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
《玻璃塔殺人事件》 · 知念實希人 · 6.9萬 字
1
時針走動的聲音聽來莫名地大。
已經是上午六點多了……確認過手錶,遊馬斜眼瞥向沙發。躺在三人座沙發上,雙手交握在肚臍附近的月夜,閉上眼睛像是睡得很舒服。
幾個小時前,月夜以戲劇性口吻宣告了「給讀者的挑戰信」。儘管遊馬和九流間不斷追問「兇手到底是誰?」她卻只是微笑說道:
「不行喔。要等所有人都到齊才能開始解謎。雖然推理小說常被諷刺『名偵探總是要召集所有人才肯講話』。畢竟,在與事件相關的衆人面前解謎,纔是名偵探最能大顯身手的時刻啊。這點我可沒打算妥協。這樣吧,就訂在明天早上六點半左右。這樣最有說服力。喔,請放心,今晚不會再有人被殺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六點半前請暫時休息一下,養精蓄銳吧。」
遊馬和九流間想盡辦法,試圖說服月夜至少說出兇手的名字,可惜月夜怎麼也不答應。無可奈何只得放棄,離開壹之室。九流間回娛樂室,遊馬和月夜則回肆之室。
一進入房間,月夜就躺上沙發,丟下一句「明天六點叫我起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遊馬只能坐在牀上,眼睜睜看時間流逝,抱着鬱悶的心情等待即將發生的事。
「碧小姐,六點了喔。起來吧。」
聽到遊馬的聲音,月夜閉着眼睛回答「我已經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其實幾乎沒睡。說來丟臉,我興奮得像隔天要去遠足的小學生。不過,一想到接下來纔是重頭戲,至少得讓身體休息一下,就閉着眼睛躺在沙發上了。」
睜開眼睛,月夜猛地跳起來,抓起掛在沙發椅背上的領帶繫好,再穿上西裝外套。
「那麼,我的華生,準備召集衆人,表演的時間到了喔。」
意氣風發的月夜就要走向門口。「等一下!」遊馬叫住了她。
「怎麼了,一條老弟?」
「你說召集衆人,要怎麼召集?九流間先生他們三人已經在娛樂室了,但加加見先生和夢讀小姐早就宣稱警察來之前不會離開自己的房間啊。」
「這很簡單,聽好了,一條老弟,只要這麼做就行了。」
月夜瞇起眼睛,對遊馬做出指示。聽完之後,遊馬把手放在頭上。
「要我去做這件事嗎?」
「對。因爲我得先去一樓做準備,你就用這段時間去叫那兩人出來。好了,走吧!」
「啊、我得先上個廁所。」
「就是警察已經到了啊。」
「一旦遭逮捕,肯定免除不了極刑。既然如此,多殺幾個人也沒差。」
「喔,那是爲了將兩位帶來此處的謊言。」
「夠了沒!這又不是推理小說,要說幾次你才懂!」
夢讀身體激動前傾,像是隨時都想撲上前去。月夜伸出單手製止她。
夢讀環抱自己的肩膀,全身發起抖來。月夜轉而換上溫柔的微笑。
「所以,我才必須按照順序,做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明。這樣明白了嗎?」
「已經過了兩天,差不多都幹了。總之,請先過來吧。」
「欸什麼欸!你不是我的助手嗎?在那裏發什麼呆,過來協助我啊。總之,先把門關上,也幫我把電燈關掉好嗎?」
「原來如此,扮演偵探的人其實是兇手,是嗎?挺有趣的見解。不過,這個手法已經被用在各種推理小說中了,除非真有什麼別出心裁的詭計,不然無法帶給讀者驚喜。我想想喔,此類作品中,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哲瑞——」
「真要說的話,從喫下毒藥後還有力氣留下死前留言這點來看,即使下毒時兇手人在房內,等兇手離開後,爲了防止兇手再次回來給予致命一擊,神津島自己也很可能從內側鎖門。所以,我認爲『兇手刻意佈置密室』的前提本身就有問題,你覺得呢?」
遊馬快速說完,趁兩人還沒提出新的問題,趕緊率先走向餐廳。雖然仍有猶豫,加加見和夢讀還是跟了過來。
夢讀用尖細的聲音大喊,月夜傲然點頭回答「當然」。九流間等三人臉上浮現期待的神色。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遊馬眨着雙眼說:「欸?」
確認鏡中男人露出心意已決的堅定表情,遊馬走出盥洗室。
看到夢讀微弱地點了幾次頭,月夜豎起食指。
那個名偵探一定能揪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到時就是自己最大的機會。只要把這個藥盒賴給兇手,讓對方背上殺害神津島的罪名就好。
「……你說什麼?」加加見轉身,聲音低沉得嚇人。
沒有反應。但遊馬不放棄,持續不斷地敲門。
沐浴在刀刃般銳利的視線下,月夜依然不爲所動,撥開短髮。
月夜聲音一沉,夢讀停下雙手的動作,望向月夜的臉上表情怯懦。
「什麼?難不成……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目的開這種玩笑!」
「少瞧不起人,誰怕你了……」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喔。只是後來,我們得知兇手的動機是爲死在地牢的人復仇,和神津島打算宣佈自己發現未發表珍貴原稿的事無關,不是嗎?」
「不好意思打斷你……」
「接着,請各位看這個。」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終於讓加加見再也無法容忍,雙手插進西裝褲袋,大步走回餐廳內。
「還是說,兩位其實怕的是被指出自己纔是兇手的事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怕人家說嗎?」
「什麼推理小說嘛!別再胡鬧了,快告訴我們兇手是誰!」
「開什麼玩笑,昨天不是說過嗎?警察抵達前我不會離開自己房間。」
「既然不怕,何不聽聽我的推理?反正又不會少塊肉,警察來之前,用這打發時間最好不過啦。」
「噯、警官在哪?」
「當然是回自己房間啊,我可沒義務陪你這個小ㄚ頭玩遊戲。不管怎麼樣,只要警察一來就知道兇手是誰。在那之前,還是關在自己房間比較聰明。」
「請冷靜下來。劈頭就指出兇手可不行,推理小說是要按照順序來的。」
歷經幾十個小時的恐懼,精神大概面臨極限了,夢讀雙手抓亂自己的頭髮。
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月夜走出門外。目送她離去後,遊馬走進盥洗室。鎖上門,朝洗臉檯上的鏡子一望,和裏面那個表情略顯退縮的男人四目相接。
「什麼事啦!吵死人了!」
「當然是爲了以名偵探的身份揭開這次事件的真相啊。」
「那麼,兇手如何將現場佈置成密室呢?能鎖上壹之室房門的鑰匙只有壹之鑰和萬用鑰匙,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備鑰,這點已經跟製造鑰匙的保全公司確認過了。此外,萬用鑰匙當時收在娛樂室暖爐旁的鑰匙櫃裏,而我整晚都站在那旁邊,可以證明從第一天的晚餐過後,到所有人一起趕往壹之室爲止,鑰匙櫃都沒有被人打開。還有,晚餐過後,酒泉先生一直都待在吧檯內調雞尾酒,所以也可推翻他事先拿走萬用鑰匙,後來才裝作回一樓拿的可能性。」
夢讀瞪大雙眼,眼珠幾乎都要掉出眼眶,瞪着遊馬說:「這是怎麼回事!」
打開門,進入餐廳的瞬間,聽見一個跑錯場合似的開朗聲音說:
「唷,這可難說喔。說不定只是我們自己沒有察覺而已。總之,後設的話題先放一邊,就算我真的是兇手,一個弱女子要如何殺死現任警官呢?您對自己的體力這麼沒自信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沒辦法。請回您自己的房間,像個膽怯的小動物一樣發抖吧。還是說……」
夢讀發出尖叫聲,月夜向她低頭。
「你想夾着尾巴逃跑啊?」
「我說,你是不是怕了呢?怕你口中的『小ㄚ頭』能解決你這個縣警搜查一課刑警也破解不了的事件。」
「大家都到齊了,高潮戲也差不多該開始了。就讓我來說明發生在這座玻璃尖塔內的悲劇——『殺人玻璃塔』的真相。」
「沒問題……我辦得到。」
「說要按照推理小說的順序發表真相,是有理由的。要是現在劈頭指出兇手,卻沒有說明得到這個結論的過程,想必誰都無法接受,只會感到困惑而已。如此一來,就無法第一時間控制兇手的行動。這代表真兇將有可能趁機逃亡,甚至……做出更多的虐殺行爲。」
「別這麼說,沒這回事。解決事件時,其他登場人物本來就該指摘名偵探推理中的矛盾或提出種種疑問。好好解答這些疑問,事件的輪廓纔會慢慢浮現。」
寫有「蝶嶽神隱」血書,燒焦了一部分的餐桌上,現在放着一架看似投影機的機器、摺疊好的毛巾以及奇異筆。不知爲何,旁邊還有一個裝滿水的澆花壺。此外,月夜身旁放着原本在娛樂室裏的玻璃塔模型。
月夜收攏下巴,抬起視線窺看夢讀。
「哎呀,請不要責備一條老弟。他只是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而已。」
「那我就不客氣了。既然採用了毒殺這個方法,無論以時間或距離來說,兇手都能夠以遠距殺人的方式行兇。這麼一來,討論神津島命案的兇手如何製造密室,似乎不太有意義。以前我也說過,只要事先在神津島可能喫下的東西里下毒,毒殺的目的就達成了。由此可知,神津島服毒的當下,兇手沒有必要在現場。說不定只是剛好神津島獨自待在上了鎖的房內時喫下含毒的東西罷了。」
「警察到了?」
聽了月夜這段充滿覺悟與決心的話,加加見不再反駁,夢讀也縮着脖子回到餐廳。
打從身體深處顫抖,遊馬咬緊格格打顫的牙根。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伴隨氣球爆破般的清脆聲響,臉頰閃過一陣刺痛,內心不再猶豫。
「哎呀,您要上哪去呢?加加見先生。」
「歡迎歡迎,請過來這邊!」
「太棒了,不愧是九流間老師。」月夜語氣顯得有些興奮。「您現在提出的疑問很有道理。如果只看各位手中的情報,確實無法判斷是兇手刻意佈置密室,還是碰巧形成了密室。一條老弟——」
「等等,這是怎樣?爲什麼沒看到警察!」
身上穿着皺巴巴的襯衫,加加見搔着一頭睡亂了的頭髮走出房門。暗自鬆了一口氣,遊馬繼續踩着玻璃階梯下樓,這次來到柒之室前,用同一套說詞請夢讀出來。夢讀不但比加加見更警戒,答應出來之後,又說要先換上晚禮服,害遊馬等了整整十五分鐘。
她的語氣實在過於沉重,一時之間,餐廳裏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許沒料到她會這麼說,連加加見也瞬間爲之語塞。不過,他又馬上指着月夜:
「喔、喔,好。」遊馬一邊答應,一邊慌忙按照月夜指示行事。關掉吊燈後,屋內一口氣變暗。只能從遮光窗簾縫隙泄入的些許微光,勉強看清事物的輪廓。
月夜驕傲地抬頭挺胸,宣佈拉開最後一章的序幕。
在擔心謊言被拆穿的忐忑不安中,遊馬等待着加加見的反應。終於,聽見解除門鎖的聲音,房門打開了。
遊馬緊張地說出月夜指示的臺詞。
「加加見先生,請出來!」
「……說不定你就是兇手,說這種話只是爲了引誘我們離開房間,好殺了我們。」
幾十秒後,加加見大概受不了了,門後傳出他沙啞的聲音。
不愧是推理界的大老,九流間提出了相當犀利的觀點。月夜臉上始終帶着微笑,時而答幾句腔,傾聽九流間發表意見。
「究竟兇手是誰?快說啊!」
說到這裏,月夜停頓一下,點點頭,舔舐嘴脣。
「不再自稱名偵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鏡中的男人喃喃低語,從外套口袋裏拿出咖啡色的藥盒。
只能去做了。一切都是爲了妹妹。
聽遊馬這麼說,加加見顰眉反問:「餐廳?」
加加見朝樓梯走去。夢讀看似猶豫了幾秒,也決定跟上。
餐廳中的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側耳傾聽月夜的說明。
「爲什麼在餐廳?那裏不是被水淋溼了嗎?」
提出疑問後,九流間緊張地看着月夜。
「我沒有胡鬧。」
「那麼。」月夜在胸前拍手,餐廳裏響起清脆的「啪」聲。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接下來被我揭穿真面目的,是殺了三個人,還在現場留下血書,甚至對被害人嚴刑拷打的兇惡罪犯。當這種人得知自己的身份被察覺時,殺光周圍的人逃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那就開始吧。首先是最初的事件,也就是神津島太郎先生在壹之室內遭人毒殺的事件。根據老田先生的證詞,兇手使用的毒物,是神津島收藏品之一的河豚肝粉末。發現屍體時,壹之室的房門上了鎖,屋內所有窗戶都是嵌入式,不能打開。換句話說,神津島先生死於密室之中。兇手把現場佈置成密室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爲了讓人以爲神津島先生的死因是病死或自殺。」
「……那樣的話,我將永遠不再自稱名偵探。」
「不,對我而言是很嚴重的事。」月夜緩緩搖頭。「一直以來,我用上整個人生追求『名偵探』。這樣的我自動放棄名偵探的身份,等於把自己的身體撕裂成兩半。如果我指認出錯誤的兇手,將再也不以名偵探的身份活動,不再出現在大太陽底下,剩下的人生只活在陰暗角落。我懷着這樣的決心面對這起事件,所以,請聽我的推理吧。」
「別耍人了,真愚蠢。」加加見轉身就要走。
「可以請你到一樓來嗎?」
「終於趕來了嗎?真是的,讓人等這麼久。」
離開肆之室,將房門上鎖,遊馬下樓來到貳之室前。一個深呼吸後,握拳用力敲門。
「虐……殺……?」
「對,沒錯。清除雪崩的作業比預計提早完成。警方請大家暫時先到一樓集合。」
「這樣的話,將很難安排神津島先生確切的死亡時間。考慮到兇手可能想在神津島先生宣佈某件大事前殺死他,這樣的話,毒殺當下兇手也在房內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吧?」
月夜喜孜孜地說。
纔剛抵達一樓,夢讀就搖着粉紅色晚禮服的裙襬,在大廳裏跑來跑去,找尋警察的身影。
月夜大大張開雙手。一臉困惑的九流間、左京和酒泉站在她後面。餐廳裏的窗簾全部拉上,只靠天花板上吊燈的燈光照亮室內。地毯吸的水似乎還沒全乾,但應該蒸發了不少,走起路來已經沒有啪喳啪喳的水聲。
當月夜像這樣一一列出發生過的事時,九流間舉起手。月夜以視線催促他發言。
「大話說得這麼滿,萬一你的推理錯誤該怎麼辦?要是指認錯誤的人爲兇手,你要怎麼負起責任?」
月見這句話,令加加見停下腳步。
脣邊漾開一抹妖媚笑容,月夜語帶挑釁。
「嗯,是嗎。那我先下去嘍。我希望儘可能準時六點半開始,不要拖太久。」
「在這邊。請到餐廳來。」
月夜這麼說的同時,餐廳白色的牆上,映出巨大藍色洋房的影像。
「我從視聽室借過來的。這片牆壁正好可以充當投影螢幕。」
月夜從西裝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藍色洋房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放在黑色地板上的鑰匙。刻有「壹」字的鑰匙。
「這是掉在第一個事件現場的鑰匙。」
「喂,等一下。你什麼時候拍下這種東西的?」
加加見插嘴。「其實——」遊馬正想說明,月夜就打斷了他。
「第一天晚上,大家湧進案發現場的時候啊。你不讓我拍遺體照片,我沒辦法,只好拍下其他證物。」
事實上,拍下這張照片的時間是昨晚。不過,如果老實這麼說,加加見又要滿口抱怨了吧。再者,要是說出昨晚從封印起來的保險箱中拿出萬用鑰匙的事,夢讀大概又要歇斯底里了。
遊馬朝知情的九流間使了一個眼神。大概也察覺月夜的用意,九流間輕輕點頭。
「昨晚,我重新檢視了這張照片,從中發現非常重要的線索。請看。」
月夜觸碰手機螢幕,影像動了起來。畫面中,白皙纖細的手指抓起了鑰匙。
「喂、你居然碰了證物。要是沾染指紋——」
「請保持安靜,現在正來到重要的地方。」
加加見還來不及指責就被月夜吼了一聲,摸摸鼻子安靜下來。
鏡頭愈來愈靠近地毯,最後在近乎特寫的距離停止。
「各位看出來了嗎?」
月夜這麼問,遊馬和其他人面面相覷。似乎對衆人的反應有所不滿,月夜噘着嘴走向牆邊,指着影像說:「這裏啊,這裏。」
「好像有什麼像白色灰塵的東西……」
左京小心翼翼地開口,月夜朝他用力一指。
「沒錯,這段影像中拍到的地毯上,散落許多細微的粉末。」
「請問,我可以說句話嗎?」這次輪到左京開口。「那麼,這就表示神津島先生打內線電話給老田先生時,兇手還在壹之室裏面吧?可是,我記得當時我們所有人正一起爬樓梯上樓啊。」
「這三個謎團的答案,你都找到了嗎?」
遊馬偷偷拉開和酒泉的距離。胸腔內,心臟愈跳愈快。
「當然有啊。我那時就在娛樂室裏,一定有人看見吧?」
「對,是的。如我剛纔所說,一直在吧檯裏調酒的你,還有爲大家服務的巴小姐及老田先生,在神津島先生遭殺害時,你們三位有確定的不在場證明。換句話說,剩下的六人就是嫌犯。」
「是的,正是如此。打算打電話叫救護車時,巴小姐打翻了菸灰缸,菸灰散落一地。因爲菸灰很細,飄散的範圍纔會這麼大片。」
「說得沒錯。」月夜顯得很興奮。「可是,實際上我們誰都沒撞見,一路直達壹之室門外。等到拿萬用鑰匙開門進去,發現神津島先生遺體時,不知不覺所有人已經到齊了。我想兇手應該在聽見老田先生內線電話中那句『我馬上過去』後,匆匆忙忙逃離房間下樓。可是,兇手還來不及逃到一樓,我們已經上樓了。那麼,兇手要怎樣才能不在樓梯間被撞見,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衆人之中呢?能想到的方法有兩個。」
「不、碧小姐,這麼斷定是不是有點危險?」
「不、不是的,因爲我剛說的這個方法,有很大的缺陷。」
夢讀環顧身邊衆人,每個人都無言地別開視線。
「這扇門的門閂結構單純,只要掛上內側的旋轉式閂條,使其卡住門上的突起物,門就打不開了。所以,這次也不用考慮有無備鑰的問題。一般來說,遇到這種單純裝置時,首先要懷疑的就是使用了物理性詭計,也就是以細線之類的工具從外面……什麼事?加加見先生。」
「只要解開剩下兩起密室殺人事件的謎團,兇手自然水落石出。所以,時間也差不多了,讓我開始說明第二起事件,也就是老田先生在這個餐廳裏慘遭殺害的事件始末吧。」
「要擋住一個大男人用全力推也推不開的門,需要有一定分量的障礙物。那麼大的冰塊,能在門打開的瞬間就融化得無影無蹤嗎?」
「只是釐清了第一起事件的真相,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不過,可以確定誰不是兇手。」
「後期昆恩?那是什麼?」
不知是否沒有完全理解,夢讀眉頭皺得很緊。九流間正想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月夜就搶在他之前先開口了:
月夜已經察覺殺害神津島的人是我了嗎?萬一現在被指爲兇手,會不會連殺害其他兩人的罪名都得背上?
