眠是以兩小時爲一週期,真正的沉睡,不論時間多短,至少都會有兩小時。就算是睡到自然醒,也一定是以兩小時間隔來計算。
時間都已經這麼晚了,相信他們應該早就已經結束宴會了。可是……
可能是睡前那杯茶發揮效用了。在尿意的催促下,秋生在黑暗的走廊當中前進,只能仰賴偶爾出現的微小燈火。
「晚安……」
(啊啊,是兔子啊。)
「嗯……我纔不會……被這種事情騙了呢……」
「……晚安。」
(鳥喙……?)
當時,秋生覺得有點懷疑。她懷疑的並不是紳堂曾在自宅中睡了超過半天的那件事,而是「兩小時」這個間隔。
不斷朝着前方前進的兔子與蝴蝶。秋生的腳步也在不知不覺中朝着同樣的方向前進。
我們無所謂,完全無所謂,只要飲酒作樂就好,嘿咻,哇咻:
秋生邊出神想着這些事情,邊在走廊上前進。這時,她的腳下突然碰到了某個柔軟的東西。
早晨遲遲不來也無妨,反正爲此困擾的只有你。
看着時子散漫的睡臉,秋生也跟着萌生睏意。紳堂站起身來,朝着房間外走去。就在他即將邁步的前一刻……
「怎麼可能打擾嘛。要是秋生不在的話,我可是會很寂寞的。」
——嘿呀、唷!嘿呀、咻!
「話雖如此,兩小時或四小時實在有點睡不飽啊。」
(因爲既看不到時鐘,也不知道時間,所以身體也沒辦法遵照它們行動。)
秋生認爲,這是因爲自己還小。但是秋生這樣的少女情懷,正是紳堂想要珍而重之的東西。
視線往下,一團白色的毛球從腳下穿過,讓秋生忍不住莞爾。
圓滾滾的柔軟後腿蹦、蹦、蹦地跳着。這時,兔子的頭頂翩翩降下了一隻五彩繽紛的蝴蝶。
秋生不太瞭解這句話的意義。就算繼續問下去,紳堂大概只會用含糊不清的言詞模糊焦點,最後變成「你自己想想看」,所以秋生就把這句話記錄在筆記本上。
兩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近距離地打情罵俏。這件蠢事,讓秋生一邊放下已經空無一物的茶杯,一邊用平坦無起伏的口氣發問。
這是紳堂的論點。
一到正月,人在故鄉的父親和親戚家的男人們就會像那樣瘋狂喝酒。小孩子也就算了,但是總有一天,說不定連秋生也必須一起參加類似的宴席……感覺有點鬱悶。
●
「看這個樣子,時子小姐不到天亮是不會醒的……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出夜襲之類的事情。」
(那種醉法實在有點討厭呢……)
我真的是睡呆了呢。
「……我打擾到您們了嗎?」
這麼一來,回程應該變得更加容易纔對,但是秋生在走廊轉了四次彎,還是到不了房間。
小女娃就別來了,可以去睡了。
柔嫩的臉頰放鬆下來,小小的嘴脣如同花瓣般張開。秋生不由自主地微笑後才自覺到此事。
意料之中的答覆。雖然心裏還是無奈地認爲「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但是比起紳堂尷尬地回答「真是抱歉」要來得好一點吧。秋生如此心想。
蹦、蹦、蹦地跳躍的兔子上方,蝴蝶飄、飄、飄地飛舞。秋生在後面躂、躂、躂地追上來。
