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My dear

*三月三日，上學時，鈴木輝。

半夜接到千尋的電話，得知爽歌換角，到了隔天早上。

我一早就起來……應該說整晚沒睡好，便提早出門。我決定去星野家附近，要跟她一起上學。

昨晚似乎下過雪，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積着薄薄一層白棉花般的雪。

應該馬上就會融化吧。這麼漂亮的雪，真是太可惜了。

那些雪真的很白、很漂亮，一閃一閃地反射晨光。

星野吐出跟雪一樣白的呼氣，從住宅區的轉角對面出現。

她的表情比我想的還要種清氣爽。我本來還想要是她哭腫雙眼的話，該怎麼安慰她纔好。

不過，星野毫不留戀嗎？……或許是這樣。星野或許回到一開始了。恢復成剛入學時，害怕在人前演戲，自稱絕對辦不到的星野。

……我的心情很複雜。可是，既然這是星野做出的結論，我就沒有權利干涉她。

我只能接受。

「早，星野。」

「……鈴木同學！嚇了我一跳……」

「我們一起上學吧。」

「…………好。」

我握住星野冷冰冰的手，十指交扣，就這樣塞進我的大衣口袋裏面。

「很暖吧？我帶了暖暖包來。」

「是。」

星野輕輕笑了。

「……喂，聽說妳要辭演，是真的嗎？」

「啊……好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星野同學……有男朋友。可是……至少讓我留下回憶，應該沒關係吧？」

井上學長把我按在牆邊，伸出雙手左右包夾。逃不掉了。怎麼辦……

「爲什麼你要拔劍對着我？我明明這麼愛你，爲什麼你不肯愛我？

第三幕，第一場，奧蒂莉被齊格菲王子用劍砍傷倒下。接着在第二場開頭，趁着王子到湖邊找天鵝時，飾演奧蒂莉的山本學姊變身爲奧蒂特公主。

這次換演王妃的一年級西田同學槓上山本學姊。

「井上學長……爲什麼學長對山本學姊……山本學姊明明也很拚命啊。」

「聽好，輝，忍。我會陪你們一起道歉，所以你們也要好好反省喔。我要拜託老師撤回取消出場的處分。」

我按住傷口，邊哭邊笑。

我一經是服裝組了。演不好的我沒有資格出場，這樣對大家都好。而且，鈴木同學也鼓勵過了。

「……老師，我的確演得不好。但是，星野同學引出我的演技……激發我的心情，讓我融入角色。能不能請老師要星野同學回來？」

「我喜歡妳，星野同學！」

似乎就連在一旁關注的八王子老師都發飈了。

媽媽這麼說了。爲了我。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站在妳這邊，我想爲妳做些什麼。雖然，我會不小心自作主張……」

「只要鈴木同學想着我、關心我，我就非常幸福了……就算只是能夠喜歡鈴木同學，我就很開心了。」

內心湧出激烈的感情，竟然喜歡對方喜歡得甘願死去……

星野同學低下頭，我朝她投以打氣的笑容。

我想接近公主……

帶本少爺來這種地方到底要幹嘛啦？要不是對方是伊藤，我纔不甩她。

「因爲不是星野同學我就不要……我知道我這是找碴，我很對不起山本同學，可是……我就是剋制不了自己。」

不，既然你要砍我就砍吧。不過，你也跟着我一起毀滅吧。我絕不允許只有我一個人死去！我想和你一起死！」

……雖然，我很難過看不到鈴木同學表演球技。不過，我已經跟鈴木同學約好，不再提這件事。

不管是上下學、或下課時間換教室、或喫便當，只要時間允許，鈴木同學總是陪着我。所以，我已經不再難過，我覺得這樣就好。而且，媽媽也同意這麼做。

「星野同學，妳這下懂了吧？除了星野同學以外，沒有其他社員有辦法演女主角。」

我現在負責服裝。

星野點了一下頭，臉頰靠着我的肩膀。

剛下課不久，敦職員辦公室前。

「跩什麼嘛，你自己還不是念臺詞念得很生硬。」

山本學姊的自尊心很強……所以學姊或許覺得，既然自己「好心爲了井上學長努力」，井上學長應該要感謝她纔對。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頭髮燙……

