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間宅多人同時發起之殺人未遂的未遂事件
《紳堂副教授之帝都異聞錄》 · 愛德華·史密斯 · 4.3萬 字
筱崎秋生的手記。
我很猶豫,到底該不該把寫在這裏的內容稱爲「事件」。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是件不足以稱之爲事件的事情。
紳堂老師稱之爲「鬧劇」,而我也完全贊同他的說法。
所以……這是一場鬧劇。
●
「好氣派的房子啊。」
秋生一邊按住自己的招牌鴨舌帽,一邊抬頭仰望着眼前的大門,吊帶也因爲胸口向後仰而拉得筆直。
以現在來說,是位於東京都港區北部至西部的大片區域,當時則是名爲東京市赤坂區的高級住宅區。這扇大門屬於其中一棟西洋風格的建築,裏面可以看到牆壁塗成白色的主要宅邸,另外朝着東西兩邊延伸的迴廊,以及蓋在兩側迴廊盡頭的高塔,則是最大的特徵。
「只是感覺有點太誇張就是了……」
看着剛剛坐來的計程車開走,然後伸手把他最喜歡的中折帽重新戴好的人,正是紳堂麗兒。身上雖然穿着全套筆挺的白西裝,但是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開心,
就連剛剛那句話的口氣,聽起來也像是完全不以爲然,也像是諷刺一樣。
(好像沒什麼幹勁呢……)
光是抬頭看了他的側臉一眼,秋生就看出來了。不過那也是因爲紳堂根本不打算掩飾自己完全提不起興趣的關係。
雖然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樣美得無懈可擊,但是眉毛卻有點怠惰似地微微下垂,眼神之中也感覺不到精神。即使「呼」的一聲吐出一口長氣,試着讓臉部肌肉緊繃起來,但是還是有種揮之不去的厭倦感。要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還會打起呵欠。
對任何事情都會表現出強烈好惡之情的紳堂麗兒,對於不好玩、沒有興趣、無聊的事情完全不屑一顧,但他竟然會用這樣的表情外出,說是稀奇其實也真的滿稀奇的。
「……老師。既然都已經專程來到這裏,請您一定要認真聽聽他們的說法好嗎?」
與其說是再三叮嚀,秋生的口氣其實更像是在安撫對方。而紳堂則是斜眼瞥了自己認真過頭的助手一眼。
「如果秋生願意以女裝美少年的身分,在虎貓擔任一天女服務生的工作的話,我說不定就會有幹勁了。」
「請容我堅決反對!」
立刻駁回要求。秋生擺明了「請不要說這種蠢話」似地眉頭深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而且看出這一點的人,就只有秋生一人。其他在場的人,大概只把這句話當成是夾雜在俊美青年謙恭有禮的招呼當中,一個小小的幽默而已。感覺實在加倍惡劣。
上面沒有寄件人姓名,也沒有貼郵票。信件內容則是針對貫間菊臣的威脅文字,寫着:
把紳堂他們從大門帶到這裏來的那名女性,身上穿着和服與圍裙,舉手投足都像極了管家。年紀大概二十多歲的她,名字叫做町子。
年紀應該已經超過六十五歲。以這個時代的感覺來看,已經是驚人的高齡了。別說頭髮,就連濃厚的眉毛和長長的鬍鬚都是白色的,刻劃在臉上的皺紋,讓人感受到他經歷的歲月之厚重。是一名非常適合男性正裝和服的老人。
——若是不在下個滿月之前辭去當家一職,並放棄所有財產退隱的話,你就會沒命——
「我知道了,請讓我幫忙吧。」
紳堂和秋生是以當家親自招待的客人身分前來。主人們應該在這個地方待久一點,感覺會比較得體,可能是因爲感情真的很差的關係吧。
●
比起同年齡的少年少女,秋生的觀察力與分析能力只能說是出類拔萃。因爲她本人的才能相當優秀,而且又在紳堂麗兒這個超凡之人身邊待了一年之久,如此造就了這個成果。
紳堂之所以中途推翻自己說的話,是因爲秋生和町子同時皺起了眉頭,狠狠瞪了過來。紳堂原本隨意揮着手,以輕浮口氣說着話,也只能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對話內容並不是問題。因爲對他來說,秋生算是某種清涼劑,同時也是營養劑。
「秋生小弟真是認真啊……老師明明就那麼不認真。」
「啊……」
那是身爲大家長的他不得不引以爲恥的事實。然而這個老翁卻微微低下了頭,拜託眼前這個年紀遠遠不及自己的男人。
然而相較於西裝男子是以某種冷眼旁觀的眼神望着這裏,書生則是皺着眉頭,看似極度不快地瞪着紳堂。
再重申一次,紳堂麗兒是個以興趣爲優先的人,只要是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涉人其中……所以……
貫間宅的大廳裏,聚集了八個人。
「如果只是單純的惡作劇也就算了,可是上面竟然寫了『你就會沒命』這種話……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能把這封信交給警察。」
站在這個男人的後方不遠處,在桌子旁邊雙手環胸看向這裏的人,是一個大概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書生打扮,配上鏡片稍小的眼鏡。由於身上的服飾不同,給人的印象也十分迥異,不過五官和西裝男子確實非常相似,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兄弟。
貫間宅的玄關大廳,位在以一道巨大的弧線連結到二樓的樓梯下方。在重新閱讀恐嚇信的秋生身旁,一個懶洋洋地靠着樓梯扶手的身影,正用全身傳達出「煩死了」的氣息,然而那站姿卻依然美得像幅畫。所以說世上的一切總不可能都盡如人願呀!
除了町子之外,還有五道視線朝着這裏看來。秋生開始依照距離遠近,逐一記下他們給人的印象。由於現在實在不方便拿出筆記本書寫,所以她打算先記在腦子裏。
「我帶紳堂老師過來了。」
「拜託您了,老師。自從收到這封恐嚇信,老爺也因爲擔心過度,身體變得不太好啊。」
貫間菊臣老先生,從一張厚實的單人沙發上站了起來。可能是不良於行吧,隨侍在旁的町子立刻扶住了他拄着柺杖卻依然搖搖晃晃的身體。
因爲她一直到去年爲止,都在紳堂事務所的建築物一樓,也就是咖啡廳「虎貓」裏擔任女服務生。所以別說是紳堂,她也和秋生見過好幾次面。
首先是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女性,年紀大概是三十五至四十歲左右。高高盤起的頭髮以及鮮紅色的小禮服,散發出濃濃的上流社會氣息。臉上的妝看起來有點濃,大概是在意年齡的關係吧。
要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再換上女裝,假扮成女服務生。這樣不但複雜難懂又丟臉,而且知道真相的根本就只有紳堂一個人。實在是惡劣到極點的玩笑。
「那麼,請讓我詢問關於那封恐嚇信的內容吧。」
「再說,如果是立志成爲法律與正義的守護者,因而加入警察機構的人,這倒也罷了;那種一聽到事件或騷動就喜孜孜地一頭栽進去,甚至還以此爲生的人,我纔不可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完全無法理解!」
既然會送恐嚇信這種東西過來,就表示對方的目的應該是爲了透過信上的要求來獲得利益。
紳堂姑且裝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切入正題。
(家人之間的關係不太好嗎……)
(還沒有進入狀況呢。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老師能更配合一點……)
「初次見面,我是紳堂麗兒。這邊這位是我的助手,筱崎秋生先生。」
「當家親自出面迎接,實在不勝惶恐……也希望各位之後能夠多多指教。」
紳堂從樓梯上仰望着二樓,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樣懶散沒幹勁。
會因爲菊臣老先生辭去當家一職、放棄所有財產而獲利的人,一般來說,頂多只有擁有繼承權的家族成員而已。
她身穿白色圍裙,揮着小手。兩人就在她的帶領之下,穿過了那扇大門。
「我知道了啦,口頭約定也是約定的一種,我一定會找出犯人。」
另一方面,完全不制止家人離開大廳的菊臣老先生則是邊拄着柺杖,邊來到紳堂面前。
秋生把自己的印象,連同現在無法做出結論的事情全部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爲了能正確地分析出結果,首先最要緊的就是情報。品質雖然也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還是儘可能地從各個角度獲取大量情報。這是秋生的行事信條。
「紳堂老師,秋生小弟!」
接下來,是一個緊緊靠着牆邊站立、貼緊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背後黏在牆壁上的男性。年紀大概是三十歲出頭,身高和紳堂差不多高,身上穿着茶色的西裝。瘦削高跳的體型和國字臉,讓人不禁聯想到蝗蟲或螽斯。
內心的嘆息,讓秋生的眉毛微微垂了下去。仔細一看,發現站在菊臣老先生身旁的町子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看來町子對於紳堂麗兒的瞭解程度,似乎遠遠超過秋生的想像。
對秋生來說,他的反應和鬧彆扭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所以在她仔細調查手中信件的這段期間,那些話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好冷淡的家人啊……)
「感謝你們前來。我是貫間菊臣,紳堂老師。」
讀完恐嚇信之後,紳堂把信件拿給秋生。得到他的允許後,秋生便拿出了愛用的筆記本,將信中內容,以及她注意到的小細節,一一寫了下來。
(字寫得不是很漂亮。是故意這樣寫的嗎?紙張看起來倒是相當高級……)
「紳堂老師,希望你能幫忙找出送來這封恐嚇信的犯人,拜託你了。」
町子站在稍遠的地方,揹着其他人偷偷聳了聳肩。秋生和町子的關係,頂多只是會在虎貓裏偶爾交談,然而她認識紳堂的時間遠在秋生之前,所以應該多少知道紳堂是什麼樣的人吧。
「既然如此,乾脆按照信裏的要求退隱不就得了?……話雖如此,不過當然不能照做嘛。」
菊臣老先生在長沙發上坐下,表情相當沉痛。因爲他十分理解這封恐嚇信所代表的意義。
(……不對,町子小姐好像也知道。)
「這實在是一封非常詭異的恐嚇信……的確,您的家人會如此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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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個少女,坐在一張附把手的小小椅子上。年紀大概比秋生稍大,約十六、七歲。藍底白色領口的洋裝,還有一頭長髮,看起來相當清秀。和身穿小禮服的女性相似的細長大眼,是這裏唯一朝着秋生看來的目光。
其他家族成員也像是被西裝男子的態度帶動一般,各自說了幾句簡單的話、稍微點頭致意之後,隨即離開大廳。露出高雅笑容的小禮服女性,散發着不太高雅的香氣;書生則是從頭到尾都板着一張臉;洋裝少女向紳堂行了一禮後,又朝着秋生瞄了一眼。
聽了紳堂的社交用語,西裝男子態度乾脆地這麼說,隨後便離開大廳。擺明了就是完全沒興趣的模樣,但是看在秋生眼裏,他的步伐似乎帶有某種焦躁的感覺。
她從今年初開始來到貫間宅,在此從事附帶膳宿的幫傭工作,至今已經有半年左右了。秋生知道這一點,因爲兩人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這八個人也是日後發生在宅邸中的事件,以及其他普通小插曲的主要登場人物。
他重新挺直了腰桿,戴上帽子。
「我就說我不是偵探了……」
當然不必說也知道,其中兩個人就是我們非常熟悉的紳堂麗兒,以及他的助手筱崎秋生。
「……若是直接按照那封恐嚇信的內容加以解釋,倒是可以縮小可疑範圍至極少部分的人身上呢。」
看着愁眉深鎖的菊臣老先生,紳堂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露出苦笑。若是平常,他應該會伶牙俐齒地至少回答一句玩笑話,不過他本來就對於菊臣老先生說的「這次的事件」沒什麼興趣。
原本以爲紳堂會因爲玩笑遭人認真拒絕而鬧起彆扭,然而他卻只是微微彎起了嘴角,邊說「這也難怪」邊偷笑。
紳堂的喃喃自語,聽起來不只是裝模作樣,還很拐彎抹角。
當紳堂麗兒和他的助手一如往常地拌嘴時,一名女性從大門後方小跑步地靠近過來。
因此,他接下了尋找犯人的委託。
大概在十天前,來了一封指名送給貫間菊臣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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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最明顯的,還是在這個距離之下依然可以聞到的淡淡香味。感覺應該是源於動物性的香氣,讓人印象深刻。當然,多少有點不好的印象。
換句話說,就只有剛剛聚集在大廳的四個家族成員而已。
就算是紳堂,看到如此年長的老人對着自己低頭請求,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儘管他的確在菊臣老先生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也對,畢竟老師還是過來露臉了,就表示關係應該相當親近吧。)
雖然沒有人表現出露骨的態度或言詞,但就是有這種感覺。紳堂應該也感受到了某種東西,因爲他用只有秋生聽得到的聲音,輕輕哼了一聲。
「畢竟內容就是那個樣子啊。」
紳堂拿下帽子打招呼,秋生仿效跟着拿下帽子。大廳裏的視線幾乎全都集中在紳堂身上。
「謝謝你。」
若是換算成時間,至此大約過了幾秒鐘。在秋生大致記住了所有人的印象之後,端正坐在大廳最深處的人物開口說話了。
就算是在菊臣老先生面前,他也應該很想說出這句真心話纔對。
「是嗎?那麼我先告辭了。反正正式介紹可以之後再說對吧?如果有需要的話,請再隨時過來找我吧。」
「看來全部都是初次見面的人呢。」
而且兩人今天之所以會來到貫間宅,原因無他,就是因爲町子的請求。
這裏是舊華族(※明治時代舊憲法確立了華族制度,華族是位於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貴族階級,備受衆多禮遇。)貫間家一族所居住的宅邸。他們穿過了貫間宅的大門。
紳堂環視了室內所有人。
紳堂姑且還是彬彬有禮地報上名字,但是一旁的秋生卻忍不住抿了抿嘴。怎麼可以在介紹自己助手時加上敬稱「先生」,這是個只着重表面形式,實際上卻暗藏了完全沒幹勁的玩笑話。
秋生站在紳堂旁邊,確認着自己記錄下來的恐嚇信內容。
所有人的步伐動作,看起來都跟西裝男子有點相似。
每個角落都檢查過之後,秋生把信件還給了町子。根據已經回房休息的菊臣老先生的指示,在貫間宅內若是需要任何東西,都可以跟町子說。
「真是慚愧。他們大概都因爲這次的事件而有點心浮氣躁吧。」
町子將信件小心折好,收進圍裙口袋裏,然後「唉」的一聲嘆出一口氣。
其他四人,也就是貫間宅的家人們,只把這一幕當成「一切如常」,冷眼旁觀。他們的態度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協調,但是卻讓秋生覺得有點落寞。
兩人四目相交。當秋生還猶豫着該怎麼辦的時候,她已經先尷尬地轉開了視線。
「感覺似乎有點太明顯了……」
秋生抬起了原本落在筆記本上的視線,仰望着紳堂。紳堂也低頭迎向她的視線,態度輕浮地笑了笑。
「一開始就深入解讀是沒有意義的,總之還是先和他們好好打聲招呼吧……而且有需要的話,好像可以隨時過去找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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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貫間家,加上當家菊臣,總共有五名成員。菊臣的妻子已在十年前去世,而且他又和其他兄弟住在不同地方,所以家族成員是自己的孩子與孫子。
「哎呀,聽說您是帝國大學的老師?」
身穿紅色小禮服,現在又披上一件披肩,她叫做貫間菊子,今年三十六歲。是菊臣的女兒,也是長女。
「請坐。町子,拿些飲料過來——」
「不必了,我不打算在這裏打擾太久,因爲只有幾個想問的問題而已。」
菊子和剛剛在大廳裏的時候不同,眼神當中的懷疑之情已消失。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的態度之所以軟化,完全是因爲紳堂的帝國大學副教授這個頭銜。
(其實是個很好懂的人嗎……?)