倒映在紙門上的影子,沒有半個人是乖乖坐在地上,此起彼落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唱歌,也像某種鳴叫聲。揮手、抬腳、展翅、伸舌頭、凸着角、旋轉鳥喙……胡鬧的程度無人能及。
●
「……嗯。」
踏進漆黑的走廊時,秋生心裏出現了這個念頭。腦袋似乎還有一點昏昏沉沉的。
嘿呀、唷!嘿呀、咻!——
「記得應該……在這裏……」
秋生跟着一盞又一盞的燈火前進,尋找自己的房間。
蹦、蹦、飄、飄、躂、躂、蹦、飄、躂。
「沒有時鐘的時代。搞不好當時的睡眠週期可能更長,或者更短也說不定。
秋生不知道自己鑽進被窩之後過了多久時間。時子還是一樣睡得極爲香甜,但是說要「再泡一次澡」的紳堂卻還沒有回來,表示時間應該沒有過太久纔對。
話雖如此,我們也已經無從得知了。現在這時候,活着卻不知道時鐘的人……大概只有剛誕生不久的小嬰兒吧。」
——原來如此,這個答案的確很有秋生的風格呢——
一隻兔子,從秋生的腳下鑽過去,在走廊上跳着遠去。
秋生一邊暗自佩服他們驚人的體力,一邊從大吵大鬧的宴會廳旁邊穿過。
以前曾經聽紳堂說過。
真的會有這種偶然嗎?聽到秋生的問題,紳堂點頭回答「說的也是」。
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但是回頭一看,還是隻有鬧得不可開交的影子正在跳舞。
過去紳堂留給自己的「作業」,在自己尚未清醒的腦袋裏逐漸形成答案。
紳堂形狀優美的眉毛溫柔地垂下來,伸手輕輕握住了時子的手。他用指尖像是循着時子手上淡淡的血管移動般撫摸着,抽出了浴衣袖子。
先是舟車勞頓,然後再被溫泉暖和了身體,相信酒氣應該是一口氣衝上來了吧。距離剛剛喝下第一杯也過了快要一小時,時子早就站不直了。
類似的對話,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是秋生每次依然都因爲紳堂的一句話,使得內心激動不已。
解決生理需求之後,腦袋已經清醒許多。
先不論是否爲正確答案,相信紳堂聽了一定會很開心。因爲他非常樂見秋生憑着自己的思考,找出某種答案。
「……呵呵。」
(酒啊……)
途中,她走進一條曾經見過的長廊。
人類的睡眠週期之所以是兩個小時,是因爲在發明了時鐘之後,人類學會了依照更正確的時間生活。把那個無意之間記住的時間單位,套用在原本含糊不清的週期上。
時子像是說夢話般喃喃說着這些話,隨後她的意識就被疲勞與醉意給帶走了。不過她的手依然牢牢抓緊了紳堂的浴衣袖子一角。
「……廁所。」
蹦、蹦、蹦、飄、飄、飄、躂、躂、躂。
「真拿你沒辦法啊……」
先前被帶到房間去的時候,的確有通過這條面對中庭的長廊,就是舉辦了那場盛大宴會的宴會廳走廊。
所以,這兩句「打擾到您們了嗎?」和「可是會很寂寞的」就是兩人形式上的協調。秋生是以她的方式提醒「我有在看喔」,而紳堂則是以他的方式點頭回應「我非常清楚」。就是這樣的一來一往。
最重要的一點是,秋生自己的意識至少還有一半忘在被窩裏沒帶出來。
(長大成人以後……會不會不一樣呢?)