這番禪問答般的回答令遊馬感到疑惑。這時,月夜走了過來。
「是灰啊,菸灰。」
「區區菸灰?」月夜頻頻眨眼。「你該不會還不明白吧?壹之鑰的下面,有巴小姐打翻菸灰缸時散落的菸灰耶!不是鑰匙上面,是下面!」
「沒錯,是在巴小姐打翻菸灰缸之後!」
「那要怎樣纔會知道殺死圓香的是誰?」
「這痕跡也可能是兇手先實際掛上門閂,再自己用力把門撞開留下的。」
「沒錯。或許因爲放了很多珍貴的神津島收藏,瞭望室的門打造得很堅固,重量非常地重。所以,開門時總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整個螺旋階梯都聽得見。如果有人躲在瞭望室內,我們不可能沒發現。兇手實際上使用的,是另外一個方法。」
「也就是說,兇手躲進瞭望室,再趁我們進入壹之室時偷偷混進來?」
「第一個,是潛入瞭望室。瞭望室內死角衆多,萬一我們上去檢查,兇手或許也有辦法躲起來。那裏是最適合躲藏的地方。」
「也就是說,即使在推理小說這個封閉世界裏的偵探基於其找到的線索展開邏輯推理並指出真相,也無法保證那些線索是真是假。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什麼?何必做這種事?」夢讀睜圓了眼睛。
「那假設、假設喔,兇手像這樣殺死老田先生後,先掛上門閂再用力開門破壞,然後用某種方式關上門製造密室……」
「當下狀況相當混亂,大家的記憶也很模糊。在那樣的狀況下,自然無法留下確定的不在場證明。」
「差點被我們撞見的兇手,倉促之間躲回自己房間去了。然後,確認我們所有人都從房門前通過,自己才走出房間,裝成跟大家一起從一樓上來的樣子。」
「這周圍的漆都剝落了,應該是強行破門而入時,與掛在上面的門閂強力摩擦造成。也就是說,當時確實從內側掛上了門閂。」
「意思就是,如果鑰匙原本就掉在地上,打翻菸灰缸時,菸灰應該落在鑰匙上。可是實際上,菸灰卻是被鑰匙壓住了。換句話說,鑰匙是在巴小姐打翻菸灰缸後,才被某人丟在地上的。」
「看來你似乎明白了。接着,請各位看看這個部分。」
「加加見先生竟然也能提出這麼出色的觀點。」
「也就是說,如果兇手已預先將門閂破壞,開始打掃時,老田先生一定會察覺。」
「巴小姐曾說過,爲了避免神津島先生或賓客看到自己在打掃,老田先生每次打掃餐廳時,都會從內側掛上門閂。」
「的確,如果在這裏放一根伸縮棒之類的障礙物,確實能製造出使人誤以爲上了門閂的詭計。只是,如果是這樣,破門進來時,應該會看到那個障礙物纔對。然而實際上,並未找到這裏放置過障礙物的跡象。」
「不、不是的。有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那麼優秀的傭人,僱主神津島先生的房間絕不可能怠忽清掃。再者,請仔細看,就算不太明顯,像這樣的白色粉末怎會灑了一整片地毯,各位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加加見撇了撇厚脣,月夜假裝沒看見,指向門前的地板。
「很大的缺陷?」左京訝異地反問。
「可是,老田先生接到神津島先生打的內線電話後,我們算是立刻就前往壹之室了喔。如果兇手下毒後匆忙逃離,應該會在樓梯上被我們撞見吧?」
「……可以確定誰不是兇手?」酒泉狠狠地盯着月夜。
「『竟然』是什麼意思?」
九流間歪着頭問:「時間差不多了?」
夢讀默不吭聲,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反而是左京開了口。
「會不會是等老田先生掛上門閂開始打掃之後,兇手才強行破門而入,門閂就是在那時候破壞的?」
左京提出質疑,月夜指着他說「好問題」。
「當然是兇手啊。這個人爲了將神津島先生之死僞裝成病死或自殺,所以必須製造密室。兇手在下毒殺害神津島先生後,帶着壹之鑰離開房間,把門鎖上。接着,當大家帶着萬用鑰匙回來,開門入內後,兇手再看準沒人發現的時機,把鑰匙放在地上,裝成一開始就掉在那裏的樣子。」
「吼,你煩不煩啊,一次說清楚,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麼?」
「這樣……就知道誰是兇手了嗎?」
「也是啦。畢竟這不是推理小說,而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
「不對!一定是潛伏在這座館邸中的傢伙乾的好事!我不是一直都在告訴你們嗎?這棟屋子裏藏着某種危險的東西。沒錯,一定是從地牢逃出來的那傢伙!是那傢伙殺了神津島先生!」
夢讀按壓頭部,似乎聽得很頭疼。月夜故意誇張地嘆氣。
月夜像比YA一樣,豎起兩根手指。
看到加加見走過來,刻意用誇張的動作舉手,月夜皺起眉頭。
在場衆人無不被月夜說的話吸引,沒有人開口。
九流間從旁插口。和加加見的時候不一樣,月夜恭恭敬敬地點頭問:「能讓我聽聽您的意見嗎?」
「菸灰……難道是圓香弄倒的……」
說到這裏,月夜得意地彈響手指。
「這麼說來,毒殺神津島先生的人,真的在我們之中嗎?」
「不、這是不對的。老田先生不是說過嗎?神津島先生隨時都會把房門上鎖。如果兇手進房下毒後,悄悄拿了鑰匙離開並鎖門,神津島先生一定馬上就會發現鑰匙被偷走的事。這是因爲,只要訪客一離開,神津島先生就會爲了鎖門走到門邊。」
「夢讀小姐,不可能有那回事。」月夜解釋。「從狀況來看,兇手是在神津島先生毫無戒備的狀況下下的毒。如果看到從地牢逃出,還活了超過一年的人物進入房間,神津島先生一定會馬上呼救。更何況,壹之室隨時處於上鎖狀態,可疑人物想侵入房間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兇手一定是不受神津島先生戒備,和他有一定程度交情的人物。換句話說,就是現在這裏的某個人。這樣你明白了嗎?」
「當他發現門已經鎖上了,自然立刻察覺鑰匙被剛纔離開的人帶走的事。」
「首先,最重要的是密室。密室可說是推理的基本,也是終極之謎。世界最初的推理小說《莫爾格街兇殺案》問世至今過了一百又數十年,誕生了如繁星般各式各樣的密室詭計,此乃無形文化財產,說是集結人類智慧的瑰寶也不爲過。身爲名偵探,能夠挑戰這樣的詭計,真令我感到無上幸福與喜悅。這部發生了三起密室殺人事件的《殺人玻璃塔》,對我來說就像連續端出主菜的全席套餐。其中尤以第二起密室殺人,更可稱得上是至高無上的詭計……」
「只是,老田先生的遺體幾乎沒有抗拒的痕跡,又是從正面遇刺。若是被破門闖進的人刺殺,至少會有衣物紊亂或防禦抵抗的痕跡纔對。這表示,兇手是在老田先生掛上門閂開始打掃前,就以非常自然的態度接近老田先生,趁機偷襲殺害。」
「又不知道門閂是不是真的掛上了。也可能是在門前放了什麼東西擋住啊,這樣門一樣打不開。」
「在推理小說中,『偵探最終解決了事件,但在作品中無法證明偵探說法對錯』的問題。」
「某人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難道……」九流間瞪大眼睛。「這麼說來,鑰匙掉落地面是在……」
月夜補充「當然,也包括我在內」,看了一眼手錶。
遊馬心臟劇烈跳動。沒想到菸灰會掉在地上,也對自己竟然連這種程度的事都沒確認而感到生氣。
九流間嘟噥,月夜輕輕點頭。
月夜發出「喔喔」的讚歎聲。
「關於這點,馬上就會知道我爲何這麼說。那麼,第二起事件主要的謎團,在於兇手如何製造出密室,以及如何在密室中放火。其次,還有一個從這兩點衍生出的謎團。那就是,兇手明明留下希望我們看見『蝶嶽神隱』的血書,爲何又要將它寫在起火後最容易被燒燬的桌巾上呢?」
「的確不能否認。」月夜點點頭,不知爲何顯得很滿意。「不愧是九流間老師,非常犀利的觀點。某種意義來說,這就是法月綸太郎在『早期昆恩論』中指出的後期昆恩問題呢。雖然說得嚴謹一點,在『早期昆恩論』中並未使用後期昆恩問題這個名稱,只是後來笠井潔——」
月夜手掌拍打映出影像的牆壁,高聲說道:
不知道是尚未從暗戀對象死亡的打擊中恢復,還是宿醉的關係,依然一臉頹喪的酒泉喃喃低語。月夜點了點頭。
「當時我好好地待在娛樂室裏喔!」夢讀用力舉手。
「這就是第一起事件的真相。」
「失禮了。首先最該思考的,是兇手如何關上這扇門。和第一起毒殺事件不同,被害人是被刺殺的,身上還灑了汽油,桌上更留下那些大大的血書。由此可證,第二起事件的兇手不可能使用遠距殺人,行兇當下一定就在餐廳內。另外,由於餐廳裏幾乎沒有視覺上的死角,因此也不用考慮我們趕來時,兇手其實躲在裏面,趁隙逃脫的可能性。換句話說,兇手肯定用了某種方法從門外鎖上門閂。」
「有人能證明這點嗎?」
聽到圓香的名字,酒泉身體微微顫抖。
「那是因爲……可能碰到灑水器灑出的水就融掉了啊。例如……一個大冰塊。」
月夜做出條理分明的說明。
月夜指着門上兩處突起的上面那一個。
「這麼一來,我們破門而入時,就會誤以爲原本門閂有掛上。不能否認,也有可能以這種方式誤導推理。」
「正確來說,不是三個謎團。我剛纔舉出的三點錯綜複雜,彼此之間關係如千絲萬縷般交錯,但最後都會歸結到同一件事。」
站在門前的月夜語速加快,眼神逐漸失焦。遊馬輕輕推了推她,出聲提醒「碧小姐」,月夜才恍然驚醒,咳了幾下。
月夜彎曲中指,只剩食指豎起。
「等等,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等、等一下。」九流間插口。「確實如你所說,從晚餐後到神津島被殺前這段時間,可能有某個人帶着毒藥前往壹之室,並拿到壹之室的鑰匙。可是,這未必表示神津島服下毒藥痛苦之際,兇手還在壹之室內。說不定,兇手是在神津島隨後會喫的東西里下毒,再趁他不注意時悄悄拿走壹之鑰離開房間,並把門鎖上。」
「那又怎樣,你到底想說什麼!」夢讀咬牙切齒地說。「憑區區菸灰又能知道什麼了!」
月夜語帶挑釁的回應,堵得加加見苦着一張臉,無法反駁。
「可是,行兇當下,發生了出乎兇手意料的事。神津島先生爲了求救,拿起了內線電話。兇手可能想辦法搶走話筒,勉強阻止了神津島先生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也聽到電話那頭起了疑心的老田先生說『我馬上過去』。所以,兇手無法等到確定神津島先生斷氣才離開,在那之前就逃出房間,把門鎖上了。這就是爲何神津島先生得以留下死前留言的原因。」
「沒錯,就是這樣。在這部《殺人玻璃塔》中,後期昆恩問題是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只是,在這起事件中無須考慮後期昆恩的問題。」
九流間代替月夜解釋了起來。
九流間喃喃低語,月夜高興地回答「沒錯,就是這樣」。
左京用沙啞的聲音這麼一說,夢讀就激動地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夢讀不耐煩地打斷月夜。
九流間這麼問,月夜搖搖頭。
酒泉發出低沉的嘶吼。雙眼充血,握拳的手微微顫抖。對奪走圓香的兇手難以剋制的憤怒,從他全身上下迸發。
緊張得幾乎要引發換氣過度,感覺呼吸困難起來。拼命忍住不當場崩潰,遊馬等待月夜的答案。
「那又怎樣?不就是被灰塵弄髒而已嗎?」加加見甩了甩頭。
「真的是所有人嗎?老田先生喊出『老爺好像出事了!』時,我們大家正在空間寬敞且有很多死角的娛樂室裏各做自己的事。肯定在場的,頂多只有在吧檯內調酒的酒泉先生,以及幫大家服務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而已吧。」
說到這裏,左京自己停下來,無力地搖頭。
「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不好意思,我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不會,一點也不莫名其妙喔。兇手知道這裏有我這個名偵探在,爲了擾亂我的推理,做出這些僞裝也是有可能的事。這正是剛纔說的後期昆恩問題。」
輕輕聳肩,月夜又接着說:「只不過——」
「你的假設有個大漏洞。你說兇手掛上門閂後再用力破壞,這麼一來,應該會發出很大的聲響纔對。」
左京忍不住「啊……」了一聲。
「沒錯,做這個僞裝是有風險的,發出的聲音會驚動正在準備早餐的巴小姐或酒泉先生。沒必要爲了製造僞裝冒這個風險。換句話說,兇手果然還是用了某種方法,先離開餐廳後再從外面掛上門閂。」
月夜揮揮手,表示「證明完畢」。
「那麼,兇手到底是怎麼掛上門閂的呢?一條老弟,能說說你的意見嗎?」
聽月夜的說明聽得入神,忽然被叫到名字,遊馬錯愕地說:「欸?」
「你看看你,這種時候,助手不是應該發表一些自己想出的推理內容纔對?」
做出錯誤的推理讓名偵探推翻,好襯托名偵探的高明,這就是助手的責任吧?即使心中這麼犯嘀咕,遊馬還是拼命動起腦筋。
「先用細線勾在門閂上,再把門關起來,然後從外面拉動細線操縱門閂……」
「這個說法前天不就被我推翻了嗎?這種必須旋轉兩百七十度的門閂,要從外面拉細線操縱太難了。再說,這扇門幾乎沒有門縫,從外面很難拉線,門上和門閂上又都沒有留下細線摩擦過的痕跡。」
「不然,用磁鐵……」
「我不是說過門閂是黃銅製?黃銅對磁鐵可不會起反應。」
「或者操縱無人機……」
「那這架無人機怎麼脫離密室呢?」
連續提出幾個想法都被馬上否決,遊馬自暴自棄地甩頭。
「我投降。就算使用物理詭計的機率再高,幾乎沒有門縫的話,要從外面操縱門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定時裝置?」
「問題是,兇手如何放的火?要在自己出去之後再起火,一定得動某些手腳吧。可是,餐廳裏並未留下昨天備餐廚房中那種蠟燭燃燒過的殘骸等痕跡。」
「我說,你就別再賣關子了吧!從剛纔開始,我的心臟就緊張得好痛。」
左京問。月夜打開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糖罐蓋子,從裏面捏出一顆東西:「就是這個。」
九流間用手遮着光線說。
「沒錯,爲了將桌巾染成紅褐色,有效地將日光轉換爲熱能,達到聚光燃燒的目的。」
左京這麼一說,月夜豎起食指左右搖擺。
「動了某個小手腳?」左京皺起眉頭。
「已經可以縮小範圍,鎖定幾名嫌犯了。」
遊馬脫口而出,月夜伸手去摸背後的窗戶。
棉絮上的火直接延燒上毛巾,白色布料轉眼燃燒起來。
「馬上就會知道了,別問這麼多,快動手。」
「白色是會反射光線的顏色,不太能將日光的能量轉化爲高溫。相對的,黑色之類的深色能吸收光線,容易產生高溫。」
「九流間老師、夢讀小姐和我,我們三人都是三天前首次踏入這座館邸。還有,第一起事件中,酒泉先生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可以先將我們四人從嫌犯名單中剔除。」
「時間差不多了?」
「是的,表示這片窗戶就像個巨大的放大鏡。」
左京喃喃低語。月夜白皙指尖捏着的東西,正是用來加入咖啡或紅茶的大顆方糖。

月夜雙手一攤的瞬間,落在黑色圓點上的楊樹棉絮便起火燃燒了。這一幕簡直就像魔術師表演魔術秀。
「拉開窗簾?爲什麼?」
可是,發生第二、第三起事件時我都和名偵探在一起啊。就算沒有公開說過,她很清楚我有不在場證明,應該知道我不是兇手。
「是的。幾乎不留痕跡的定時起火裝置,這就是第二起事件……不、是這整個《殺人玻璃塔》中最大的謎團。那真的是非常優秀的詭計。」
「門閂自動掛上?」
「看,很簡單吧。兇手就是這麼做的。」
九流間不解地歪了歪頭,月夜嘴裏說「是的」,目光望向遊馬。
「以上,就是第二起事件的真相。好,實在太刺眼了,一條老弟,麻煩你把窗簾拉上。」
「怎麼縮小範圍?可疑的人是誰?」酒泉追問。
衆人沉默着,視線鎖定出現在桌上的日光結晶。很快地,光帶變成一個直徑數公分的橢圓,亮度也明亮得肉眼幾乎無法直視。而這炙熱橢圓浮起的位置,正好就是桌巾燒焦的部位。現在,月夜在那裏放了一條折起的純白毛巾,毛巾中央逐漸變成了咖啡色。
就在月夜說明時,桌上的光帶愈來愈短,光線也愈來愈強。
「這是……」
既然如此,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就是加加見或左京了。遊馬心想。誰?該把殺害神津島的罪名嫁禍給誰?
「不、到這邊還無法鎖定兇手。」
九流間這麼低喃,月夜點頭道「沒錯」。
「非常抱歉,請忍耐一下。哎呀,話說回來,不愧是正對東方,這太陽光真夠驚人。總算明白巴小姐爲何說是『設計失誤』了。要是不拉起遮光窗簾,真的無法在這喫早餐呢。」
「你已經識破兇手動的手腳了嗎?」
「對,本起事件最後一個謎團——兇手爲何要在桌巾上留下血書。這正是揭穿這大膽犯罪手法的最後一個關鍵。」
「實際上,兇手將棉絮與桌巾都浸泡了汽油,當下冒出的火花應該直達天花板了吧。瞬間,火災警報器就起了反應,灑水器開始灑水。哎呀不行,再這樣下去也會產生反應,等等這裏又要泡水了。」
「怎麼做的?我不懂你的意思?現在門閂又沒有掛上!」
「一條老弟,抱歉,能麻煩你跟我一起拉開遮光窗簾嗎?」
真相太令人意外,月夜的推理又太精采,遊馬還愣在原地思考停滯。聽到自己的名字,趕緊應着「喔、好……」把窗簾拉起來。遮住灼人的日光後,原本已經適應強光的眼睛反倒覺得屋裏太暗了。
夢讀捧着粉紅小禮服下的胸口。月夜看了看手錶。
「不,這個橢圓凝聚的日光肯定是引發密室火災的原因無誤。只是,兇手爲了造成起火,還動了某個小手腳。」
月夜用手掌拍打窗玻璃。
「兇手爲什麼能在自己脫離現場超過三十分鐘之後才令密室起火?這個謎團,在我解開兇手爲何在桌巾上留血書的謎團後,自然導出了答案。」
「此外——」說着,月夜從西裝口袋裏拿出白色細雪狀的物體,撒在正受日光炙烤的黑色圓點上。
「不愧是九流間老師,正如您所說。各位,請看這張桌子。」
「凸透鏡,那不就表示……」遊馬張大嘴巴。
遊馬反問,「與其聽我說得再多,不如自己親眼看看嘍」,這麼說着,月夜回到餐桌邊。
背對強烈的日光,月夜這麼說。背後的光芒爲她營造出一股甚至稱得上神聖的氛圍。
「那麼、碧小姐……」酒泉以低沉的聲音打破沉默。「這樣,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要能想到這個詭計,必須實際見過早晨的陽光在這間餐廳內能產生多大的高溫。我想,兇手事前應該用深色布料實驗過,確定能夠起火,否則不會執行這起犯罪。然而,第一天我們抵達這裏時已經傍晚。換句話說,賓客們第一天並沒有機會見到這裏的聚光現象。然而,兇手卻在第二天早上就執行了這個以聚光燃燒現象放火的詭計。」
九流間擠出微弱的聲音。
「說的也是,時間差不多了,讓我來揭曉謎底吧。」
月夜用力指向加加見,把他嚇得身體微微後仰,嘴上強硬地問:「怎、怎樣?」
「看,完成了。」
只見灑下的水溶解了方糖,方糖體積愈來愈小。最後,終於從門閂與牆面之間的縫隙滑落。同時,失去方糖阻擋的門閂向下一滑,朝門的方向旋轉,碰到門上的突起物才停止。
「兇手究竟用了餐廳裏的什麼東西?」
夢讀提出抗議:「很刺眼!」
月夜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到這裏,第一、第二起事件的真相都揭曉了。然而,月夜還沒說出最重要的事。
月夜說得熱切又激動。
「詭計這種東西,有時愈單純愈有效呢。再說,使用複雜物體詭計的推理小說,光靠文字很難讓讀者理解,我不太喜歡。果然Simple is best。」
「那麼,第二起事件是利用聚集日光發熱的方式引火的嗎?」
呼吸急促的遊馬,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仔細一看,酒泉正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視這邊。承受着那刀刃般銳利的視線,遊馬發現自己誤會了一件事——不只加加見和左京,自己也在嫌犯名單上。
「光是拉開窗簾就會起火的話,無論多堅持自己的設計,神津島先生也非得換掉這扇窗戶,或是做某些因應措施不可。這棟明顯違反火災防治條例的建築,有着極度不耐火的設計。正因如此,館邸內纔會到處都是火災警報器。」
「方法竟然……這麼簡單……」
夢讀疑惑地嘀咕。月夜說「沒錯」,一手拿起澆花壺,一邊哼歌,一邊對着用方糖固定的門閂灑水。
澆花壺放在地上,月夜把下垂的門閂往右旋轉一百八十度再多一點,讓門閂朝門這邊微微傾斜,再將方糖塞入門閂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大顆砂糖雖然擠得變了形,但並未散開,塞在這細窄的空間裏正好固定了門閂。即使月夜放開手,門閂也沒有掉落。
「巴小姐曾說,爲了在用餐之際更能享受屋外美景,這間房間的窗玻璃多做了一點加工。用手摸摸看就知道,窗玻璃的中央部分微微隆起。換句話說,這片窗戶就像一面巨大的凸透鏡。」
夢讀質問,月夜大大點頭。
真相實在太出人意表,震驚的衆人連反駁她「這是現實不是推理小說」的餘力都沒有。在這樣的氣氛中,月夜踩着輕快的腳步,把澆花壺放回桌上。
「如果餐廳不是因爲聚光燃燒而起火的話,推理不就又回到原點了嗎?」
「不只如此,這片窗玻璃還配合房間的形狀,形成一道微微的弧線。弧線加上窗戶的隆起弧度,使光線產生微妙的曲折,在特定的時段,能夠聚集一部分的太陽光。」
「是的,沒錯。」月夜點點頭。「像這樣,因爲日光被凸透鏡聚集在一點而起火的現象,稱爲聚光燃燒。放在窗邊的金魚缸或寶特瓶經常因此引發火災。」
「這個詭計的機關非常單純。任誰看到都會說『答案竟然這麼簡單』,氣自己爲何沒發現。兇手使用了這餐廳裏的某樣東西,製作了令門閂自動掛上的定時裝置。」
「方糖……」
「這就表示,兇手打從一開始,就把灑水器會啓動的事計算進去了嗎?」
「不過,各位還記得嗎?當時巴小姐形容在這裏喫早餐不拉起窗簾是一件『危險』的事。不是『喫不了東西』也不是『傷眼』,而是『危險』。如果光是刺眼的話,她會這麼說嗎?」
「那種東西真的能點火嗎?實際上,那條毛巾只有稍微變色,沒有燒起來啊。」
「當然。沒有灑水器的水,方糖就不會融化,密室也無法完成了。這正是兇手放火的原因所在。老田先生身上被潑了汽油,是爲了誘導錯誤推理,讓人以爲目的是要把屍體燒掉滅證。」
「也就是說,兇手不只這次,是以前也曾住過這棟玻璃塔的人。」
月夜朝餐桌伸手,攤開折起的毛巾。只見純白毛巾中央,畫着一個壘球大小的黑色圓點。大概是用桌上那支奇異筆畫的吧。
「很好的意見,加加見先生。」
「這麼說來,難道……在餐桌上留下血書是爲了……」
說着,月夜拿起放在桌上的澆花壺,澆水撲滅已竄高至三十公分左右的火苗。
遊馬想起第一天晚上,移動桌上糖罐的時候,曾看見糖罐底下的桌巾有個地方變了顏色。九流間指着在毛巾上晃動的橢圓說:
這時,加加見大聲說「等等喔」。
在月夜催促下,遊馬按照她的指示拉開窗簾。朝陽升上山頭,刺眼的日光毫不留情照入屋內。遊馬瞇起眼睛,勉強把所有窗簾拉開。