位於宅邸二樓最南端的菊子房間裏,整間都能微微聞到當時飄蕩在大廳裏的那個香氣。
她大概相當喜歡紅色吧。不論是桌子還是地毯,全都是濃烈的紅色。在理所當然地也染上紅色的真皮沙發,菊子像是把人埋進去般坐下,然後吐出一口看似哀傷的氣息。
「是關於那封信吧?我覺得只是普通的惡作劇,但是父親卻整個人都不安起來……大概是年紀大了吧?感覺他以前還比較有自信一點呢。」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懷念過去的父親,不如說是厭惡現在的父親。不過也可能是站在紳堂身後一步之遠的秋生正盯着她看的關係。
(是對自己十分坦率的人……吧?)
因爲紳堂是以「記錄者」來介紹秋生,所以就算她動筆寫字,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秋生把留下印象的事情邊簡單整理邊寫下來時,突然有個東西映入眼簾,她轉頭看了過去。
(這是……)
這是用來化妝的梳妝檯。大概是舶來品吧?充滿華麗裝飾、看似相當昂貴的梳妝檯,上面放的物品似乎也同樣貴得嚇人。
(香水瓶……那是資生堂的。其他大概都是國外的產品吧?)
密密麻麻地擺放在狹小梳妝檯上的香水瓶,其中約有一半秋生曾經看過。大多是現在已經徹底熟識的美作春奈所持有,或是她手上的型錄曾經刊登過。
「那孩子真的讓人傷透腦筋。明明還是個學生,卻總是愛說大話。他還曾說要和同學一起成立公司,跑來要求父親出資……不過當時是被我和父親罵回去就是了。」
其他還有鑲嵌着大小賓石的裝飾品,以及各類寶石。極盡絢麗豪華的物品齊聚於此,看來應該是菊子的興趣吧。
「因爲弟弟總是爲了金錢的使用方式跟父親爭吵。我不知道那是節儉還是什麼,總之就是膽小怕事。就算我們貫間家失去了全盛時期的榮華,但若是因爲這樣就畏縮不前,只會讓家裏越來越衰落。」
如今,在貫間家中獨排衆議,提倡「節儉」的貴臣如是說道:
「如果那真的是用來威脅父親退位的東西,寄件人可能是我弟弟也說不定。」
……嗯,這只是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的必要投資。只要是有意義的投資,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爲我們家的一份助力吧。」
(他自己不也是用外表和頭銜來判斷老師的嗎……?)
這個興趣實在不怎麼樣。
兩人在最基本的地方,可能意外地相似也說不定。
報上姓名之後,貫間貴臣立刻要求握手。他的態度也同樣和剛剛在大廳時不太一樣。
雖然芳臣對紳堂毫不掩飾地表現厭惡之情,但是在爲此感到不快之前,秋生先因爲他的前後矛盾而感到疑惑。
「話不能說得這麼篤定啊。」
「您的意思是?」
「這樣啊。意思是說,您不會因爲人的外表或頭銜就妄下斷言,對各種人都有辦法保持中立的立場,是嗎?
實際上,像紳堂一樣擁有超脫一般世俗尺度的觀點,這樣的人其實很罕見。他反而更像是嘲笑這些事物的人類。
(但是他並不否認自己想要錢這一點呢……)
(兄弟感情不太好。但是貴臣先生似乎有點輕蔑他的弟弟……?)
「我在這個事件是站在完全中立的立場。我只打算和所有關係人談話,然後做出客觀的判斷……不論令兄怎麼說,我對你的判斷絕不會因爲那樣就有所定論。」
秋生寫下這行文字之後,突然停下了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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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普通的謙虛,還是真的只是嗜好呢……)
然後恕我直言,我覺得您也是比較接近他們的人。」
紳堂像是饒有興趣似地彎起了嘴角。菊子從正面看來,可能會把這一幕看成某種善意的回應,但是秋生從斜後方看到的側臉,感覺比較像是淺淺的冷笑。
比起訂購高價位的物品,自己製作要便宜許多,而且又能準確無誤地獲得符合自己喜好的東西,我覺得這樣相當有效率。」
不起眼的木製椅子,配上茶色西裝和僵硬表情,三者合爲一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尊雕像。
簡單來說,這個姐姐正好和弟弟相反。香水、寶石、傢俱。另外,緊閉的衣櫃裏肯定也塞滿了許多衣服吧。
原來如此,的確是一對完全相反的姐弟。纔剛進入這個房間,秋生便了解了。
和他說出來的話正好相反,他臉上充滿諷刺笑容的自卑之情正在逐漸增加。
那還真是了不起啊。相信您在這個世界上,肯定被視爲相當怪的人吧!」
「……因爲舍弟在場。」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隱藏在眼鏡後方的雙眸,帶着少許自卑之色。
「之後,我想開拓一個能縱觀社會、經濟,甚至國家未來的全新事粱。很多朋友也贊同我。
果然沒錯,他的話聽起來就是有種偏離主題的感覺。因爲過度主張自我看法,才導致談話方向朝着和原本問題不同的地方發展。
貴臣筆直地望着紳堂的眼睛。就連這一點,也和視線懶散地逡巡的菊子完全相反。
「真是好眼力,老師。大概從三年前開始,我一直在從事傢俱設計。
相反地,他想表達的是自己的弟弟就是擁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那邊那張桌子……看起來放着相當充足的尺規工具。您有在製圖嗎?」
……然而即便如此,以一般人的標準來看,他們仍是十足的「有錢人」。
(……我好像紳堂老師。)
「反正哥哥一定懷疑我吧?」
「那麼,關於那封恐嚇信……菊子小姐有什麼頭緒嗎?」
但是哥哥、姐姐,還有父親,全都不瞭解我的想法……不對,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那些人的腦袋實在太老舊了。」
鋪在木質地板房間一角的榻榻米上,今年二十二歲的書生正盤腿坐在厚實的坐墊上,身體向前採了過來,奮力發表言論。
她完全不打算壓低聲音,明顯表現出露骨的厭惡,並如此說道。
「而且您也一樣,紳堂老師。」
原來如此,這股深深滲透她與房間的味道,就是雜亂蒐集並雜亂使用的香水殘香。
彷彿低聲呻吟般說出口的,就只有這句簡短的話,然而他的弦外之音卻不言而喻。換言之,貴臣認爲自己的弟弟貫間芳臣就是送出恐嚇信的犯人。
憤憤不平的表情,和他的姐姐還有哥哥十分相似。
(但他說老師在世人眼中是個怪人這一點,倒是說對了。)
他像是回想起某種惱人的事物一般眯起了眼睛。照這個反應來看,說不定兄弟倆曾經討論過類似的話題也說不定。而且對他來說,那次會談多半沒有得到好結果吧。
「但是,我們家的聲勢已經大不如前。不論是家父、舍弟,家姐也不例外,大家都沒看清現實……說來慚愧,我們實在沒辦法像過去仍是華族時一樣任意揮霍,或是隨意投資事業了。」
對談即將結束的時候,秋生在自己感受到的印象當中,發現了一個錯誤。
「老師現在坐的椅子,就是用來當成教材而專程從英國進口的東西。另外,我每個月都會請專業人士前來兩次左右,學習各種技術。
紳堂的話,讓貴臣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點。看似有些神經質的貫間家長男點了點頭,回答:「真不愧是老師。」
「剛剛真是失禮了。我只是覺得在那個場合下,實在不該說太多話。」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不過,您應該有兩位弟弟吧。」
紳堂安撫着一個人激動起來的貴臣,換了別的話題。然而就算詢問他關於家人的事,他的回答應該都不會出現太大變化吧。
「我也有熟識的人在帝國大學任職,偶爾會聽到您的傳聞呢,紳堂老師。」
這種壞心眼又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毫無疑問是受到紳堂麗兒的影響。秋生把這行字塗黑,然後重新寫上「不知製作技術是否高明」。雖然少了壞心眼的感覺,卻多少變得有些辛辣。
連回想都不願意。他臉上苦澀的表情充分表現出這個意思。
紳堂一直默默地聽着他說話,偶爾輕輕點頭。
「沒錯。」
(……有奢侈浪費的傾向。)
雖然方向性不同,但是對金錢方面的感覺,他似乎跟姐姐差不了多少。
傢俱毫無裝飾性可言,也看不到任何日常用品,只有排列在書架上的書揹帶着僅存的色彩。不對,說到色彩,應該還有另一種。排列在桌上的鋼筆和尺規等文具用品,帶着冷冽的金屬質感,佔據了房間的一角。
芳臣的房間有個巨大的書櫃,上面除了經濟學和社會學相關的書本外,還有許多關於繪畫、戲劇方面的書。但是看起來又不像是學生爲了加深在專業領域的造詣,多半是個人興趣吧。
「……喔。」
既然上面還有一個姐姐,所以應該不可能全部交給我管理吧。芳臣他也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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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現在話不能說得這麼篤定啊。」
(……說出來可能不太好吧。)
真奇怪。秋生第一次出現這個想法就是在此刻。感覺他對紳堂的話所做的回應,似乎非常地牛頭不對馬嘴。不過他的話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很難立刻做出判斷。
姑且不論寶石,就秋生多少有些認識的香水來說,感覺她只是全力蒐集高價位的東西而已。
紳堂這番話,和剛剛說給他哥哥聽的一模一樣。
只是個人嗜好而已。貴臣謙遜地這麼說。
紳堂順着對方的意思,在椅子上坐下。在他對面坐下的貴臣一聽到他的問題,臉上原本就十分僵硬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加緊繃。
但是秋生寫在筆記本上面的,卻是不同的印象。他是個認真而嚴肅的人,雖然多少有些神經質,但是還不到陰沉的程度。
在大廳就已經看似相當不悅的貫間芳臣,聽到紳堂的自我介紹之後,怒氣又加深了一層。這個變化正好和他的兄姐相反。
聽到紳堂的問題,貴臣的表情意外開朗了起來。今年三十三歲的男人眼中,綻放出如同少年一般的光彩。
「家父的想法已經不符合時代潮流,這的確是事實。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點惱怒,但是我絕不會因此送出那種幼稚的恐嚇信。」
「姐姐和哥哥大概都告訴您,我是爲了一點小錢才企圖奪取父親的財產吧?……先說清楚,他們的認知是錯的。」
菊子邊說邊動手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披好。
「我這個人啊,老師,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只依靠既定的價值觀來判斷事物的人種了。光憑外表和頭銜來判斷一個人,我也討厭那種傲慢的態度。
「人年輕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是這個樣子。況且他又是貫間家的人,應該有必要了解資產運用的方式吧?」
相較於始終維持溫和態度的紳堂,芳臣連半點軟化的徵兆都沒有。
「不過,就算令尊辭去了當家一職,芳臣應該也不可能繼承他的位了吧?」
「沒錯呢……我說的是貴臣,就是那個比較陰沉的大弟。」
秋生在筆記上加了這句話。紳堂還是一樣掛着毫無誠意的微笑。
聽到紳堂的問題,菊子回答「不,完全沒有」,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看來她是真的覺得那只是惡作劇,不過又立刻補上了一句「不過……」。
聽到這句話,菊子「啊啊」了一聲,拍了一下手。
因爲貫間家的長男(次子)——貫間貴臣的房間,和姐姐菊子的房間正好完全顛倒,內部裝潢十分樸素而且死氣沉沉。
「像這次事件也是,以惡作劇來說,實在太過分了。紳堂老師,請您務必找出無可撼動的證據,把舍弟交給警察處置吧!」
「之前就已經決定,繼承下一任當家的人是我,不過財產方面倒是還沒決定。
總之秋生就是這麼想。
由於自己還沒有見過那位弟弟,所以秋生也對此抱持着疑問。
像高梨陽吉的畫集便是如此。這個時期高梨的主要作品都是版畫,而且大部分的畫風都十分新穎,儘管常被畫壇巨匠批評爲「不按牌理出牌」,但是依然在新銳藝術家和學生當中享有廣大的人氣。以一個上流社會的次男喜好的興趣來說,有種再貼切不過的感覺。
如同他所說,貫間家最昌盛的時期,是距今約二十年以前。和當時相比,現在的資產規模確實縮減了許多。
(若是從菊子小姐的角度來看,的確會覺得他很陰沉吧……)
若是光聽談話內容,芳臣大發豪語的程度不輸紳堂,不過很遺憾的是,他只有話說得好聽,根本沒有付諸實行。雖然講得十分誇張,不過內容卻在各方面都給人一種支離破碎的印象。
至此,秋生也明白過來了。紳堂之所以保持沉默,並不是因爲他專注聽着對方說話。他的行動就像是對無價值的雜音充耳不聞一樣,雖然沒發現這點的芳臣的確越來越興奮就是了。
「要是用這種狹隘的眼光觀察事物,難道不會疏忽掉事件的本質嗎?紳堂老師。
舉個例子,您大概已經認定了犯人的目的是這個家的當家大位和財產——」
(纔沒這回事呢。)
秋生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反駁,感覺怒火差不多要冒出來了。
「不過,您不認爲這應該是爲了讓父親因擔憂而受苦,然後藉此殺死他的巨大恨意表現嗎?