我本來以爲戲劇社的王子——井上學長是一個溫柔和善的人……沒想到學長竟然對和我換角色的山本學姊這麼不耐煩，我有點喫驚。

「學姊明明說過這是井上學長最後的舞臺，要拚命演出的！」

這下你已絰是屬於我的了，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的……這是懲罰你奪走了我心。雖然，我本來只是想欺騙你，但現在的我已經迷上你了。」

認爲我們不能忘記這件事。」

好痛。

井上同學的大喊，就連後臺都震耳欲聾。我嚇了一跳，不小心弄掉了奧蒂莉的黑禮服。

所以，我換成負責服裝……就只有社團活動，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

「根本就無法區分奧蒂特公主和奧蒂莉，不是嗎？奧蒂特怎麼看都不像是流下洗滌人心的眼淚，妳只是站着不動而已！」

「思……」

星野的臉色變了。

這時奧蒂特公主流下眼淚——我是奧蒂特公主，就算對方是可恨的惡魔，得知惡魔爲了自己喪命，還是會心痛。

我想知道公主會流下什麼樣的眼淚……

我只是拿着禮服，奧蒂莉的臺詞就脫口而出。欺騙齊格菲王子，跟王子結婚的奧蒂莉。

井上學長一步也不退讓，表情嚴肅地面向八王子老師。

（王子）「爲什麼妳要同情惡魔？惡魔明明害慘了妳。」

我被伊藤千尋和鈴木輝硬拉來這裏。不對，是伊藤拉着輝和我來的。

舞臺似乎進入重頭戲，山本學姊的奧蒂特的臺詞傳進我耳裏。

「反正觀衆也看不出來啦，稍微改變一下臺詞的語調就夠了吧！不過就是社團話劇，你想要求什麼？」

井上學長……在發抖……

內心暗藏熱情的奧蒂莉，原本只是要欺騙王子，後來卻當真了。

（奧蒂特）「要是我能夠憎恨惡魔，慶幸惡魔死去的話，我的心該有多麼輕鬆。然而，我變成天鵝以後，知道人會爲了活下去而狩獵、殺害天鵝，也知道惡魔會爲了活下去而殺人。

我或許……果然還是想成爲奧蒂特公主……

「沒這回事。我非常高興。」

「大事真的不妙了……」在我旁邊，躲在翼幕後面等待出場、飾演惡魔的小林學長這麼喃喃自語。

「……你們吵夠了沒！」

——「妳怎麼會演戲演到受傷呢？爽歌，既然這出戏這麼危險，妳就別演了。」

可是……隨着一天天過去，排演愈來愈辛苦。離正式演出剩一星期，『三年級歡送會」是所有高中入學考結束後的隔天。

「既然本人辭演，我就沒辦法要她回來。既然你不死心，就自己去勸她。」

爲了抱住王子、奪取他的性命，我主動衝向王子的劍……劍貫穿身體。

「山本同學，妳的奧蒂特跟奧蒂莉沒兩樣！那纔不是純潔善良，就算自己受傷也不會責怪他人的奧蒂特！妳根本就沒演出來！」

「回憶……？」

「爲什麼，我下不了手，殺你……呢……」

「是誰都不重要吧。只要是妳的事，我自認大約都知道。」

山本學姊也不幹示弱地反過來指責井上學長。我撿起禮服放回臺子，從舞臺旁邊——翼幕後面窺看情況。

學長真的打算說服我。

「山本學姊……學姊真的這麼認爲嗎？」

肩膀的傷撞到地板，又稍微痛起來。奧蒂莉……不對，我是服裝組。

星野緊緊摟住我的手臂，臉頰染成粉紅色。

「既然星野覺得難過，就不用勉強自己。要是我昨天鼓勵過頭，帶給妳壓力的話，我向妳道歉。」

天鵝之所以總是悲傷地歌唱，是因爲知道這點……知道沒有任何生物能夠不奪取任何生命而活。」

我……倒在地板上，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傻瓜殿下。居然事到如今才喫驚，齊格菲王子。你愛的人是我——奧蒂莉，惡魔羅伯特的女兒奧蒂莉。

*三月五日，放學後，星野爽歌。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井上學長。看學長這樣，就連我好像都跟着苦悶起來。