「是啊,門閂還沒有掛上。兇手佈置好這個機關後,打開門走出餐廳。接着,再發動讓門閂自動掛上的定時裝置。」
左京驚訝得合不攏嘴。月夜開心地揮舞手中的澆水壺。
不知爲何,月夜另一隻手拿起澆花壺,走回門邊蹲下。這時,壞掉的門閂高度正好和她視線齊高。
「第二起事件中,我們曾以爲楊樹的棉絮是用來比喻雪,其實,它也是相當良好的助燃劑。」
停止澆水的月夜回過頭,望向呆若木雞的遊馬等人。
酒泉咬着嘴脣。月夜說:「只是……」
人人都想知道,卻沒說出口的這句話,令一觸即發的空氣更加緊張。
「碧小姐,佔用你一點時間。」
「當然。識破這點的時候,連我都不禁發出讚歎。剛纔我說,這是不留痕跡的定時起火裝置對吧?事實上,這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別說痕跡了,整個定時起火裝置就擺在我們面前。只是它實在太大,而這手法又太大膽,我們纔會沒有發現。」
餐廳內一片沉默。所有人不自禁地與其他人拉開距離。
「集中在這部分的日光雖然只是一部分,卻是透過那麼巨大的放大鏡照射進來,所以溫度攀升得相當高。」
「也就是說,這餐廳裏有比刺眼更『危險』的東西?」
月夜語氣激昂。遊馬以好不容易適應光線的眼睛望向餐桌,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氣。朝陽照射下,桌巾上浮現一條長達數十公分的光帶。
「是啊,出去之後再操縱很困難。真要說的話,要是門外站着偷偷摸摸、形跡可疑的人,還有可能被發現。正因如此,兇手一定是在離開餐廳前,就已經動好詭計的手腳。一個自己逃離現場之後,門閂再自動掛上的詭計。」
不知是否正在整理自己的思考,九流間一邊按壓太陽穴,一邊這麼說:
……不、很難說喔。一股不祥的預感,令遊馬心跳加速。
月夜揭曉第一起事件真相時沒有明白指出兇手,自己因此掉以輕心了。說不定,那個名偵探早就識破一切。接下來,她也可能宣告我就是殺害神津島的兇手。
「那麼,剩下的嫌犯就是左京先生、加加見先生,還有……一條醫生這三人嘍?」
依序瞪視舉出名字的人物,酒泉以低沉的聲音這麼問。
「要怎麼樣才能從三人中找出真兇?」
「靠最後一起事件呀。巴小姐慘遭殺害的最後一起事件。只要能揭開這起事件的真相,真兇自然水落石出。」
「……那就請你告訴我們吧,是誰對圓香做了那種事。」
月夜回答「好的」,走向放在餐廳內的玻璃塔模型。
「第三起密室殺人事件,發生在巴小姐住的陸之室。只是,嚴格來說並非『密室』。因爲案發當時,窗戶是敞開的。」
月夜手指勾住模型上的窗戶。模型製作得很精緻,小小的窗戶和實際上一樣,能從上方打開四十五度。
「玻璃塔外側全部覆蓋了一層裝飾玻璃,想從窗戶逃脫極爲困難。事實上,經過確認,外牆也找不到使用專業工具攀爬過的痕跡。」
「會不會是用降落傘之類的東西,從窗戶跳下去了?」夢讀問。
「降落傘從打開到充分降速,需要一定的時間。這棟建築的高度不夠高,無法使用降落傘。從戶外雪地上沒有足跡來看,使用滑翔翼之類的工具脫離房間,再從外面回到館邸內的可能性也不用考慮。再者,和神津島先生的事件不同,第三起事件的陸之鑰放在巴小姐的頭飾中。進入房間後,想在不被注意的情形下偷偷將鑰匙放回她的頭飾中,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兇手是如何鎖上門鎖的呢?」
「這就是本起事件最大的謎團。因此,窗戶雖然敞開,廣義來說,這間房間仍可稱爲『密室』。」
「碧小姐,我可以發言嗎?」九流間縮着脖子問。
「當然,九流間老師,請說。」
「雖然我個人不喜歡這種使用最新技術的詭計,但剛纔一條醫生提過的無人機呢?應該無法否定用無人機鎖門的可能性吧?和餐廳不同,陸之室的窗戶可以打開,使用無人機的話,就能從窗戶進出,也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只要操縱無人機,飛回兇手自己房間就好。」
「我想應該很難。」月夜靜靜地回答。「如果門鎖跟餐廳的門閂一樣大,而且是輕輕一撥就能轉動的簡單構造的話,或許還能操縱無人機來鎖門。可是,陸之室的房門是圓筒鎖,必須握住小小的鎖片轉動,才能將門上鎖。不只如此,這鎖片還挺硬的,上鎖時需要用點力氣。即使現在無人機的技術發達,仍無法達到如此精密且需要一定力量的操作。根據同樣的理由,無人機也不可能把鑰匙放入巴小姐頭飾中。」
「這樣啊,我對無人機的知識太貧乏了……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推理,真是抱歉。」
「Bravo!」
「這起事件發生的地點不是普通建築物,而是圓錐狀的玻璃尖塔。這裏有個重點是,玻璃塔的外牆與地面非呈垂直,而是微微傾斜的角度。」
「不愧是九流間老師,推理作家果然不同於一般人。沒錯,兇手不希望屍體的血漏出來。雖說心跳停止後血就不會再噴發,但這畢竟是一具大腿上有無數割傷,胸部被刺穿的遺體,血液難免外溢。可是,只要穿上這套結婚禮服,厚實的布料就能暫時防止血液滲出。也就是說,這套禮服發揮的是包住屍體,使血液不外流的作用。」
「……因爲兇手無法按下陸之室內的按鈕。」
「在我們發現巴小姐失蹤前,兇手將遺體移至她的房間,並製造出密室。這麼一來,陸之室就會被誤認爲案發現場。令人誤以爲巴小姐放了她認爲值得信賴的人進房間,或是一條老弟跟九流間老師使用萬用鑰匙闖進去。問題是,若直接搬動嚴刑拷打後刺殺的遺體會留下血跡,兇手的詭計也會被識破。因此,兇手纔要爲巴小姐換上結婚禮服。」
月夜彎起手指,數着三個謎團。
「爲什麼開了窗,就能把屍體搬進陸之室呢?」
「加加見先生,你真的是以刑警身份來到這座玻璃塔的嗎?」
「福爾摩斯和華生原本就是十九世紀的人,各位或許會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BBC製作的這部《新世紀福爾摩斯》,劇本卻設定福爾摩斯等人活躍於現代的倫敦。福爾摩斯拿智慧型手機,搜查時還上網利用社交軟體,華生的冒險記則寫成了部落格而不是書。當初聽到這個設定時,身爲狂熱的夏洛克迷,老實說我很不以爲然。可是,實際觀劇之後,才知道這部戲劇品質之高,不禁爲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恥。尤其是飾演主角的班尼迪克•康伯拜區演技實在太出色,如果福爾摩斯真活在現代,肯定就像他那樣……」
「這又是爲什麼?」月夜以挑釁的語氣繼續追問。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呀。」
《殺人玻璃塔》的真相即將大白。這個預感令遊馬體溫上升,悄悄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確認藥盒還在。
月夜這番話,令遊馬內心暗自歡呼。這個名偵探以爲神津島也是加加見殺的!接下來只要想辦法把藥盒栽贓給加加見,就能嫁禍到他身上了。
「當然是爲了移動遺體時不留下血跡啊。」
「你和神津島先生熟到曾在這棟玻璃塔過夜好幾次,甚至受邀參加這次的集會。神津島先生素來討厭陌生人,個性又乖僻,你則是正在搜查他所犯下的監禁殺人事件,主動找上門來的刑警。我實在不認爲那樣的他會跟你交好。」
「看吧?」月夜對加加見微笑。
「但是,那也只是暫時的吧?實際上發現巴小姐遺體時,禮服胸口就已經滲血了。兇手爲何必須將血液包在衣服裏那麼短的時間呢?」
月夜把人形摺紙放在模型的外牆上再放開手。受重力牽引,人形摺紙沿模型外牆滑落,滑到陸之室敞開的窗戶時,就像被吸進去似的掉入了房間。
「在第三起事件中,除了如何製造出密室外,還有三個謎團。」
夢讀歪着頭問。
「理由?什麼理由?」
酒泉咬牙切齒地問,月夜深吸一口氣。
「從發生在館邸的一連串事件來看,兇手顯然對推理小說有很深的造詣。」
「呃——總之我想說的是,那套結婚禮服制作得非常講究,布料相當厚實。如果穿在遺體身上,各位認爲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月夜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視線。
「這個答案的線索,就在『兇手爲何要爲巴小姐換上結婚禮服』這個問題中。那套結婚禮服是以十九世紀倫敦爲舞臺,由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華生大顯身手的《新世紀福爾摩斯 地獄新娘篇》裏使用過的道具。」
「的確,面試專屬醫生時我們聊了各種推理話題,他似乎就是因爲這樣才錄用我的……」
「那就更不會是我啦。我向來認爲推理小說無聊透頂,也完全不感興趣。」
這番驚人的推理,令遊馬等人驚訝得倒抽一口氣。月夜繼續說明:
「因爲兇手不在陸之室裏……犯案現場不是陸之室。」
左京發出沒有自信的嘟噥。
他說的有道理。遊馬屏氣凝神,想聽月夜如何反駁。
夢讀的理解能力似乎無法跟上,只能以一臉忍痛的表情閉着嘴巴。
一直沉默的加加見,用浮誇的姿勢聳聳肩。
「巴小姐的遺體,是從貳之室推下的。換句話說,使用這間房間的人就是兇手。」
(注:推理作家Margaret Millar,音同Margaret Mirror,也和日語「加加見真珠」發音相同。)
遊馬喃喃低語,月夜彈響手指。
「順帶一提,英語圈中的女性人名Margaret,其典故來自珍珠
㊟
的希臘語Margarites。這麼說起來,加加見先生的姓氏也可以想成『鏡子』
㊟
,轉換爲英文就是Mirror。」
加加見低着頭,什麼也不回應。
月夜像個要求學生上臺寫下算式的老師,環顧在場衆人。
「加加見先生,前天晚上,巴小姐害怕地說要回自己房間,衝出娛樂室時,你馬上追上去了吧?當時,你是不是跑上樓襲擊正要回自己房間的巴小姐,將她監禁在貳之室裏?然後,花一個晚上時間對她嚴刑拷打,問出地牢所在之後,加以殺害。」
遊馬用力咳了幾聲,月夜才又恍然驚醒。
「想在不被任何人看見的情況下移動屍體,製造巴小姐在自己房間被殺害的假象,就必須把陸之室的窗戶打開。原本大概是想在殺害巴小姐後,拿着她的房間鑰匙進入陸之室,再按下緊急按鈕讓窗戶打開的吧。可是,兇手怎麼找也找不到放在頭飾裏的鑰匙。不該在拿到鑰匙前先把人殺死,可是這時這麼後悔也來不及了。無計可施的兇手,只好在備餐廚房裏設置定時起火裝置,觸動火災警報器,打開陸之室的窗戶。」
「移動時留下血跡……」
使用貳之室的人……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某人身上。雙手插在西裝褲袋,無言瞪視月夜的——加加見剛。
「破解第三起事件密室詭計的線索有幾個。首先,案發現場不在陸之室。其次,移動時爲了不留下血跡,兇手給遺體換上了結婚禮服。最後,執行這個詭計必須把陸之室的窗戶打開。還有一點……別忘了這起事件發生的地點,就在這座玻璃塔中。」
月夜依序望向其他人的臉,繼續說明:
「沒錯,瑪格麗特•米勒。美國的女性推理作家,和她的丈夫羅斯•麥克唐納一起寫出了許多出色的作品,尤其擅長心理懸疑領域。她以作品《野獸在視野》拿下一九五六年愛德加最佳長篇小說獎,還曾擔任MWA會長。」
興奮地說完關於瑪格麗特•米勒的知識,月夜望向加加見。
「因爲摩周真珠在即將結婚時遭殺害不是嗎?兇手想表達爲她復仇的意思?」
「碧小姐,夠了。算我求你,快點把連續殺人事件的真相說出來吧。」
「沒錯,明明怨恨,卻又要把遺體弄乾淨。有某種原因,令兇手做出這矛盾的行爲。」
「那來談談你追查的摩周真珠小姐吧。這個名字有點繞口呢。姓氏和名字裏各有『Shu』和『Ju』的發音,很容易咬到舌頭。一般來說,應該不會這樣取名字纔對。」
「陸之室不是犯案現場?這是怎麼回事?」夢讀嗓子都啞了。
「對、不是。不過,爲了製造密室,兇手有必要把窗戶打開喔。」
左京的語氣漸漸興奮起來。
依序環視在場所有人,月夜以鎮定的聲音說:
左京沒什麼自信地說。
「……什麼意思?」
「三個謎團?」左京詫異地反問。
「兇手對巴小姐嚴刑拷打後殺害了她,從遺體上就感受得到強烈的恨意。我怎麼也不認爲兇手會想對遺體表達敬意。只是,左京先生說的有一點或許正確。那就是——兇手想保持遺體的乾淨。」
遊馬直視月夜,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抱歉,碧小姐。我現在才察覺一件事,可以稍微回到原本的話題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巴小姐不是在陸之室內受到嚴刑拷打後殺害,兇手也不用逃出密室,只要將巴小姐的遺體移動到密室裏就好。」
「當然可以,什麼事呢?」月夜親切地回答。
幾秒的沉默後,屋內響起一片驚歎聲。這詭計實在太簡單了。但是,對於被困在「兇手如何脫離陸之室,又是如何製造密室」思考的遊馬來說,根本想也想不到這個方法。
「加加見先生,身爲重度推理迷的你,在爲孩子取名時,借用這位推理作家的名字了吧。你前幾天說自己離過婚,這位摩周真珠小姐其實是你的女兒,只是離婚後由你前妻撫養,後來改從母姓,對嗎?」
「想讓巴小姐的遺體沿外牆滑落,又要剛好滑進陸之室,必須從陸之室正上方的房間推落遺體纔行。從貳之室到捌之室,這幾間客房的空間設計成各佔九十度,也就是四分之一個圓錐體的構造。這表示,陸之室正上方的房間要往上四層……」
「沒錯,他很中意你,加加見先生。想讓神津島先生中意,最重要的條件就是能跟他暢談推理。一條老弟也是這樣吧?」
「好的,現在暫且將爲何必須開窗的問題放在一邊,讓我們先看其他的謎團吧。爲什麼兇手要讓巴小姐穿上結婚禮服呢?」
「就爲了這樣?即使火災警報器沒有啓動,我們遲早會發現天亮之後巴小姐沒有出現。明知如此,兇手卻甘冒風險特地設置了定時起火裝置,一定有什麼更大的理由纔對。」
「圓香到底是怎麼被搬進陸之室的?是誰下的手!」
「爲了打開窗戶。」月夜指尖觸摸模型上的窗戶。「這座玻璃塔構造極爲不耐火,所以館內設置了許多灑水器等將火災被害程度減到最低的設備。其中之一,就是火災警報器感應時,爲了排煙,客房窗戶會全部自動打開。」
突然轉變的話題,令遊馬感到困惑。然而,月夜依然不以爲意地繼續說着。
月夜停頓了一下,舔了舔單薄的嘴脣。
月夜手指輕輕滑過身旁模型表面的裝飾玻璃。
「你想說什麼?」加加見皺起眉頭。
似乎難以忍受自己被視爲嫌犯的狀態,左京以懇求的語氣這麼說。月夜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聳聳肩膀說:「沒辦法,好吧。」
「第一、巴小姐明明害怕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兇手要如何襲擊她?第二、爲什麼讓巴小姐穿上結婚禮服?第三、爲何要特地在備餐廚房內設置蠟燭做的定時起火裝置?」
「就是這個。這正是解開第三起事件謎團的最大線索。明明只要按下陸之室的緊急按鈕,窗戶就能打開,兇手爲何要特地在備餐廚房內設置定時起火裝置呢?一條老弟,你知道爲什麼嗎?」
「可是,兇手不是怨恨巴小姐嗎?」
月夜自豪地攤開雙手,酒泉逼問她:
月夜這麼問,脣邊泛起一抹嘲諷的笑容。面對突然拋向自己的問題,這次遊馬不再心急,腦細胞冷靜運作,得出了一個答案。
(注:日文的「真珠」即「珍珠」之意。)
(注:日語中「加加見」的發音同「鏡」。)
「Margaret……Mirror……瑪格麗特•米勒
㊟
!」
「你總是以警方的搜查爲優先而封鎖現場,其實是爲了不讓我們找到你就是兇手的線索。原本或許只打算殺害人體實驗主謀的神津島先生,沒想到發生雪崩意外,你便利用警方無法趕來的狀況,再陸續殺害老田先生及巴小姐,並靠自己找到地牢。我有說錯嗎?」
「那麼,兇手究竟是誰?你不是說解開這起事件的謎團就知道兇手了嗎?」
「我就不開口,聽你能怎麼說,沒想到愈說愈扯啊。我可是刑警耶。沒錯,我的確爲了摩周真珠的事展開搜查,但就算查出了幾個犧牲者,我也不可能去殺神津島他們吧?只要把查出的事情報告上去,我就能拿縣警總部長獎了,殺人卻只會讓自己淪爲犯罪,搞不好還得面臨死刑。這怎麼說都說不通吧?」
「是這樣嗎?」
「因此,會發生這種現象。」
「攀爬光滑的玻璃外牆需要工具,使用工具一定會留下痕跡。可是,如果只是滑落,就能幾乎不留下證據地讓遺體移動到陸之室了。拜身上結婚禮服之賜,移動時不會在外牆殘留血跡。利用這座館邸只能打開上半部的窗戶構造,下滑的遺體掉進房間的機率很大,且滑進房間後正好可躺在窗邊的牀上。」
「什麼樣的效果……讓遺體看起來比較乾淨?兇手想借此對遺體表達一點敬意嗎?」
「所以,爲了打開陸之室的窗戶,兇手故意在備餐廚房設置了定時起火裝置?可是,兇手不是從窗戶逃離的吧?」
被她這麼一說,似乎真是如此。可是,爲屍體穿上禮服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遊馬拼命思考。這時,九流間開口了。
「設置定時起火裝置,不是爲了讓我們儘早發現遺體嗎?」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
「乍看之下似乎是如此。可是,和第二起事件中,我們以爲用來模擬雪山遇難的楊樹棉絮,實際上的作用是助燃劑一樣。將棉絮堆放在老田先生身上,只是爲了隱藏起真正意圖的障眼法。既然如此,巴小姐身上的結婚禮服也很可能爲了隱藏某種真正的意圖。否則,要費一番工夫從瞭望室中偷出禮服,還要穿在屍體身上,比起撒棉絮需要耗費更多工夫,風險也更大。」
「……就算我熟推理,那又怎樣?光是這樣也無法構成殺死神津島他們的理由吧?」
話題忽然扯到自己身上,遊馬急忙點頭。
「剛纔你說,在備餐廚房設置定時起火裝置,是爲了讓火災警報器啓動,好將陸之室的窗戶打開。可是,兇手根本沒必要這麼做吧?只要按下陸之室內的緊急按鈕,就能將房間的窗戶打開了。」
「答對了,不愧是我的華生。」
「……他就莫名中意我啊。爲了讓他配合搜查,我當然也有討好他啦。」
月夜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靈巧地折成了一個人形後,走到模型旁邊。
「因爲血嗎?」九流間大喊。「爲了掩飾血跡?」
聽到左京詢問,月夜豎起食指說:
「沒這回事。各位如果有其他假設,也請一定要提出。」
月夜突然拍手,遊馬等人都愣住了。
「追根究底,派縣警搜查一課的刑警來搜查摩周真珠的事件,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問題。縣警搜查一課主要負責的是殺人等重大刑案,每當事件發生時,必須負責成立搜查總部展開搜索。搜查一課的刑警一方面不太可能被派來調查粉領族遭遇山難的事件,另一方面,平時必須隨時待命,也很難經常來這種深山裏留宿。」
加加見低頭沉默,月夜繼續淡定地說:
「加加見先生,你早就辭掉刑警工作了吧?爲了找尋下落不明的女兒。」
令人懷疑起自己聽覺的沉默籠罩,遊馬連呼吸都差點忘記,屏息等待加加見的回答。
「小學生……」
加加見用不集中注意力就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
「最後一次見到真珠時,那孩子還是個小學生。身爲刑警,我每天忙得像匹拉車的馬,老婆對罔顧家庭的我失去耐性,離婚後帶走了孩子。我也認爲這樣孩子會比較幸福,又怕我去見她會造成她們的困擾,一直以來只有支付贍養費。心想,即使無法見面,只要那孩子過得幸福就好。沒想到……」
加加見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去年,前妻睽違十年與我聯絡,說真珠去登山後失蹤了。我想盡辦法找尋真珠的下落,可是沒有登山經驗的我不懂如何攀爬冬天的山,只能在焦慮中等待。真珠失蹤兩星期後,搜索隊研判已無生還的可能性便中止了搜查。我請了假,向搜索隊徹底打聽關於真珠下落的情報。同時,也聽說了那段時間發生好幾名登山客下落不明的『蝶嶽神隱』事件。」
「就這樣,你確定女兒最後曾來過這座館邸?」
加加見自虐搖頭道「不」。
「我不確定。但是,除了來到這裏並被收留之外,真珠沒有其他存活的可能性了。於是,我想方設法制造與神津島先生見面的機會。」
「那個討厭生人的神津島先生竟然會答應見你。」
「碰巧運氣好。正如剛纔你的推理,我是個相當狂熱的推理迷,在警察同事之中也有不少同好。其中有人認識神津島先生,就將我介紹給他。或許可以說是推理帶來的緣分吧。神津島先生對身爲搜查一課刑警又是推理迷的我很感興趣,我也裝成興致勃勃的樣子聽他講那些自我炫耀的事。同時,我隱瞞自己是真珠父親,問他是否知道蝶嶽陸續出現失蹤登山客。那傢伙嘴上雖然打馬虎眼,刑警的直覺告訴我,他就是『蝶嶽神隱』事件的主謀。從管家和女僕的反應,我也立刻斷定兩人是共犯。」
加加見緊握雙拳,用力得幾乎顫抖。
「你沒想過報警檢舉,讓警方來調查這座玻璃塔嗎?」
「神津島是地方名紳,那傢伙繳的稅金佔這一帶住民稅的百分之好幾。光靠我的直覺,警方不可能派人搜索民宅,更何況是他家。」
「正因如此,你拼命討神津島先生歡心,和他建立起數度來這裏過夜的好交情,藉機尋找『蝶嶽神隱』的證據。」
「沒錯。可是即使半夜悄悄走出房間,在館邸內到處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線索。所以,我認爲請來多位賓客的這次集會是個大好時機。」
「原來如此。」月夜答腔。
「就是你這混帳嗎……」
「這是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遊馬緊張得全身僵硬,月夜皺緊眉頭。
啊,我又殺人了……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沒辦法……
「是嗎?加加見先生原本就打算結束復仇後自殺吧。否則,只要警察抵達,經過徹底搜查,一定會發現他是摩周真珠的父親,他也瞞不住自己就是真兇的事實了吧。」
「那還真是多謝你的稱讚。」這突如其來的讚美令遊馬一陣害臊,抓了抓鼻頭。
「換個話題好嗎?一條老弟。」
「對,你說過……」
一回到房間,遊馬立刻兜頭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躺在牀上。但是,或許因爲昨天攝取了足夠的睡眠,現在精神依然激昂,一點也不困。一閉上眼睛,這四天發生的事就像惡夢浮現,只好像這樣一直盯着天花板。
「既然一開始就打算自殺,何必只否認殺害神津島先生的事?這太不合理了。加加見先生最恨的就是惡魔人體實驗的主謀神津島先生,宣稱自己殺了他爲女兒復仇,不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幾分鐘的沉默後,月夜低聲開口。很快領悟她的意思,遊馬緊抿雙脣,走到動也不動的加加見身旁蹲下。牛仔褲膝蓋沾到嘔吐物,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月夜瞇起有着漂亮雙眼皮的眼睛。輕鬆的空氣瞬間緊張起來。