我個人覺得這種解釋更加自然喔。」
「聽起來相當具體呢。看來你已經鎖定了某個對象。」
紳堂總算開口說話,他的話引出了芳臣身上難以掩蓋的狂喜表情,大概只是單純因爲自己的想法獲得肯定而高興吧。不過,紳堂的目的當然只是讓他完整說完意見而已。
(簡直像個小孩子……)
秋生毫不留情地記下這一筆。
帶着眼鏡的書生完全不知道自己給人的印象,會被遠比自己年幼的秋生寫成這樣。只見他一臉得意地說道:
「相信老師肯定連想都沒想過吧。
……是梅子。她對父親應該是恨之入骨。畢竟就是因爲父親,才讓她變成單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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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說,紳堂麗兒當然沒有把貫間梅子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總而言之,讓芳臣說完了他想說的話之後,必要的情報也大致蒐集完畢。儘管紳堂對於那名書生根本產生不了一絲一毫的興趣,但是他還是隱藏了這一點,姑且將「工作」告一段落。
然而他的助手似乎沒辦法像他一樣。看着芳臣對紳堂說出一堆狂妄無禮的話,就連秋生也忍不住惱怒了起來。走出芳臣房間時,她已經難掩臉上的憤怒之色,所以無可避免地……
「那、那個……」
「啊啊,不必太在意。他的表情一直都是這樣。」
貫間梅子感到相當困惑,而紳堂則是對她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秋生連忙伸手揉了揉臉上因憤怒而僵硬的肌肉。
「看看這個,紳堂老師。這是您做的嗎?」
「這些是我的留言。」
(雖然沒辦法立刻做出判斷……)
不僅如此,紳堂還以同樣隨便的態度,在剛剛去過的家族成員的房間門前,一張又一張地貼上紙片。而且還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抵住嘴脣「噓——」了一聲,不讓房間裏的人發現……簡直就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亂來。
針對紳堂所說的「留言」,町子似乎如此解釋。原來如此,有辦法讀取留言的話,就表示對方可能也是熟悉式神的術者。
「有的……我覺得應該是某種惡作劇,只是有點可怕。」
「嗯。如果看起來像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什麼陰陽師家系啊?竟然有辦法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漫天大謊,秋生先是驚訝,隨後立刻感到佩服不已。
這四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對目前當家菊臣不滿的理由,而且每個人都在懷疑別人。
看來町子也有同樣的想法。紳堂輪流看着兩人的臉說:
(這麼一來,所有出入房間的人,勢必都會經過式神面前呢。)
(……實在有點不甘心呢。)
「啊啊,不必太在意。他的表情一直都是這樣。」
紳堂從懷中拿出了某個東西,町子和秋生都緊盯着看。
根本沒有回頭的紳堂,又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雖然是問句,但是實際上已經斷定是紳堂的傑作了。當然,遭受芳臣威嚇的紳堂麗兒絕不會因此而畏縮的。
「這一點不必擔心……好,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梅子是菊子和某個青年畫家生下的孩子。兩人邂逅時,菊子的年紀就跟現在的梅子差不多。而且菊子是在未滿二十歲的時候生下梅子,菊臣老先生完全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存在。
秋生記錄着每個式神的張貼位置,同時大致畫出了宅邸平面圖,她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女兒不僅突然懷孕,而且懷的還是自己完全不認識的男人的孩子。這件事情讓菊臣老先生勃然大怒,他把懷孕的菊子關在宅邸裏,趕走了梅子的父親,從此再也不讓兩人見面。
「……這應該是陰陽道所使用的式神,對吧?」(※陰陽道源於中國陰陽五行學說,傳入日本後發展成獨特的自然科學與咒術系統。式神爲陰陽師所役使的靈體,以符紙、木偶等媒介召喚式神。)
「而且,那個……如果是母親的話,就算送了那種恐嚇信給祖父,也不會讓人感到意外……而且和舅舅們相比,動機也不只是關於金錢方面而已。」
「關於寄件人,你有什麼頭緒嗎?」
芳臣曾說「梅子是因爲菊臣才變成單親」。先不論菊臣老先生如何,她只有母親能依靠的狀態確實是事實。
紳堂邊說邊又貼上一張。這裏是宅邸二樓,張貼地點是今天晚上借給紳堂與秋生過夜的客房房門正前方,只要一開門就能立刻看到。
雖然從她優秀的腦袋裏抽出了相關情報,但是表情卻和町子差不了多少。
紳堂把式神——用薄紙仿造的人形紙片——啪的一聲貼在樓梯旁邊的牆壁上,大概在他的胸口高度。只要不是小孩,通過這裏的人應該都能輕易看到。
「那、那個……」
跟她兩個舅舅貴臣、芳臣,以及母親菊子相比,梅子的個性似乎比較內斂,紳堂用字遺辭時也選用了刺激性較低的字眼。
「拜託,求求您做些什麼吧!」
「我沒看過父親的樣子所以不太清楚……但曾經聽舅舅們提起,母親當時似乎相當沮喪。
「……真是抱歉。」
「這是什麼!是誰貼了這種鬼東西!」
紳堂走遍整棟宅邸,在走廊或樓梯的牆壁上貼滿了式神。
傢俱雖然統一選用了相當適合千金小姐的柔和色調,但與其說是自己準備,其實更像是把別人買給自己的東西直接拿來使用的感覺。
(之後再來問問町子小姐的說法,應該會比較好吧。)
生性浪費而且喜歡鋪張的菊子—目稱節儉,但是興趣方面和姐姐相去不遠的貴臣;話說得誇張,卻沒什麼內容的芳臣;以及看不出是煩惱還是在鑽牛角尖的梅子。
「……是的。」
隨後,在町子「神明!佛祖!紳堂老師大人!」的百般懇求之下,紳堂老師大人終於苦笑着回答「真是拿你沒辦法」。
「沒錯。不過這是比較簡易的形式就是了。」
「這是什麼?」
●
紳堂一臉得意地說着。相信不只是芳臣,同時也是說給其他家族成員聽的。至於站在後面的秋生則是嚇得呆住了。
不必多加確認,那個響徹整棟宅邸的聲音,來自於貫間家的次男。芳臣直接越過疑惑,一開始就發出憤怒的聲音,讓其他家人紛紛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探頭張望,然後一齊愣住。
「雖然並沒有正式確認過……只能說是看見時的第一印象,總覺得有些地方很像。」
(不對,說不定……不是看得見式神,而是會被式神看見。)
身穿和服與圍裙的女傭開口:
可能是因爲今年才十七歲的關係,她的房間和目前去過的另外三人的房間相比,還沒有出現強烈的個人風格。
所以不只是財產,連同對祖父的恨意,說不定……」
紳堂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別有深意地彎起嘴角。至於他所說的「效果」,馬上就出現了。
至於第一個發現詭異人形紙片的芳臣,一看到在樓梯旁邊的紳堂,立刻不由分說地說道:
一個頭兩個大的秋生,事不關己似地回答的紳堂,還有雙手合掌請求的町子。這麼說來,剛剛逐一拜訪四人房間的時候,町子始終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背面可能塗了一層薄薄的膠水吧?式神就這麼毫無縫隙地黏在牆壁上了。從外觀上看來似乎沒辦法隨便撕下來,而且也真的撕不下來。
「那個……這個東西撕得乾淨嗎?要是留下痕跡的話,我可能會被老爺罵。」
(……明明只要稍微感同身受一下就好了。)
「你是指你的父親,對吧?」
一如秋生的想像,原因當然在於打開房門後立刻出現貼在正前方的式神。
看到她露出不帶任何矯飾,和當初在虎貓工作時一模一樣的表情,開口說出「拜託!」,被她這麼一說,就連紳堂也沒辦法繼續板着臉孔。在這一方面,町子可是相當拿手。
大概是爲了避免被人認出筆跡,才用那種方式寫的吧。還沒確認過梅子的母親,也就是菊子的字跡如何之前,實在不好下判斷,但是如果一看到那些字就能認出來的話,其他家人應該也都已經認出來了纔對。
與白色領口相互輝映的藍色洋裝。梅子把手輕輕放在胸前,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她是真的很煩惱啊……)
走廊大概是每五公尺一張,樓梯則是每個轉角一張,而且全部都貼在夜燈照得到的位置。在這個狀況下,不管人在宅邸的哪個位置,一定看得見式神。
結果最糟糕的是,出現了所有人都是犯人的可能性。
「沒有。啊,不過……」
照這樣看來,梅子對紳堂他們的距離感,似乎打從在大廳見面以來就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她低頭望着自己的手,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回答問題。
秋生認爲這可能是梅子自己的錯覺。因爲剛剛她已經仔細觀察過恐嚇信的內容,並沒有在裏面的文字中找到可以看出個人寫字習慣的特徵。
看起來似乎多少比較有幹勁了,但是就紳堂的狀況來說,他越是認真,就越容易出現偏離常人理解範圍的傾向。
(感覺有點怕生,也可能是家庭環境的關係吧。)
「誰知道?我又不是偵探。」
關於那四個當事人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可以從她口中得知更加客觀的意見與情報。秋生一邊看着町子爲了激發紳堂的幹勁而苦苦哀求,一邊寫下這項備註。
「不會……」
紳堂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握住梅子的小手,讓她露出了羞澀的神情。不必多說,紳堂的手當然不只是爲了安撫梅子,同時也夾雜一些不能說是正常的心思在裏面。
梅子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是依然露出了淺淺的笑容,看向紳堂。
然後他心滿意足似地點了點頭。雖然秋生什麼都沒說,但是紳堂早就看穿她的想法了。
她顯然相當疑惑。十分適合鴨舌帽的助手也開口:
動作雖小,但梅子十分明確地點了點頭。
至於不論何時何地,大概都不曾被他人感情影響的紳堂則是這麼說:
「難道您想用這個來找出犯人嗎?啊,莫非是爲了預防可能會有可疑人士偷偷闖入?」
「那麼,就稍微認真一點吧。」
和所有人打過「招呼」之後,他們再次回到了玄關大廳的樓梯下。
「啊啊,您的意思是說,犯人可能是會使用一些詭異咒術的人,是嗎?」
「原來如此。」
「沒錯。我只是不想讓詭異的東西在這棟宅邸裏作亂而已。
「謝謝你……你不要太煩惱了。做出這種惡劣惡作劇的人,我一定會把他揪出來的。」
秋生眼睛盯着筆記,故意不看向紳堂:心中唸唸有詞。不過對紳堂麗兒來說,她的心聲應該就像是實際聽到的聲音一樣清楚也說不定。
既然是這麼淺顯易懂的恐嚇信,那麼只要稍微問過話,應該就能抓出犯人才對。秋生原本是這麼認爲,但如今卻爲了自己寫下的紀錄內容而抱頭煩惱。
紳堂的說話口吻依舊沒變,而梅子則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自己實在不應該這樣懷疑……當初看到那封信裏的文字時,我在想……那會不會是母親的字。」
「聽說梅子小姐是菊子小姐的千金……請問你讀過那封寄給祖父的信嗎?」
「菊子小姐的?」
紳堂不置可否,僅點頭回應。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輔佐各代天皇的陰陽師家系。像這種式神,只不過是小把戲。」
「老師,這裏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該怎麼辦呢?」
可能是監視或預防吧。不過剛纔紳堂說了「如果看起來像這樣的話」,那種說話方式,讓秋生相當在意。
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她身爲幫傭的立場,導致她不好開口插嘴的關係。
「好了,要是這些傢伙能夠順利發揮效果就好了。」
怎麼會這麼不莊重!秋生忍不住朝着紳堂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但是很不幸的是,這個動作變成了狠狠瞪着紳堂對面的梅子。
梅子沉痛的表情與情感,秋生也能夠理解。不過她強行忍住,試圖不讓自己的感情被對方拉走。要保持客觀!秋生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
町子似乎也表現了類似的敬佩之意,但是芳臣則是說:
「太愚蠢了!說什麼式神,再怎麼過時也該有個限度!」
不會用上非現實或不科學等句子,因爲這個時代就是如此。
芳臣可能想要表現出自己是個有常識的人,露出了完全不相信的表情。但是秋生卻覺得他的聲音有時高亢得相當不自然。
相信紳堂早就看出他爲什麼會這樣了吧。
「愚蠢,是嗎……可能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呢。
不過芳臣,真正有器量的人呢,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去在意他們覺得愚蠢的事物喔。這也沒什麼,你就想成是件蠢事,然後一笑置之吧。」
他這番話,擺明了就是在嘲笑芳臣的器量狹小。除此之外……
「……再者,這是針對那個想要加害菊臣老先生以及這個家的犯人,因而採取的對策。之所以會在每個房間前設下同樣的機關,只是爲了以防萬一。你們並不需要害怕這些東西。」
「唔……」
芳臣說不出話來。其他家人被紳堂徹底叮嚀了一番後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只有原本就打算外出的芳臣重重哼了一聲,大跨步地從紳堂身邊走過。
「……」
紳堂可能不是很喜歡芳臣的態度吧。只見他的嘴角揚了起來,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然後對着芳臣準備走下樓梯的背影丟出一句話。
「小心一點吧。如果你心裏的疑惑是真的,這棟宅邸裏已經有某個滿懷惡意的人正在進行他的邪惡計劃了……如今也不能保證樓梯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喔。」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芳臣邊抱怨邊走下了樓梯。程度這麼輕微的挖苦,就連秋生都不覺得說出來有什麼意義。
(真難得……)
如果是平常的紳堂,應該不會把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說出口纔對。
該不會有什麼根據吧……就在秋生這麼想的時候。
「哇啊!」
然而紳堂說了一句「這可難說」,視線移向一旁。
秋生是個芳齡十四的少女。和年長的男性單獨共處一室,腦中的妄想會朝着不能說是正常的方向膨脹,這也是情有可原。但是長久以來的經驗,已經讓秋生非常清楚自己不需要對紳堂感到這一類的擔憂。
樓下傳來一聲慘叫,秋生和町子立刻從樓梯上面往下張望,隨即看見了芳臣在樓梯上滑了一跤,以狼狽不堪的模樣緊緊抱住樓梯扶手。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我想應該不是覺得危險的關係。)
同樣也很喜歡秋生這一點的紳堂,從牀上坐了起來,伸手過去一把抽走秋生手中的筆記本。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那個聲音的主人,讓秋生遲遲無法冷靜下來。
像這樣發生的「偶然」事件,大大增加、增強了紳堂麗兒的可疑和詭異程度。式神也好,剛剛的事件也罷,這些事在貫間家的成員中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作用呢?秋生根本想像不出來。
紳堂一邊猜測着聰明助手的思緒,一邊豎起了他的食指。
語調聽起來像是諷刺,不過也像是在取笑對方的孩子氣。事實上,紳堂多半不認爲貴臣的態度不妥,畢竟上流社會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秋生。」
容易鑽牛角尖的孫女,因爲單親而感到寂寞的同時,又比母親更加在意祖父趕走了自己的父親一事……更甚者,她說不定怨恨菊臣老先生。」
「至於貫間家的人又是如何?總結今天一天蒐集到的情報之後,至少在我看來,他們沒有威脅菊臣老先生、甚至是真的企圖殺害他的『動機』。就算有,頂多只有那個『想法』吧。而且那都是因爲恐嚇信才被突顯出來,盡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樣不對等啊,說實在的。」
「我什麼都沒做喔。真的!」
●
紳堂說的不是「數量」而是「質量」。若是個別計算,數量可能不會相等,但是以總質量來看,就能取得平衡。這是他個人的論點。
「嗯~……」
「感覺每個人似乎都有動機……」
可是秋生怎麼樣也辦不到。腦子明明知道自己不需要覺得狼狽,但是在這層意識之下仍不斷騷動的感覺,還是拿它沒轍。而且這種感覺還會一直持續到進入被窩、閉上眼睛爲止。
「雖然多少有些家道中落,不過貫間家的資產仍然是十二萬分地雄厚。就算子女們各自大肆揮霍,也應該還遊刃有餘。
「要是秋生乾脆地說出『我已經習慣了』的話,那樣反而讓人覺得有點無趣呢。毫不矯飾的少女羞澀,最能讓人一飽眼福啊。」
「我知道了。」
「您的意思是什麼呢?」
倘若真是如此,梅子所認定的「爲了父親,母親相當憎恨祖父」的想法頓時變得幼稚起來。雖然這樣有點令人難過就是了。
紳堂擁有許多華麗美豔的女性關係,他對筱崎秋生也同樣維持絕對的紳士態度。秋生從來不曾質疑這份安心感。
「……我會的。」
(實在是不習慣啊……爲什麼呢?)