得不到回報的感情。

我是奧蒂莉……

「瞞不了……鈴木同學呢。」

*三月五日，放學後，鈴木忍。

道歉？跟顧問道歉嗎？

嗚噢噢噢！太可愛了！

「……我喜歡妳喔，星野。」

「可……可是……」

怎……怎麼會…………

「休息十五分鐘。聽好，重新開始時要認真演。」

想象……這是怎樣的心情……跟幸福相反，但喜歡得不可自拔，胸口爲之揪緊，快要裂開。

「山本川學，爲什麼妳就是沒辦法詮釋出角色的不同！」

我辭演女主角奧蒂特公主和奧蒂莉後的第三天。

我連逃走的機會也沒有。之後井上學長直接走近我，抓住我的手，不發一語地拉着我到體育館後面。

「你……你是聽誰說的……」

「齊格菲王子，請對我立下愛的誓言。王子是愛我的吧？」

學長認真得恐怖。

八王子老師環視大家。

不知不覺問，我和山本學姊的聲音重迭，說出奧蒂特公主的臺詞。

然後，學長剛剛終於……咆哮了。

（奧蒂特）「齊格菲王子，爲了我們的未來，你手刀惡魔的女兒，弄髒了自己的手……我

山本學姊會脫掉奧蒂莉的黑禮服，我就負責替學姊換上奧蒂特公主的白禮服。

「不是星野同學我就不要，不然我不想演。」

「哼！誰要陪這種自我中心的傢伙。我不演了！找其他人演女主角就好了吧，看是要西田同學妳還是其他人都行。」

那天晚上，兩人獨處接吻的瞬間，奧蒂莉露出真面目。

這時候——

不行，不可以再想這種事。

我撿起山本學姊脫掉的黑禮服。

「妳以爲抱持這種想法，演出能夠成功嗎，山本！而井上也不反省自己，顧着批評別人……真沒想到會這樣。」

怎、怎麼會這麼可愛！

無法展現本少爺華麗的球技是一大遺憾。

但是就算不在這種菲比賽場合特地展現給庶民看，本少爺也多得是表現機會。

追根究柢起來，都是因爲輝自作主張把球彈歪才會打到眼鏡女。結果就連我都取消出場，會不會太奇怪了？

關於這點應該是我要抱怨纔對，爲什麼我非道歉不可？

就在我憤憤不平時，伊藤斜眼瞪我。

「忍，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把丟出去的球弄偏的人是輝，所以我沒有錯！」對吧？」

伊藤聳聳肩。

「就是因爲你執意跟老師這樣爭辯，最後纔會取消出場、外加變更練習內容的不是嗎？要是你當時立刻反省的話，就不會落得禁止碰球、每天長跑十公里加基礎訓練的下場了。」

「我本來就想鍛鍊體力，倒是無所謂喔！」

輝說得一派輕鬆。

「是嗎，要是你體力變好的話，要歸功於本少爺囉！」

「你哪種想法到底是打哪來的，忍？」

「你們兩個別吵了。我認爲星野同學之所以辭演主角，是因爲她覺得既然自己沒躲開球，害輝和忍不能出場的話，那麼她自己也不要出場算了。」

「……眼鏡女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要瞧不起星野的善良！」

輝低吼起來，好像要撲過來咬我。簡直就像狗。又是向眼鏡女搖尾巴，又是整天抱着眼鏡女親個不停的，根本就是發情的忠犬。

別、別誤會，我纔沒有想要跟伊藤也這樣、那樣的……我絕、絕對不是在鬧彆扭！

「好了啦！昨天我趁社團練習的空檔稍微看了一下排演，總覺得星野同學不是主角，就少了光彩。明明上演着別的世界……卻看得我不知道該說是不忍心，還是該說害臊。」

「因爲，王子寫的劇本很肉麻啊。」

輝的意見——這點我也同意。

那個男的一定就是戲劇社的人。要是笨輝那麼做，事情又會變得麻煩，眼鏡女會在戲劇社待不下去。

「夠了，謝謝你，忍。」

終於受不了的我硬是把背對着我的伊藤抱進懷裏，我戚覺到伊藤很緊張。

不過，我不能強迫伊藤。

輝這麼一說——

伊藤咬住嘴脣。

要是我溫柔的話，會設法爲她做更多事。

「那傢伙是什麼東西嘛，氣死人了。」

「剛剛那是井上學長……等一下，輝！」

輝大吼。

但伊藤斷然拒絕我，我被她推開。

*三月五日，放學後，鈴木輝。

「那是因爲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面，自然就逼急了。井上學長一定也迷上了展現演技時閃耀動人的星野同學。」