「不、這也不對。那時,加加見先生第一個走向神津島先生的遺體,率先指揮起所有人。這表示,在湧入壹之室前他就已經跟大家會合了。換句話說……」
加加見在嘔吐物上掙扎打滾,遊馬等人只能站在一旁看。
所以,我一點也沒做錯。我採取的行動沒有錯。
「有也不奇怪啊。神津島就是個人渣,恨他恨得想殺了他的人多到數不清。」
遊馬難以反駁,月夜也不理會,繼續說道:
「一條老弟……」
「不對啊,那這樣是誰殺了神津島先生……」
睜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藥盒,加加見臉上浮現陰沉的笑容。
月夜這麼一說,加加見不屑地哼了一聲。
加加見指向自己的瞬間,遊馬強忍臉部肌肉,不讓人發現自己內心的慌亂。
不久,全身一陣激烈抽搐,加加見的手先是在半空中無力揮舞,之後頹然落地。
對於話題突然轉變,遊馬雖然感到困惑,仍然反問:「什麼答案?」
「可是,加加見先生是無法辦到這一點的喔。因爲,加加見先生住的是貳之室。」
是誰?從牀上起身,遊馬走到門邊。「一條老弟,打擾你一下好嗎?」門外傳來名偵探的聲音。
正在思考這樣的事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加加見服毒喪命至今已過了幾小時。這座「殺人玻璃塔」,在兇手死亡的現在也已經不再危險,倖存的人各自待在自己房間裏,等待預計傍晚抵達的警察。
月夜舔舐乾燥的嘴脣,這模樣有種說不出的妖媚,看在遊馬眼中,就像吐着舌信的蛇。
「什麼證據……?」
「……會不會是算準大家湧入壹之室的那一刻出來的呢?」
擠出聲音這麼一說,酒泉就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順利把藥盒塞給加加見了。這下不管找什麼藉口,加加見都得頂下殺害神津島的罪名。當遊馬確信自己計劃成功的瞬間,加加見用拇指推開藥盒的蓋子。
「可以是可以,換什麼話題?」
「……那麼,碧小姐認爲加加見先生爲何否認殺害神津島先生呢?」
沒問題的。加加見已經承認自己殺害老田和圓香,殺人兇手說的話誰也不會相信。唯一的例外是……
這幅光景實在太悽慘,所有人都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在原地。唯有牆上時針走動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大聲。
「或許加加見先生真的沒有殺害神津島先生。神津島先生被不知道什麼人搶先一步毒殺,使加加見先生滿腔恨意無處可宣泄。所以他才用刀毀損遺體,好發泄內心如沸騰岩漿般的憤怒。第一天晚上加加見先生持有萬用鑰匙,如果他想這麼做,應該是可以辦得到的。」
看似非常痛苦地吐出一口氣,加加見開始嘔吐。瞬間,空氣裏瀰漫一股惡臭。
「因爲,我看你好像對我說今後也可協助搜查的事不太起勁啊。」
這幾個小時,遊馬一直這樣催眠自己。然而,犯下殺人這個最大禁忌的罪惡感,依然無法稀釋半分。
事態出乎意料的發展,使遊馬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十幾秒後,「唔?」加加見發出呻吟,捂住胸口跪下。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呢?謎團都解開了不是嗎?所有密室詭計都揭曉,真兇也在自白後服毒自盡了。」
罪惡感像背上的十字架,幾乎要把遊馬壓垮,他也只能拼命這麼告訴自己。
將遇難登山客關在地牢,一再做出人體實驗這種惡魔行徑的神津島是個該死的人,被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加加見,他本來就打算在揭穿神津島惡行,殺死共犯後,了結自己的性命。
「喂喂,名偵探小姐啊。看你擺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嘛。」
「開什麼玩笑!把圓香殺死,還敢用這種方式逃避!你給我好好向圓香道歉啊!你給我活得更痛苦,爲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啊!」
「嗯,這個說法也可以成立。只是呢,一條老弟,這幾個小時,我重新檢視了這起『殺人玻璃塔』事件。然後,我發現了……發現加加見先生沒有殺神津島先生的證據。」
像頭頂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遊馬眼前一片空白。
2
「那只是他想減輕罪刑的說詞吧?」
「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我好像不是個太有用處的搭檔?」
一邊這麼吶喊,酒泉已朝加加見飛撲。來不及反應的加加見,和酒泉糾纏着倒在地上。
「就是你殺死圓香的嗎!」
「殺死神津島的不是我。我是在神津島被殺,又正好發生警察無法趕到的雪崩意外後才採取行動的。心想,能對剩下的管家和女僕復仇,又能查出真珠下落的機會,只有現在了。」
「……死了。」
「……這樣啊。這就是殺死神津島的毒藥是嗎?無論如何都想把我塑造成殺死神津島的兇手嗎?」
遊馬拼命表達。月夜搔搔太陽穴。
加加見毫不猶豫地拿出藥盒裏的膠囊,一口吞下。
「你們夠了吧!」
「對喔,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
「給神津島先生下毒的兇手不是加加見先生。他說的是真的。」
月夜冷淡的態度,令遊馬不禁苦笑。月夜不解地「咦?」了一聲,兀自坐上沙發。
酒泉朝加加見的臉部揮拳,加加見只能高舉雙臂保護頭臉,喊着:「住手!住手!」
張大露出牙齦、扭曲變形的嘴,酒泉睜着充血的雙眼瞪視加加見。那模樣彷彿一頭飢餓的野獸。
「殺死神津島的真兇,正頂着一副不關己事的表情混在你們這羣人之中喔。是誰啊?誰跟我一樣是殺人兇手?」
儘管與當初計劃不同,總算是在沒被察覺的情況下完成殺死神津島的任務。這麼一來,妹妹就能受惠於新藥了。
遊馬斜眼瞥向月夜。只見她正用手指抵在嘴脣,露出嚴肅的表情思索。
倒在地上的加加見伸腿踹開遊馬與酒泉。遊馬拉住想再次撲上前的酒泉,對他說「等等」。
「不不不,絕對沒有那回事。你扮演的華生很完美喔。正因爲有你的協助,這個『殺人玻璃塔』事件才得以解決。你是個非常出色的助手。」
要到哪一天才能卸下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呢?或者,我將持續受罪惡感折磨一輩子。
解除和月夜的搭檔關係。遊馬驚訝於自己竟對這件事產生了一絲遺憾。起初只是爲了找尋嫁禍他人的機會,纔會試圖暫時扮演她的搭檔。現在回想起來,和她攜手挑戰玻璃塔之謎的這段時間,真的過得十分充實。
「你指什麼?」月夜歪了歪頭。
「你想模糊焦點嗎?是不是以爲只殺兩人就不會被處死刑?難道一場集會上,居然有兩個對神津島先生恨之入骨的人?」
遊馬瞪着加加見,暗自期待酒泉上前搜加加見的口袋,這樣就能搜出藥盒了。
酒泉上前想踢加加見的遺體,九流間和左京死命架住他。
「喔,不錯耶。非常吸引人的提議,我會考慮看看。」
戒備着起身的加加見臉上出現疑惑表情,手伸入西裝口袋。酒泉擺出防備的姿勢。
「沒錯,當時大家聚集在壹之室房門口,但是因爲樓梯間相當狹窄,衆人不得不在階梯上排隊,隊伍一路排到貳之室門外。如果當時加加見先生從房間出來,肯定會有人發現。」
「當然是關於『殺人玻璃塔』的事啊。」
月夜一邊敷衍,一邊進入房間,朝沙發走去。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啊,加加見先生臨死前不是說了嗎?說只有神津島先生不是他殺的。」
「刀……」月夜喃喃地說。「神津島先生遺體胸口插着一把刀的事。直到最後都沒搞清楚爲什麼,不過現在,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哎呀,時間太多了,閒着沒事做。難得的機會,想跟我的華生好好聊一聊。畢竟離開這座館邸後,我們將不再是一對搭檔。」
「碧小姐不嫌棄的話,今後我偶爾還是可以幫忙搜查啊。不過,只限於醫生工作不太忙的時候。」
默默伸手觸摸加加見的脖子。摸不到頸動脈的脈搏。呼吸也已停止。
太危險了,不能再給名偵探更多思考的時間。得快點讓整起事件落幕纔行。正當遊馬悄悄將手伸進口袋,一陣宛如來自地獄的聲響,震撼了餐廳裏的空氣。
就趁現在!只能趁現在了!拔出口袋裏緊握藥盒的拳頭,遊馬也撲向加加見,嘴上喊着「你給我安分點!」裝作推擠的樣子,把藥盒塞進加加見的西裝口袋。
加加見依序指着在場衆人。
遊馬努力強裝平靜,不讓月夜察覺內心的慌張。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我之前說過,第一起事件的兇手在毒殺神津島先生後躲進自己的房間,等我們上樓後才悄悄出來會合。」
感覺房間裏的溫度一口氣降至零下。上下兩排牙齒格格打顫,遊馬用力擠出聲音。
「幹嘛!」酒泉咬牙切齒地說。
「我無所謂啊。唯一後悔的是沒能親手殺死神津島。這樣正好,就讓我帶着殺死那人渣的榮耀勳章下地獄吧。反正已經親手殺死那幾個傢伙復仇,也找到真珠的遺體,其他事我都無所謂了……真珠不在的世界沒有什麼好留戀……」
「可是,也只是有這個可能而已吧?或許他後來認爲下毒沒有親手殺害來得直接,內心感到不滿,纔再次用刀刺入遺體泄忿?」
「碧小姐,怎麼了?」遊馬解除門鎖,把門打開。
聽着崩潰的酒泉發出嗚咽,遊馬凝視加加見的遺體。那雙睜得老大的雙眼,怨恨地盯着遊馬。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時間即將來到正午。
「然後,你用河豚毒毒殺神津島先生,殺害老田先生,再從巴小姐口中逼問出地牢的地點,最後將她殺害。」
「對方可是殺了三個人的兇手,身上說不定藏着什麼兇器。」
一陣暈眩,遊馬勉強發出嘶啞的聲音。
「對,是誰殺了神津島先生?這就是問題。只不過……」
月夜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我灰色的腦細胞不必全速運轉,也能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爲答案實在太清楚了。」
月夜雙眸直視遊馬,遊馬像一隻被肉食獸盯上的小動物,動彈不得。
「既然加加見先生沒有毒殺神津島先生,毒藥在他手上就顯得很奇怪了。回想起來,從西裝口袋拿出藥盒時,加加見先生曾露出驚訝的表情。由此導出的結論就是,殺害神津島先生的真兇爲了嫁禍給加加見先生,把藥盒塞進了他的口袋。」
完全被識破了。得想想辦法脫身,唯獨自己是兇手的事絕對不能被發現。
「這麼說來……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確定……藥……藥盒何時放進加加見先生口袋……」
遊馬結結巴巴,連話也說不好,心裏卻又急得不得了,只有下巴不自禁地往前伸。
「不、其實這是可以確定的喔,一條老弟。」
月夜輕聲低喃。
「在聽我推理的時候,加加見先生的雙手始終插在口袋裏。」
眼前景物猛烈搖晃。失去平衡感的遊馬急忙抓住沙發椅背,這纔沒有跌倒。
「你沒事吧?一條老弟。」
月夜站起來,雙手要抓他的肩膀。遊馬不假思索後退。
「嗯,看這動作應該是沒問題了。那我繼續說喔。如果是事前將藥盒放進加加見先生口袋,他在將手插進去時就會發現。然而,現實並非如此。換言之,藥盒是在我推理結束後,才被塞進加加見先生口袋裏。」
「可是……哪有塞進藥盒的機會……」
強忍欲嘔的感覺與絕望的心情,遊馬頑強抵抗。
「有啊,一條老弟。你應該知道的吧,就是你和酒泉先生一起壓制加加見先生的時候。就在那時,裝了毒死神津島先生毒藥的藥盒,從兇手手中轉移到加加見先生的口袋。」
已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餘地,遊馬只是茫然站在原地。
「是啊,比起釐清動機的『Why done it』,我更喜歡推理『Who done it』和『How done it』。不過,讓我推測的話……你說過自己爲了照顧生病的家人才辭掉醫院工作的吧?我也聽說,只要自己的專利權受到侵害,神津島先生就會去告各種新藥製造商,訴請中止新藥上市。我猜,你照顧的那位家人應該需要其中某種新藥?所以,爲了中斷官司,你纔會殺害神津島先生。不過這稱不上推理,只是我瞎猜的而已。」
九流間緩緩走進房內。
「抱歉啊,碧小姐。原來我不是華生,好像是莫里亞蒂呢。」
遊馬直視月夜,月夜也從正面回迎他的眼神。
是暗藏殺意接近神津島太郎那時嗎?還是決定把握絕佳良機來參加這座玻璃塔中舉行的可疑宴會時?或者……
「不可能只有一座螺旋階梯……因爲DNA的構造是『雙重螺旋』。」
「這不是應該放在壹之室書桌上的嗎……怎麼會出現在這?」
——我確實要求蓋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現三叉戟的細節。
遊馬把手放在嘴邊。
以名偵探揭露真相,身爲兇手的自己遭拘禁的形式落幕。
「如果不打造兩道階梯,就稱不上是『完美重現細節』了。」
背靠着樓梯間的牆,坐在長毛地毯上,遊馬仰天長嘆。
神津島是個完美主義者,還有着異常強烈的自尊心。那個男人在設計這棟仿造三叉戟打造的玻璃塔時,對各種細節毫不妥協。既然如此……
這間瞭望室內放的應該只有神津島寶貴的推理收藏品,這本基因工學的專業書籍,原本放在壹之室內,現在則和三叉戟擺飾一起被拿過來這裏。
「你想說自己是犯罪界的拿破崙嗎?只不過殺了神津島先生和加加見先生的你?」
腦海浮現的,是名偵探五官端正的臉上露出嘲諷笑容的模樣。
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若是在這裏殺死月夜,幾小時候警察一來調查,自己馬上就會被逮捕。
遊馬上氣不接下氣地喃喃自語。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基因……基因……」
「一條老弟,你確實有許多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我跟你站在一樣的立場,或許會做出相同的事。不過,這無法改變你殺了人的事實。傍晚警方抵達前,爲了確保我們自己的安全,必須將你拘禁起來。」
月夜指着遊馬鼻尖,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悲傷微笑。
「沒錯,神津島先生是我殺的。」
遊馬囁嚅着說:「不、這個嘛……」月夜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走出房間,慢慢下樓的她頭也不回,用足以使人結凍的聲音說:
好不容易發現暗門,這樣下去就打不開了啊。粗魯地抓亂頭髮,遊馬赫然驚覺某事。
「不是不畫,是不能畫?能用三個火柴棒人顯示的英文字母有限?」
想起用刀固定在神津島遺體上那張紙,還有紙上的奇怪暗號。直到最後,月夜都沒提起那些暗號的事。
「那些暗號是怎麼回事?」
想再多也沒用,遊馬把頭埋進膝蓋之間。因爲,一切已經結束了。這個故事已經落幕。
「是誰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嘴上喃喃自語,藉此整理思緒,遊馬放大照片裏的暗號。
不經意地,瞥見視野角落只有一本厚厚的書橫倒在書架上。剛纔三叉戟的擺飾就放在這本書上面。書的封面上寫着「基因工程學基礎總論」。
帶遊馬到瞭望室來的九流間等人說,要是遊馬服毒自殺就傷腦筋了。所以離開瞭望室時,只帶走了寫有「河豚肝」的玻璃罐。
「我們討論的結果,是想請你進入瞭望室。因爲那裏的門無法從裏面解鎖。」
「完美重現……DNA……」
感覺自己似乎接觸到一個連名偵探都沒發現的大謎團。這樣的預感,令遊馬體溫上升。抓住門把,想把那扇金屬門打開。然而,嵌在水泥地上的金屬門紋絲不動。放開門把,遊馬定睛觀察這扇嵌在地上的門,發現上面有一條三個小方塊並列的液晶螢幕和一個數字鍵盤。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身體變得好輕鬆。自從讓神津島喫下膠囊後,一直壓在背上的十字架好像消失了。
「和福爾摩斯一起跳下萊辛巴赫瀑布的人,不是你喔,一條老弟。」
「暗號!」
「莫里亞蒂……?」
3
遊馬拿起擺飾,內部灌滿的油液中,浮起按照DNA形狀打造的雙重螺旋。下一瞬間,三天前和神津島交談的記憶,於遊馬腦中復甦。
「這麼說起來……」
擦身而過時,遊馬對月夜說:
遊馬握拳敲打地毯。途中,玻璃碎片刺入手中,竄過尖銳的疼痛。然而他仍不爲所動,一邊繼續揮拳捶地,一邊往樓梯間的方向移動。「貢!貢!」悶重的聲音在圓錐狀的空間中迴盪。
「是遇到那個名偵探的時候吧。」
遊馬慢慢閉上眼睛。
「就是你喔,一條老弟。殺害神津島先生的真兇,就是你。」
地毯的冰冷透過褲子傳向臀部,滲入骨子裏。遊馬披在身上禦寒的是影集《神探可倫坡》裏彼得•福克穿的那件皺皺的風衣。他將衣襟拉緊,身體蜷縮。
睜大眼睛,連眨眼都忘了眨,遊馬凝視畫面中的暗號。
感覺像有蟲子爬過大腦表面。現在,自己正下意識地察覺了什麼?但是,還掌握得不夠清楚。遊馬焦躁地噙住嘴脣。
就是這裏!遊馬用滲血的手抓住地毯掀開。鄰接樓梯間的位置,一塊一公尺見方的地毯就這樣掀起,露出底下的金屬門。
月夜橫眼送來冰冷的視線。
思考亂成一團,感覺自己漏掉了某件重要的事。出現這樣的預感,內心愈來愈不平靜。
「一定很難受吧。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你爲何這麼做。只是,你做的事我不能假裝沒看見。因爲揭穿所有真相是名偵探的使命。」
「正確答案。我妹妹是ALS病患。」
知道我殺害神津島的,只有眼前這個名偵探,只要封住她的嘴……
看一眼手錶,時間已過下午五點。從被關進這間瞭望室算起,也過了將近五小時。
「……說的也是,這是合理的判斷。」遊馬用力點頭。
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點出昨天拍下的暗號照片。染血的指尖弄溼了畫面,但現在已無暇在意那麼多。
踩着沉重的腳步,遊馬走向房門口。夢讀發出「噫!」的驚呼,向後退了一步。
「當然做得出。」月夜眼裏籠罩一層陰霾。「只要是爲了達到目的,無論多殘忍的手段,人類都會毫不猶豫去做。我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拿刀插入神津島遺體的人應該是加加見。這樣的話,他又爲何要留下那樣的暗號呢?那些暗號想傳達的是什麼?
尋思了十幾秒,遊馬甩甩頭。現在最重要的是,如果想解開隱藏在這座館邸中的謎團,這本書一定也是線索。
不經意抬起視線,遊馬皺起眉頭。眼前那座擺滿原文推理小說的書櫃裏,好像有什麼在發光。站起身來,像只撲火的昆蟲,被書櫃吸引過去。
「很明事理嘛。還以爲你會殺了我滅口呢。」
就連瞎猜也能完美指出真相,不愧是名偵探。遊馬苦笑着說:
遊馬用力呼出一口氣,像吐出沉澱在肺部深處的渣滓。
發生在這座玻璃尖塔裏的悽慘連續密室殺人事件已經解決,兇手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從舞臺上消失。
月夜只回了一句「是喔」,似乎對此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位名偵探,至今不知窺探過多少人內心深處的黑暗。遊馬打了一個冷顫,月夜慢慢朝房門口走去。
那是一個玻璃圓錐。仿造神津島發明的生化產品「三叉戟」外型作成的擺飾,現在正倒在厚厚的書本上。
下意識發出喃喃自語,遊馬睜開眼睛。
「另外,從樓梯上推落我的人又是誰?還有那個在門外偷聽的……?」
雙腿一軟,被一種身體拋向半空的錯覺襲擊。遊馬拼命鞭策已經當機的大腦。要怎麼做才能從這窘境逃脫?要怎麼做才能阻止自己接受殺人犯的制裁?遊馬下意識握緊拳頭。
兩人視線交融,遊馬無力鬆開拳頭。
遊馬這麼反問,月夜將門打開。出現在門外的,是九流間、左京、酒泉與夢讀四人。他們臉上掛着恐懼、憐憫及困惑等種種情緒。
「我到底是從哪裏開始搞錯的……」
正常來想,推落自己的應該也是加加見吧。他當時一定很想知道名偵探月夜已經多接近真相了。加加見住在貳之室,只需趁我結束瞭望室搜查,下樓經過他房門口後再出來,就有可能從背後偷襲。可是……
「我請他們在門外等,如果聽到爭執的聲音就進來救我。當然,四位也都把耳朵貼在門上聽我們說話了吧?九流間老師。」
「用三個火柴棒人表示一個字母……火柴棒人只有四種……有無法靠火柴棒人表示的字母……」
擺飾從仰天低喃的遊馬手中掉落。玻璃碎裂四散,遊馬看也不看一眼,當場跪地,雙手撐在地上。
「可是,把我推下樓,對加加見有什麼好處?」
用力敲打樓梯間旁的地毯,聲音和剛纔明顯不同,聽起來像敲打空鐵罐。
「居然要輸入密碼!」
遊馬把手放在額頭上,持續思考。
拜休息了幾小時之賜,腦細胞重拾正常機能,一口氣開始運作。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覆上厚厚的一層雲,紛紛飄落的細雪一觸碰到建構出這個空間的透明玻璃,便隨即滑落。
「你不問我爲何那麼做嗎?」
「怎麼這麼不信任你的搭檔呢,你以爲我做得出那種事嗎?」
再說……我怎麼殺得了她。就算只是暫時扮演的角色,也不可能對攜手挑戰「殺人玻璃塔」之謎的搭檔下手。
「以館邸的構造來說,一定在這附近……」
「嗯,我明白。」
「每三個火柴棒人就有一個空格,會不會是代表三人一組,一組一個字母?對照直接寫出的『O』『U』『B』三個字母,很有可能就是這樣。這麼說來,就是用三個火柴棒人來表示一個字母嘍……可是,爲什麼只有『O』『U』『B』不畫火柴棒人呢?」
「果然和《小舞人探案》裏用的暗號很像。只是,《小舞人探案》的暗號種類更多,這裏畫的火柴棒人好像沒那麼多種……只有四種啊。這樣的話,就不能用《小舞人探案》裏的方法解讀了。」
「再說,我們已經不是搭檔了。當一方暗藏謊言時,彼此的關係就出現了破綻。所以,爲了預防你可能襲擊,我也給自己準備了保險。」
「我知道了,那就過去吧。」
沒錯,就是暗號。固定在神津島遺體那張紙上的莫名其妙暗號。那說不定就在指示這扇暗門的密碼。
是因爲一旦提起暗號,昨晚拿萬用鑰匙潛入房間搜查死者們遺體的事就會曝光?還是因爲暗號和解決事件無關,所以她也不特別感興趣?