(下次跟老師這麼說說看吧……)
至於偶爾會出現在胸口當中的煩悶情緒,老實說秋生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是正面的東西,還是負面的東西。
對紳堂來說,自己到底是什麼呢?秋生雖然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她的少女心還沒有成長到能夠直接飛躍性地想到男女之間的關係。
紳堂已經離開,房間裏剩下秋生,以及發出小小鼻息聲的時子。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安穩、幸福。現在,秋生突然覺得自己爲了她和紳堂之間的種種往事擔心不已的行爲,實在有點可笑。
當紳堂轉過身去的時候,秋生恢復了冷靜。
「哎呀?」
(現在好像多少可以理解……也說不定。)
因爲紳堂和時子都喜歡喝酒,所以秋生並不覺得酒是什麼壞東西,只是很難想像自己喝下那種東西的時候而已。
漆黑的房間裏看不見時鐘,來到走廊更不可能知道時間了。
秋生閉上眼睛的面孔,跟睡在身旁的時子有些相似。
「咦?」
寢室裏鋪着三人份的牀鋪。紳堂毫不費力地抱起時子,讓她躺在正中央的牀墊上。
飄、飄、飄地,彷彿悠然游泳般振翅飛舞的蝴蝶。從翅膀上飛散開來的金色鱗粉,在月光下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仍然等待着開花之時的花蕾。那就是筱崎秋生,也是筱崎秋緒。
不管是固定模式的對話,還是不厭其煩地反覆取笑。說不定,這是紳堂爲了確認秋生的可愛,屬於他個人的儀式。
「那麼,趁上牀睡覺之前,我再去泡一次澡。秋生可以先睡了。今天也搭着車移動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你應該比你想像中還要累喔。」
把酒拿來,把肉拿來,
兩隻動物和一個人類,彷彿在月光下嬉戲一般。
如同紳堂所說,自己似乎真的在無意識之中累積了不少疲憊。儘管剛剛舒適的泡澡可能也幫了不少忙,不過秋生纔剛躺進被窩,就立刻進入了夢鄉。
在銀色月光下翩然飛舞的金色雨點中,有隻雪白的兔子跳來跳去。出現在昏暗走廊裏的神祕而鮮明的光景,吸引着秋生的目光。
第二次的晚安,是說給現在不在場的青年聽的。
不過就算睡呆了,秋生仍然是紳堂麗兒的助手。她還是正確抵達了目的地,位在昏暗走廊轉了三次彎之後的地點——廁所。
「那、那當然……我當然知道,」
「竟然還在鬧……」
「睡眠是人類所擁有的生活型態之一。打從人類誕生以來,沒有時鐘的時代要比有時鐘的現代漫長許多才對。那麼他們是如何養成兩小時爲一週期的睡眠規律呢?」
蹦、飄、躂、蹦、蹦、躂、飄、躂、飄。
躂、蹦、飄、蹦、躂、飄、飄、躂、蹦。
飄、飄、蹦、躂、蹦、蹦、飄、躂、躂。
永無止盡的長廊,以及永不停歇的三重奏。
不知不覺,秋生臉上露出了笑容。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很開心。
因爲很開心,所以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至今在什麼地方,而且也沒有發現現在身在何處。
「……?」
就在突如其來的那一刻……
蹦蹦跳的兔子腳下,製造出小小的波紋。秋生赫然發現同樣的東西也出現在自己的腳下,隨即停下腳步。
「啊……」
抬頭,是一片巨大高聳的山脈。淹沒了山腳的大河河面上,秋生就站在那裏。在水面之上,沒有下沉,也沒有沾溼。
「哇啊……」
這個時候的秋生,在爲了自己闖入了山水畫世界當中而感到不可思議之前,已經先被眼前這片畫出來的壯闊景緻奪走了目光。
山水畫並非全部都是描繪某個特定場所的風景。山脈、河川,有時也會有人。大多都是以桃花源爲範本,把這些要素依照最理想的配置畫下來。
若是如此,秋生會因爲眼前的光景而目眩神迷,完全沒有不自然之處,因爲這些景物原本就是無視自然法則所畫出來的理想世界。
濃淡交錯的世界。在不遠的前方轉頭看着秋生的兔子高高跳了起來,然後嘩啦一聲,鑽進了剛剛還坐在上頭的水面之下。下一瞬間,穿過水麪的兔子變成了一尾魚,就這麼游去某個地方。
翩然飛舞的蝴蝶也有了變化。可能是察覺到自己的繽紛色彩並不適合這個世界,於是翅膀轉變成淡墨色,停在岸邊的竹子上,隨後便直接化身爲竹葉。
最後留在這個寂靜世界當中的,就只有秋生一人。
「……」
頭頂上的天空帶着些許微光。映照在秋生眼中的光芒,和秋生自己的色調混合在一起。
該處沒有山脈、沒有大河,也沒有兔子和蝴蝶。
秋生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所在地就像是神祕未知的魔境。她聰敏的腦筋立刻開始回溯目前所有的行動,逐一找出可疑之處。
「原來是這樣嗎……」