只見體育館後面的樹叢暗處，伊藤從腋下架住了怒氣衝衝的輝制止他。

……真可愛。爲什麼就只有這種時候，伊藤纔會展現燦爛的笑容啦？

「你這傢伙真教人火大！」

伊藤要是發自內心笑的話……應該是宇宙第一可愛、漂亮的吧！

好！——輝握緊拳頭。

我扶着伊藤的肩膀。我不想看到伊藤的表情，伊藤應該也不想給人看到，所以找讓她面向我。

「……鈴……鈴木同學……」

結果想來想去，我真正能夠做的，就只有喜歡伊藤而已，永遠喜歡她。

要是我強迫伊藤的話，因爲伊藤很溫柔，所以會配合我。她應該會笑給我看，但那種笑容不是真正的笑容。

因爲伊藤發自內心展露了笑容，所以我想這應該是好事吧。

顧問也說了，這次是看在伊藤的份上。

「妳看妳都發抖了。」

「千尋……謝謝妳。」

伊藤一面勸架，一面敲辦公室的門。

我們坐在從地面探出頭來的嫩草上，我吻了顫抖的星野，吻了她好幾次。喜歡星野的人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歡星野的人也是我鈴木輝。

「對妳這麼粗魯……對不起。」

「我聽說他要轉學了。」

背對着我的伊藤的肩膀在顫抖。爲什麼妳要一個人忍耐！

接下來的發展顯而易見。輝會安慰眼鏡女，這樣、那樣，卿卿我我。

「………………井上學長，做出那種事。」

伊藤很可愛，個性好到極點，這世上哪找得到這麼善良的女人。伊藤是好女人，好得讓我爲她心頭小鹿亂撞。

「我喜歡妳，星野同學！」

輝衝過去了。

「…………唔……！」

隔着樹叢看得見金光閃閃男把眼鏡女堵在牆邊逼近她。

金光閃閃男瞪着輝咬緊嘴脣，揍了牆壁一拳以後就撤退了。他朝體育館方向跑去。

總之，要我低聲下氣求老師就對了？伊藤正眼看我。

「難得有這佃機會，難道不想讓三年級看星野同學演公主嗎？不對，我自己就想看。」

那個男的一個踉艙就跌倒了……咦？那個男的扭到腳了嗎？是我看錯了嗎？算了，管他的。

眼鏡女也緊緊依偎着輝。啊，閃光放夠了沒啊！

這個混賬東西，根本就不知道伊藤是抱着什麼心情說出剛剛那句話的。

「一個人獨處時，天空很遼闊，風也很冷，或許情緒就承受不住了。」

嗚哇啊，那個男的居然自爆了。

我覺得這麼做比話語更能傳達感情，不斷吻她、吻她、吻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星野同學……有男朋友。可是……至少讓我留下回憶，應該沒關係吧？」