下意識脫口而出了這樣的喃喃自語。
伴隨這句低喃,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消融於冷徹骨的空氣中。
「就狀況來看,能把藥盒偷偷塞進加加見先生口袋的,只有撲向他的那兩人。可是,酒泉先生擁有第一起事件,也就是神津島先生遭人毒殺之際的不在場證明。剩下的那個人……」
「保險?」
喃喃自語的遊馬腦中靈光一閃。
「DNA!」
一邊這麼尖叫,視線重新落在手機螢幕上。
「DNA由腺嘌呤(A)、鳥嘌呤(G)、胞嘧啶(C)及胸腺嘧啶(T)四種鹼基組成。三個相鄰的鹼基對形成一個密碼子,二十種胺基酸各有其對應的密碼子!不同的胺基酸能組合成各式各樣不同的蛋白質!」
遊馬跑向書櫃,拿下那本《基因工程學基礎總論》,匆匆翻開頁面。
「二十種胺基酸各有其對應的密碼子,只要進行對照……」
每三個鹼基排列組合各對應一個胺基酸,翻開表示各個胺基酸的英文字母表格那頁時,遊馬已走到樓梯間旁,把書和手機放在地毯上。
「首先,是最上面一行的三個火柴棒人。這一行和最下面一行,都只畫了三個火柴棒人,由此可見,與其說用這兩個密碼子表示英文字母,更可能分別代表『開始』和『結束』,這樣的話……」
遊馬用手指沾取掌心被玻璃割破而滲出的鮮血,在與樓梯間相隔的水泥牆上寫下代表「開始解碼」的DNA密碼子「ATG」。這個「ATG」被稱爲起始密碼子,排在這個鹼基序列後的DNA密碼子受到讀取後,就合成了蛋白質。
「如果沒錯的話,舉起右手的火柴棒人是『A』,舉起雙手的火柴棒人是『T』,倒立的火柴棒人是『G』,剩下這個舉右腳的火柴棒人就是『C』了。這麼一來……」
交互對照手上的手機和放在地毯上的書,用鮮血在牆上寫下字母。
「第二行第一個密碼子是『ACA』,與其對應的胺基酸是蘇胺酸,蘇胺酸的簡寫是『T』。再來是『CAC』所以是組胺酸,簡寫爲『H』。」
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謹慎地解碼。不久,牆上出現了「THINK」的血書。
THINK,思考。這個方法應該沒錯。
出現有意義的詞彙,令遊馬感到方向正確,繼續往下解碼。
「嗯?接下來的『TGA』沒有對應的胺基酸呀。什麼都沒有的話,是空一格的意思嗎?反正已經是這行的末尾了,這樣應該可以吧。那麼繼續第三行……」
不斷用鮮血在水泥牆上寫下DNA密碼子和與其對應的胺基酸簡寫。幾分鐘後,一口氣連代表「解碼結束」的密碼子「TGG」都寫上,遊馬凝視解讀出的暗號。

「THINK OF A NUMBER」。
「THINK OF A NUMBER……」
臉上肌肉抽搐。拼命解開復雜的暗號,得出的卻不是預期中的訊息。
強忍肺部的疼痛,當雙腿幾乎要拒絕大腦發出的指令時,終於抵達目的地壹之室前的通道。
和臉差不多高的鏡子,設置在鏡子下方的矮書櫃。跟自己住的肆之室內一樣的配置。第一天晚上的記憶甦醒,全身寒毛倒豎。
還差一點。還差那麼一點就要看到什麼了。
「下了一又四分之一圈的話,高度相當於壹之室……」
這麼說的瞬間,全身像被雷劈一般劇烈顫抖。
遊馬發出嘶啞的聲音。在挑戰密室之謎的推理小說中,隱藏通道是一個禁忌。密室殺人的故事裏要是出現隱藏通道,這詭計未免太老套。
不然,要回瞭望室乖乖等警察來嗎?
顧不得書上沾了血,遊馬翻開頁面。
那麼,到底使用這隱藏階梯的人會是誰?
夢讀老是說這座館邸內潛伏着邪惡的東西,原因或許就出在這雙重階梯。儘管絕對不認爲她具備超能力,既然打着通靈人士的名號,感官很可能比一般人更敏銳。這敏銳的感官,使她感受得到隔着一面牆壁後方,另一道階梯上走動的人傳出的腳步聲,纔會錯覺館邸內有某種靈異存在出沒。
皺緊眉頭,仔細一看,那很明顯是血跡。
早已下定決心爲自己犯下的錯誤贖罪。事到如今再狡猾掙扎也太難看了,更不是辦法。
「鎮定,冷靜。」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想起來了,這個位置掛着一面鏡子。原來那不是普通鏡子,是可以從隱藏階梯偷窺室內狀況的魔術鏡。
大腦突觸起火燃燒差點短路,電訊號不斷交錯,在腦中建立起一個假設。一個可怕得超乎想像的假設。
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閉上眼睛,遊馬整理腦中的思緒。
從混亂的漩渦中起身,轉頭確認那扇門。鏡子下方放着高度及腰的矮書櫃,看到書櫃朝通道打開的瞬間,臉上肌肉不禁抽搐。
神津島太郎、九流間行進、加加見剛、老田真三、巴圓香、左京公介、夢讀水晶、酒泉大樹,以及碧月夜……
「那麼,碧小姐的推理錯了嗎……?」
憤怒地敲上樓梯間的牆壁。一陣痠麻痛楚從拳頭竄上腦門,遊馬咬牙強忍,拳頭抵在牆上。
《THINK OF A NUMBER》,書名在日本翻譯爲「想一個數字」。這是美國作家約翰•沃登的推理小說。內容描述某天,某人接到一個小小的信封與寫着「請從一到一千之中想一個數字」的信。接到信的人先在腦中想一個數字,再將信封打開,裏面裝着的小紙片上,寫的正是自己剛纔想的數字。
遊馬硬吞一口口水,依序按下「6」、「5」、「8」和「enter」。聽見喀嚓一聲,伸手抓住門把一推,高約一公尺的門就打開了。遊馬爬進門內,進入壹之室。
問題是,那個人是誰?不太可能是尚未現身的人物。剛纔自己一路走下隱藏階梯,都沒有看見任何身影。換句話說,那個人已經離開隱藏階梯了。既然如此,這四天來這麼多人在館邸內走動,要連一次都沒被看見太難了。
發生在這座玻璃塔裏的事件,一定有着比名偵探碧月夜所揭露的事實更深沉黑暗的一面。自己現在就快要揪出這黑暗的真相了。
強忍頭痛,遊馬再次邁開腳步。沿着螺旋階梯往下一又四分之一圈後,眼前出現小小的樓梯間,那裏有條通道。
在這四天的慘劇中,我已扮演過華生、扮演過兇手,最後這所剩不多的時間裏,嚐嚐扮演名偵探的滋味也不會遭天譴吧。遊馬心想。
「門?」
思考幾秒後,遊馬甩甩頭。不對,就這座館邸的構造來看,能設置暗門和魔術鏡的,只有鄰接貫穿建築中央巨大柱子的壹到拾號房間。餐廳裏發生的第二起事件應該無法使用暗門。
既然如此,這道隱藏階梯難道和事件沒有直接關聯?
小心翼翼跨出門,眼前是好幾臺巨大的發電機。
現在自己正描繪着潛伏在這座館邸中某個存在的模糊輪廓,還差一點就能看清全貌。焦躁使遊馬抱頭苦惱,用力抓搔皮膚直至見血。尖銳的疼痛,倒令沸騰的腦細胞冷卻了幾分。
「先調查階梯看看吧。」
好,該從哪裏開始思考呢?雙手交握,遊馬忽然注意到樓梯上有什麼髒東西。沒想太多就湊上去看。
「那個人是第一天晚上,我殺了神津島後開始行動的嗎?」
再次按下地板上的密碼鎖,推開門進入裏面。坐在隱藏階梯上,關上門。這麼一來,就能不受任何人打擾,好好動腦筋推理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那天晚上回到肆之室,盯着鏡子看時,總覺得自己也被人盯着看。原本以爲是殺害神津島的錯覺使然,說不定根本不是。
然而,爲何要做這種設計……接二連三接收着新的資訊,讓腦袋都快要燒了起來。遊馬低下頭,忽然瞥見魔術鏡底下有東西。
遊馬窺探那條沒有燈光的陰暗通道。得稍微彎腰纔不會撞到頭,直接以水泥打造,沒有多加裝潢的狹窄通道。深度只有三公尺左右,盡頭牆上看得見一個橢圓形的窗。遊馬保持警戒,踏進通道。
再者,設計這座隱藏階梯的人,毫無疑問一定是神津島。怎麼想也不認爲那個排他的男人會把隱藏階梯的密碼告訴外人。知道隱藏階梯存在的,除了神津島之外,頂多只有住在館邸內的管家老田和女僕圓香。尤其是長年擔任神津島管家的老田,知情的可能性很高。
在牆壁上找到數字鍵盤,遊馬按下「658」的暗號。這扇門似乎是自動門,自己像拉門一樣打橫滑開。門縫間傳出低沉的機械聲。
我手上的血嗎?輕輕觸摸樓梯上的血,指尖沒有沾溼。
「不會吧……不、不可能……」
不、不對,不可能。遊馬握緊拳頭。
爲什麼要用那麼複雜的暗號傳遞「想一個數字」這種無意義的訊息呢?或許是痛楚稀釋了憤怒,大腦重拾幾分冷靜。
肆之室被打造成隨時都能從隱藏階梯這邊觀察與侵入的狀態。不、不只肆之室,伍之室和陸之室都有同樣的鏡子和書櫃。這座玻璃塔裏的所有客房,恐怕都做了一樣的設計。
遊馬吶喊着,衝向放有三叉戟擺飾的書櫃。用手指一一撫摸書背,確認書名。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混亂中,遊馬拼命回想壹之室的構造。從這個位置能看見神津島遺體的話,就表示……
既然如此,爲何在主人被殺害的異常狀況下,老田直到最後都絕口不提隱藏階梯的事呢?
遊馬皺起眉頭,跪下來定睛細看。門上有把手,還有三個小方塊並排的液晶螢幕和數字鍵盤。跟瞭望室裏的暗門一樣。
「六五八!」
手指停止動作,要找的數字映入眼簾。故事裏,那個收到信的人腦中浮現的數字。
這羣人中,第一天晚上就能使用隱藏階梯的人是誰……
「與其說是去思考一個數字,應該說是想起某個數字吧?不對,這裏是單數……」
感覺像被人兜頭淋了一桶冰水,遊馬環抱自己的雙肩。
走到盡頭,朝牆上的橢圓窗內窺看,不禁發出錯愕的驚呼。
呼吸急促的遊馬喃喃低語。這四天的記憶如同走馬燈閃過腦海,心跳加速。
「鏡子……是魔術鏡……」
這道隱藏階梯和外面正常的階梯形狀幾乎相同。寬度頂多只能容兩人並肩行走,牆壁和天花板都是黑色的玻璃。嵌在牆裏的淡淡LED燈光下,隱約浮現整座階梯的輪廓。
背後的自動門幾乎無聲地關閉,怎麼看都只是一片被煤灰弄髒的牆壁。隔着發電機,看得到空蕩蕩的架子和通往倉庫的門。
斷續沙啞的低喃後,遊馬猛地起身,衝上玻璃階梯。途中差點喘不過氣,大腿肌肉緊繃腫脹,身體發出抗議,但他完全不管,只是不斷移動雙腿。
從這個「讀取對方思考的信」展開充滿魅力的謎團,逐漸發展成一樁連續殺人事件。書中出現各種令人聯想到古典本格推理的謎團,在推理愛好者之間是一部評價很高的作品。
空氣中響起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遊馬輕輕伸手抓住門把。剛纔還紋絲不動的門一掀而起,下面露出一道玻璃階梯。
「收到信的人想到的數字是……」
「就是這個……」顫抖的指尖取出那本書。
肯定有人利用隱藏階梯從暗中觀察我們。那傢伙不可能不清楚館邸內發生了什麼慘劇。直覺這樣告訴遊馬。
不祥的預感,奪走口中的水分。
思考到這裏時,腦中像是迸出火花。遊馬睜大眼睛,雙手舉到面前。
「不是的吧……」遊馬低聲嘀咕。
大大吐出一口氣,遊馬回到通道內,再次沿玻璃螺旋階梯往下。一如想像,每下降到相當於客房的高度,就會出現一條通道,盡頭有窗戶和暗門。經過拾之室的通道後,再往下就找不到通道了。接着往下走兩圈半,隱藏階梯也到了盡頭。出現一扇門,算算已經通過一樓了,這扇門應該通往地下室吧。
視線往下看,遊馬在發電機背後的地板上找到數字鍵盤。按下「658」,剛關上的暗門就又無聲打開。
說不定這句話裏還隱藏着其他機關?遊馬深呼吸了幾下,凝視自己寫在牆上的血書。
「想一個數字!」
在「殺人玻璃塔」事件發生的這四天中,絕對有人使用過隱藏階梯。第一天晚上自己聽到的腳步聲,就是那個人在隱藏階梯裏走動的聲音。這麼說起來,夢讀也是從第二天早上就開始說館邸內有不祥的邪氣。
「這麼一來,所有密室詭計都不成立了嘛……」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遊馬盤起雙臂思考。已經逃出瞭望室了,想必也能夠直接逃出這座館邸。但是,那又能怎樣?
到底是誰,又是什麼時候使用了這道隱藏階梯呢?是逃出地牢的人嗎?不、早已做出幾乎不可能有這個人的結論。那麼,究竟是誰……
「二○一○年發行的啊……」
「……血?」
汽車爆胎,徒步下雪山等於找死。更何況,其他人已經知道自己就是殺害神津島的兇手。就算奇蹟似的下了山,還是很快會被通緝,最後遭到逮捕。
從凝固的程度看來,這血跡是至少超過一天的東西。隱藏階梯裏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閉上眼睛,遊馬自言自語。
用手按住因心悸而疼痛的胸口。遊馬半張開嘴,盯着空氣。
「誰也不會跑來發電機後面這邊吧,確實是最適合設置暗門的場所。」
「……當時,誰在觀察我?」
遊馬翻開書,確認發行年份。即使是名著,發行年代這麼淺的這本書,應該沒有加入神津島收藏的價值。換句話說,這是刻意和三叉戟擺飾一起帶到瞭望室來的,肯定沒錯。
擺出小小的勝利姿勢,遊馬暫且用手帕包起受傷的手應急,沿着隱藏階梯往下走。
來到最下一層的瞬間,原本快速滑動的手指突然停下。指尖下的書背上,寫着書名《THINK OF A NUMBER》。
「幹了……不是我的血。」
高聲喊出數字,遊馬走向嵌在地上的金屬門,按下上面的數字鍵盤。確認液晶上顯示「658」三個數字,一邊祈禱自己推理無誤,一邊按下「enter」。
參加這次集會的所有人的臉,接連浮現腦中。
第一天晚上,從魔術鏡那頭和我面對面的人是誰?
這道階梯應該與外側的階梯平行,形成了和DNA一樣的雙重螺旋。牆壁的後方就是外側的階梯了吧。想到這裏,遊馬心頭一驚,停下腳步。
窗內看見的是壹之室。倒在地上的玻璃塔模型、桃花心木製的書桌,還有胸口插着一把刀的神津島遺體。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這裏不會有別人。所以,暗中使用階梯的人是老田嗎?不、老田被殺之後,夢讀仍不斷堅稱館邸內有邪惡的東西。
「發電室……原來是從這裏出來的啊。」
實際上,月夜也不曾提過隱藏通道的事。
更何況,第一起事件是自己犯的案,剩下兩起事件加加見也都認罪了。在「殺人玻璃塔」這個故事中,月夜對三個密室詭計的說明都該正確無誤纔是。
「居然叫我想一個數字,不就是爲了知道那個數字纔在這裏解碼的嗎!」
這麼說來,自己第一天晚上要回房間時,也曾隱約聽見背後似乎有腳步聲,害怕得以爲有人尾隨。如果用隱藏階梯的腳步聲來解釋,也就完全說得通了。
貪婪地大口吸氣,踏上通道,按下密碼打開暗門,遊馬拖着發燙的雙腿走向神津島的遺體。
花上數十秒時間調整呼吸,躺在那裏的神津島混濁的眼珠瞪着半空。遊馬抓住他的手腕,碰觸到冰涼橡膠般的皮膚時,不禁皺了皺眉。繼續抓起神津島的手臂,僵硬的手肘和肩膀關節格格作響,拉扯力道令神津島整個軀體跟着騰空。
遊馬用力咬緊牙根,放開手。在重力牽引下,神津島的手臂用力撞上地板,同時,遊馬膝蓋一軟,頹然跪地。
「真的假的……不會吧……」
嘶啞的聲音,從咬緊的牙縫間泄漏。
假設獲得了證實。那個不管怎麼看都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
本能拒絕接受那超出常軌的內容。伴隨着一股強烈欲嘔的感覺,一團熱流湧上食道。遊馬轉過頭大吐特吐,直到吐出黃色黏膩的胃液。近乎疼痛的苦味侵蝕口腔。
然而,這就是真相。四天來所見所聞的一切,在在顯示着這個真相。
遊馬站起來,走向盥洗室漱口。用外套袖口胡亂擦擦嘴,正面凝視鏡子。
「冷靜。反過來想……這樣,一切都解決了。」
鏡中的男人說。
「我已經找到真相,這座玻璃塔內發生的慘劇真相。剩下的,就看怎麼採取行動了。」
遊馬注視着鏡子,腦中模擬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與情境。
必須將剛纔找到的真相告訴現在館內的衆人。但是,這很困難。
雖說找到隱藏階梯,可以輕易離開瞭望室去接觸其他人。但是,一個因爲殺人而被拘禁的男人說的話,九流間他們不太可能聽得進去。
只能採用稍微強硬的方法了。問題是對方人數衆多。有什麼能讓他們順從的方法嗎……
「啊……」
驚呼一聲,遊馬轉身離開盥洗室,踩上隱藏階梯回到瞭望室。走到存放《羅娜祕記》中用過的那把霰彈槍的櫃子前。緩緩按下「6」、「5」、「8」和「enter」,聽見解鎖的聲音。
遊馬抿着嘴,打開強化玻璃做的櫃子門。拿出收在裏面的槍與子彈。
雖然不想威脅九流間等人,手上有了這個,他們就會乖乖聽話了吧。只看之後如何讓他們相信獵奇的真相。
九流間低喃的語氣裏充滿困惑。遊馬用力點頭。
「我很期待喔,前任華生。」
「你從剛纔就在亂說什麼啊?既然事件已經解決,一切不就結束了嗎?三起事件的真兇都知道是誰了,你還想生什麼事!」
「關於這一點,我現在會開始慢慢說明。各位,非常抱歉,請直接進入娛樂室好嗎?我有話想告訴大家。」
4
遊馬撫摸懷中霰彈槍的槍身。冷硬的觸感給人可靠的感覺,稍微緩解了緊張的情緒。
「真相?事到如今你還胡說什麼?你自己都承認對神津島先生下毒,還想把罪嫁禍給加加見先生了啊?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又怎樣?你說的那個隱藏階梯,就是事件的內幕嗎?」
一邊開門檢查娛樂室,九流間這麼說着,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正如您所說。蓋在深山裏的這座玻璃尖塔、因雪崩而形成的陸上孤島狀態、連續發生的密室殺人、死前留言、血書、暗號、各有特色的賓客、祕密地牢以及躺在裏面的白骨,最後是隱藏階梯。完全就是舊時美好的本格推理小說世界。」
月夜才說到這裏,遊馬就走出餐廳。
九流間瞪大眼睛,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
「我懂您的心情,九流間老師。這種東西根本是邪門中的歪道對吧?原本以爲是密室,結果卻毫無預警出現什麼隱藏階梯。不過呢,之前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給過提示。神津島先生逢人就說,這棟玻璃塔的形狀完美複製了他開發的三叉戟——將DNA帶入細胞核內的物質。既然複製的是擁有雙重螺旋構造的DNA,貫穿這座玻璃尖塔中央的螺旋階梯也應該有兩道並列纔對。」
「沒錯,其實一直有誰在監視着你。你在螺旋階梯上感受到的不祥氣息,也是因爲相隔一層玻璃牆的隱藏階梯裏,有人正在走動的關係。」
「我們所有人都成了小說中的角色喔。《殺人玻璃塔》這部本格推理小說。」
緊張正要達到臨界點時,月夜以輕佻的語氣這麼說。
爲了說出那關鍵的一句話。
夢讀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九流間等人也啞然佇立。天大概已經完全黑了,被黑夜侵蝕的娛樂室內一片沉默。遊馬按下牆上的按鈕,打開弔燈。對習慣昏暗空間的眼睛而言,這溫暖的燈光甚至有些刺眼。
「當然。」
「奇妙建築裏的連續殺人事件。只要是推理迷,誰會不喜歡呢?以綾辻行人的『館系列』爲首,其他像是島田莊司《斜屋犯罪》、東野圭吾《十字屋的小丑》、我孫子武丸《8之殺人》、二階堂黎人《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長屋殺人》、米澤穗信《算計》……多到不勝枚舉。要是這詭異的房屋碰巧處於『暴風雪山莊』狀態的話,那又更沒話說了。」
「那——」九流間正想說什麼,遊馬伸手製止。
「這麼說來,如果我是個名偵探,現在應該是要說『那個』的時候了吧。機會難得,就容我耍個帥吧。」
『娛樂室發生火警,娛樂室發生火警,請立刻避難!』
「都做到了這個地步,可見你要說的話應該相當有意思吧?」
「比起誰是『殺人玻璃塔』事件的兇手,還有更重要的事。」
「算是內幕的一小部分。對了,夢讀小姐。」
「你好,一條老弟。你是怎麼離開瞭望室的啊?」
突然被點名,夢讀尖聲說:「什、什麼事!」
「是啊,我保證。」
「只是,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事件還有內幕,而我察覺了那個。」
九流間訝異低語,月夜表情不悅地往前踏出一步。
「密室。」
夢讀聲音激動。
「爲了說明這個,首先必須先從我如何脫離瞭望室開始解釋。」
「……那又怎樣?」
「不,我不否認。在這座館邸內發生的『殺人玻璃塔』事件中,兇手確實是我和加加見先生。剛纔我不也說過了嗎?碧小姐的推理堪稱完美。」
「夢讀小姐一直都說,這棟館邸內潛伏着某種邪惡的東西,並且監視着我們,對嗎?」
月夜回過頭,拋了一個媚眼。
月夜嘲諷地揚起嘴角。確定五人都進入娛樂室後,遊馬也舉槍跟進去。
「反正警察一直不來,大家閒着也是閒着,不如聽聽他要說什麼,打發時間也不錯。只要我們乖乖聽話,你會保證我們的安全吧?一條老弟。」
「開什麼玩笑!」酒泉發出怒吼。「誰要聽殺人兇手說的話啊。你別想拿那種玩具槍唬人……」
「比起誰是兇手更重要的事?」九流間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錯,你怎麼打得開那扇門?瞭望室的門明明無法從內側打開啊,那裏可以說是所謂……」
「一如各位所見,壹之室的鏡子是一面魔術鏡,從隱藏階梯這邊可以觀察室內的狀況。還有,只要輸入密碼解鎖,就能移動矮書櫃,從暗門進入室內。」
「一條醫生,結果你到底想說什麼?差不多該言歸正傳了吧。」
「一條老弟,這意思難道是說我推理錯誤了嗎?身爲名偵探的我,發表了錯誤的推理內容?」
露出苦笑,遊馬像品味什麼似的,緩緩說出那段臺詞。
「一條醫生。」九流間用勸告的語氣開口。「做這種事是沒有意義的。警察即將趕來,你無處可逃。不要再犯下更多罪行了。」
劇情終於來到高潮了。準備爲發生在這座玻璃尖塔內的慘劇拉下終幕。
遊馬緊張地等待酒泉和其他人的反應。當然,根本就不可能對他們開槍。要是所有人一起飛撲過來就完蛋了。大廳裏氣氛變得劍拔弩張,酒泉和左京的身體開始微微前傾。
「沒錯。九流間老師,來到這座館邸後,您說了好幾次『簡直就像誤闖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對吧?」
遊馬一點頭,月夜就說「那麼大家,我們進去吧」,率先進入娛樂室。這舉動化解了一觸即發的氣氛,左京和酒泉雖然還有點遲疑,也就跟着進去了。
「很快是什麼時候?我想趕快離開這棟房子!」
「夢讀小姐,請你冷靜一點。警察很快就到了啦。」
月夜忍不住笑出來。遊馬縮縮脖子:「喔喔、失禮了。」
手放在胸前反覆細細長長的深呼吸,遊馬環顧娛樂室。玻璃窗外下起了大雪,即將天黑的這個時段,室內光線昏暗。
見五人按照自己指示移動,遊馬這才鬆了一口氣。中間有沙發隔着,就不怕他們撲過來了。這麼一來,總算完成讓他們聽自己說話的基本條件。
遊馬將槍口對準大廳中央的柱子,毫不躊躇地扣下扳機。震痛耳膜的爆裂槍聲中,手腕承受了超乎想像的衝擊力道。包覆柱子的裝飾玻璃碎了一部分,四下瀰漫一股煙硝味。
「好的。」
「沒關係啦。」
酒泉膽怯地問。
「沒錯,那間瞭望室正是個密室。各位認爲我是怎麼離開那裏的呢?用了什麼樣的詭計?」
「你說我們……成了小說中的角色?」
警報反覆播送。幾分鐘後,所有在自己房間的人都下到一樓大廳了。
「大致看了一下,沒有哪裏有失火的跡象。可是火災警報器卻響了。是機械失靈,還是……有人按了緊急按鈕?」
「那爲什麼火災警報器會啓動呢?話說回來,爲什麼警察還沒來?都已經傍晚了!」
離開娛樂室,遊馬進入隔壁的餐廳,從門縫間觀察狀況。
「不,沒這回事喔。」遊馬搖搖頭。「你的推理非常完美。作爲一位名偵探,你精采地解決了『殺人玻璃塔』事件。」
夢讀雙手捂嘴,小聲尖叫。
在不知不覺中高談闊論到忘我的地步。原來扮演一個名偵探,是比想像中更教人情緒高昂的事。或者,在擔任月夜搭檔時被她傳染了這毛病?