「對不起,老師……那個,剛剛那位是?」
這裏的確美得驚人。是個非常柔和、讓人安心、一切都獲得滿足的世界。但那是操縱了原本的自然定律、修補得連一絲空隙也沒有的世界。
因爲被紳堂轉移了的問題焦點,這間旅館到底是什麼地方、老闆娘是什麼人、自己身處於什麼狀況等,原本跟隨在這些事情旁邊的不安感,彷彿漸漸地淡化了。秋生有這種感覺。
聽到紳堂開玩笑似地這麼說,老闆娘「哎呀」了一聲,看似歪過頭笑了。看起來真的非常非常地高興。
「……老師。」
和秋生有關的事,不論是再怎麼不正經的言詞,紳堂都會十分注意說出口的方式。因爲他非常清楚,這個年紀的孩子,會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動搖,或是不小心出現巨大的變化。
(不只是月亮……桃花也是。)
「……咦?」
所以,當她一直沉默地站在這個世界時,秋生也漸漸融合成山水畫的一部分。
簡直就像在責備紳堂輕浮的話語一般。
小心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任何責難的口氣,並儘可能地溫柔、平穩。
所以秋生才注意到那件事。
(這裏難道是……)
上面開着桃花,而且是盛開。
……您意下如何?如果是老師的話,他們可能會願意讓您加入呢。」
這不是在追問她與紳堂的關係,而是她那過於突然、過於不可思議的消失方式。因爲只在短短一瞬之間,她就不見了。
接着,她將身體朝着紳堂微微傾斜,掩着嘴角輕聲說道: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哈……哈啾!」
這裏是四邊都被迴廊包圍的內庭。鋪滿了細石礫的內庭正中央,長着一棵桃樹。
儘管同樣都是意外,但是應對方式卻是大不相同。紳堂和秋生之間的不同,成年男性和依然稚嫩的少女,是不一樣的。
他用含糊的言詞轉移焦點。這時,有一陣風吹進內庭,桃樹樹枝隨風搖曳,灑落大量花瓣。
盡情向外伸展枝啞的桃樹,讓人覺得它的樹齡達到人類壽命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彷彿誇耀般四處擴張的樹枝,每一根上面都怒放着淡桃色的花。
秋生猛然抬頭,看見了正在望着自己,臉上表情有些困擾的紳堂。但是那張依然帶着淺笑的面孔,表達着「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的意思則不言而喻。
一道鮮豔的色彩,闖入了秋生的視野當中。
(……不對,不是這樣。)
由於被巨大桃樹的樹枝擋住沒有發現,不過那裏似乎有人。秋生在廊柱陰影處偷偷望了過去,隨即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已經轉變成偷看模樣的秋生仔細聆聽着這句話,並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
魔道,不尋常的力量。
「這裏是……」
在走廊上正襟危坐的美女,高雅的髮髻,配上彷彿透明的雪白肌膚。一身淡桃色的和服,包裹在纖細的身體之外。
當秋生回過神來,已經再次站在木質地板的走廊上了。
一個極度平穩卻又充滿魅力的聲音,正好從內庭的另一側傳了過來。
桃花盛開的季節是春季,也就是三月到四月這段期間,絕對不是七月近在眼前的時期。
秋生忍不住讚歎。
在紳堂朝着這裏走來的幾秒鐘之間,秋生一直帶着像是害羞、也像是愧疚的表情,尷尬的感覺點綴在心中懷抱的疑問之上,不斷地來回盤旋。
「不過真傷腦筋啊。剛纔明明是難得能讓老闆娘幫忙擦背的好機會……」
「……啊!」
(老師……紳堂老師……)
跟走廊的陰暗相比,內庭明亮得有些驚人。秋生像是受到吸引般看向天空,隨即找到原因。
至此,紳堂終於看向老闆娘。就連站在遠方的秋生,也能清楚知道他正溫柔地微笑着。
「我怎麼了……」
那份溫柔,和他平常對秋生展現出來的平穩卻又帶着一絲壞心眼的溫柔不同。那是對他的戀人們展現出來的,包含吸引力的溫柔。
至少迴廊這種建築構造,應該就是爲了這個效果才建造的吧。然而在此同時,秋生也感覺到一種過度保護、彷彿沉醉在自己獨佔的美景當中一般,類似這種傾向的感覺。
紳堂漫不經心地隨口問起。老闆娘用袖子輕輕蓋住了嘴角,「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要找到他纔行。
「這裏的溫泉和美酒,還是一樣沁人心脾……在宴會廳的客人,那場宴會是第幾天了?」
比起她說的話,她的表情更加吸引秋生的注意。但是最主要的對象紳堂,卻只微微承受了她甜膩熱情的視線,然後輕輕包覆起來。沒有迴避帶過,但也沒有被她看穿。
秋生打了一個噴嚏。然而這就像在止水般的寂靜當中丟下一顆小石子,引發巨大的波紋。
剛剛那個山水畫世界。將秋生引誘到那裏的兔子和蝴蝶,是否真的存在現實當中呢?