垂眼的伊藤發出微弱的聲音。太可愛了！

不管伊藤弄得我再怎麼心煩、不管輝那個傢伙弄得我再怎麼火大。

……所以，我不希望伊藤躲起來哭。要是我能逗伊藤笑的話……就像眼鏡女看着輝那傢伙就幸福洋溢地歡笑一樣，我希望伊藤也能展露笑魘。

「唔喔喔喔喔！」咆哮的輝甩開伊藤，衝出樹叢。

「鈴木同學！」

「太好了，輝。」伊藤微笑。

……我伸手要摟住伊藤。

「居然明知道會自爆還特地告白。」

我也去追伊藤。

我們急着穿過連絡走廊要回體育館，社團活動已經要開始了。

我想爲伊藤做點什麼。

「星野！」

走到校舍以後，我放開伊藤。我似乎氣昏頭了，伊藤按着被我抓過的手腕。

伊藤輕輕地拉開我……我喜歡這樣的伊藤。

伊藤追過去。

輝說到一半就打住。他遲疑了一下以後，低聲說了：

「……忍……」

我能夠做的，就是待在伊藤身邊寸步不離，隨時準備伸出援手支持伊藤……以及等待。

「要是覺得難過就別忍了。我會替妳擦眼淚。妳不許一個人哭。」

「……咕，千尋，妳這個傢伙真的是……！」

「忍，拜託你。」…………好啦，我知道了啦，既然是伊藤拜託我，我讓步就是了啦。我要強調『既然是伊藤』哦！

「只要我和忍能夠出場表演球技就行了吧。就由我來支持星野……之前那件事就不用再當作驚喜了。我要說出來，激勵星野。」

「星野！……你這混賬想做什麼！」

喂，等一下。啊啊，真沒辦法，伊藤這個老好人，想要幫眼鏡女。因爲依輝的個性，難保不會踹那個金光閃閃男一腳。

只要輝高興就好——就只爲了這個理白，拚命思考。

只要是爲了伊藤，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既不是爲了眼鏡女，更不是爲了輝那個混賬。

「……這種待遇只限定妳喔，因爲我一點也不溫柔。」

伊藤要進體育館，我們要換鞋子到外面跑步。我們即將在走廊的盡頭道別。

喂，眼鏡女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星野果然就是要演戲，纔是星野吧……我覺得那傢伙可以活得更自由奔放一點。她總是顧慮着別人。」

剛剛星野被戲劇社的人告白。這種事我絕不允許。

「對不起。」

後來伊藤拚命向顧問道歉，輝也跟着道歉，結果就連我都不忍心看伊藤不斷鞠躬替別人道歉而道歉了。

「要打架等一下再打。」

「…………忍……」

體育館後面，有時掠過雲影。

輝——那種傢伙，妳就別再想他了。要這麼說是很簡單……雖然我說不出口。

……這時有人從十公尺外的體育館出入口跑出來。該說是招搖嗎？是個衣着金光閃閃的傢伙——和眼鏡女？眼鏡女被金光閃閃男抓着手，拉向體育館後面。

那個笨蛋居然這樣斷言。

最後，我們兩個總算獲准從下星期起迴歸原本的社團活動。「三年級歡送會」也可望出場，只要在當天以前都認真練習的話。

我也不打算說。

「我當然也想看啊。只不過星野她……」

看到輝笨頭笨腦地傻笑，就想狠狠揍下去。

伊藤本來要搖頭，卻遲疑了。我聽到呼氣聲。

但，我想不到任伺動聽的安慰。如果只是要幫伊藤取暖的話，又不是非我不可！

輝撞開那個男的，一把搶回眼鏡女，摟進懷裏保護。

我抓着伊藤的手，強行帶她離開現場。伊藤意外聽話地跟過來。

喂……啊……這樣不妙吧？那個男的。

「別這麼說。我能爲星野同學和輝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太好了呢，輝。」

「風很冷吧，本少爺就破例幫妳取暖。」

「那個男的嗎？真是笨蛋一個。」

照伊藤的個性，她一定是經過反覆思考，思考自己能夠爲輝做的事。也不想想自己明明就得不到任何回報。

「星野喜歡我！雖然因爲星野超可愛、演技也很棒，或許迷倒你了，但是我不會拱手讓人的！全世界第一喜歡星野的人是我！」

「不許對星野出手！」

「是啊，星野一定會很高興的。」

伊藤仰望天空。蔚藍澄澈的寒空，潔白的雲朵飄過。

「輝，你欠我一次人情。」

「星野不需要道歉吧。因爲妳太可愛了，難免會碰到這種事，妳別在意。妳這樣反而好像妳喜歡我是不應該的，不是嗎？」

「……好。」

星野靠向我，似乎鬆了一口氣。

「對了，星野，我跟忍可以恢復正常社團活動了。我們已經和千尋三個人．起向顧問道歉。只要認真練習，也可望出場表演球技。」

「這真是大好了！」

星野高興起來。

「妳生日那天我要送妳一樣禮……」

「請不要說出來！我會期待的。」

星野用手搗住我的嘴。

「啊，恩，我本來想瞞着妳要給妳驚喜，還要千尋幫忙……因爲我好像隨時會高興得不小心講出來。」

「那麼我會阻止你。」

「早知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我們笑成一團。

「千尋認爲，我們恢復正常社團活動以後，星野就能毫無牽掛地演主角了……剛剛那傢伙，是跟星野演對手戲的王子吧？」

「……對。」

「我的話……妳不用在意我。那傢伙碰妳的份，我會加倍抱回來，看是要十倍、二十倍都行。而且，星野妳爲了展現耀眼的一面，需要那傢伙在舞臺上碰妳。」

「好……我覺得這樣下去『天鵝湖』會失敗，現在大家已經分崩離析的。」

星野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星野想怎麼做？別人的想法暫時先擺一邊。星野，妳自己呢？我想妳應該也很煩惱妳媽媽的事……