酒泉不耐煩地說。
遊馬淡定地這麼一說,左京就指着他:
沒有人回答遊馬的問題。遊馬走向放在地上的投影機,打開電源,拿出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關掉屋內電燈。今天早上月夜在餐廳用過的這臺投影機,遊馬事先搬了過來。
「我要向讀者挑戰。所有情報皆已公開,現在已可輕易導出這座玻璃塔內發生的慘劇真相。究竟這座玻璃塔中發生了什麼事?希望各位務必解開這個謎團。這是給讀者的挑戰信。祝各位好運,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在瞭望室內做好準備,遊馬踏上隱藏階梯,從地下室的發電室出來,再走普通的螺旋階梯到一樓。其他人大概都在自己房間吧,一樓沒看見人影。遊馬潛入娛樂室,站在門口下定決心,迎向即將來臨的最終決戰。
「所以你想說什麼!」左京喘着氣吼叫。「我是不知道隱藏階梯又怎麼了,就算有這個,還是不改你和加加見先生是連續密室殺人兇手的事實啊!難道你現在想否認嗎?」
「我沒打算逃喔。只是想把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真相告訴各位而已。」
「答案非常簡單喔。其實瞭望室內有一道暗門,門內的隱藏螺旋階梯直通地下室。」
九流間等人一臉驚訝,看到遊馬手中的霰彈槍,表情又變化爲畏懼。只有月夜不爲所動,盈盈微笑。
左京、九流間、酒泉、夢讀,最後現身的是月夜。衆人集合在娛樂室前。
遊馬一邊操作手機一邊說「請看這個」。白色的牆上依序映出可窺看壹之室的橢圓窗戶及隱藏在矮書櫃後方的暗門。
看見九流間深深皺眉,遊馬聳肩說道:
「不、不是。所有客房都有相同設備。」
月夜得意地抬頭挺胸,看着這樣的她,遊馬繼續說:「只是——」
對九流間點點頭,遊馬舔舔乾燥的嘴脣纔開口。
變得昏暗的娛樂室牆上,投影出嵌在瞭望室地板上的暗門敞開,露出底下玻璃階梯的影像。這是來此之前,遊馬預先拍下的。
「各位,請移動到沙發後面,靠窗那邊。」
「好像沒有起火。」
「喂,你說『有人』是指誰?難道真是那個被關在地牢裏的傢伙?」
心意已決,遊馬按下嵌在牆上的火災警報器按鈕。剎那間,驚人的警報聲響遍四周。灑水器沒有啓動,可能要感應到真正起火纔會灑水。
「這是……只有壹之室這樣嗎……」夢讀以顫抖的手指指着照片問。
左京安撫歇斯底里吼叫的夢讀,一旁的月夜視線緊盯娛樂室。
「一條老弟,你岔題了喔,簡直就像我一樣。」
遊馬故作誇張地攤開雙手。
「不、應該不是吧。會做這種事的,恐怕只有……」
「這可不是玩具喔,酒泉老弟。這是真槍,而我則是殺人兇手。要是有必要,我會毫不猶豫朝你們開槍。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乖乖進娛樂室吧。」
「那又怎麼了嗎?」
遊馬低聲嘟噥。「唔!」左京一時爲之語塞。
「不,沒有錯。我確實讓神津島先生服下膠囊,也把裝有剩餘膠囊的藥盒偷塞進加加見先生口袋。」
「內幕?」
解謎很困難,讓別人接受真相的難度,卻也絲毫不遜於解謎。原來如此,還真是要當過名偵探才知道箇中難處呢。
「沒錯,是我。」
「沒錯。雖然自己沒有發現,但我們這四天來,確實是以本格推理小說中登場人物的身份,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你、你在說什麼啊?完全聽不懂……」
九流間無力地搖頭,臉上露出夾雜混亂與恐懼的神色。
「你是不是腦袋壞掉了?我們怎麼可能是小說裏的角色,說的這什麼蠢話!」
夢讀尖聲咆哮,遊馬也不爲所動。
「不,這座館邸內確實就是發生了這麼蠢的事。」
「別說了!我聽不懂!」
夢讀抓亂一頭粉紅色的頭髮。這時,月夜開了口。
「一條老弟,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這樣的嗎?這個世界是後設推理的舞臺,我們則是在那裏走來走去的虛構登場人物?」
「後設推理?那是什麼?」
酒泉這麼問,月夜豎起食指。
「推理類型的一種喔。所謂『後設』指的是用高一個層次的觀點或立場看待某件事。將這個概念放在推理作品裏,就叫做後設推理。」
大概還是沒聽懂吧,酒泉臉色很難看。
「簡單來說,就是小說這個虛構世界和比它高一個層次的現實之間界線模糊的推理小說。有時是作者出現在作品裏,有時是登場人物也知道自己是虛構角色,有時兇手就是讀者。」
「讀者是兇手?」
酒泉訝異反問。月夜激動前傾:「沒錯!」
「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辻真先《假題•中學殺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最後的詭計》吧。此外,辻真先在《九封挑戰信》這部作品中展現了『讀者以外全是兇手』的精采特技,真可說是歷代罕見的詭計製造者。」
「我知道後設推理的意思,可是,我們成爲登場人物又是什麼意思?我們明明就是活在現實之中的人啊。」
左京連珠炮似的發問,遊馬對他說:
「關於這點我現在會開始說明。首先,就從我們爲何來到這棟館邸開始談起吧。」
「當時,所有賓客和我一樣,幾乎同時朝自己房間走去。應該沒有足夠的時間進入隱藏階梯纔對。」
「神津島先生強烈嚮往新本格運動的推手,《殺人十角館》等系列作品作者綾辻行人,那種心情說是崇拜也不爲過。因此,綾辻行人的作品深深影響了神津島先生的創作活動。於是,神津島先生創作出這個『詭異館邸陷入暴風雪山莊狀態,其中發生連續殺人事件』的故事,故事主軸幾乎和館系列一模一樣。」
「是啊,沒錯。在《殺人玻璃塔》中,神津島先生確實遭我毒殺。可是毫無疑問的,在第一起事件後,能使用隱藏階梯的也只有神津島先生。剛纔我已經證明過,其他人都不可能。」
接受名偵探前輩的建議,遊馬點頭道「是啊,你說得對」。
「是的。作爲本格推理小說的舞臺,這棟玻璃塔原本就是設計來發生那三起神祕密室殺人事件的建築。當然,餐廳裏那片有聚光燃燒危險的窗戶,也是經過縝密計算製造出來的。」
「這算抄襲嗎?」
很多話題都跟不上的酒泉,沒有自信地問。
「一個人?到底是誰?」
「請回想一下,確認的人只有加加見先生。之後他就不讓任何人碰神津島先生的屍體,還把我們趕出房間,不準任何人進出。第二、第三起事件也一樣,確認被害人死亡的都只有加加見先生而已。之後,一樣是不讓人接觸屍體。」
「夢讀小姐說得沒錯喔,一條老弟。充滿暗示的說明方式雖是名偵探的特權,太過頭還是會讓人討厭的。差不多該進入正題比較好吧?」
「對,沒死。」
遊馬微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我也和您一樣。不過我的狀況是,本想以病死處理,神津島先生死於毒藥的事實卻曝了光,所以整個人都慌了。」
左京坐立不安地提出疑問。
夢讀投以輕蔑的眼光。
「我想這還稱不上抄襲吧。可是要說是致敬,基本構造又太相似了。真要說的話,就是寫得很差的同人誌?」
「不然你說,那份原稿會在哪呢?這麼寶貴的原稿。」
遊馬打量桌子另一端的人們。
「問題在於,第一起事件發生後。那之後,包括後來過世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在內,所有人聚集在餐廳裏,討論今後該怎麼辦。解散後,又各自回到自己房間。當時,我獨自爬着樓梯,卻陷入一種有人近在背後的錯覺。夢讀小姐,你也說過類似的話吧?」
遊馬輕輕咳了幾聲。
遊馬說:「九流間老師……」原本半張着嘴的九流間趕緊挺直背脊。
「唉,我是覺得很不走運。但更大的原因是,一想到神津島可能被人毒死,我就心慌意亂,沒有多餘心情深入思考。」
「啊,非常抱歉。手上拿槍的人又做出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各位一定覺得很詭異吧。我會清楚說明給各位聽的。」
近乎哀號的叫聲在餐廳裏迴盪。
「神津島先生也很清楚,自己再怎麼寫都寫不出留名青史的傑作。正因如此,他想出了一部其他人絕對辦不到的作品。那就是,實際上搭建一棟足以成爲本格推理小說舞臺的建築,假裝裏面真的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讓受邀來訪的賓客解開事件真相。不是真實逃脫遊戲,只能說是真實本格推理小說了吧。只要把這段時間發生的影像記錄下來,和小說一起發行,的確能掀起一陣話題。」
「請、請等一下。」九流間喘着氣說。「所以你想說的是,在這棟玻璃塔內發生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
「沒錯,加加見先生是神津島先生的幫手。從精湛的演技看來,實際上應該不是刑警,很可能是哪裏的劇場演員。此外,老田先生和巴小姐也都是神津島先生的幫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一場戲。兇手和被害人的角色,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演員。」
「請、請等一下。神津島先生要發表的不是寫於《莫爾格街兇殺案》前的推理小說嗎?」
「是的。還有,這部《殺人玻璃塔》,正是神津島先生打算在這次集會上宣佈的『從來沒發表的原稿』。」
「你說他特地蓋一棟房子來作爲推理小說的舞臺,這樣要花多少錢啊!」
「我怎麼知道是誰……」夢讀求助地環顧四周。
「有完沒完!說什麼我們是小說裏的角色,還說是爲殺人事件精心安排,我完全不懂你什麼意思!我快瘋了!」
夢讀這麼大喊,遊馬斬釘截鐵地用「那不太可能」否決。
九流間等人愣愣聽着遊馬指出的問題。
遊馬指向衆人背後那一大片落地玻璃窗。
似乎還沒從恐慌中恢復,夢讀睜大用粉紅眼影描邊的眼睛。
「是啊。那麼,爲什麼神津島先生邀請了大家呢?」
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夢讀略顯猶豫地點點頭。
「九流間老師,您都不覺得哪裏怪怪的嗎?纔剛發生第一起事件,聯外道路就因雪崩中斷,使這座館邸成爲陸上孤島。」
聽到遊馬指出的問題,九流間等人倒抽了一口氣。
「你從剛纔開始,說的話都前言不對後語。我實在不認爲現在的你是個正常人。」
「就是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島太郎。」
「那麼,我就直說吧。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成爲演員了。演出的作品,正是這部名爲《殺人玻璃塔》,由神津島先生想出的本格推理小說。」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神津島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毒殺了呀。」
「爲了進行連續密室殺人事件?」左京扶額反問。
「推理作家、刑警、通靈人士、編輯、醫生、廚師、管家與女僕,還有……名偵探。各具特色的人們聚集在館邸中,這也是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必備組合。沒錯,不只這棟房子,連我們這羣人都是爲了這部本格推理小說精心安排的。」
「他把自己筆下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搬到現實世界中了。」
「因爲他要宣佈某件大事……你們不是說,他要宣佈的是拿到《莫爾格街兇殺案》前寫成的未公開推理小說原稿?」
「老師說過吧,神津島先生寫的推理小說毫無原創力,邏輯鋪陳也充滿漏洞和矛盾。」
九流間激動得講不下去。遊馬點點頭,接下去說:
「一條醫生,你剛纔說什麼?可以再說一次嗎?」
「什麼意思?」
不知是否出於恐懼,九流間向後退了幾步。
「虛構內容……?」
對於左京指出的可能性,遊馬還是搖頭。
「錢?是自費出版的意思嗎?」
「等一下會再說明,請耐心等待。接下來,我們來談第一起事件發生時的事。」
「像這類『感覺不對勁』的地方多到說不完。試想,就算是僱主的命令,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真的情願成爲那種不人道實驗和大量綁架殺人的幫兇嗎?屍體要放到變成白骨,中間會一直飄出可怕的腐臭味,他們怎麼受得了?餐廳的窗玻璃碰巧成爲足以引發聚光火災的狀態也很扯。這棟館邸本來就不耐火了,怎麼還會放着這種設計失誤不管?還有,有必要特地幫客房訂製內藏晶片且無法複製備鑰的鑰匙嗎?追根究底,即使神津島先生是個怪人,誰會想在這種遠離人煙的深山裏,蓋一棟這麼奇怪的房子,還住進裏面生活?」
九流間等人沉默下來。並非震驚得說不出話,更像是困惑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可、可是,神津島先生的死亡不是經過確認的嗎?」
「我說,那個人就是神津島太郎啊。他就是那道隱藏階梯的主要使用者。」
「說到底,還是有我們不知道的傢伙潛伏在屋內吧!」
「身爲重度推理迷的神津島先生一直熱切希望自己不是以學者,而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在歷史上留下名聲。但是,他又沒有創造故事的才華。於是,不願放棄的他,用某樣東西彌補了才華的不足。」
「這樣的話,加加見先生是……」
「把推理小說的世界……搬到現實世界……?」
聽見遊馬徵求自己同意,酒泉輕輕點頭。
「那就是老田先生或巴小姐嘍?他們平時住在這棟屋子裏工作,或許知道隱藏階梯的存在。」
「那——」夢讀還想說點什麼,遊馬伸手製止她。
夢讀抱頭頹坐在地,月夜溫柔輕撫她的背。
「對,我確實有那種感覺。爬樓梯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在背後追蹤我。」
「這麼說來,第一天晚上發現的神津島……」
像是無法明白話中的意思,左京輕輕甩頭。
「本格推理小說的演員?」左京眉頭深鎖。
「某樣東西?」
「對,原本是這麼以爲。說到能夠連根顛覆推理小說歷史,又從來沒有發表過的原稿,也只能想到是那樣的東西了。然而,我們到現在都還沒發現那份原稿。既不在地下保險箱,也不在隱藏階梯裏。剛纔我潛入壹之室內確認過了,神津島先生的書桌裏也沒有。」
「第一起事件的兇手就是你吧。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難不成你要說自己沒做?」
九流間皺着眉,表情像是很痛苦。
「九流間老師說過,我們就像闖入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這句話已經非常接近現實了。因爲這座館邸原本就是打造來進行『暴風雪山莊模式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的舞臺。」
「是啊。之前狀況實在太異常,使人陷入混亂。其實冷靜下來思考,就能看出《殺人玻璃塔》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明明中了造成全身肌肉鬆弛的河豚毒素,神津島先生怎麼還有力氣扭斷模型做出死前留言?第二起事件中,兇手爲何要用那麼大費周章的詭計把這裏製造成密室?第三起事件中,若想讓人找到地牢,只要直接寫出來就好,何必拐彎抹角留下『去殺中村青司』的暗號?還有,視聽室的螢幕都燒起來了,火災警報器居然沒有啓動?」
「沒這回事。還有一個人不是嗎?在那個時間,可以自由使用隱藏階梯的人。」
遊馬點點頭,九流間失魂落魄似的開口:
「是啊,恐怕得耗資數十億圓吧。可是,這筆錢對神津島先生這個大富豪來說簡直不痛不癢。五年前差點因爲心肌梗塞喪命之後,他活着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創造出一部足以留名推理史的傑作。」
左京這麼問,遊馬搖頭說「不是」。
「仔細想想,發生在這座玻璃塔內的事件,就像您說的一樣,缺乏原創力,邏輯也經常說不通呢。」
九流間小聲嘀咕:「寫得很差……」
「神津島先生自己寫的小說……」左京顯然非常失望。
「財力,也就是金錢。」
遊馬自虐地撇了撇嘴。
「正如我先前說明的,你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隔着一層牆壁的隱藏階梯上有人在走動。那麼,當時在隱藏階梯裏的人到底是誰?」
「對,是這樣沒錯,我們三人花了十五分鐘收拾整理。」
「不,我不會那麼說。我確實給神津島先生喫下膠囊,也看到他痛苦掙扎的樣子。那之後的事,就跟碧小姐推理的一樣。在《殺人玻璃塔》中,我是殺害神津島先生的兇手,這點毋庸置疑。」
「嗯,是啊,我是說過。」
「解散後,老田先生和巴小姐應該還留在餐廳收拾整理。沒錯吧?酒泉老弟。」
九流間戰戰兢兢地問。
「沒錯,就是由神津島太郎創作並擔綱導演的虛構內容。」
「隱藏階梯空間非常狹窄,不是能夠供人生活的環境。想活下去,就要離開隱藏階梯,另外尋找藏身之處。可是這四天當中,要不被任何人撞見又是極爲困難的事。」
十幾秒的時間,所有人無言地面面相覷。之後,九流間小心翼翼開口:
「只因想到具有獨創性的詭計,也不去思考行動的理由,姑且先把現場打造成密室。爲了呈現驚悚的氛圍,安排兇手做出不合邏輯的行爲……這些都是不夠嚴謹的推理小說常見的失敗。」
「那是根據『沒有發表過』、『連根顛覆推理小說歷史』等條件預測的可能性。但事實上,是我們搞錯了。很抱歉讓大家那麼期待,神津島先生打算發表的,只不過是他自己寫的本格推理小說。」
「對,沒錯。在與世隔絕的詭異館邸中,利用建築特性引發的連續殺人事件。這完全就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說的場景與情境。只是,古典這詞彙聽來好聽,其實和陳腐老套只有一紙之隔。這些用過太多次的過時情境,已經稱不上是原創情節,再加上……」
「什麼啊!」
「什麼爲何?不就是神津島先生邀請我們來的嗎?」
「不是賓客,不是傭人或廚師,也不是神祕人物。沒有其他人了啊。」
遊馬揚起嘴角。
「實際上,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都是被害人自己完成的。老田先生從餐廳裏掛上門閂,拿預先準備的動物血液之類的東西,在桌巾上寫下『蝶嶽神隱』的血書,再用打火機點火。巴小姐也是在陸之室自行換上那套結婚禮服,用特殊化妝在大腿上做出刀痕,之後只要躺在牀上就好。」
「這、這樣的話,一條醫生,難道你也是嗎?因爲,毒殺神津島先生的人是你啊。不,實際上沒有毒殺……咦?可是……」
思考似乎跟不上事態的發展,左京眼神遊移不定。
「不,我是真的打算毒殺神津島先生。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切也都是他安排好的。神津島先生在找專屬醫生的事,是朋友直接告訴我的資訊。想來,一定是神津島先生早就知道,他與藥廠之間的官司害我罹患罕見疾病的妹妹拿不到必須喫的藥。只要找徵信社調查一下,很容易找到我這個恨不得殺死他的醫生。再來只要託人跟我提一提專屬醫生的事就好。」
想到自己對妹妹的心意遭到利用,遊馬憤怒地握緊拳頭。
「不只如此,他還拿實際無毒的粉末,讓我相信是河豚肝毒。平時看診時隨侍在側的老田先生,這次爲了招待賓客而離開的事,也是他的刻意安排。按照他的算計,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下手機會。」
「可是,你又不一定會真的下毒。」
「要是我沒動手,應該仍會由加加見先生扮演第一起事件的兇手。只是,我完全落入神津島先生的圈套,真的試圖毒殺他了。那個人一定很開心吧。觀察我受罪惡感折磨,又因爲發生第二、第三起事件而陷入混亂的樣子。」
「觀察?」酒泉驚訝得聲音都分岔了。「神津島先生還活着,暗中觀察我們嗎?」
「沒錯喔。第一起事件發生,誰都無法進出壹之室之後,那個人一直待在那裏觀察我們。從通往各個房間的隱藏階梯上的魔術鏡窺看,可能也用電腦觀看了藏在這間娛樂室、餐廳、地下倉庫等地方的鏡頭拍下的影像。想必心情愉悅吧,看到我們被他想出的故事情節耍得團團轉,大概覺得自己是上帝了。」
遊馬不以爲然地說完,九流間大嘆一口氣。
「一條醫生,你這番話實在太異想天開,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可是同時,我又覺得非常合理,現在思緒陷入了混亂。有沒有什麼能證明你所言爲真的證據呢?如果有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
「是的,有好幾項。首先,是間接證據。」
九流間皺起眉頭:「間接證據?」
「第二天用晚餐的時候,巴小姐的態度。當時,巴小姐對兇手的動機早該心知肚明,也知道接下來輪到自己成爲兇手的目標。」
「所以第二起事件發生後,巴小姐看起來纔會很害怕吧?」
「沒錯,乍看之下她確實很害怕。可是,如果真的那麼害怕,她怎麼會第一個喫下晚餐呢?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什麼意思?」
「當時,她毫無戒備地喫下自助餐形式的菜餚。若是真的擔心兇手要取自己的性命,她難道不會懷疑兇手在飯菜中下毒?尤其是在神津島先生死於毒殺,收藏品中的河豚肝劇毒又被人竊走的狀況下。」
「不是喔。那時神津島先生還活着,正在執行《殺人玻璃塔》的劇本。如果推我的人使用隱藏階梯,應該會被他或他的幫手看見纔對。」
月夜瞇起雙眸。
「我?」月夜指着自己。「難不成,你認爲我的開鎖技術高明到打得開參之室的門鎖?沒這麼厲害啦。這座館邸的客房鑰匙都是內藏晶片的特殊製品耶,能打開參之室房門的,只有參之鑰和萬用鑰匙。」
幾秒鐘的沉默後,站在月夜身邊的人們一起帶着驚恐的表情退後。然而,月夜那張五官端正的臉上始終掛着溫柔的微笑。
「因爲那個怪物預測到我會把藥盒塞給加加見先生,也預測到加加見先生會服下藥盒裏的膠囊。畢竟,這種呈現方式最具戲劇效果啊。因此,怪物事先調包了膠囊的內容物。」
在九流間的凝視下,遊馬點頭說「好的」。
「這間館邸中,跑進了一個怪物。」
「怪物?」夢讀發出嘶啞的尖叫。「這麼說來,果然有我們不知道的妖魔潛伏在這間屋子裏嗎?」
因持續說話而疲倦,遊馬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這時,月夜瞇着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酒泉瞪大眼睛。
「光是這樣就要斷定我是殺人兇手,會不會太牽強了?你有什麼足以控訴我就是兇手的證據嗎?」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這回事。只有一個人能開門進去。碧小姐,那就是你。」
「可、可是一條醫生,鑰匙在我身上啊?」酒泉拿出褲袋裏的鑰匙。
「沒錯,所以你用的是參之鑰。」
「解決後期昆恩的方法之一,就是透過超然的存在——也就是後設層的介入,來保證書中提示的證據皆爲真。在《殺人玻璃塔》這部作品中,神津島先生本該是那個超然的存在,而你將他殺害後竊占了這個立場,獲得位於後設層的名偵探角色。和麻耶雄嵩在《神的遊戲》中讓神這個超然的存在來擔任偵探,藉此解決後期昆恩問題,是一樣的構造。」
「欸?那些白骨是假的喔?」
「可是,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沒有積雪,就表示……」
「你說我是殺害神津島先生等三人的兇手嗎?不、若把加加見先生也算進去的話就是四個人了。一條老弟,這話真的很有意思呢。」
「昨天晚上,神津島先生的手臂和肩膀呈現嚴重的屍僵。一開始我以爲那是因爲屍僵即將開始緩解的關係。因爲屍僵在人死之後十二到二十四小時內會遍佈全身,之後隨着時間經過開始慢慢緩解。可是,我錯了。」
「神津島不是三天前死亡,而是昨天被人殺害……」
「不、我都有好好鎖上啊。尤其這四天怕得要命,絕對都有上鎖。」
遊馬抓抓太陽穴。
「不,就是有喔。酒泉老弟,地下倉庫裏的老鼠藥。」
「錯了?怎麼個錯法?」
與月夜四目相接,兩人視線交融。遊馬露出微笑,平靜地開口。
「首先有個問題是,你什麼時候竊占了原本由神津島先生支配的《殺人玻璃塔》?換個說法問,你什麼時候殺了神津島先生?」
「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殺人玻璃塔》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確實是神津島先生精心策劃的虛構作品,這點不會有錯。只是,神津島先生的計劃有個嚴重錯估的地方。」
「不、不是的。那個怪物就在我們之中。神津島先生不小心把可怕的災厄請進館邸內了。到最後,那怪物脫離神津島先生的控制,竊占了館邸內發生的《殺人玻璃塔》。」
「你不是說過嗎?名偵探都要學會扒東西的技術。第三天發生第三起事件後,去地下保險箱拿萬用鑰匙時,酒泉老弟因爲失去巴小姐的打擊而站不穩,你曾扶了他一把。就在那時,從他口袋裏扒走鑰匙了吧。」
月夜像是打從心底樂在其中。
「喔?爲什麼說不用考慮後期昆恩的問題會是提示呢?」