秋生之所以反射性地躲在柱子後面,並不是因爲看見了她,而是因爲看見了佇立在她身旁,抬頭望着內庭桃樹的紳堂麗兒。
「總共應該持續三個月左右了吧。飲酒、高歌,累了就去泡溫泉。
同時,剛剛還在他身旁的女性已經消失無蹤。在短短一瞬之間,彷彿霧氣般煙消雲散。
(這到底是什麼……?)
而秋生也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她能夠感受到紳堂對自己的小心翼翼。雖然覺得那是因爲他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待」,但是在此之前,秋生從不懷疑這就是紳堂的溫柔之處。
臉上遺憾的表情,是發自於真心。紳堂麗兒對於女性關係絕對不會有任何疏漏,華麗的關係並不是只有表面的虛假矯飾而已。
這份疑惑,迅速與當初隨着晚餐的碗盤一同撤下的不協調連結在一起。儘管不是盛產期,卻能喫到盛產期滋味的那些料理,全都一樣不可思議。
還有……矗立在所有幻想的中心點,這棵桃樹。
「我真的沒想到竟然還能再次迎接您啊,老師。」
她隔着袖子朝紳堂看去。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雙眼睛散發着難以言喻的誘惑,卻和輕浮獻媚完全不同。那是隻有知道自己是能夠同時包容善惡的女人,纔有辦法施展出來的眼神。
是桃紅色。那是隨着不知從何吹起的微風,一起飄過來的桃紅色花瓣。
這份觸感、這份隱約存在的觸感,秋生並不討厭。
花瓣紛飛掉落,在昏黑的夜色當中,彷彿閃着微光的細雪。
無視於秋生的疑問,紳堂依然仰望着桃樹,以視線疼愛着紛飛的落花。
坐在地上的老闆娘和站在旁邊的紳堂,兩人應該很難看見對方的表情纔對,但是老闆娘似乎非常清楚他的反應,原本低垂的雙眼微微抬了起來,閃爍着不同於面對一般客人的喜悅之情。
(老師以前來過這裏……?)