總覺得要是星野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顧慮忌大家的話會出問題，最後反而做什麼都不順利。」

「只要自己演好就行了嗎？只顧着講自己的臺詞，既不看對方，也不看觀衆，更不願情感交流。只是把自己分內的臺詞講完就好了嗎？」

法原諒我自身的命運。

（王子）『奧蒂特，妳在哪裏？我錯了。奧蒂特，我想見妳。騙了我的惡魔女兒已經被我手刃，爲了挽回妳……爲了我的心遭到玷污的憤怒。」

「是！」

鈴木同學點頭。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而且說出來以後……覺得很慶幸。我並不後悔。我認爲要是逃避了，會留下更多後悔。」

（王子）『妳在那裏嗎，奧蒂特？我想要和妳共度未來，我會和惡魔戰鬥。所以原諒我，

（王子）「爲什麼妳要同情惡魔？惡魔明明害慘了妳。」

我一進體育館，就看到八王子老師在舞臺上大發雷霆。

「換星野回來演主角可以嗎？大家再演一次看看。」

八王子老師的聱音響起。佈景換成夜晚的湖畔，背景的白幕打燈染成深藍色，浮現月亮。

（王子）「爲什麼……奧蒂特……」

……至少，在劇中是圓滿收場……在芭蕾舞劇中是此生無緣結合的悲戀，至少在這齣劇能夠以大團圓的笑容收場。

我收斂起嘴角，向千尋同學點頭以後，就衝上舞臺。

那個男人的……啊啊，原來是這樣…………星野真的好溫柔。我最喜歡星野了。

單相思時的心情、想要告白的迷惘、鼓起的勇氣、告白後的不安與不幸，我統統都想起來了。

我目送這兩個男生一邊吵架一邊跑走。

我的嘴脣堵住了星野的嘴脣。我們吻了非常久，直到不得不換氣爲止。

「……我再給妳一次機會。星野……妳啊…………在春天創校祭時，曾經害怕上合怕得逃走呢。」

明明就深愛着對方。

回到我身邊吧！』

鈴木同學送我回體育館出入口，剛好千尋同學和鈴木忍同學也過來了。聽說鈴木同學他們今天還是要跑步，從下星期開始迴歸原本的社團活動。

一點也不可怕，我並不是孤單一人。就算失敗、就算害別人操心，我還是能走下去，非走下去不可。

和鈴木同學長吻以後，我下定決心了。

我聽到心上人的吶喊。

「我會去向八王子老師道歉，請老師把我換回原本的角色。這也是爲了井上學長的回憶。」

鈴木同學吻了我，要我別在意。

（奧蒂特）「齊格菲王子，爲了我們的未來，你手刃惡魔的女兒，弄髒了自己的手……我認爲我們不能忘記這件事。』

「對不起……我本來無意……說那種話。」

「所以，星野同學，妳不要放在心上。」

自己的、別人的……愛。

「星野同學，剛剛……」井上學長說到一半，就別開視線了。

我並不後悔——井上學長玩味一字一句，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鈴木同學也笑了。

「小到如八v才說這種話。」

幹尋同學微笑了。

我回到舞臺時，井上學長戰戰兢兢地看着我，我正面迎接學長畏懼的目光。

「八王子老師，可不可以請老師把我換回原本的角色。我果然還是想演！拜託老師！」

「井上學長，麻煩你了。」

*三月五日，放學後，再度回到星野爽歌。

我抱住星野。

八王子老師瞪着我。我站穩腳步，不許自己逃跑，看着老師。我跟鈴木同學約好，我不會逃、也不會妄自菲薄。

——老師嘆氣了。

我最喜歡鈴木同學了。

就像鈴木同學對我做的那樣，我也想對某個人溫柔一點，我想要心胸寬大。

「拜託老師！」

我也很痛苦。滿腔悲痛，好像快要裂開一樣，甚至無法深深吸氣。最喜歡的鈴木同學要是陷入這種處境的話……

「星野……！」

「……謝謝妳。」

王子要靠近我，我逃開了。雖然我想奔向王子，卻無法原諒。我不是無法原諒他，而是無

「既然我也恢復出場，星野也恢復原本的角色。儘自己所能，做白己能做的事，這樣就夠了吧？」

我深深鞠躬。

我已經答應要盡我所能。

「我會去向八王子老師道歉，請老師把我換回原本的角色。這也是爲了井上學長的回憶。」

「要開始了，好了嗎？第三幕?第二場，從手刃奧蒂莉的王子尋找公主的場景開始。」

他的眼眸略顯哀傷。

「我要去。」

不管那是怎樣的路，我都不想逃。

我是奧蒂特公主。我陷入絕望，維持天鵝的模樣：心愛的齊格菲王子和惡魔的女兒結婚了，我再也變不回人類了。

「恩，這真是太好了。」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但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說謊。