「不、他死了。不只加加見先生,神津島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昨天傍晚確認的時候確實都已經死了。」
「欸!」酒泉發出怪聲。「你、你在說什麼啊。我纔沒做那種事。爲什麼我非得害一條醫生你受傷不可啊!」
遊馬露出苦笑。
月夜脣邊始終帶着笑容。看着這樣的她,遊馬開始說明:
酒泉放心地鬆了一口氣。月夜聳聳肩。
「不過,那當然也可以解釋爲恐慌錯亂下的思考不周。但是,還有另外一個間接證據。那就是雪。」
「我怎麼可能以爲是酒泉老弟你下的手呢?那時候你不是和九流間老師及左京先生一起待在娛樂室嗎?」
「巴小姐說過,爲了驅鼠,地下倉庫放了一些老鼠藥。怪物就是拿那個老鼠藥替換了藥盒膠囊裏原本的內容物。」
九流間喘着氣問。
「哪可能這麼剛好,手邊就有真正的毒藥。」
遊馬對激動的酒泉說「冷靜點」。
「當然有啊。」
「可是,最後加加見老弟又是怎麼死的……照你剛纔的假設,他服下的膠囊應該沒有毒啊……」
「在那裏,你問出《殺人玻璃塔》的相關情報、進隱藏階梯的密碼,還有神津島先生接下來的計劃。其中應該包括計劃開始執行後,神津島先生他們就不和加加見先生接觸了的事。否則,加加見先生應該會察覺神津島先生他們真的死了纔對。」
看着九流間等人臉上僵硬的表情,遊馬繼續說明。
「直到剛剛,我也都還是這麼想的喔。可是,在《殺人玻璃塔》這個虛構作品中,加加見先生這麼做就很奇怪了。今天我只是運氣好沒受什麼傷,但這座館邸階梯陡峭,一個不小心有可能摔出致命傷。加加見先生只不過是『扮演殺人兇手的演員』,不可能實際做出這種犯罪行爲。」
「雪?你是說雪地上的腳印嗎?」
「不是殺我,只要讓我一段時間無法行動就夠了。受傷的我被搬回肆之室,喝下你倒的水之後,睡得跟一灘爛泥一樣沉。現在回想起來,就算前幾天因爲緊張睡眠不足,昏睡整整半天也太不正常了。你一定在那杯水裏下藥了吧。你也說過,爲了因應各種狀況,身上隨時帶着許多藥。加在水裏不會被察覺,又能讓人昏睡的,大概是理思必妥之類的藥水吧。那種藥無味無臭,用起來很方便。」
遊馬低下頭,抬眼看月夜。
酒泉瞪大眼睛看月夜,月夜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只有在屍僵遍佈全身後,纔會開始緩解。換句話說,昨天神津島先生的遺體其實才剛開始僵硬。這代表……」
像是抗拒相信這個駭人的假設,酒泉高聲反駁。
「我爲什麼非讓你昏睡不可呢?」
這個解釋他們能接受嗎?正當遊馬窺探其他人反應時,月夜輕輕舉手。
「換言之,到昨天早上爲止,《殺人玻璃塔》還照着預定劇本走。可是,傍晚神津島先生等三人已經死了。本該是虛構的連續殺人事件,就在這段時間當中變成了現實。令我察覺這點的,是有人從樓梯上推了我的事。那時,你說門外有人偷聽,於是我們兩人一起去搜尋這號人物。我往樓上找,一路上到瞭望室再下樓,就在我快回到肆之室時,有人從背後推了我。」
「對,事件發生後,壹之室的暖氣再度打開了。爲什麼呢?答案很簡單,因爲神津島先生還活着。」
「真有趣的一番說明,一條老弟。那麼,名偵探的重頭戲也差不多該上場了吧?你口中的『怪物』,到底是誰呢?」
「竊占?什麼意思?」左京像是凍僵一般,蜷曲着身體。
「對,昨天晚上,你和九流間老師一起調查時,神津島先生他們三個人確實是死了。」
「插在神津島先生胸口的刀,不是爲了損毀遺體泄忿。那是爲了殺死還活着的神津島先生。」
「既然如此,剛纔你發表的這個假設,不就完全被否定了嗎?」
夢讀眨着眼睛問。話說到一半被打斷,遊馬露出不悅的表情。
「操控事件發展的超然存在,不能和故事中的登場人物有所接觸。神津島先生對各種原則都有異常的執着,會這麼做也很自然。」
「那我問你,一條老弟。你認爲推你的人是從哪裏出來的?」
見球拋回自己手上,月夜薄薄的嘴脣揚起嘴角。
九流間嘶啞地接下這句話,遊馬回答「就是這麼回事」。
「沒記錯的話,昨天確認的時候,神津島的遺體確實看得出屍僵,爲何這會是最大的證據呢?」
「原來如此,這個想法倒有趣。不愧是一條老弟,果真是貨真價實的推理迷。不過……」
「就在剛纔,我抓住神津島先生遺體的手腕,卻連軀幹都跟着騰空。這表示,手臂與肩膀的肌肉關節正呈現嚴重的屍僵。」
「當然是因爲,你要利用我睡着這段時間,去殺死神津島先生,竊占《殺人玻璃塔》。」
「參之室啊。躲在參之室裏的人,從背後推了我。」
遊馬點點頭。月夜用雀躍的語氣說:「請務必說來聽聽。」
「拿到參之室的鑰匙後,你謊稱有人偷聽,催促我上樓檢查,自己則悄悄躲進參之室。接着,算準我下樓經過門前時出來,從背後將我推落。」
「不、不是的。大家還記得第一天晚上下過一點雪吧?因此,第二起事件發生後,衆人去停車場檢查,發現輪胎都爆胎後,回程我看見瞭望室的窗玻璃上積了一點雪。那間房間的暖氣壞了,會積雪也很正常。可是,同樣的道理,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沒有積雪就太奇怪了。爲了防止神津島先生遺體腐壞,壹之室的暖氣應該關掉了啊。」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說服力。只是,還稱不上是決定性的證據。從你剛纔的語氣聽來,應該還有更直接的證據吧?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呢?」
瞧不起人的微笑從月夜臉上消失。
說出潛伏在這玻璃塔中的怪物真面目。
遊馬望向從容自在的月夜。
「嚴重錯估的地方?到底是什麼……」九流間緊張地詢問。
「下藥讓我睡着後,你大概埋伏在地下倉庫等待吧。因爲神津島先生得要用餐,爲了準備他的食物,巴小姐很可能下去拿食材。你在那裏脅迫了巴小姐,將她帶回陸之室……嚴刑拷打一番。」
「那麼,推你的人是怎麼進入參之室的呢?酒泉先生,你離開房間時都不鎖門的嗎?」
「可是,你從瞭望室下來,一路上都沒在階梯上看到人吧?」月夜在面前豎起食指。「既然如此,說不定推你的是加加見先生?住在貳之室的加加見先生應該能在你經過門外後,偷偷走出房間,從背後推你一把。」
「那就沒人能進入參之室了吧?」
酒泉驚訝地望向月夜。
「至少,昨天早上在陸之室內發現巴小姐身穿結婚禮服倒在牀上時,一切還按照神津島先生的計劃進行着。那時,加加見先生不讓任何人靠近倒在牀上的巴小姐,只告訴我們她已經死了,並讓我們知道大腿上有拷打留下的傷痕。之所以不讓人靠近,是怕被發現巴小姐還活着,或看穿大腿上的傷痕其實是特殊化妝。接着,他讀出束腰上的文字,引導我們前往地牢,發現假的白骨屍骸。這些應該都是按照神津島先生原著劇本的演出。」
「總之不會是綁架來的登山客屍體腐爛後留下的啦。爲了不讓我們察覺,故意將白骨放在陰暗地牢內無法就近觀察的地方。不過,那很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就是了。或許是從國外購買的骨骼標本吧?以神津島先生的財力,花錢追求這種逼真感也不奇怪。」
「仔細想想,加加見先生死前痛苦按壓胸部、嘔吐和昏迷等症狀,都不是河豚毒素的症狀。我想,應該是老鼠藥中的磷化鋅成分毒死他的吧。磷化鋅會和胃酸起化學反應,產生磷化氫毒氣,侵襲中樞神經導致呼吸中止。」
「咦?怎麼回事?時間過了這麼久,屍僵應該緩解了纔對吧?」夢讀喃喃低語。
暗自期盼圓香存活的酒泉聽見希望被打碎,忍不住發出嗚咽。
「直接證據就是屍僵。神津島先生的屍僵。這正是《殺人玻璃塔》全都是虛構的最大證據。」
「既然這樣,除了酒泉先生,其他人不可能進出參之室吧。還是說,一條老弟認爲有人從隱藏階梯進入參之室?」
「我可以發言嗎?一條老弟,你剛纔的說明,仍有一個地方無法得到合理的解釋。那就是關於加加見先生的死。他自認罪行後,喫下你塞在他口袋內藥盒裏的膠囊,因而喪生。可是,如果你給神津島先生喫的膠囊無毒,應該殺不死加加見先生纔對啊。難道那也是演技,當時在餐廳裏倒下的加加見先生其實還活着嗎?」
「這很簡單啊。」
「真可悲,重要的搭檔居然懷疑我要殺他。」
「不、不是這樣的。」
「那個怪物真的殺了神津島先生等三人,把本該是虛構的作品,化爲現實中的連續殺人事件。」
「那是昨天晚上,到娛樂室說服九流間老師跟我們一起去拿萬用鑰匙時,她一邊搖晃醉倒的你,一邊悄悄把鑰匙放回去了。沒錯吧,碧小姐?」
月夜掌心朝上,像是在說「請繼續」。
「就是你呀,碧小姐。你正是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竊占《殺人玻璃塔》的怪物。」
「回頭想想,你一直不斷在給提示。一下說我們或許真的迷路闖進了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一下在不知不覺間用《殺人玻璃塔》稱呼這座館邸裏發生的事。大概是第三天,你竊占神津島先生的故事後,察覺他爲這部作品取的名稱叫《殺人玻璃塔》了吧。喔,你還說過《殺人玻璃塔》不用考慮後期昆恩的問題,現在想想也是一大提示吧。」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九流間窺看周遭其他人的表情。
遊馬靜靜搖頭。
酒泉大喊,聲音聽起來充滿危險。陰沉的眼神緊盯着月夜。
「問出所有情報後,就殺了巴小姐,讓她和《殺人玻璃塔》的角色一樣穿上結婚禮服,再把屍體放在牀上。」
酒泉把牙根咬得吱吱作響。遊馬視線回到月夜身上。
「之後,你再去殺害老田先生和神津島先生。關於神津島先生,要強迫他服毒太難了,你不得不用刺殺的方法。結束所有罪行後,你換了衣服,回到我房間淋浴,洗去殺人時噴濺身上的血液。」
說完事件概要,遊馬緊抿雙脣,等待月夜的反應。她突然拍起手來。
「很精采喔,一條老弟。非常條理分明的推理,只是,基礎太弱了吧?」
遊馬反問:「基礎?」
「對,你的推理,成立於我從酒泉先生身上摸走鑰匙的假設。然而,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那麼做了。你說我竊占了《殺人玻璃塔》,有明確的依據嗎?」
「有啊。」
遊馬回答。月夜眼波一轉「喔?」。
「那還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呢。」
「藥盒裏的膠囊啊。原本里面裝的應該是無毒的假藥,卻在不知何時被人調包爲裝了老鼠藥的膠囊。第一天晚上,我就把藥盒丟進馬桶水箱藏起來,直到昨天晚上才放進外套口袋隨身攜帶。我想說的就是,你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回來後,曾經在肆之室的盥洗室淋浴,膠囊就是那時被你調包的。」
「也可能在那之前就被調包了啊。」
月夜用調侃的語氣說。
「不可能。我離開房間時都有上鎖。」
「或許是從隱藏階梯入侵的?」
「第三天白天神津島先生他們被殺害前,真兇都不可能使用隱藏階梯。」
「那麼,或許是從神津島先生他們被殺之後,到你睡醒之前,除了我以外的別人利用隱藏階梯潛入肆之室調包的?」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喔。你應該很清楚纔對,碧小姐。」
遊馬嘴角上揚。
可是,萬一自己說錯了,喫下這東西就會喪命。遊馬緊握玻璃罐,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槍口對着我沒辦法冷靜說話。」
「你竟敢!你竟敢殺了圓香!」
看到那笑容的瞬間,遊馬從鬼壓牀狀態解脫。把玻璃罐拿到嘴邊,將裏面的東西一口氣吞入喉嚨。九流間等人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遊馬睜大雙眼,全身顫抖,喉頭嘎嘎作響。
「也可以讓對方無法抵抗,製造出自己想要的情境再殺死對方。」
「光憑有隱藏階梯這件事,並無法證明什麼。頂多只能說神津島先生有偷窺癖。再者,你感受到的氣息也可能只是錯覺啊。」
「什麼?」
月夜說得很開心,左京指着她說:
吐出舌頭,遊馬望向月夜。
「吐掉!快把毒藥吐掉!」
「不是這樣的喔,九流間老師。不是出於怨恨而殺人那麼簡單,我之所以殺人,爲的是更高尚的目的。」
遊馬將手中的霰彈槍口對準月夜。
「第二天早上,看到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沒有積雪時,你已經感到不對勁。到了當天晚餐時間,看到巴小姐絲毫不擔心自己被下毒,第一個喫飯也不緊張的模樣,你就察覺這座館邸裏發生的事件是虛構的一場戲了。說起來,誘導巴小姐先喫的人也是你,那麼做就是爲了確認吧?」
「是電擊棒喔。幹名偵探這行,難免遇到各種危險,我總是隨身攜帶這個。用來防身很方便。再說……」
「關於第二天的事件,雖然還有『爲何非製造密室不可』的問題,至少詭計本身真是非常出色。利用這棟玻璃塔的特殊建築特性,再加上把桌巾塗上容易起火的深色,並用血書當障眼法。這一定是神津島先生這輩子能想出最厲害的詭計了。碧小姐,你也很滿意不是嗎?所以第二天才會那麼雀躍。」
遊馬口中自然而然吐出近乎讚許的話語。月夜犯下的慘無人道罪行絕對不容原諒。然而另一方面,她那灰色的腦細胞孕育出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經過嚴格計算的謎團,身爲一介推理迷,很難不爲之感動。
憤怒得漲紅了臉的酒泉朝月夜揮拳。然而,月夜只是踩着跳舞般的優雅腳步躲開拳頭,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塊黑色物體。只見她把那物體抵在酒泉脖子上,酒泉就像被雷打到的人似的,身體一陣痙攣,臉朝下趴倒在地。
在月夜兇狠的目光下,夢讀發出小小的哀號聲,身體站都站不穩。爲了保護夢讀,九流間往前站一步。
「沒有哪裏說錯,你的推理全都符合邏輯。但是,你的假設必須在神津島先生真的有耗費巨資、大費周章虛構出這名爲《殺人玻璃塔》的作品時,才能真的成立。但你無法證明這一點。」
「第二天巴小姐毫不躊躇喫下飯菜的事和壹之室窗玻璃沒有積雪的事,也都無法直接證明三起密室殺人事件只是虛構。還有你說的屍僵,只有你自己確認過,很難當作客觀證據。要用來指控我這個名偵探是殺人兇手,不能用這些模棱兩可的說詞,必須拿出更確切的依據纔行。一條老弟,你拿得出那種東西嗎?」
「既然如此,你剛纔所說的,就只不過是想爲自己脫罪的謊言罷了。」
「放開酒泉老弟!」
「不是喔。」遊馬搖頭。「打從心底熱愛推理的碧小姐,就算知道這一切都是虛構,她也會高高興興進入推理小說的世界,怎麼會憤怒呢?別說憤怒了,她根本就是滿心期待地等着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吧。事實上,到第二天時,她都還興致勃勃,情緒激昂。只是,問題出在第三天的密室殺人事件。」
「怎麼這麼說呢?你明明就很有名偵探的架式,一條老弟。」
「有點太甜,我都想來杯咖啡了。」
手指插入罐內再抽出來,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白色粉末。
「正因如此,你決定竊占神津島先生的計劃。一方面扮演《殺人玻璃塔》裏的偵探角色,同時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擔任讓三起事件從虛構變成現實的兇手。你取代神津島先生成爲超然的存在,順利完成艱難任務,改寫原本拙劣的《殺人玻璃塔》,使它化身具有雙重構造的慘案,架構出深具藝術性的美麗本格推理。」
「第三天的事件有什麼問題?」
沒有回答九流間的提問,月夜望向遊馬。
聽見九流間吶喊聲的同時,情感一口氣爆發。
「那麼,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正是混進這座玻璃塔的怪物。在《殺人玻璃塔》中扮演名偵探,實際上是造成這座尖塔中慘劇的真兇,碧月夜。」
「你記得真清楚呢,一條老弟。沒錯,正如你所說。只是,看到神津島收藏也真的讓我很興奮啦。」
月夜抬起頭。聲音聽起來竟像是充滿期待。
「……這樣啊,第一起事件後,前往瞭望室時,你像個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原來那不是因爲看到神津島收藏而興奮,而是想從腳步聲的變化找出隱藏階梯的位置嗎?」
月夜如花苞綻放般漾開笑容。
「不是的。如果單純只是劇本品質拙劣,我大概還是會將《殺人玻璃塔》裏的名偵探角色扮演到最後一刻。驅使我殺人的是失望和……憤怒。」
月夜重新轉向九流間,微微歪了歪頭,殷勤地問:「味道怎麼樣?」九流間臉頰抽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正如我剛纔說過的,神津島先生寫的《殺人玻璃塔》劇本,有着各種邏輯上的破綻,以作品而言完成度很低。熱愛推理到了偏執地步的碧小姐,自然無法原諒。對吧?」
月夜似乎很開心,微笑着拍手。
察覺到某種邪惡的氛圍,九流間有氣無力地問。遊馬用力吐出一口氣。
「這樣如何?我覺得自己稍微演得像個偵探了。」
「是砂糖!」
月夜停頓一下,露出妖媚的笑容。
「不滿意……什麼意思……?」
「喂喂,一條老弟,這麼做一點也威脅不了我喔。別忘了你拿的可是『霰彈』槍。發射時槍口會射出大範圍的霰彈,不只我,連酒泉先生也會中彈。一個不小心,搞不好還會打到九流間老師呢。」
似乎懷疑遊馬精神錯亂,九流間小心翼翼地問。遊馬高舉玻璃罐。
「憤怒?是什麼觸怒了你?」
「神津島先生似乎很講究推理的公平性,除了破解三起密室殺人事件的提示外,關於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事件全是虛構的事,其實他也給了不少提示。比方說,他一直強調玻璃塔完美複製了三叉戟,藉此暗示雙重螺旋階梯的存在。對一條老弟說的那句『推理小說的歷史將被連根顛覆』也是提示之一。對了,瞭望室空調故障的事也是假的吧。爲的是透過這樣的設定,製造出瞭望室玻璃上有積雪,壹之室卻沒有的間接證據,暗示自己其實還活着。此外,神津島先生更把最大的提示放在每個人的房間了。」
突然被點名,九流間急忙應着「啊、嗯……」從懷中拿出寫有「河豚肝」的小玻璃罐。
「太精采、太精采了一條老弟。完美的推理,只除了一件事。」
「對,沒錯,九流間老師。我就是殺害神津島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竊占了《殺人玻璃塔》的真兇。喔對了,加上用老鼠藥調包膠囊的事,也算間接殺害了加加見先生呢。」
月夜恭謹低頭。
花了幾十秒的時間,好不容易重拾冷靜,遊馬重新轉向錯愕的九流間等人。
「什麼意思?」
「我說,這罐子裏裝的是砂糖。」
月夜視線回到遊馬身上,一臉挑釁地瞇起眼睛。
「請把那個丟給我好嗎?」
「那麼、那麼,你是因爲察覺被神津島先生他們欺騙,感到強烈憤怒才殺人的嗎?」
「可是,不是有隱藏階梯嗎?還有我感覺到身邊有人的那個氣息。」
「你就是……真兇……」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在遊馬語帶討好的請求下,九流間只猶豫了一下子,就把玻璃罐朝遊馬拋去。遊馬單手接住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的罐子,用拇指頂開罐蓋。察覺他想做什麼,九流間倒抽了一口氣。
「你、你沒事吧?」
「住手,一條醫生!別做傻事!」
「碧小姐,你一個堂堂名偵探,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最大的提示?」
「如果是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吧?一條老弟。知道我究竟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
「一定是先想出了這個詭計,神津島先生纔開始耗費巨資建設這棟玻璃塔,同時花了很長的時間計劃這場真實本格推理秀。可惜,他的才華有限,其他事件中的詭計和細節設定難以保持相同水準。看到第三起事件的內容時,你發現這部《殺人玻璃塔》將以爛尾告終。之後又看到地牢裏的老套演出,你終於陷入強烈的失望與沮喪之中。」
「九流間老師,您從瞭望室帶走的毒藥罐,還在手邊嗎?」
「……不、現在我還拿不出。」
儘管身體無法動彈,神智似乎還是清醒的,酒泉發出不成聲的低吼。月夜說「請你安靜一下」,把膝蓋放在他的脖子上,用身體去壓。酒泉發出青蛙被壓扁時的聲音。
月夜低下頭搖一搖,嘆口氣說「很遺憾」。
「沒想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到這地步,超乎我的期待。沒錯,我太失望了。巨大的玻璃尖塔、貫穿中央的雙重螺旋階梯、絕對沒有備鑰的門鎖,以及受邀來此、各有特色的賓客。放眼世界,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本格推理舞臺的,也只有神津島先生了吧。這座玻璃塔,是他以龐大資產和對推理無盡的愛所孕育出的奇蹟。可惜的是,他缺乏構築美麗謎團的才華。《殺人玻璃塔》除了第二起事件,其他推理內容都平庸至極。就像拿出再高級的食材,廚藝不佳的廚師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廚餘。所以,我代替神津島先生烹調,爲各位端出至高無上的料理。」
「是啊……我知道。」遊馬低聲說。「你對《殺人玻璃塔》很不滿意。」
月夜忍不住笑出來。遊馬咬緊嘴脣,放下槍口。
一邊想着那本知名作品,遊馬一邊朝月夜望去,她依然沒有開口,但滿意地點了點頭。遊馬繼續往下說。
「一件事?我哪裏說錯了嗎?」
夢讀從旁插嘴,月夜狠狠瞪了她一眼。夢讀低聲驚叫,整個人往後退。
口腔內迅速失去水分。雙腿發軟。遠近感從視野裏消失,陷入一種手中玻璃罐將朝自己襲來的錯覺。全身像被鋼索捆綁,身體動彈不得。
九流間發出低喊,恐懼使他臉頰抽搐。
「又是問動機啊,Why done it。雖然相較之下,我個人比較偏好Who done it或How done it的推理,但若問我爲何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或許請各位來推理一下也滿有趣的呢。你不覺得嗎?九流間老師。」
呼吸困難,氧氣好像變得稀薄。抬起頭,遊馬對上月夜的視線。只見她臉上浮現笑容,少女一般毫無心機的笑容。
「你……只因對神津島想出的本格推理感到失望,就殺了四個人?」
遊馬將問題拋去,月夜卻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遊馬繼續說。
「……你跟神津島之間有什麼私怨嗎?所以纔會試圖竊占他的計劃,進行一場完美犯罪。」
早在那個階段,她已經想到這座館邸的螺旋階梯應該是雙重構造了嗎……這麼說起來,第二天自己造訪伍之室時,看到她把行李箱放在擋住鏡子的位置,還把矮書櫃裏的書全部搬出來放在地上,原來是爲了擋住魔術鏡和預防有人從密道入侵啊。月夜高度的洞察力與智慧,令遊馬不寒而慄。
「詭計的水準啊。利用建築構造的斜面讓遺體滑落,還剛好落在窗邊的牀上,這實在太碰運氣了。窗戶有可能被屍體撞壞,屍體更很有可能因滑落速度太快而飛出去。很難想像兇手會採用這麼粗糙的詭計。其次,這個詭計也缺乏原創性。利用建築斜面的詭計,光在本國就曾有非常知名的作品用過了。」
「不是偵探,是名偵探。我『原本』是個名偵探。」
月夜把手放在下巴上,輕聲沉吟。
像是打從心底開心,月夜驕傲地挺起西裝下的胸脯,高聲宣佈:
「你太急躁了吧,我說的是『還拿不出』。」
「因爲有這個必要。拜託您了。」
聽了月夜的說明,夢讀縮了縮脖子。
「你說的不算對喔。其實我在更早的階段……當我聽到這座館邸完美複製三叉戟模型的事時就感到不對勁了。」
「這個罐子?爲什麼?」
「謝謝你,一條老弟。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想起第三天月夜那張悲痛的側臉。原本還以爲,她是在自責身爲名偵探的自己無法阻止新的犧牲者出現,因而對自己感到失望。沒想到,那時在她心裏打轉的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一個可怕的計劃就此萌芽。
「這不是傻事。神津島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都說過這玻璃罐裏裝有劇毒。如果他們三人說謊,這個玻璃罐就只是爲了設計我下毒殺人的小道具,換句話說,只要證明玻璃罐裏裝的東西沒有毒,也就等於證明了《殺人玻璃塔》是神津島先生編出來的虛構故事。」
發自丹田的笑聲。途中不知嗆到幾次,仍像發作一樣無法停止大笑。
月夜沒有開口。但是,從她愉悅的表情,就能知道遊馬的猜測正確。
「你、你不是偵探嗎?」夢讀朝月夜伸出顫抖的手指。
月夜一派輕鬆地回答,聽她的語氣,還以爲在聊天氣。瞬間,一個宛如野獸咆哮的聲音響遍周遭。
低頭看砰的一聲倒地的酒泉,月夜高舉手中的黑色物體。
「我睡着的那段時間,你說自己一直在旁看顧。如果有其他人在那段時間利用隱藏階梯潛入肆之室,你肯定會撞見對方。但你從沒提過有這樣的事。換句話說,你就是殺害神津島先生等人,並將藥盒中的膠囊調包爲老鼠藥的真兇。」
自己的推理是名符其實的賭命。遊馬心想,我真能做得出這種事嗎?