只要不是他的助手、朋友,或是戀人,紳堂麗兒這個人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種劇毒。
毒害。沒錯,是一種毒。儘管隨着用法不同也有可能變成藥物,但是使用方式極爲困難。
「……是。」
「啊……」
過於大言不慚的次男,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需要資金。
現在,紳堂不會試圖強迫那朵花開花。他只是一邊等待蓓蕾成長,一邊不時用他修長的手指輕輕碰觸,感覺就像是畏懼着貿然地催促一般。
然而,這是經過高明算計的偶然。如果是從紳堂麗兒這類人物口中說出來的話,大概會對一般人產生等同於魔術的效果吧。真是的,只要是紳堂,就算是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都會帶來超乎想像的一級效果。
紳堂也承認這一點更像是秋生的優點。
「雖然秋生的觀察多半還是以充滿善意的角度爲主——」
看起來應該沒有因爲滑倒而受傷,但是當他發現秋生和町子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芳臣馬上落荒而逃似地衝出玄關。
不知道的事情就要老實發問。面對秋生的問題,紳堂閉口沉吟了一陣子。
連同剛剛那個陰陽師的虛張聲勢,甚至讓秋生覺得彷彿毒害了貫間家人的內心。
秋生分析的,是這四名家族成員的「動機」,雖然各自包含多種因素,但是絕大部分都能借由「菊臣退隱後」來實現。
相信一定是這一點害的。紳堂麗兒雖然是個紳士,卻從來不隱藏他對秋生的好感。就算那份好感已經轉變成惡作劇之心,就算秋生也還沒成熟到能夠正確理解對方的心意,但是這些都確實傳達給內心深處等待綻放的蓓蕾了。
可是……
如果他說的沒錯,那麼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才寄了恐嚇信來呢?
「總、總而言之,現在必須先找到恐嚇信的犯人。再這樣下去,實在沒辦法知道後天晚上,犯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您的意思是說,菊子小姐對她丈夫的執著,其實並不如梅子小姐想像的那麼深嗎?」
「……」
語畢,紳堂從牀上站了起來。
這時,出現在腦和身體之間的微小衝突,可能會讓他的腳不小心滑倒也說不定……這只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像是偶然啦。」
「明天和後天,我會在宅邸外進行調查。兩天都會在傍晚回來,不過白天時,我希望你可以留在這裏。」
聽了她的見解,紳堂先是點頭「嗯」了一聲後便說:
「奢侈成性的長女,不僅爲了報復被迫與丈夫分開之事,還希望擁有能夠自由使用的財產。
他邊說邊用手指輕撫樓梯扶手。
那麼,現在這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最近的秋生真的越來越不瞭解自己了。
秋生乖巧地、卻也充滿使命感地點頭。紳堂也滿意地頷首。
這就讓我來。秋生坐了起來,不過紳堂伸手製止了她。
「幹勁可以留到明天沒關係,秋生……總之,你趁我不在房裏的時候,把衣服換好吧。」
如此共享祕密,感覺就像是兩人之間的連繫一般。秋生也知道,這個想法讓她很高興。
貫間貴臣說的危機意識啊,充其量只是對於晚餐桌上少了一道豪華料理的不滿之情而已。口頭上說得誇張,但是他也不曾想過自己的立場或生活實際上會受到什麼威脅。
簡單來講,他根本沒辦法想像自己流落街頭的樣子啦。雖然說了些擔心家裏未來的話,不過那和庶民的感覺畢竟還是天差地遠。」
「……請不要捉弄我。」
身穿西裝背心的紳堂,在他自己的牀鋪上大大伸展着他的長手長腳。
「那麼,我有點想在睡前小酌一杯,拜託町子分一杯菊臣老先生最愛的葡萄酒給我好了。」
紳堂沒有正面回答,只把筆記本還給秋生,這個反應代表今天晚上到此爲止了。雖然秋生覺得他應該已經相當接近事件核心,但是沒有直接說出口,就表示應該還沒有真正確定吧。
秋生只將脖子偷偷轉了過去。
「我沒打算讓你太興奮……不過這樁事件會如何結束,全都寄託在你的觀察力了,秋生。」
……但是。
而且……你也看過她的房間吧?那裏面根本不存在女性被迫與丈夫分開的哀傷啊。」
「啊……」
滿月就在兩天之後,也就是後天晚上。在這段期間,紳堂和秋生決定滯留在貫間宅。
「另外,關於貫間菊子的丈夫……老實說,我不覺得那會成爲她的動機。你想想看,距離他們被迫分開已經過了十五年以上,她沒有任何明確的理由選在這個時候翻舊帳。
這間客房是雙人房,所以牀鋪當然也有兩張。秋生現在坐在其中一張牀上,而紳堂則是在另一張牀上躺了下來。
「這個嘛,誰知道呢?」
(大概會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吧……)
剛開始,秋生還因爲「筆記本被看見很不好意思」而慌張起來,不過幾秒之後,她就切換成「被誇獎真令人開心」了。從這一點來看,秋生畢竟還是把紳堂當成「老師」看待。
剛剛的害羞之情已然消失,秋生恢復成原本「助手」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看着無法瞭解自己話中之意的秋生,躺在牀上,用手撐着下巴的俊美青年「嗯」了一聲,像是自我確認般點了點頭。
秋生和町子對着紳堂問出了完全相同的問題。這時,紳堂帶着難以言喻的邪惡笑容回答:
秋生細細揣摩着紳堂的話。
自稱節儉的長男,想在繼承當家位置之後整肅家風。
共同行動的時間已經超過一年以上,像現在這樣和紳堂一起在同一個房間過夜,也不是一、兩次的事情了。秋生自己都覺得該是習慣的時候了。
「啊?」
「不平、不滿。這些情緒啊,秋生,不論身處何時何地的人類都會擁有。貴族有貴族的、庶民有庶民的、軍人有軍人的、工匠有工匠的生活,其中好事與壞事的質量都是相同的。」
臉上隨即露出已習以爲常,又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
說巧妙其實相當巧妙,但說笨拙確實也相當笨拙的,紳堂麗兒的愛情表現方式。
秋生沒有異議。因爲紳堂的語氣已經表明了這是確定的事,那麼這個命令就一定具有意義。而秋生該做的,就是正確理解其中的涵義。紳堂麗兒與其助手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
不懂的東西就不要強迫自己搞懂,必須等待新的情報。由於秋生也有辦法做到這種區別,所以就用「今天到此爲止」一句話來停止行動。闔上筆記本。原本應該要這樣纔對。
原來如此。秋生髮現了紳堂的用心良苦。同時,臉上也浮現因爲事件而緊繃的焦躁感。
聽到紳堂突如其來的發言,秋生應聲回頭,這才發現紳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望着自己的背影。
「會不會是外部人士的陰謀?例如試圖加害貫間家……」
「秋生真的很認真呢,就算我這麼不認真。」
實際上,現階段的結論早就出來了,也就是「大家都很可疑,無法鎖定嫌犯」的結論。
喫過晚餐,秋生坐在出借給自己的房間牀上,盯着筆記本看。她反覆閱讀着白天記錄下來的內容,試着自己分析。
「就算是平常已經用習慣的樓梯,一旦聽到可疑人物說出『可能已經有人動過手腳』,身體就會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可是當事人還是打算像平常一樣走下樓梯。
只是……假裝分析而已。
「嗯……果然準備了好東西啊!看來今天晚上可以睡得很好。」
由於紳堂以外的人都認爲他的助手是一名少年,所以在這種時候,會顧慮到秋生的少女心情,也只有紳堂一人。
「我看看……嗯,觀察得很仔細呢。」
「好的。」
「——不過對於這個家裏的人,確實分析得很好。而且最後寫下,這樣無法鎖定嫌犯的結論也很不錯。」
「大概不需要到警戒的程度……對了,你就和町子一起到處打聽觀察一下吧。反正機會難得,就順便幫忙她的工作好了。」
秋生用力把頭撇向另一邊,不讓紳堂看見自己的臉。因爲她感受到自己臉頰突然燙了起來。
「……秋生每次都把我逗得很開心呢。」
「你先睡也沒關係喔……啊啊,不過,要是你願意一邊裝睡一邊等我回來,那也算是一種新境界呢。」
紳堂自顧自地把想說的話全說出來,當他離開房間之後,被留在房間裏的少女心,開始不由自主地暴動起來。
目送着房門關上的秋生,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唔、唔唔……」
每次逮到機會就會取笑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因爲同處一室而靜不下心,卻還是說了那種話,這該怎麼說呢?實在太卑鄙了。而且那到底有什麼「新境界」可言呢!
「真是的、真是的!」
一陣又一陣毆打枕頭的噗噗聲,從雙人房裏傳了出來。
●
隔天清晨。送走了一大早便離開貫間家的紳堂之後,町子咯咯笑了起來。
「哎呀,真不愧是紳堂老師。竟然爲了忙碌的我送了秋生過來幫忙,真是太體貼啦。」
一起目送紳堂離開的秋生,對於這位身穿圍裙的女傭如此乾脆地送走紳堂,感到有點意外。
「這樣好嗎?你好像連老師要去哪裏都沒有問吧?」
聽到秋生的問題,町子爽快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呀,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老師是個很厲害的人。
我沒辦法像秋生小弟一樣協助他,就算問了他要去哪裏、做什麼,我應該也聽不懂吧。」
町子重新綁好了圍裙的帶子。
「既然老師已經願意過來幫忙了,那我也只能全部交給他了不是嗎?再說,要是老師真的、真的一點幹勁也沒有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聽我的請託了。」
原來如此。秋生接受了這個說法。
由自己做出評論實在有點囂張,不過町子的確是個聰明的女性。只不過她的聰明才智,還不至於能理解紳堂驚人能力的「實質」。
但是她還是知道紳堂麗兒這個人的誠實、區分事物的方式,還有隻要沒有興趣,不管對方多麼困擾,也絕對不會出手幫忙的冷漠之情,以及只要曾經介入,就一定會做到最後的責任感。
她站在比世界上的人們更接近紳堂麗兒,但是又比秋生稍遠一點的位置,觀察着他。
不知是出自女傭的習慣,還是因爲感受到母女之間的沉重氣氛,總之町子表現出她的體貼。
「那麼,今天難得多了一位優秀的助手,我們就來努力工作吧!」
那個時代並不像現在一樣高度機械化和自動化。只要人手不足,就僱人回來。如果需求遍及日常生活所有事務,那麼僱來的人就必須從事所有日常生活的工作。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啊啊,就是那瓶用完的香水吧……咦?)
既然如此,首先就是……
(剛剛也是。感覺是在指導功課沒錯,但是看起來卻沒有半點親子同樂的感覺。)
相對於這番嚴肅的話,町子臉上帶着某種混合着笑意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討論某個令人傷腦筋的小孩或是弟弟,讓秋生差點忘了她到底是在說誰。
那麼,自己也必須要好好地工作,而且不光只是協助町子而已。
「梅子小姐也是這樣,似乎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關於父親的事情啊。對了對了,我剛到這裏來的時候——」
(菊子小姐和……梅子小姐?)
●
「大概是因爲年紀大了吧。雖然已經反省,但是就是沒辦法老實開口道歉。更何況他本來就沒有原諒梅子小姐的父親。」
「梅子小姐……?」
看來梅子正在複習英文。由於菊子曾在美國留學,所以應該能夠勝任簡單的家教工作吧。
這些信件原本就是寄給貫間家的信。梅子像是搶奪似地拿走了町子手上的一疊信,抱在胸前,隨後跑着離開。
門口到庭院的打掃工作告一段落,兩人朝着後院前進。
當然,老爺幾乎快要氣瘋了……因爲梅子小姐平常是那麼乖巧,所以才更讓人生氣吧。她被狠狠罵了一頓,有好一陣子都不準外出喔。」
「複雜?你是指什麼呢?」
「把那個交給我。」
「與其說是尋找再婚對象,不如說像是享受玩火的感覺。舉凡外出喫飯、旅行、觀賞戲劇,自從和梅子小姐的父親分開之後,她的作風就越來越誇張,據說在朋友之間也是人盡皆知。
「……喔。」
「可是?」
大正九年當時,上流社會的宅邸當中經常可見被稱爲下人或下女的「僕役」。誕生在富裕家庭的人,生活能力不足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家中太寬大,也不可能光靠自己動手打掃整理。
紳堂提出的見解完全命中。只不過菊子並不是單純「沒有留戀」,而是「已經和其他男人發生關係」,這一點有點超過秋生的想像。當然這不是什麼好的意思。
「這瓶香水已經用完了,你就把空瓶拿去丟了吧。」
(這樣真的相當辛苦啊……)
町子喫完遲來的午餐,兩人朝着二樓前進。因爲剛剛家人們一同用餐時,菊子曾要她過去。
「好的,辛苦了……」
「呃……那麼,我告辭了。」
菊子交代的事情就只有這個。現在不能對她說這點小事自己去做不就好了,因爲上流社會的人,基本上不論大事小事,都有命令別人去做的習慣。
「來了!」
「梅子小姐找到她父親的地址了。這麼說來,她好像從幾天前就已經在等待郵差送信來。」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如果秋生的記憶正確,那麼還有另一個可疑的地方。菊子要町子拿去丟掉的那個「菊」的香水瓶,裏面應該還剩下一半以上纔對。
「是、是這樣嗎……?」
首先,瓶子雖然有減少,但是梳妝檯上密密麻麻的香水瓶總數卻沒有變化。
「那麼菊子小姐又是如何呢?她已經和丈夫分開很久了……」
應該不會有錯。因爲那個瓶子是資生堂的產品,名稱爲「菊」的國產香水,上面還畫着與名稱相符的菊花。因爲美作春奈也有一瓶,所以秋生的印象相當深刻。
……嗯,不過那也有點像是在報復老爺就是了。」
當町子正準備進入下一個話題時,門後傳來了「不好意思打擾了」的喊聲。
——這樁事件會如何結束,全都寄託在你的觀察力了——
「爲什麼說是果然呢?」
單憑這一點,實在很難下判斷。像現在,秋生也認爲「說不定」不足以當成判斷根據。不過町子卻邊嘆氣邊補上一句「果然是這樣……」。
「那麼,我們就從洗衣服開始吧。別擔心,洗衣板確實有兩人份的啦~」
町子出面應對。對方是已經十分熟悉的郵差。
這句寫在筆記本全新頁面上的話,並不是秋生的筆跡。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不過這個訊息就是秋生必須面對的課題。
●
「遵命……請問需要我端茶過來嗎?」
「剛剛纔正要告訴你。我剛到這裏不久的時候……梅子小姐曾經因爲想要知道她父親的地址,直接和老爺談判喔。
「今天有什麼重要信件預定寄達嗎?」
雖然有點在意新增的香水瓶,以及一個晚上就消失無蹤的香水下落,不過只要之後再和紳堂一起討論就行了。更何況自己早就偷偷從町子手中,拿到了菊子命令她丟掉的香水瓶。
秋生迅速地回溯記憶,和眼前的光景相互對照。
(不過,菊子小姐因爲丈夫的事情而怨恨菊臣老先生的可能性就此降低了嗎?平常就已經透過這種方式抒發壓力,現在突然爲此生氣,反而有點不自然……)
而且,梅子至今依然認爲母親因爲父親憎恨着祖父,兩人之間似乎有着情感方面的隔閡。
(香水的排列順序跟昨天不一樣……不對,不是排列順序。)
隔着桌子,母女兩人坐在一起。兩人是母女關係,這一幕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但是就秋生來說,她必須注意的兩個人現在正好待在同一個房間裏。
「今天還算是輕鬆的喔!要洗的衣服不多,打掃也只需要掃去灰塵就好。而且今天還有秋生小弟在,所以工作量都減半了呢。」
秋生也回想起梅子剛剛的眼神,那雙看起來依然卡在死衚衕裏的眼睛。
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僵硬。町子打開了門,看見房裏……
這是所謂大人的世界。仔細想想,紳堂其實也是相當類似的人種。但是考慮到這是一個女兒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母親所做的事。看在秋生眼中,感覺又完全不同了。
「也好,就送來吧。記得前陣子收到的茶葉——」
芳臣之所以認定梅子就是犯人,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雖然是剛拿出來的東西,可是內容物已經少了將近一半,看起來似乎也不符合菊子小姐的喜好。而且——)
用洗衣板和大臉盆搓洗一大堆衣物,打掃工作則是從宅邸的樓上至樓下。至於早餐與午餐的準備,若是不能將昨天事先處理好的東西加進去迅速處理完,就會碰上用餐時間這項限制。
梅子果然有點可憐。秋生忍不住心想。
她敲了敲門,過沒多久,便聽見菊子說了一聲「進來吧」。
「……咦?」
首先就是從一大籃的待洗衣物開始。
送了全套紅茶茶具到菊子的房間之後,聽到町子一邊走向庭院打掃一邊輕聲說出這個名字,讓正在沉思的秋生猛然抬頭。對,現在最優先的工作應該是觀察纔對。
……嗯,若是連面都沒見過的話,倒也不能怪她。」
關於恐嚇信,相信她心裏不可能沒有任何擔心或不安。雖然說原本是出自菊臣老先生的委託,但是前來聯絡紳堂的人畢竟是她。連同這件事在內,能夠把所有事情放心交給紳堂,自己則是意氣昂揚地工作。秋生覺得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町子實在了不起。
驚訝不已的郵差也隨即離開,只剩下秋生和町子留在原地。兩人先是互看一眼,然後秋生歪過了頭。
——這兩天之內,那四個人一定會有動作。必須注意——
梅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從玄關跑過來,硬是擠進了郵差和町子中間。
「貴臣先生好像也很清楚這件事喔。平常梅子小姐在場的時候不會說出口,但是他們每次吵架的時候都會把這件事情搬出來。」
正在接受母親指導的梅子,朝着站在町子身旁的秋生看了過來。她輕輕點頭致意後,隨即有點寂寞似地垂下了目光。
(……哎呀?)