（奧蒂特）『別過來！」

「我看這次演出只能取消了，這樣根本不能發表。」

「鈴木同學……」

「學長明明就沒有做錯事，這樣跟我道歉，我反而……學長，我接受你的心意……只有在舞臺上以奧蒂特的身分。」

知道了何謂愛的公主。

井上學長終於正眼看我了，勉強露出笑容……

「不好了，王子真的發火了。」千尋同學縮着頭這麼說。

井上學長突然告訴我一件喫驚的事。學長說他喜歡我。

然後——

「星野，妳能夠打動這些人嗎？妳能夠在舞臺上創造出另一個世界嗎？妳做得到嗎？」

所有社員都低着頭。

「太好了……星野笑了。」

井上學長也沒有錯。

我由衷呼喚……呼喚他的名字。

「星野同學要不要緊？」

「是，我不要緊。鈴木同學也替我打氣了。對不起害妳操心了。我要請老師讓我恢復角色……因爲我想演。」

「不可以妄自菲薄。妳要是說這那話，我就要這樣喔！」

（王子）「……妳不願意原諒我嗎？』

（奧蒂特）「要是我能夠憎恨惡魔，慶幸惡魔死去的話，我的心該有多麼輕鬆。然而，我變成天鵝以後，知道人會爲了活下去而狩獵、殺害天鵝，也知道惡魔會爲了活下去而殺人。

——「妳這樣反而好像妳喜歡我是不應該的，不是嗎？」——說的也是。畢竟自己的心意根本無法阻止嘛，如果這樣不應該的話，就太痛苦了。

我對鈴木同學也是……戀愛都是從單相思開始的。

（王子）『妳在哪裏？我想見妳！求求妳原諒愚昧的我。我喜歡妳！」

王子神情痛苦。

但是，我早就發覺惡魔的女兒也……喜歡齊格菲王子。

千尋同學爲我擔心。

我換上奧蒂特公主的白禮服以後，終於感到踏實了。我果然還是喜歡當演員，這是我的容身之處。

我能夠做的……頂多就是回去演原本的角色。雖然，這需要八王子老師和山本學姊點頭同意。

我是天鵝。歌唱悲哀的天鵝公主。

「因爲，大家部想爲了星野做些什麼喔，妳要有自信。」

「謝謝你，鈴木同學。」

（奧蒂特）「……齊格菲王子。」

不對，我不是因爲想變回人類才喜歡上齊格菲王子的。所以，就算是這副模樣也無所謂，我只是爲了失去愛而感到悲哀。

「我試試看！請讓我演！」

「在舞臺上，我是你的奧蒂特。我只能做到這樣，對不起。」

八王子老師隔着眼鏡，非常嚴厲地看着我。

「我果然還是想要演那兩個角色，真的放棄以後我才明白這點。明明就無法融入角色，卻也沒辦法徹底死心。這時才發現我並不是想放棄，而是爲了周圍的人而放棄……我真任性。」

王子發白內心的吶喊在顫抖。

看來我也需要心理準備，既然已經知道井上學長的心意。

優秀到我配不上，鈴木同學。

沒有任何人反對。大家的表情都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老師苦笑着環視大家。

「星野，妳可以再任性一點也沒關係，我是這麼覺得的喔。星野要是因此碰到困擾的話，儘管向我吐苦水。我會概括承受。」

我想要接受學長。

可是，我喜歡鈴木同學。我的心好痛，無法回應別人的心意，竟然是如此痛苦。

天鵝之所以總是悲傷地歌唱，是因爲知道這點……知道沒有任何生物能夠不奪取任何生命而活。』

兩人凝視彼此——背景的顏色轉深。在燈光照射下，夜晚的湖泊起霧。

（奧蒂特）「生者全都揹負着罪孽，愈是違抗命運，罪孽就愈深重。」

（王子）「奧蒂特，妳的意思是我也是罪人嗎？」

王子搖搖晃晃地走近我。王子只注視着我，眼裏沒有其他人。我眼裏也只有王子。