「老師……」
所以這並不是單純的拒絕。雖然不能久待,但是至少會待一晚。
微微低垂的眼眸,讓人感受到一股蘊藏於內的魅力。是位雖然內斂,但是卻能從隙縫當中隱約窺見驚人性感氣息的女性。從她的外貌以及剛剛那句話來看,可能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娘吧。
在這個人爲創造出來的世界裏,成爲一個癡癡仰望天空的人物……
「這次承蒙您遠道而來,實在不勝感謝。」
全神貫注地傾聽兩人對話的秋生,爲了聽到那句壓低聲音說出來的話,忍不住把身子探了過去。然而探出去之後,眼前一片乘着夜風而來的桃花花瓣,正好飄過自己的鼻子前。
「……啊。」
「我還有其他同行者啊,沒辦法在這裏待太久。」
自己剛剛到底去了哪裏?應該說,自己原本到底打算去哪裏呢?秋生就在無法做出結論的狀態下,被那股淡雅芬芳吸引而去。
當秋生沒想要往哪個方向才能回到房間、才能找到紳堂,就直接準備邁步前進的時候。
(……原來如此,因爲天空很亮啊。)
聽見老闆娘(秋生如此認定)說的話,紳堂的視線也沒有離開桃樹,只微微笑了一下。
而筱崎秋生不帶任何邪念的眼中,透露出因爲不帶任何邪念,才更顯得真實的疑問。
將桃花一層又一層地包覆起來,那實在是無比愛慕的傾向。
被四方形的迴廊切割的月光。看似被白色帳幕覆蓋的內庭,彷彿聖域一般神聖不可侵犯。
同時還有一股淡淡香甜的芬芳撲鼻而來。這股清香,把秋生從山水畫世界裏拉了回來,因爲那個世界沒有氣味。無法完全滿足五種感官的世界,只要有任何一個欠缺的東西闖進來,就會輕易受到動搖。
光憑這一點,秋生就覺得似乎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關係。不對,至少可以確定一半了。雖然她確定,但是眼光卻一直離不開他們。
不過至少,秋生沒有在這裏感受到惡意。潔白璀璨的滿月,以及爭相盛開的桃花。這裏只是把美麗的事物蒐集起來,並調整成美麗的形貌而已。然而這個人爲的景緻,讓秋生感覺到某種熟悉的氣息。
對於面帶苦笑的紳堂來說,秋生會出現在這裏,大概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他在來到秋生身旁的幾步路程當中,思索着要對自己可愛的助手說些什麼。
曾經接觸過魔道一角的秋生相當清楚,那並不是自己這種人能控制的東西。正因爲如此,在這個無法完全掌握的情況下,想要找到紳堂的心情變得更加強烈。
真奇怪。昨晚上牀睡覺之前,自己也有望向天空,不過當時看到的月亮連一半都不到。怎麼可能會突然變成滿月?
「睡不着嗎?」
(很淡……非常地、淡。)
紳堂當然也知道秋生的疑問所在,他稍微想了想該怎麼回答之後便說:
盛開怒放的桃花,以及照亮一切的滿月。這幅過度完美的美景就像酒一樣,不懂得酒醉之樂的小孩是無法理解的。
宛如不讓盛開的桃花隱沒在黑暗中一般,高掛天上的皎潔滿月正散發着光芒。
散發香氣的中心,是在空中飄蕩的花瓣的出發點。
「不過,我打算再去泡一次溫泉。感覺浸泡在裏面的時間越長,就越能延年益壽呢。」
爲了躲避追問,紳堂彷彿刻意散發出風流韻味似的。
秋生也學過一點天文學的基礎知識。月亮的圓缺變化必須花上一個月的時間,不可能因爲賞月的場所、時間,甚至因爲當時的心情而改變形狀。
「老闆娘很不喜歡被人看到……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啊。真的很可愛。」
(……滿月?)