這段期間,秋生並沒有停下揮動掃把的手,但是一個突然橫過眼前的人影,讓她抬起了頭。
「嗯~怎麼說呢。我從來沒看過菊子小姐對梅子小姐提過她父親的事。而且……這件事情要保密喔,她還在相當多的地方和男性有所交際喔!」
真奇怪。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就有兩個相當巨大的疑點了。
「可能是我看錯了……不過梅子小姐說不定是在等她父親寄來的信吧?」
町子的開朗態度並不是裝出來的。當時的日本,儘管貧富差距比現在更加顯著,但也是每個人都知道該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與幸福的時代。
「嗯,老爺其實也爲了那個時候的事情深深反省過了。可是……」
視野當中的景物似乎有點不一樣。更具體來說,是菊子的梳妝檯。那張放滿香水與寶石的梳妝檯上,有某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梅子小姐……啊,好的,請。」
多了一個新瓶子。而且外表相當樸素,沒什麼裝飾,乍看之下甚至看不出來那是不是香水。
「而且有的時候,還可以從菊子小姐和梅子小姐那裏拿到一些她們不需要的用品。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不過在這裏工作的薪水,可是比當初在虎貓工作時好上太多了。」
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是中午了。秋生深深感受到女傭這個工作的辛苦。
秋生想起昨晚直接從本人口中聽到的話:心裏開始振奮起來。
町子說得輕鬆,不過實際上秋生協助的工作量,應該遠比一半要少得多。因爲即使工作時間相同,兩人的熟練程度完全不同。再加上秋生是以客人身分,和貫間家的人一起用餐,而這段期間內,町子還要負責送餐的工作。
「菊子小姐,我是町子。」
「昨天她也有跟紳堂老師說過吧?她似乎爲了父親的事情,感到十分煩惱呢。
「梅子小姐的狀況也很複雜呢……」
聞言,町子的眼睛稍微轉了轉並說:
貫間宅的庭院相當寬廣。兩人手裏握着掃把,先朝門的方向走去。
「那疊信裏,有一封是寄給梅子小姐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沒錯。」
排列在梳妝檯上,各種光輝奪目的物品。其中有一個昨天還在的瓶子,今天卻消失無蹤。
當菊子正在對町子指示東指示西的時候,秋生的視線從房間正中央轉向一旁。因爲心裏雖然想着應該和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梅子說些話,可是卻完全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麼纔好。
這時,兩人在雜草叢生的後院角落裏,碰上了貴臣。
「貴臣先生!哎呀,這種事情真的不需要您親自動手……」
町子會這麼慌張地跑過去,也是情有可原。因爲貴臣所處的地方,是已經損壞的傢俱、或是從庭院樹木上修剪下來的枝棲等大型垃圾的放置場所。
先前也有提過,上流社會人士把所有雜事交給傭人負責,非常理所當然。至於從傭人的角度來看,僱主家裏的人自己動手做事,也同樣令人傷透腦筋。
理由之一是,自己的工作被人搶走。看在其他人眼中,也有可能被視爲傭人怠惰的現象。在這個受僱保障遠遠不如現代的時代裏,因爲一件小事惹主人不高興而被趕出家門的狀況,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所以真正有自覺的上流社會人士,就算非常重視家裏的傭人,也絕不會做出搶走他們工作的事。他們會用給予休假或薪水等方法表示謝意。
在此觀點之下,貴臣明顯是毫無自覺的上流社會人士,他開口:
「不,這是出於我自己的興趣製作出來的東西,必須親自處理纔行。」
他挺起了胸膛,彷彿在說這是當然的。看來他似乎把製作傢俱時剩餘的木材全部拿了過來,他一直都在後院角落的倉庫裏進行作業。
(町子小姐也真辛苦啊……)
貴臣平常就把節儉掛在嘴邊。不難想像他一定也做了許多讓町子等人提心吊膽的事情吧。
「前陣子,我不是在修理父親牀鋪的頂篷嗎?這就是那個時候剩下的木材。倉庫裏還有一點……啊啊,你可以不必顧慮我。」
氣勢十足搬着木材的貴臣,雖然講得十分輕鬆,但對町子來說,那並不是顧慮,而是工作。
「唉……秋生小弟,在這裏等我一下。」
說完,町子便跑了出去。住在貫間宅內的傭人只有町子一個,不過宅邸隔壁就住了一名負責生火或搬運工作的男傭,所以町子應該是去叫他過來吧。
「把節儉當興趣也真讓人頭痛啊。」
這時,秋生不經意地看了看堆在一旁剩餘的木材。貴臣說他之前修理了牀鋪的頂篷,裏面確實有好幾根看似頂篷支架的長木頭。以外行人制作的成果來說,算是相當不錯,表示他本人的技術並不差。可是……
(看起來應該還能用呀……)
大概是製作途中的試作品或失敗品吧。至於沒想到可以把原本做成「頂篷支架」的那些木頭,拿來用在「其他物品」上面這一點,顯示貴臣的節儉和自制傢俱果然只是單純的興趣而已。
「……哎呀?」
不會有錯。因爲兩腳不方便,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個人房的貫間菊臣,現在正和町子一起站在寢室前方。
(穿過這裏之後……)
其中幾根木頭上,纏着某種細而堅硬的東西。秋生慎重地拿了下來,發現是長長的鋼絲。
「嗯~……應該不是。」
頂篷上,剛好在風箏線拉到頂端的位置,開了一個小洞。雖然被簾幕蓋住了,不過大小能讓一整束的風箏線輕鬆通過……換言之,鋼絲也可以。
秋生的視線不經意地朝旁邊掃過,看向最後一間房間,隨後視線停留在二樓最南端的窗戶。
蓋着簾幕的頂篷支架,上面刻着和丟棄的支架相同的雕刻。秋生拿出事先準備用來代替鋼絲的風箏線,試着綁在上面。
總而言之,秋生把偷拿的木材放進了放置掃把的置物間裏。之後只要和町子說一聲,應該就能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搬進紳堂與秋生的寢室裏吧。
町子有點意外地歪着頭。由於請款單上留有芳臣的署名,所以應該不會是詐欺之類的。順帶一提,單子上面的數字,的確不是小少爺的零用錢能支付的金額。
町子低聲說了幾句話,而菊臣則是不斷點頭。他臉上的表情,和昨天嚴肅穩重的印象完全不同。看起來就像是疼愛孫女的祖父一般,平靜而溫柔。
●
「前陣子已經代爲支付了圖鑑的費用……美術品?芳臣先生這次又是在想些什麼呢……所以要付多少錢?」
秋生將這份喜悅藏在胸口,從玄關大廳回到屋內走道。當那件圍裙映入眼簾,自己正準備喊出「讓你久等了」的時候,秋生突然停下了腳步。
面對過了一陣子才突然出現的町子,秋生只能露出含糊的微笑。既然她對菊臣老先生的溫柔純粹是出於體貼,那麼自己若是一一追問這件事情,也未免太沒禮貌了。至少紳堂應該就不會詢問任何問題。秋生心想。
秋生把木材放在地面上,朝着左右攤開。隨後她立刻發現,被鋼絲緊緊捆住的刻痕微妙地朝着兩側支架的內側傾斜,而且以雕刻來說,這道凹陷有點太深、太細了。
「哎呀,秋生小弟,你怎麼在這裏?……難不成是迷路了嗎?」
如同町子所言,從菊臣的個人房當中隔出來的寢室,大概只有六疊大,和其他房間比起來,是個相當狹窄的房間。附設巨大頂篷的牀鋪就佔去了寢室一半的面積。
再次抬頭。牆壁上的髒污,讓人聯想到出現在綠葉上的恐怖黑點。
「這是……洞?」
當然,身爲這個家的主人,菊臣不管出現在哪裏,都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只不過……
就算在無法理解的事物之前止步,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自己只能在紳堂回來之前儘可能地蒐集情報。如此心想的秋生迅速地跑出門外。
男子像是閒話家常般哈哈笑了幾聲,隨後離去。而秋生和町子兩人忍不住對看了一眼。
這是擔任紳堂麗兒的助手所培養出的感覺。分析各個單一情報再將之串連,等到剖析出最正確的結論時,心裏就會出現毫無疑問的「就是這個!」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這次事件當中最傷心的人,應該就是菊臣老先生了吧。再這樣下去,就會變成在自己的家人當中找出威脅自己的犯人。
秋生下了牀,抬頭看着穿過頂篷之後的更上方,也就是寢室的天花板。結果她馬上就在那裏看到一個看似輪子形狀的小小金屬配件。
「沒有。您買了被人知道會很困擾的東西嗎?」
「這麼說來,那條鋼絲的長度好像更長一點……」
短暫的休息時光結束,兩人把上午曬好的牀單收了進來,送回每個家人的房間裏。將充分吸收太陽光線和熱度的牀單鋪在牀上,依序做好鋪牀的準備工作。
相較於貫間家是以紅茶和西式點心優雅度過下午茶時光,身爲傭人的町子,下午茶是一杯綠茶和一小塊煎餅。而且搭配點心還是一件相當難得的事,今天據說是爲了秋生才特地準備的。
(好像倒了某種液體下來……從窗戶往下倒。)
「那裏是……菊子小姐的房間?」
若是換成紳堂,肯定能在一瞬之間就破解自己無法解決的難題。能在近距離之下看到結論出現的瞬間,那份喜悅之情,純粹只是秋生的求知慾,對紳堂的智慧所抱持的好感與尊敬。
窗戶的構造實在稱不上堅固,似乎可以讓鋼絲穿過狹小的細縫,但是秋生完全找不到近期內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只要看過窗戶下的雜草,就能瞬間瞭解最近沒有任何人踩踏過這裏。
(……希望貴臣先生沒發現就好了。)
爲求謹慎,秋生用手帕包住了手,拔起了幾根雜草。感覺這些雜草似乎連根部都枯死了,輕輕鬆鬆便拔了出來。仔細觀察,發現它們並不只是單純枯萎,葉面上帶着一層黑色。
「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可是卻枯萎幹掉了。」
「這種東西……會用在頂篷上嗎?」
秋生把包着雜草的手帕收進口袋,回到町子等待的宅邸裏。
「那麼,晚餐之前得要繼續完成一些工作纔行。」
(那是……菊臣老先生?)