（奧蒂特）「這罪孽無法贖償，齊格菲工子，無論是我或你。當我還是主嚴時，也令知道無心踐踏了多少人民的眼淚。」

我朝王子伸出手。就算明知道構不着，我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奧蒂特）「我步上這樣的命運，是報應……並不是你的錯。」

（王子）「怎麼會……？」

（奧蒂特）「枉……枉費我第一次相信別人……枉費我變成天鵝以後，第一次相信人心、相信你的愛，卻…………不對，你也只是受騙罷了，你並沒有錯……」

王子茫然佇立。

（奧蒂特）「不過，我已經再也變不回人類了……再見了。我曾經深愛過你，請你不要忘記……不，請你忘了吧。我怕你每次想起都會難過。」

雖然痛苦，但我選擇順從自己的命運，明確地表白，揮別王子。

天鵝?奧蒂特公主要振翅飛走。王子抱住公主。

（王子）「別走！爲什麼不恨我……要是妳恨我的話，我就能忘記了。我就不會想要……

挽留妳了。」

（奧蒂特）「我不會恨你。謝謝你……教我何謂愛，齊格菲王子。」

（王子）「不對，倘若我真的愛妳的話，早就應該看穿那個女人的真面目纔對。我不想要成爲無趣的大人，於是與妳相戀、沉迷於戀愛。這是自私、任性……並不是爲了妳，那不是愛。」

（奧蒂特）「就算是這樣……你珍惜關懷了無人間問的我，這樣就夠了……再見。」

就在我要振翅起飛時，惡魔放箭射向我的腳邊。

「等一下，井上，問題不在那裏吧？」

我能夠回來演戲，都是託鈴木同學的福！

「稍微割到而已，我沒事。」

「星野同學，不是妳的錯。是我不好。老師，我真的不要緊，請讓我們繼續演下去！」

我開心地比了一個小小的V字，鈴木同學就比了一個大大的V字回應，配上滿面笑容。

所有社員都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是，謝謝老師！」

「我沒事！而且這不是在舞臺扭到的傷。」

「學長沒事吧？」

王子——井上學長的手被箭刺到了！

八王子老師摸了學長的右腳踝。學長臉色發青，咬緊牙齒。

「啊……唔……唔。」

依照設計，箭會沿着佈景樹幹間斜斜拉起的鋼琴線，從上方滑落。學長的右手背不小心撞到那條鐧琴線了。

腳踝……是那時候！

太好了……我可以待在這裏吧？

井上學長非常認真，八王子老師敵不過學長的氣勢，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了。但願學長的腳不是鈴木同學害的……就好了……我很擔心。

「腳扭到了吧？你看都腫起來了。」

井上學長裝出笑容。可是感覺很痛…．

「停止！怎麼了，井上？」

「呣……總之……今天時間也晚了，就練到這裏吧。星野……女主角果然還是非妳莫屬，妳要努力挽回喔！」

剛剛鈴木同學推開井上學長時，井上學長踉蹌了幾步。難道因此就……

鈴木同學從體育館的門後面偷看這邊。

我忽然感覺到視線，抬起眼睛一看——

「好不容易因爲星野的關係，戲終有起色了，卻發生這種事……難怪井上你上半身會搖晃。」

八王子老師從側臺靠過來。井上學長顯得意外地痛，就連我都擔心起來。

八王子老師抬了拾眼鏡，對我這麼說了。

……怎麼可能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