「這次應該不是我吧。不小心闖進來的人是我的同伴纔對。」
「好美……」
「那麼,如果您願意的話,就由我來——」
說到底,當初剛抵達千住的時候,還只是傍晚。以公車結束營業的時間來說有點太早,而且還選在那種偏僻的地方停車,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嗎?這麼說來,剛剛自己也覺得太陽下山得似乎微妙地早了些。那麼,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帶進這片魔境當中?是那條竹林小路嗎?不對,說不定是在更早之前……
相信一定是自己安心下來了。因爲紳堂現在就在自己眼前,聽到了他對自己說的話。不管狀況有多麼混亂,只要在他身邊就不會有問題。秋生的內心某處一直是這麼想的。
沒有任何道理可言。不過,這份安心感確實讓人覺得很舒服。
秋生不經意地抬頭,看見了以眩目滿月爲背景,盡情地伸展枝啞的桃樹。紛飛舞動的淺桃色花瓣,感覺似乎比剛剛增加了一點。
鮮明而冶豔。那彷彿俯視着秋生一般的聳立姿態,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呼啊。」
可能是因爲紳堂帶來了安心感,讓秋生忍不住打起呵欠。紳堂像是把頭髮纏在手指上般,輕柔撫摸着助手的頭。
「老師……」
「晚安。對秋生來說,這裏的色調可能太鮮豔了吧。」
秋生無法詢問他這句話的意思。
因爲紳堂伸手把秋生的瀏海撥上去之後,臉隨即靠了過來,然後在額頭上輕輕一碰。
用他的嘴脣。
「啊……」
淡淡的暖意,而且柔軟。在秋生感受到的瞬間,她的意識一口氣落入了朦朧深淵當中。
紳堂麗兒的嘴脣,是將他深遠豐富的知識與奧妙難解的魔道,編織成神祕與怪謹的出口。原來如此,被那種東西直接碰觸而瞬間中了魔法,實在不足爲奇。
(不過,並沒有討厭的、感覺呢……)
在舒服地輕飄落下的感覺當中,秋生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眼皮完全閉上之前,她看到了。
不知何時,紳堂身後突然出現了那套淺桃色的豔麗和服。她那如同漫天飛舞的花瓣一般伸出來的手指,輕輕抓住了紳堂的浴衣袖子。
「請不要這樣小心眼啊……這孩子也是會鬧彆扭的。」
在緩緩下沉的意識當中,秋生看見了、聽見了這一幕……
在那奢華的一夜始終心情大好的時子阿姨,又再次調查那間旅館,卻找不到任何情報。
我也因爲在意而做了一點調查。那一天,我們乘坐的公車並不會停在像那種田地的正中央,而且那附近也沒有我們曾經走過的灰暗寧靜的竹林。
●
「因爲秋生很聰明啊。多少有點大而化之的人,纔會因爲那樣的地方而高興。」
換句話說,那個地方並沒有旅館。
調查通公車路線和地圖之復,我換了一個調查對象。因爲根據那一夜烙印在腦海當中的印象,感覺應該比較通合從紳堂老師的藏書開始着手。
然後我查到了。查到一個不小心就會誤闖的異界,同時也被稱爲仙境的地方。
「思則不達,若不多思,則獲邀前往。」
……如此這般。相信她一定是不深究爲什麼找不到那間旅館,而且對於一個晚上就過了七天這件事,也只是歪着頭看着月曆,唸了幾句之後就沒事的,那樣不拘小節、大而化之的人。
(我纔沒有鬧彆扭……)
搞不好那間旅館就是如此的地方也說不定。知道我的疑問後,紳堂老師對我這麼說:
也就是說,那一天不小心闖入那個地方的人……
人們再怎麼渴求也到達不了,只會因爲誤闖而追入的地方。此外,像我這樣的人類應該是闖不進去的。老師這麼說。
鬧彆扭這種事我纔不會做呢……
另外,如同紳堂老師所說,會被那間旅鋁吸引過去的,一定是不拘小節、大而化之的人。
筱崎秋生的手記。
爭相怒放的桃花。相信她一定覺得,像我這樣帶着疑問去看的人,實在太不解風情了。但是那也不能怪我吧?因爲那時的滿月,實在是美得太過分了呀。
「不過話說回來……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七月了呀?」
別說情報,聽說她最復甚至因爲惱羞成怒而直奔現場,但是再怎麼努力去找,也都找不到那間旅館。雖然時子阿姨的「再怎麼努力去找」實在有點不太可靠,但是應該就是如此吧。
聽說是神明、是仙人,甚至可能是妖怪居住的那個地方,據說連時間的流逝都和外界不同。
隔天,我們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了。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像是那間旅館本身會挑選人類的個性一樣。不過聽他這麼說,我也覺得可能真的是如此。
時子阿姨曾經懷疑「是不是被狐狸給騙了?」,但是我想的東西跟她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