(可是……找不到其他類似的可疑之處。)
在當家的寢室裏,而且還是半夜發生的事情,爲什麼町子會知道呢……?秋生差點不小心問了出口,不過轉念一想,這個房間的隔壁其實就是町子的房間。雙腳不便的菊臣既然能夠立刻呼喚町子過來,那麼夜深人靜時聽到幾聲傢俱搖晃的聲響,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啊啊,有在有在。町子小姐。」
秋生一邊記錄一邊抬頭仰望,正上方是紳堂與秋生的房間。也就是說,那裏平常是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如果犯人——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秋生假想的對象是貴臣——準備利用那裏,如今會被秋生他們所阻撓。
秋生在樓梯下一邊等待着,一邊這麼想着。
繃得筆直的風箏線,正好橫過了枕頭上方。若菊臣睡在上面,就會落在他的臉到脖子附近。
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了相當尷尬的沉默。打破這個氣氛的,正好就是話題中的主角。
秋生左右張望了一下,把木材和鋼絲偷偷藏了起來。然後再把原本堆好的剩餘木材弄亂,讓人看不出來有東西被拿走。
「可以讓我問一下嗎?芳臣先生到底買了什麼東西呢?」
秋生心中聯想起各種東西,但是無法將之串連在一起。
(無論如何,今天晚上就來和老師討論吧。)
(簡直就像是爲了纏繞鋼絲才刻出來的……怎麼可能嘛。)
「秋生小弟……這是怎麼回事?」
「芳臣先生原本就有蒐集這種東西的興趣嗎?」
一個書生身影從二樓探出頭來。心裏可能已經預測到了吧?他藏在眼鏡後方的眼睛,以及他的聲音,都透露出某種刺探似的氣息。
町子偷偷望了秋生一眼,微微嘆出一口氣之後,用極爲普通的口吻回答。
這是秋生回答的,同時又把問題拋了回去。因爲擔心町子可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搶先一步,但芳臣立刻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那兩個人……)
他們的距離有點令人在意。剛開始,秋生還以爲是町子攙扶着菊臣,但是老翁輕輕放在她手上的手,像是在確認她豐潤細緻的肌膚觸感一般,來回撫摸着。
既然會在房間裏佈置鋼絲,就表示可能會在房間之外抽出鋼絲,試圖引發某種事情也說不定。而菊臣老先生的寢室是在一樓,想在窗外拉出鋼絲應該不是件難事。
這樣當然不能當成任何證據。秋生動手上下撥着風箏線……
「剛剛好像有人來了……?」
聽到這句話,別說是町子,連秋生也意會過來了。在這個家裏,會出手購買美術品的「小少爺」就只有一個。
「嗯~……」
「沒有……剛剛也說了,平常都是書籍,頂多還有繪畫。」
「這件事情跟你這種小孩子一點關係也沒有。不要玩這種偵探遊戲,專心讀書吧。再這樣玩下去,將來頂多也只能成爲工人或是僕役而已。」
町子畢竟是町子,她絕對不會忘記體恤心勞意冗的菊臣吧。
「是的。對方是來收取前陣子芳臣先生購買物品的費用。」
將四名家人,以及紳堂與秋生房內的牀單都鋪好之後,最後才前往當家位於一樓的寢室。
(……要是家人都是那個樣子,應該會對照顧自己的女傭疼愛有加吧。)
「把這個、綁在這邊……」
「因爲前些日子,府上的小少爺購買的物品費用尚未付款,是,所以……」
過了下午三點,秋生和町子在宅邸一樓的町子房間裏稍作休憩。雖然房間只有四疊半大,但是町子似乎相當中意。
一樓並沒有房間。秋生看向腳邊,看到原本生長茂盛的雜草,只有窗戶正下方一小塊的雜草不自然地枯萎了。
(一個晚上就用完的香水、取而代之的瓶子、牆壁的髒污,還有這些枯死的雜草……)
雖然不清楚製作傢俱的要領,但是秋生就是忍不住在意起來。循着鋼絲找到起點之後發現,鋼絲被捆在原本是左右兩邊支架的木材上,固定在一個刻意雕刻出來的凹陷處。
「之後必須請紳堂老師過來調查纔行……總之我先去調查一下窗戶外面。」
(難道……)
町子開始準備晚餐。而秋生則是覺得差不多可以等候紳堂回來,於是去了玄關大廳,今天的協助工作告一段落……當事情即將發展成如此的時候……
其實現在這一刻,秋生的內心正興奮地鼓譟着。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妥,可是就是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秋生這次預留了更長的風箏線,然後再試着把它向上拉。結果……
秋生更進一步地調查了寢室牆壁等,但是沒有再發現其他特別不對勁的地方。
以町子的個性來看,她一定認爲那樣的當家,纔是最需要細心對待的人。自己不該打擾她。
這些東西沒有任何關連性。秋生的結論當然不是這個。自己直覺地認爲,這些在心中不斷湧現的各種想像,大概都不會是事實。
(既然這樣,上面……是我們的房間。)
「是元祿時期(※西元一六八八年至一七〇四年間。)打造的短刀,是……
「大概是因爲房間裏的溼氣比較重吧,半夜會發出一些搖晃的聲響。」
臉上連一絲狼狽之色都沒有的町子,膽子似乎大得嚇人。另一方面,芳臣雖然像是在威嚇兩人一般從樓梯上往下看,可是卻不時出現視線左右遊移的慌張模樣。
她伸手撐住下巴,試着分析。刻在頂篷支架上的雕刻、小洞,以及天花板的金屬配件。紳堂經常以小貓來比喻的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正依序望着這些東西,但是深鎖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導不出結論。
住在隔壁的貫間家男傭,帶了一個衣着時髦的中年男子進來。那名男子自稱是銀座某間販賣美術品商店的人員。
(如果是從其他房間,就有點太遠了……哎呀?)
取得準備鋪牀單的町子的許可後,秋生開始調查頂篷。根據町子的說法,貴臣是在收到恐嚇信的兩天之後,突然主動要求修理這個東西。因爲確實有些搖晃,而且貴臣突然開始修理傢俱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老爺說他在太大的房間裏會靜不下心,沒辦法入睡。」
原本應該是牀鋪頂篷支架的木材上,出現了不自然的雕刻。而這張牀不屬於別人,正是貫間菊臣的牀。
(這就是貴臣先生修好的頂篷……)
「……有了。」
「那、那麼……你有詢問物品是什麼嗎?」
窗戶下方出現一條垂直下降的紋路。秋生走過去抬頭一看,發現那並不是紋路,而是牆壁上的髒污。
這是秋生提出的問題。爲了不讓對方太驚訝,還刻意選了比較含蓄的用詞。於是男子一邊說着「是、是」一邊點頭回應。
「這是……」
當時少爺說了刀子的裝飾非常精美,似乎相當喜愛的樣子。啊啊,不過少爺再三確認『這把刀砍不砍得動?』的時候,實在有點讓人傷腦筋呢。」
實際上,寢室的窗戶高度只到秋生的胸口,用鋼絲設下陷阱的可行性相當高。
一直默默觀察的町子,也因爲這些用途不明的東西而不安起來。
他毫無根據地大放厥詞,這讓秋生的內心同時感受到憤怒與震驚。因爲他口中的「僕役」,指的就是像町子這樣的女傭。
即使同樣無知,兄長貴臣是以出自善意的行動來表現,所以也能以善意的方式來回應。但是芳臣卻完全不對自己的無知與愚昧感到羞愧,他的所有行動都只爲了滿足自我表現欲。完全就是厚顏無恥!
那是紳堂麗兒最討厭的人種,而他的助手亦然。
(這個人……已經沒救了。)
從初次見面的印象到現在爲止,實在找不到半個能夠對他抱持好感的地方。就連向來堅持以善意與敬意待人的秋生,都快要突破忍耐的極限了。
(雖然不太想在老師不在的時候擅自行動……)
但是若不反駁個幾句,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然而在秋生開口前,這次換成町子搶先開口了。
「這麼說來,芳臣先生。剛剛的費用是由我先代墊了,請問這筆錢您要如何處理呢?」
町子的態度極度客氣,不見任何動搖。口氣也相當柔和,臉上甚至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秋生呆愣地仰望着她的側臉。至於芳臣……
「唔……嗯。先欠着。之後再還你!」
他甚至無法直視町子,憤憤地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目送他遠去的町子「呼」地嘆出一口氣。
「真是的,既然沒有半點還錢的意思,乾脆一開始就說『幫我出』不就好了嗎……真是的,最擅長的只有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應該是一名女傭的抱怨,但是她在厭煩的同時,卻又帶着溫婉的笑容,讓秋生聯想到「姐姐」或「母親」的角色。
「町子小姐其實——」
「嗯?什麼?」
「啊……沒什麼。」
秋生忍不住想要說出口,但是最後還是沒說。先不論「姐姐」,町子應該不會因爲「母親」這側角色而開心,所以秋生決定轉移話題。
「芳臣先生不是想和朋友一起成立公司嗎?會不會是想等到出人頭地之後再還錢?」
對着依然滿臉笑容的紳堂,秋生先說出一句:「這只是我的個人印象——」
秋生這句話其實也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但是町子卻做出了超乎秋生想像的反應。
「這麼說來,町子小姐可以自由調度金錢呢。」
「……謝、謝謝您。」
秋生終於確定,自己從芳臣身上感受到的印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誤會。那名書生的內在就是如此輕浮膚淺。這和外在刻意表現得相當輕浮膚淺,但內在卻深不可測的紳堂相比,兩個人本來層次就不相同。
所以明天,她決定按照紳堂所說的去做。不過什麼也不做實在有點無聊,外出又讓人有點猶豫,所以應該還是會像今天一樣,幫忙町子做事吧。
「就是如此。」
「啊啊,不好意思……不過秋生小弟呀,那是不可能的。」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睡了。今天晚上和昨天不一樣,牀鋪睡起來的感覺似乎有點變了……畢竟這可是秋生幫我準備好的牀鋪啊。」
(……如果是那個人,大概會不經思索就買下來吧,那把刀子。)
秋生揣測着老翁的心思。雖已預測到大半,卻還是非得把自己的家人當作嫌犯。而且……
雖然懊惱,但也無計可施。而且現在也不能像昨晚一樣,有深仇大恨似地毆打枕頭。
紳堂麗兒滿臉笑容。
隔天早上,紳堂依然離開了。
而且還有人極度乾脆地告訴他這就是事實。他的心情到底會是如何呢?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紳堂剛剛說了「所有不明瞭的地方都已經消失了」……也就是說……
(真是的、真是的!)
但是要把這句話說出口實在有點令人難爲情,所以沒說出來就是了。
(老師身旁隨時都是特等席啊。)
(菊臣老先生……)
另外,還有一點。
今天一整天,你達到了超乎我想像的成果。做爲獎勵,就讓秋生坐在特等席,欣賞這件事情解決的情景吧。」
「就是這樣,我觀察到每個人都做出了可疑的行動。菊子小姐的香水瓶和貴臣先生的木材也已經回收了。」
看到剛剛的交易,秋生感到相當佩服。
●
(感覺有點太刻意了……不行,先入爲主是不好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貼在門柱上的式神。
秋生和町子目送他離開,但是卻沒有任何人看到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宅邸後門偷溜出去的貫間芳臣。
「嗯,真不愧是秋生。」
秋生連脖子都紅了起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不過紳堂早就已經背對着自己躺下了。
離貴臣有段距離的桌子旁,佇立不動的貫間芳臣,眼中依然充滿敵意。不過與其說他直視着紳堂,不如說他的視線一直在紳堂的腳下來回遊移。接着是用手指不斷輕點椅子扶手,完全靜不下來的貫間梅子。今天她沒有看向秋生,而是全神貫注地望着紳堂。
這是開演的信號。紳堂表明將公開「試圖謀害菊臣老先生的犯人真實身分」,爲此聚集起來的關係人當中,坐在厚實沙發上的貫間菊臣口氣凝重地說道:
至於被紳堂看見自己泛紅的臉頰一事,也已經不再重要了。秋生就只是不斷地發呆。
「——不過機會難得,還是再等一陣子吧。
(好開心……)
「對秋生來說,可能很想立刻知道問題的答案吧——」
紳堂溫柔地笑了。他也因爲秋生超乎想像的成果,以及能夠實際體會自己的助手——秋生的顯著成長,因而高興不已。
「另外,明天早上秋生就自由行動吧。相信絕對不會發生任何讓你擔心的事情,你就放鬆心情,等待明天晚上開演的那一刻吧。」
「……!」
「喔……」
端坐在大廳最深處的是貫間菊臣。感覺老翁臉上的皺紋似乎變深了許多,然而一看到他拒絕了町子從旁端上的水,相信他的意志並沒有受到影響。
大廳的中央位置,安放了一套沙發。身體深深坐進了沙發的人,是貫間菊子。至於一邊不時望着姐姐的身影,一邊緊緊靠在大廳最大的柱子上的人,是貫間貴臣。
町子連這一點都能仔細觀察到,真的讓人越來越感到佩服。
「啊……唔唔……」
「我偶爾會聽到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大聲聊天……就連我這種沒學問的幫傭都知道,他們的談話根本沒有內容可言。雖然會互相說着『來做一番大事吧!』、『好,做吧做吧!』,但是最後也只是那樣而已。」
從善於諷刺且愛開玩笑的紳堂口中聽到真誠的讚美,是相當珍貴的。秋生也爲此感到高興,但是現在最在意的還是眼前的問題。
演員都到齊了……接下來……
眼鏡後方的眼睛微微眯起。芳臣對着那張不想看也還是會映入眼簾的人形紙片咋舌,隨後倉促離開。
因爲過度喜悅,對於紳堂說的話一直心不在焉的秋生,突然被拉回現實世界。
接着,紳堂的視線從報告書轉移到秋生身上。
「不會有人流血,也不會有人因此陷入不幸。這是可以確定的。」
紳堂如此斷定。雖然秋生並不完全瞭解他的話中之意,但是她知道這番話值得信賴。
「真是了不起啊!秋生。老實說,我覺得就算只有這一半左右的成果也非常足夠了。」
只要看過那名書生愚昧無知的表現,就會覺得那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啊,嗯。呃……因爲經常發生類似的事情嘛,所以老爺特別准許我這麼做。畢竟住在這裏工作的人只有我啊。
他把報告書重新疊好,然後對着秋生說道:
但是,就算秋生已經告訴自己先入爲主是不好的……
接下來,負責這項「演出」的導演自信滿滿地說道:
「我相信那四個人的確試圖進行一些事情,但是我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是……」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犯人就在這羣人之中嗎?紳堂老師。」
被優秀的人認同能力的喜悅之情,而且那個人還是紳堂麗兒。對秋生來說,那大概就是至高無上的驚喜吧。
一般來說,傭人是不可能擁有調度家中金錢的權利。如果是服侍多年的管家或會計也就算了,像町子這樣的年輕幫傭想要擁有這項權利,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信賴,多半是不可能的。
沒錯,幫忙做事。就像是今天白天,在這個房間裏……
……不過相反地,同時也必須考慮他是透過這種刻意的做法,試圖將他人的懷疑轉到別人身上去。也就是「一般人怎麼可能會用這麼明顯的方法買下兇器」的想法。
聚集在這裏的七個人,總計十四隻眼睛,全都盯着他看。
關於貫間家的人們,町子的熟悉程度有時會嚇到秋生。雖然住在一起是個相當重要的因素,不過實在不能小看了她的觀察力。
「是……咦?」
紳堂得意地笑了笑,表情實在是帥氣無比。
也就是說,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啊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然後身穿圍裙的女傭立刻按住了嘴巴。
「……啐!」
「爲什麼?」
沒辦法,秋生只好關了電燈,鑽進被窩。她背對着紳堂,在心裏反覆地大叫。
秋生暗自反駁了這句話。
他盤腿坐在牀上,手裏拿着秋生從筆記中謄寫下來的「報告書」,滿臉笑容。
紳堂的表情根本沒有任何懷疑,理所當然似地說出這句話。
●
(太奸詐了,竟然說完這句話就睡了……)
秋生忍不住用力點頭。紳堂腦中到底起了什麼樣的化學作用,她極度感興趣。可是……
紳堂麗兒大肆讚美秋生。而且這和他平常半開玩笑地誇獎秋生「好可愛」不一樣,他是針對秋生的個人能力做出評價。
到了恐嚇信所指定的那個晚上。貫間家大廳的巨大窗戶之外,可以清楚看見圓形的滿月。紳堂麗兒確認了這件事之後,拉上窗簾轉過身來。
再說,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芳臣。
菊臣老先生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互相交錯。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其他四名家族成員,表情全都因緊張而僵硬着。
●
他把秋生的報告書全部攤在牀單上,用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張紙。他的指尖看起來充滿誘惑,一種彷彿正在自己肌膚上滑動的感覺,讓秋生羞紅了臉。
光憑些許不同的牀單鋪設方式,就能知道出自何人之手。紳堂麗兒的觀察能力令人驚訝,同時也壞心眼到嚇人的地步。
心裏只有這個想法,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
町子隨意揮動着雙手,臉上的笑容和剛纔完全不同,有點不太自然。但是並沒有可疑的感覺,所以秋生也僅止於暗自疑惑而已。
聽到秋生這句話,町子的眼睛突然遊移了起來。
町子總算停止大笑。雖說從剛剛的對話當中也能略見一二,不過她似乎是真的打從心底對芳臣感到無奈。
不過,只限於剛剛那種的小額付款喔!當然不可能隨心所欲地亂買東西呀。」
在收到恐嚇信的時候特地購買刀子回來,根本就是在公告說快點懷疑我。至於進行交易的店內人員也刻意來訪這一點,表示他毫無隱蔽之意。只要請警方調查,應該馬上就能知道了。
「是啊。都已經消失了嘛。」
「多虧如此……關於這次事件,所有不明瞭的地方都已經消失了。」
手中似乎抱着某個長條型的布包。
「那麼……您也知道是誰寄了恐嚇信嗎?連同那四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全都知道了嗎?」
這和紳堂與秋生剛造訪這裏時的狀況有點像,就是那天第一次見到貫間家成員的時候。
「看來我真的太小看你了。能夠找到這些情報,靠的絕不只是運氣。從不放過任何疑點的觀察力,以至於每一項客觀的分析,秋生都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啊。」
「不就是殺害菊臣老先生嗎?」
紳堂銳利的眼睛眯了起來。菊臣老先生「唔!」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十分嚴峻。和昨天秋生看到的那副好心老爺爺的模樣相比,實在不像是同一個人。
「想要父親的命,到底是誰策劃了這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不過呢,可能成爲犯人的人,我心裏倒是有數。」
持續保持沉默的四人當中,芳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懷疑的視線朝着自己以外的三人看去,聲調提高許多,額頭上也冒出了不少汗珠。
「……呵。」
紳堂對着他一笑置之。芳臣的臉色雖然瞬間沉了下去,不過下一秒鐘,他又被美貌青年的尖銳視線看穿,陷入沉默。
閉上嘴巴,還沒輪到你登場。對於不懂分寸的外行演員,導演是沒有半分寬容之心的。
「首先,請各位先看看這個。」
說完紳堂拿出一張人形紙片,是他貼在屋內各個角落的式神。
「各位應該在四處都有看到吧?這是我貼在這棟宅邸內外的式神。這些東西無時無刻都在監視着屋內是否有人心懷不軌。」
有人緊張地注視,也有人憤怒地瞪視,還有人轉開了視線。反應雖然不一,但是很明顯地,所有人都非常在意這個式神。先將他們的表情仔細觀察一遍後,紳堂咧嘴一笑,露出了彷彿想把人一口吞掉的笑容。
「……這種事情當然是開玩笑的。用這種紙片來代替耳目,世界上纔沒有這麼方便的咒術呢。嗯,不過這種過時又愚蠢至極的咒術之類的東西,我也沒想到有人似乎信了這一套。」
若要說哪個人因爲這句話出現最大的反應,那當然是貫間芳臣。所謂的張口結舌,指的就是這種情況。等到他僵硬的下巴恢復原狀,至少花了整整十秒以上。
其他家人的反應也都相去下遠。有人驚訝、有人狼狽,就連菊臣老先生,也在佩服之餘,發出了低沉的呢喃。
(老師似乎有幹勁了……)
如同紳堂昨晚所說,或是一如往常般,秋生在特等席看着這一切,她忍不住爲了和剛來時不同、充滿幹勁的紳堂而面露苦笑。
不過,他這番話中有個小小的謊言。雖然他說「沒有這種咒術」,但是秋生確實看過紳堂施展了以式神代替自己耳目的咒術。
當然,撒謊是因爲有着相當重要的理由。
「我想把這次事件的犯人直接公佈出來……」
紳堂站在貫間家人面前,對着所有人開口說話。除了秋生是唯一以背相對的人。
紳堂的雙腳重重踩在大廳地板上。彷彿緩緩描繪出曲線的雙手,輕輕碰觸了長沙發的椅背。
「啊啊、啊啊……」
紳堂從懷中拿出來的東西,就是那個空蕩蕩的香水瓶。至今仍是化妝品大廠的資生堂所販賣的國產香水「菊」。
沒錯,他對着所有人說話。不只形跡可疑的四人,還包括菊臣老先生,以及一旁的町子。
「你動手修理菊臣老先生寢室裏的頂篷,真是辛苦了。相信你的木匠工作已經逐漸脫離興趣的範圍了吧。
「這是她昨天命令町子拿去丟掉的香水瓶。可是在前天,裏面的內容物仍然剩下相當多。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唔、唔唔……」
「真是的,哥哥和姐姐都一樣,明明受到金錢迷惑,卻還這麼膽小。這樣不是很好嗎?就是因爲發生了想要殺害父親的事件,所以關係着這個家的未來啊。」
「之後只要在窗戶外面把鋼絲抽出來,就不會留下任何看似證據的證據了。話雖如此,不會留下來的只有實行犯案的證據,加工過的頂篷小洞以及天花板的金屬配件,則是一目瞭然。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梅子放在膝蓋上的手,握得更加用力。
像你這種只會依賴他人的生存方式,充其量只能允許到中學二年級爲止!你就打從心底懺悔自己的無知,進入社會好好學習待人處事的方法吧!」
「請各位等一等!菊子小姐的確買了毒藥,讓菊臣老先生喝下去也是她的目的。這是事實。
紳堂呼出一口長長的氣。看在秋生眼裏,面對這個無可救藥的外行演員,導演的忍耐似乎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不知不覺當中,紳堂的說話對象已經從「犯人」變成了「各位」。
「……此外還有一點。」
「竟、竟然恨我恨到這種地步……」
「滿口都是對他人的不滿,只會要嘴皮子,卻沒有努力實踐夢想的氣魄,這種程度的人,到底能夠成就什麼大事?
「芳臣,你的謀略實在無知,所有的一切都太過無知了。
然而雖然已經變成空瓶,要直接丟掉毒藥瓶子,還是會讓人心生抗拒。而且實際上,取而代之的這個瓶子也就這麼來到我的手中,所以才能證明這瓶香水的內容物被裝到其他瓶子去了。
除了完全不加掩飾地購買兇器,一旦發現我在這棟宅邸,會阻礙到你的加害計劃之後,竟然就把刀子賣回同一家店裏……在下手犯罪之前,你的行動只能說是太小看這個社會了!」
「這是你前陣子和銀座美術商買來的東西,就是你反覆詢問砍不砍得動的短刀。」
當然毒藥瓶子不會當作香水瓶使用,只是爲了等風頭過去,等待丟掉瓶子的時機到來。」
「你曾寫信給你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吧?詢問他願不願意爲了報復當年趕走他的祖父,助自己一臂之力……」
說完後,紳堂從懷中拿出一把小刀。尖銳刀刃的下方、刀柄位置附着一個小小的環。
老實說真的很了不起。在這座廣大的帝都當中,梅子小姐完全不假他人之手,自己找出父親的下落。正常來說,她的努力應該值得嘉許纔對。」
在眼鏡之下充滿恐懼的雙眼,正不斷左右遊移。
「這是她寄給自己父親的信……我特地造訪了當事人,向他借來的。
他的聲音抖到說不出話來。剛剛對付菊子和貴臣時,紳堂多少還有點手下留情,唯獨這一次絲毫不留任何情面。
俊美的青年配合着對方的視線高度。在他的視線誘導之下,梅子緩緩地抬起頭。
芳臣的臉部肌肉開始抽搐。但是秋生真正訝異的,反而是紳堂的西裝裏怎麼會有放置這種東西的空間。
芳臣立刻驚慌失措起來。看着拼命思考藉口的書生,菊臣老先生大喝一聲:
「父親……可是我……」
菊臣老先生的一聲大喝,讓貴臣全身僵硬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原本半瞪視的眼神,被老翁回瞪的視線給反彈回來。
聽到紳堂的話,梅子的眼睛晃了晃。
秋生覺得紳堂應該全都說中了。相較於菊子和貴臣,芳臣的思路實在太膚淺了。
此外,當秋生看着遲遲不願進入正題的紳堂時,她默默修正了自己心中的認知。
「那、那是……」
「梅子小姐,我能理解你爲什麼無法原諒不承認你父母關係的祖父,我和你父親都能理解。
「就算只是未遂,或是已經遭到阻止,壞事一定會東窗事發。希望各位知道,出於邪念的企圖是絕對不可能不被看穿的。
「……芳臣。」
「那麼,前言就到此結束吧……」
「……你的意思是?」
這一次,紳堂像是輕輕壓住般碰觸菊子再次抖動的肩膀。這個動作微微緩和了她的顫抖。
菊臣老先生的雙眼圓睜。就寢前喝一杯最喜歡的葡萄酒,是他的每日課題,同時也是他每天的小小娛樂。
「雖然買進了毒藥,但是途中害怕起來了吧。於是便把內容物倒在自己的房間窗戶外面。
「這是貴臣先生試做的頂篷支架。如各位所見,上面多出了爲了捆綁鋼絲的雕刻。此外頂篷本身也有利用簾幕隱藏起來、讓鋼絲通過的小洞,寢室天花板也已經安裝好金屬配件。」
菊臣刖力地點頭。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憤憤不平地「哼」了一聲。
「唔……!」
「舉例來說,只要準備一把類似的刀,然後用隱藏在頂棚簾幕之後的鋼絲,把它吊起來。而鋼絲的另一頭則是延伸到窗戶外面,等到菊臣老先生入睡後,再把吊起刀子的鋼絲鬆開……」
我絕對沒有出言侮辱之意……不過就算是如此幼小的耳目,都有辦法抓出犯人的狐狸尾巴。這次的事件頂多就是如此,希望各位能夠把這個概念放進腦中。」
紳堂站了起來,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芳臣!你打算用那個東西刺殺我嗎!」
「……呼。」
紳堂轉過身來,舉起一根手指。手指前端,指的是他的助手。
怎麼會有空間放置這種年代久遠的短刀。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做……那是……」
「梅子,你……」
以貴臣先生的個性來說,事前預演反而是比較自然的事,但是卻沒有出現任何類似的跡象……也就是說,他的良心制止了他。」
「什麼……貴臣!」
這名書生,需要好好教訓一番。
「噫……不、不對……那是,那個……」
紳堂的聲音十分輕柔。他再次單膝跪在少女面前,仰望着對方低垂的臉。
紳堂一邊輕輕搖晃着手裏的空瓶,一邊說道:
「梅子小姐……在所有人當中,我最害怕的就是你了。」
與其說是指責他的邪念,更像是對他的幼稚說教.
描繪在瓶身上的菊花,是在資生堂工作的日本畫家,小村雪岱(※小村雪岱(1887-1940),大正至昭和初期的日本畫家,一九一八年進入資生堂,從事廣告設計的工作,並以設計泉鏡花的書籍最爲著名。)的作品。筆法充滿着日本的清純風情,因此外觀上也同樣大受歡迎。
「菊子小姐,你拜託平常熟識的舶來品香水販賣商,偷偷購買了毒藥對吧?以專用溶劑稀釋之後,就能成爲消除肉瘤或疤痕的藥品,但若是未經稀釋的原液,則會變成腐蝕皮膚的劇毒。當然,要是喝下肚就糟了。
菊子所發出的細微聲音,訴說着紳堂的推理正是事實。
「你就好好說明一下到底哪裏不對吧!你特地和店長確認『砍不砍得動』的這把短刀,還會想用在什麼目的上?」
菊子跑到自己女兒身邊,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站在原地不動。而菊臣老先生似乎也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只見坐在沙發上的他猛然垂下了肩膀,町子正在出書安慰。
裸露在小禮服之外的肩膀明顯震了一下。
(老師果然沒有真正進入狀況……總覺得他很不耐煩。)
但是實際上,她並沒有把毒藥拿來用在原本的目的上,而是直接丟掉了。」
剛剛依序是菊子、貴臣、芳臣,所以接下來應該是……
他的表情莫名帶給人這種感覺。儘管從乾脆的語氣來看,確實是紳堂慣用的聲調沒錯,不過隱藏在這之下的,卻是無邊無際「想要快點結束」的心情。
……只要稍作調查,別說是我了,隨便來一個警察都能破解這種機關。不過實際上,這些準備全都是徒勞無功,實在值得慶幸。」
「是嗎……貴臣……是嗎……」
就算不使用詭異的咒術,只要有人類的耳目以及智慧,不論構思出多麼巧妙的奸計都沒有用,一切都是沒用的。」
貴臣直視着紳堂的眼睛,但是幾秒之後,他微微移開了視線。
那是非常有紳堂個人風格,同時也非常不像他會說的一段話,有點裝模作樣的語氣還有肢體動作,確實是平常的他,但是紳堂絕不可能如此高亢地訴說世間的正道。
紳堂朝着他邁出一步,然後將手伸進西裝,緩緩拿出一個細長的布包。
「什……!」
「因爲你換裝在另一個瓶子裏了。換裝在倒光了內容物,變成空瓶的毒藥瓶子裏。」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是中學二年級……)
紳堂麗兒在他眼前昂然而立,以更加強烈的口氣持續猛攻芳臣。
是芳臣。眼看矛頭正指着自己的哥哥和姐姐,他又開始擅自出頭了。
「值得慶幸的是,最後關頭似乎還是良心勝出了。」
「這,就是她的企圖。然而試圖加害菊臣老先生的邪念並不只一人擁有……貴臣先生。」
「菊子!難道是你……」
(結果這羣人到底是……)
「唔!有什麼事嗎……?」
芳臣跪倒在地。被人徹底識破自己的企圖與行動,毫無辯解的餘地,也沒有可以逃脫的地方,只能不斷呻吟。
紳堂走進兩人互瞪的視線中,高舉着不知從何處拿來的木材……就是那根捆着鋼絲的木材。
菊子的表情凍結了。當紳堂的手輕輕碰上她的肩膀,菊子立刻像是跳起來般抱住自己的身體,開始發起抖來。
然而你並沒有購買最重要的溶劑……順帶一提,你試圖把藥倒進菊臣老先生的葡萄酒裏,葡萄酒是沒辦法成功擔任溶劑的角色喔。」
「這棟宅邸裏有着錯綜複雜的陰謀,然而能夠看穿這一切掌握確切證據,絕大部分都是我的助手秋生所立下的功勞。
「……!」
然而紳堂舉起手來,制止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菊臣老先生,以及其他即將騷動的人。
「這個機關,必須在白天的時候做好準備。然而原本預定進行殺害計劃的今天,一直到傍晚太陽下山之前,貴臣先生完全沒有試圖接近菊臣老先生的房間。
刀子從紳堂的手中落下。咚的一聲,筆直掉落的白刃直直刺進了地板當中。
這麼一來,紳堂特地選在此處「表演」的真意,秋生也莫名可以理解了。說是真意,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開始注意到這件事有多麼愚蠢了。
紳堂對着整個人向前探出來的菊臣老先生微微一笑。
秋生的視線前方,梅子一直坐在椅子上,低頭不語。紳堂在她面前單膝跪下。
……但是以此爲障眼法,趁機在頂篷設置殺害令尊的機關,實在不能說是好的興趣啊。」
大廳籠罩在沉重的氣氛之下,但是紳堂的三寸不爛之舌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可是關於這件事,你不覺得應該先和母親說說看嗎?令尊的答覆,你也已經看過了吧?」
聽到紳堂的問題,梅子點了點頭。秋生看見一滴淚水滑落她的臉頰。
「菊臣老先生,還有菊子小姐,兩位大可放心。梅子小姐的父親並不打算協助她所說的『報復』行動。
他爲了阻止女兒而寫了回信,梅子小姐也因此決定不再復仇,又寫了一封信過去,昨天后續的回信應該也已經寄到了。
那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爲了鑽牛角尖的梅子小姐,送來了充滿鼓勵的信件,而且還說絕對不可以怨恨自己的母親和祖父。」
她的母親和祖父同時沉默了下來。然而紳堂在這片沉重不已、一不小心就會被壓垮的氣氛當中,依然輕鬆地笑着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梅子小姐的報復行動相當可愛呢。竟然希望父親把自己和母親抓走,藉此讓祖父感到困擾。她的確相當清楚這種耗費心神的方式,比直接下手更能折磨菊臣老先生。
只能說令人畏懼啊。哎呀,真是期待她將來長大成人呢。
搞不好一旦找到某個意中人,就會跟他私奔也說不定……就像菊子小姐一樣。」
「啊啊……」
菊子閉起眼睛,低下了頭。梅子則是一臉驚訝地看向紳堂,然後再看向母親,她應該是第一次聽見吧。菊臣老先生也露出了和菊子十分相近的表情。
「梅子小姐,相信你一定爲了無法得知令尊的事,感到相當寂寞吧?其實你的母親和祖父,都不知該如何說出你的父母剛陷入熱戀時的狀況。希望你也體諒一下他們心中的複雜感覺。」
「紳堂老師……」
梅子握住了菊子的手。祕密終於被泄漏的母親,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對着女兒道歉「對不起你啊」。而梅子也將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寂寞轉化成眼淚,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一旁看着這一幕的貴臣和芳臣也都露出了彷彿內心獲得洗滌的表情。
最後,坐在最深處的菊臣老先生開了口:
「……到頭來,每一件事都是由我自己播的種。」
他彷彿呻吟般喃喃自語,並站了起來。在町子的攙扶下,貫間家當家緩緩走到一行人面前。
「現在想想,菊子像現在這樣耽於逸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硬逼她和那個男人分開。
貴臣會覺得看不下去也很正常。時代逐漸改變,老人家站在幕前的時候可能已經結束了。」
他再踏出了一步。
「芳臣的不成熟,是我身爲父親的管教不佳。一直把他當成小孩,關在屋子裏扶養長大,看來是我徹底地錯了。
說是後續,也可以說是附錄,更有可能只是普通的結局而已。
接着,紳堂拿起已經整理好的行李箱,站起身來。
這時,菊臣重新看向自己的家人,以他衰老卻不失分量的聲音,坦然地大聲說道:
「……?」
要問,大概只能趁現在。秋生把自己從昨天晚上就一直異常在意的問題丟給了紳堂。
這根本不是未遂吧!因爲他們並不是在實際執行犯罪時失敗,或是遭人阻止。而是在更早之前的階段,貫間家的人們就已經放棄了他們的計劃。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老師應該知道吧?那封恐嚇信,其實是我寫的。」
書生的眼鏡已經被淚水浸溼,大概是深受感動的關係吧。儘管秋生也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但是還是覺得這個男人實在太誇張了。
由於紳堂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沒有半點活力,所以秋生也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大家臉上都帶着開朗的表情,實在無法想像一直到昨天爲止,他們都還在互相猜疑。
就算放任不管,他們也一定會各自放棄自己的計劃吧?」
「……芳臣。」
「……唉。」
「是!」
大概在兩個月之後,町子來到了位在神樂坂的事務所。
「沒錯,就是留言呀。『不要做出無聊蠢事』的無聲留言。
這個推理,似乎讓菊臣也「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但是秋生卻不如此認爲。理由不光是她退開一步觀察這一切的關係。
「……不過呢,若是考慮到那四人的膽量,這種準備可能根本沒意義就是了。」
(記得老師確實說過,所有不明瞭的地方都已經消失……了吧。)
由於前一天晚上,紳堂似乎也非常疲倦的樣子,所以秋生決定把問題留到隔天早上再問。
「父親!」
在內心暗自疑惑的秋生眼前,的確正在上演節目的最高潮。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說到底,我們呢……嗯,就像是爲了以防萬一的安全裝置,同時也是……被僱來的導演和助手。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這個式神,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貼的呢?」
如同紳堂所說,這應該是沒有施加任何咒術的普通紙片沒錯,但是紳堂應該不會光爲了心情或表演,就把這種東西貼得到處都是。
貴臣睜大了眼睛,不斷點頭。
紳堂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秋生髮現,他只是配合着菊臣老先生,不再說其他多餘的話。
「你的丈夫,以及梅子的父親,器量比我想像得要大上許多。關於這一點,我非得道歉不可。請原諒我。」
但是,他卻說不知道寄出恐嚇信的犯人。
至於梅子……真是抱歉。
「……結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眼前所見之處,全貼滿了這種詭異的東西,任何人都會覺得不太舒服吧?」
「紳堂老師……這次承蒙你揭發了每個人心中的邪念,實在太了不起了。但是聽你這麼說來,所有人都是未遂,對吧?」
「之後要怎麼做,就由你們兩個討論決定吧。如果要我低頭認錯,我就這麼做……希望你們不要再有任何後悔了。」
「……懂了,父親。」
「至於寄出恐嚇信的犯人……到頭來,我也不知道。搞不好真的是和貫間家毫無關係的外人所做的惡作劇。畢竟實際上,這個家裏的確動盪不安,根據情形甚至可能造成流血事件呢。
有三個人正從外圍看着這一幕,是紳堂、秋生,還有町子。
即將離開貫間家的那天早晨,町子手裏抓着從宅邸各個角落回收來的人形紙片,而秋生則是問了這個問題。
不過卻被另外兩個人搶先了。
據說她現在和退隱的菊臣老先生一起搬到了一間小小的房子,一邊照顧他一邊生活。
「只是鬧劇而已!」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這棟宅邸裏除了恐嚇信之外,再也沒有發生其他事件。到頭來,所有事件都在發生之前就不復存在。爲了這種狀況報警,只會被取笑或是臭罵一頓吧。
因爲這層若有似無的廣大壓力,才讓他們放棄了加害菊臣老先生的念頭。
「……呼。」
之後,刻劃着數十年皺紋的面孔用力點了一下。
這麼一來就會變成紳堂麗兒對着其中一方說謊,而秋生認爲他現在說出來的話纔是謊言。因爲紳堂雖然會假裝自己不知道某些已經知道的事情,但是卻從來不曾裝腔作勢地把自己不知道的事當成已知的事。
這到底是…
這件難以稱爲事件的事情,還有後續。
「祖父……」
變得漂亮些的町子,一邊啜着秋生泡好的茶,一邊說道:
「老師在貼這個的時候,說了這是您的留言……」
看着秋生打開筆記本,滿心想要把所有事情問個清楚,已經做好回家準備的紳堂先說了句「真是認真呢」,然後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當家的位置就交給你了。我原本就有此打算,而且最能撐住這個家的人,就只有你。不過財產必須和菊子還有芳臣均分。至於均分的方式……算了,你應該有辦法好好處理。」
貴臣發出了喊叫。菊子和芳臣也同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至於紳堂則像是爲了緩和現場氣氛一般,看準了空檔開口:
紳堂說完,隨即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
(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啊。)
既然這樣……我想我還是退隱吧。」
「喔喔,紳堂老師……萬分感謝。」
●
現在還是先別插嘴吧。秋生之所以能夠如此事不關己地獨自站在一旁觀望,是因爲她在這裏的身分是「觀衆」。
紳堂的目的就是這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實際上就算只是普通的紙,心懷不軌的人也一定會因此產生某種被人監視的感覺。更別說貼了這些東西的人,是個宛如詭異化身般的男人。
「菊子、梅子。」
「菊臣老先生,這次的事件,充其量只是以恐嚇信爲導火線,讓人得以窺見每位家人內心的邪念而已。如果菊臣老先生沒這個意思,那麼我也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警察。」
當事人們都對自己的邪念有所自覺,不過實際上,他們都在稱不上是未遂的階段,就蒙受挫折或是放棄。這麼說來,應該是未遂的未遂纔對。
「透過這次事件,我終於瞭解大家心中的不滿與不安了。相信你們應該也瞭解到,受到無聊的邪念影響而採取行動,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秋生聽不太懂紳堂說的話。當兩人走下樓梯時,貫間家的人們正在玄關等着他們。
乖離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出現,貫間家的人們和秋生的想法漸行漸遠。順帶一提,紳堂麗兒打從一開始就站在最高點俯視這羣人,因爲他是這個場子的導演。
被父親點名的菊子,做出了謹慎的回應。她的手和梅子的手握在一起。
說完這番話,菊臣老先生也感動落淚了。當他最後用力點頭時,梅子像是潰堤般放聲大哭,撲倒在其膝上。以此爲開端,貫間家人們也都聚集到菊臣老先生身邊,互相牽起了對方的手。
當初之所以反對你的父母在一起,完全是因爲我咽不下這口氣,我不希望女兒被人搶走。而且看到你追着父親而去,又再次讓我覺得連孫女都要被人搶走了。」
「是,父親。」
老翁深深反省,同時沉溺在感慨當中。家人們也都凝視着他,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字。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不過就算我們不在,就算老師沒有揭穿那四個人,我也不覺得他們會真的下手加害菊臣老先生。
不必說,紳堂當然是帶着「終於結束了」的苦笑,發出了嘆息。而町子臉上雖然也有類似的表情,但是身穿圍裙的女傭依然帶着某種溫柔的神色,注視着貫間一家人。
如果犯人真的有什麼目的,應該就是爲了這個吧。」
「知道你們的想法後,我發現我也有許多需要反省的地方。四個人大概都不小心鬼迷心竅了吧。不過你們並不愚蠢,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的確……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老師,我們造訪這戶人家真的有意義嗎?」
回顧這兩天,秋生興起了一股想要嘆氣的衝動。
「如同我剛剛說的,你也可以分到財產,不過目前先讓貴臣負責管理吧。你也要和貴臣好好學習一下工作這件事。
「所以說,那個……」
沒錯,這份感動中存在着錯覺。由於紳堂麗兒以驚人乾脆的手法,爽快地揭發了所有人的邪念,才讓他們的惡行僅止於計劃,沒有付諸實行。甚至連沒有付諸實行這一點,都像是被當成自己的罪行一般攤在陽光底下。
「我覺得應該要和老師致謝纔行,老爺也是這麼說的。」
所以,這把老骨頭的登場機會就到此結束吧。之後就由你們負責守護貫間家……貴臣。」
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秋生有點不安地抬頭仰望。紳堂看着她,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拍手說道「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的哥哥是個比你想像中更聰明的男人,這點你要銘記在心。然後你首先要努力讓自己能夠在社會中獨立……懂了嗎?」
秋生忍不住覺得內心冷靜的自己有點奇怪。
就在紳堂說出無比寬大的處理方式之時,現場彷彿流過一陣溫和的暖流。貫間家成員的表情也都放鬆了下來。但是秋生心想……
「嗯,的確如此。」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
由於這算是伴隨着殺意的邪念,所以對家族成員來說,可能的確是「壞事」也說不定。
說出這句話的町子,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女傭打扮,而是有點時髦的和服裝扮了。不只是因爲她脫下了圍裙,綁頭髮的方式也有種說不出的魅力,感覺像個年輕少奶奶。
「是的,父親。」
紳堂和所有人握了手,隨即離開貫間宅。走出大門外的時候,秋生回頭一看,看見了他們持續揮手的身影。
梅子正努力不讓眼中的淚水流下。而菊臣則是溫柔地望着自己的孫女。
在這三天裏,發生在貫間宅的事情。恐嚇信、圍繞在當家位置和財產上的奸計,儘管大小事件相互交錯,可是最後什麼也沒發生,而且不知爲何,所有家族成員都恢復了笑容。
「……好的、好的。」
至於她是一流推理劇的觀衆,還是無聊三流故事的觀衆,還有待商榷。
有誰知道秋生被這句話嚇到了什麼程度!
當時沒能找出恐嚇信的寄件人。雖然在離開貫間宅之後,秋生也有問過紳堂,但是他總是用一句「不久後就會知道」來打發秋生。
紳堂像是故意說給目瞪口呆的秋生聽一般,隨意揮了揮手。
「當然。應該說,那封恐嚇信的內容本來就很奇怪啊。
菊臣老先生一死,當家位置和財產明明就會自動繼承,竟然還暗示要殺害,並以此要脅,要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
「咦?那麼老師……」
「因爲町子當初來信時,裏面已經提到了恐嚇信的內容,那時我就幾乎全部瞭解了。」
秋生這回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菊臣老先生爲了去除家中的毒瘤,然後堂而皇之地退隱,才設計出來的事件。而紳堂只是老大不情願地配合他,就是這樣而已。
「老爺的說法是,這是他賭上性命演出的絕佳大戲……」
「這就是所謂老年人的樂趣啦。
感受到自己年紀漸大,卻又不想就此退隱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多少也要爲我這個被迫配合的人着想一下吧。」
紳堂露出了苦笑,但秋生卻是驚訝得無以復加。
這的確是紳堂所說的「鬧劇」沒錯。秋生打開筆記本,重新審視恐嚇信的內容:心裏立刻想把當初認真面對事件的自己抓出來,狠狠揍一拳。
另外一直隱瞞到今天的紳堂也不能放過。
「不過呢,這次的事情就像是賀禮之類的東西,你就這樣轉達菊臣老先生吧。」
這句話,秋生無法立刻反應過來。
說到底,她並不知道打從一開始就發現這是場鬧劇的紳堂,爲什麼願意配合到最後。
口頭約定也是約定的一種。既然答應了就會一直做到最後。那麼……
(爲什麼會突然想要接下來呢?明明收到信的時候就已經大致猜想出來了,不是嗎?)
對紳堂來說,町子是比「認識的女服務生」更親密的人,紳堂沒有辦法拒絕她的要求,而町子也相當清楚紳堂的個性。
同時我也知道了其他幾件事……例如……
看着兩人意有所指的笑容,秋生突然靈光一閃。
町子小姐回去之後,老師一邊苦笑,一邊回答我最後剩下的問題。
「在菊臣老先生的計劃當中,那封恐嚇信以及要求我過去,這兩件事可說是最重要的部分。他自己也說是賭上性命嶺出的大戲。這麼重要的事,你覺得會交給區區一個女傭負責嗎?」
筱崎秋生的手記。
不過這其實相當簡單,甚至可說每次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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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就爽快地承認自己輸了吧。不過町子如果有什麼煩惱,我一定會幫忙。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
「呵呵……我會記住的。」
仔細想想,還待在貫間宅的時候,町子雖然只是個女傭,卻非常瞭解宅邸以及家人的情況,甚至還負貢管理金錢。如果這些全都是出於菊臣老先生的偏愛,就都能說得通了。
「能夠帶着年紀和孫女差不多的戀人一起隱居。啊啊,真想跟他學學呢。」
這麼一來,我也終於明白了。
但是還是有幾件猜不透的事,「賀禮」和「認輸」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時候,我曾在走廊上看到菊臣老花生露出溫柔的表情。沒想到那並不是面對孫女,而是面對戀人的表情,這確實出乎意料之外。
我很清楚,這也是紳堂老師死不認輸的表現方式。
換言之,他們兩個之間是那種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