「一條老弟,你剛纔說,我在第三天殺害神津島先生他們時,察覺自己被捲入的本格推理作品名稱叫《殺人玻璃塔》。其實這是不對的。我在更早以前就知道這個名稱了。第三天傍晚才第一次把這個名稱說出口,是因爲我判斷自己已經是取代神津島先生的超然存在,即使說出來也不算不公平。」
「更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遊馬皺起眉頭,月夜輕聲嗤之以鼻。
「嗯……一條老弟,你的注意力這麼渙散,怎麼扮演名偵探呢?線索一直在你身邊啊。從壹之室到拾之室,所有房間裏書櫃的最上層——」
「最上層……」
遊馬回想肆之室裏的書櫃。沒記錯的話,深愛本格推理的神津島,在上面幾層放了島田莊司、綾辻行人、法月綸太郎、有棲川有棲等人的作品。尤其是最上層,從《殺人十角館》到《殺人奇麪館》,放了整套共十一本的平裝版「館系列」……
想到這裏,遊馬情不自禁發出錯愕的驚呼。
「你好像發現了呢。綾辻行人的『館系列』平裝版只有十本。然而,各個房間裏的書櫃上,不知爲何卻放了十一本『館系列』。這是爲何呢?答案很簡單,因爲這本混進去了。」
月夜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本書。仿造講談出版社平裝版小說外觀製作的書背上,寫有「殺人玻璃塔」的書名,作者則是「神津島太郎」。
「你看看嘛。」
月夜把書隨手丟向遊馬。小心翼翼撿起掉在腳邊的那本書,遊馬翻開頁面。內文雖然是一片空白,最前面幾頁卻印了這座玻璃塔的立體圖,以及登場人物簡介。
「一條遊馬……醫師」。
看見自己的名字也在裏面,遊馬咬緊嘴脣。
「我無法原諒這個。『館系列』可說是點燃新本格運動之火的象徵,他不但搞出一本看起來很像的作品,還編出拙劣到稱不上致敬,頂多只能說是粗製濫造冒牌貨的情節,最後竟然恬不知恥地將這本糟糕的作品混入『館系列』中。這種行爲,只能說是對本格推理的污辱。你不這麼認爲嗎?一條老弟。」
——我想成爲綾辻行人。
遊馬想起第一天神津島說的話。那時,只以爲他這麼說是爲了表達對綾辻行人的尊敬。事實上,神津島對綾辻行人懷抱的或許是嫉妒的情感。
如果自己沒有成爲學者,立志成爲推理作家的話,說不定能取代綾辻行人,成爲本格推理運動的推手。
曾幾何時,那強烈的欣羨轉變爲虛妄的執着,最後更具體化身爲這座玻璃塔。在這座館邸中實踐自己想出的本格推理,爲作品取了《殺人玻璃塔》的名稱,混入「館系列」之中。神津島試圖藉此消除自己的自卑感。
然而,這樣的行爲觸怒了碧月夜。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爲了這種事殺人。」
「她真正想要的,是『見到名偵探』。痛苦的童年時期,逃進推理的世界尋求慰藉的她,始終熱切期盼見到名偵探。然而,和小說虛構的情節不同,現實中遲遲無法見到名偵探。無可奈何的她,只好『自己成爲名偵探』。雖然如此,內心深處還是像等待白馬王子的少女一般,不斷追求與名偵探的相遇。」
「即使如此,狀況也不會改變。」九流間壓低聲音說。「親朋好友遲早會因聯絡不上我們而趕來這裏。這麼一來,一定會有人報警。到時候,你在這座館邸中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會被查明,逃不掉的!」
「一個人無法同時扮演名偵探又扮演兇手。」
「不、我想不光只是因爲這樣。她說在父母遭殺害的事件發生前,自己受到周遭的迫害,過着閉門不出的生活。原本我以爲她指的是在學校被霸凌,後來仔細回想,從她口中聽過的學生時代回憶,一點也不像個受到霸凌的學生。也就是說,迫使她閉門不出的恐懼對象,大概不是同學……而是父母。」
「謝謝,一條老弟。真的謝謝你。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這麼理解我本質的人。你真的是最棒的華生。」
「九流間老師,我可是『名兇手』唷。簡單來說,就是這行的專家。你以爲這點事我會沒計算過?就算一條老弟沒揭穿真相,只要鑑識人員好好調查,最後還是會發現《殺人玻璃塔》是虛構事件,實際利用那個行兇的人是我。對此,我當然也想了應對的方法。」
月夜視線從九流間身上轉向遊馬。
看似依然無法理解,夢讀半張着嘴巴。一旁的九流間忽然微微顫抖起來。
「沒料到會有炸彈的你稱不上完全勝利吧?」
「只因爲這樣就殺死自己的父母?」
「那是我該做的最佳選擇。那樣的話,就沒人知道我是名兇手的事,我也能繼續維持名偵探與名兇手的雙重身份。」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就算理論上能成立,怎麼可能爲了這個毫不躊躇下手殺人……」
「這樣的話,不如談談你身爲名偵探的原點吧?」
「我說你卑鄙。你改寫《殺人玻璃塔》這個虛假的本格推理,編織出現實的本格推理犯罪。而我,扮演偵探角色解開了這個謎團。所謂的本格推理,也可說是純粹的鬥智遊戲。換句話說,我挑戰了身爲名兇手的你,在遊戲中獲得勝利。遊戲的勝利者獲得獎賞,失敗者接受處罰,這不是常識嗎?」
「有什麼好笑的!」
「一條老弟或許已經察覺了吧?畢竟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擁有哪些特殊技術。」
月夜的聲音急速失去溫度。
「所以你認爲這是爲什麼?」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一條老弟,你這番話挺有意思的嘛。」
月夜把更多體重放在壓住酒泉脖子的腿上,酒泉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我不是想指出你的錯誤。只是,光憑我一句『無法一人分飾兩角』就想證明一切,這我不太能接受呢。扮演偵探的人在陳述推理的時候,得更有說服力纔行。」
聽遊馬這麼一說,月夜歪了歪頭。
「換句話說碧小姐她……」
像即將出發遠足的小孩,月夜難掩興奮的語氣,臉頰一片潮紅。
「只要按下這個,設置在地下廚房裏的大量汽油就會爆炸,整座玻璃塔瞬間被火焰吞噬。我本來沒打算殺九流間老師他們的,因爲要留着他們提供詳細證詞,證明《殺人玻璃塔》的兇手是一條老弟和加加見先生。可是,現在已經沒法這麼做了呢。真可惜。」
「折衷點?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哪兩種身份……?」
「雖然我不知道是何種程度的虐待,無論如何,爲了逃離殘酷的環境,她選擇殺害父母,同時藉此見到嚮往已久的名偵探。然而名偵探沒有出現,不得已的她,爲了填補內心的缺縫,決定自己成爲名偵探。儘管如此,她仍沒有拋棄與名偵探相遇的夢想,於是同時用兩種身份持續生活。」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左京怯怯地問。
九流間像吸不到空氣的金魚,嘴巴不斷開合。
遊馬這麼一說,九流間就皺起了眉頭。
月夜嘴角上揚,對遊馬說「請繼續」。
用手背擦拭微微溼潤的眼角,月夜像是爲了平息激動的情緒,吐出一大口氣。
「接下來?」
月夜的語氣堅定,毫無一絲猶豫。這時,九流間開了口。
九流間混亂地雙手抱住自己童山濯濯的腦袋。
「哪裏說錯了嗎?」
「難道是……炸彈?」
「這意思是、這意思是……」九流間臉上已失去血色。
「不,她就是辦得到。因爲……她是老手了。」
「……虐待。」
停頓了一下,遊馬以嚴厲的語氣說:
「哪裏奇怪了?」月夜微微仰頭,語氣挑釁。
「因爲『一人無法分飾兩角』。」
遊馬雙手合十。
「不、碧小姐,你的行動不合理啊。」
「我手上有人質,你不能開槍。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制伏我?該不會以爲揭穿所有真相後,我就會乖乖去向警方自首吧?」
夢讀發出不成聲的尖叫,當場頹坐在地,試圖爬向門口。
遊馬一邊斜瞥月夜,一邊繼續說。
「夢讀小姐,那是神津島先生想出的《殺人玻璃塔》裏的設定,也就是虛構的內容。實際上沒有人報警,雪崩什麼的也是胡說八道。你怎麼還不明白?」
「沒錯。巨無霸客機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選手泳池內燒死事件、博物館恐龍化石襲擊事件。震驚社會的這三起事件,兇手正是名偵探碧月夜本人。沒錯吧,碧小姐?」
月夜大聲叱喝,夢讀全身用力顫抖,趴在地上轉頭。從雙眼滿溢的淚水化開了濃妝,使她看上去像個小丑。
「抱歉。」遊馬道歉,月夜揚起一邊嘴角。
九流間與左京同時低聲複誦這個陌生的詞彙。
「你對名偵探有很強烈的執着,不是嗎?你曾說過名偵探是你從小到大,不斷追求的東西。這樣的你,竟然殺了四個人。這麼一來,你將再也無法以名偵探的身份活動了啊!」
「對,促使你成爲名偵探的契機——雙親在密室慘遭殺害的事件。」
「老手……?」九流間抖得愈來愈厲害。
「……什麼?」月夜臉頰抽動。
「當時,雖然覺得這個比喻不是很恰當,我仍把『無法一人分飾兩角』解釋爲忙於其他案件的搜查,分身乏術的意思。然而,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應該是……」
「所謂名偵探,是無法單獨存在的喔。」
看着打從內心感到幸福,臉上浮現微笑的月夜,遊馬輕聲說出她真正的名字。
「所以我不會要求你釋放所有人後去自首。讓我們找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折衷點吧。」
「對了,聽到我自白時自稱莫里亞蒂,你表現得莫名排斥。那應該是因爲,你認爲自己纔是真正的莫里亞蒂,在你心中有着身爲名偵探宿敵的自豪吧?」
「這和你爲什麼殺人有什麼關係?」
「一條老弟,身爲女人,我對你用『白馬王子』來比喻感到有點火大喔。」
「九流間老師,您搞錯了。」遊馬以低沉的聲音說。「對她而言,追求名偵探和殺人是互不矛盾的兩回事。」
「是的。碧小姐自己殺害了雙親,將現場佈置成密室。因爲她認爲,這樣就能見到自己從小嚮往的名偵探。」
「她對名偵探確實執着,一直以來也持續追求着名偵探。但是,她一點也不堅持『自己做個名偵探』。成爲名偵探,只不過是她妥協的結果。」
「什麼都不做的話,你將挾持人質走出玄關,引爆炸彈燒死關在這座玻璃塔內的我們。最後再殺死人質,自己銷聲匿跡。」
遊馬凝視月夜,語氣沉着冷靜。月夜笑了起來,那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九流間低喃的瞬間,月夜臉上瞬間掠過一道陰影。
「名兇手,碧月夜。」
「不合理?哪裏不合理?」
聽着九流間的指摘,月夜捂住嘴,低下頭。不久,纖細的肩膀開始抖動。最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笑聲從指縫間泄漏。
不知是否理解遊馬的意思了,九流間和左京臉色一沉。只有夢讀眨着眼睛問:「什麼意思?」
「始終沒有名偵探出現解決你雙親的事件,爲此感到失望的你,決定自己成爲名偵探。然而,儘管後來你真的成爲了名偵探,卻到現在還在等待爲你解決雙親事件的名偵探出現。這不是很奇怪嗎?」
第二天月夜說的話,不經意地在耳邊復甦。同時,遊馬也想起幾小時前在發電室內看到的空架子。
「對比誰都更執着追求名偵探的碧小姐而言,製造『棘手事件』和尋找能解決這個事件的人,是毫不矛盾的兩件事。換句話說,她想靠自己創造『名偵探』。」
「可是那樣太卑鄙了。」
「是啊,一條老弟。眼下扮演名偵探的人可是你耶。名偵探的使命不只是揭穿真相,要能解決事件才稱得上是名偵探喔。」
「製造出只有具備非凡智慧的人才能解決的棘手事件,藉此挖掘名偵探。只要有這麼一個『名兇手』,就有可能催生出好幾個『名偵探』。身爲比誰都堅持追求名偵探的人,這麼做也是極爲合理的選擇。而且碧小姐,你正好具備了執行這件事的智慧、行動力以及……變態性格。」
躲在九流間和左京後方的夢讀大喊,月夜露出傻眼的表情。
——只要我想,現在就能用這座館邸裏現有的東西做出一個遠距引爆裝置。
「一個是不斷解決棘手事件的名偵探碧月夜,這是她表面上的身份。不過,以偵探身份活躍的同時,她也不斷自己創造棘手事件,找尋能夠解決這些事件的名偵探。換句話說,她不爲人知的另一個身份就是——」
「名兇手……」
「身爲名偵探的原點?」月夜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妥協?不然碧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九流間用看到不明生物的眼神看月夜。
九流間生氣地怒吼,月夜瞅了遊馬一眼,眼神彷彿在說「你應該懂的吧」。
「警、警察很快就要來了!我們不會放棄的!」
「不過,你剛纔說的幾乎是正確答案了。我一直夢想見到名偵探,滿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要是誰敢隨便亂動,我就按下這個按鈕。不希望我這麼做的話,就請安分一點。好了,抱歉讓你久等,一條老弟。請讓我聽聽名偵探的選擇吧。你會如何克服眼前這個難關?」
「不許動!」
「別說那種像禪問答的話,難以理解的事太多,我的頭都快爆炸了。」
「九流間老師,您還記得嗎?第一天晚餐過後,大家在娛樂室放鬆時,加加見先生跑來找碴。他列舉了幾件碧小姐拒絕協助調查的案子,嘲笑她實力不足。對此,她是這樣回答的——『我無法一人分飾兩角』。」
遊馬聲音嘶啞,月夜從西裝內袋取出掌心大的物體。那是一個呈黑色長方形的機械,掀開上面的蓋子,露出底下紅色的按鈕。
九流間喃喃低語,那模樣只能說是失魂落魄。
「你已經是名偵探了啊,大可自己着手解決雙親的事件不是嗎。可是不知爲何,你卻始終期待着『別的名偵探』出現。」
月夜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找到理解自己的人。
「不、你會的。當自己最重視的東西遭人踐踏時,人類就會殺人。對你而言,最重視的東西是令妹,對我而言,那就是推理小說。我和你之間的差異,只不過如此而已。」
「喔喔,不好意思。她昨天對我這麼說:名偵探只能等待棘手事件發生,是被動又無力的存在。換句話說,爲了讓名偵探存在,必須先有值得名偵探着手解決的『棘手事件』。」
原本臉上表情愈來愈陰狠的月夜,這下也笑了出來。
「那就進入談判時間嘍。一條老弟,你打算提出什麼條件?」
「讓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逃出玻璃塔。」
「要我保證其他人的安全是嗎?可是那麼一來,我名兇手的身份就會被警方知道了。」
「這是你應得的處罰啊。沒什麼大不了吧,反正昨天你就已經決定,往後要以名兇手而不是名偵探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在說什麼啊?」月夜裝傻。
「『去做你該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態吧。』這是昨天,第三起事件後,我對沮喪的你說的話。聽到這句話後,你恢復了原本的活力。當然,我的本意是要你去做名偵探該做的事,在你心中卻有了不同的解讀。『名兇手纔是自己真正的姿態』,你是這麼想的吧。所以,你下定決心竊占《殺人玻璃塔》,成爲作品中的超然存在,創造具備真正藝術性的本格推理。」
遊馬大大嘆口氣。
「某種意義來說,是我在猶豫的你背後推了一把,使你決定以名兇手身份活下去。」
「所以你打算負起這個責任,才自己留在這座館邸中?」
「是啊,沒錯。如何?我認爲這是個不錯的提案。」
「和在《殺人玻璃塔》中扮演華生角色,在我創造的故事中扮演名偵探角色的你一起迎向故事高潮嗎?聽起來確實是個不錯的提案……不然,這樣吧。」
毫無預警的,月夜把手中的引爆按鈕拋向遊馬。遊馬瞪大眼睛,雙手謹慎接住那個在半空中劃出大大拋物線,往自己逼近的按鈕。沒讓按鈕掉落地面,而是順利抓住的瞬間,纔剛鬆了一口氣,心窩就傳來一陣劇烈衝擊。月夜拋出按鈕的同時向前飛奔,順勢用全身撞了上來。察覺這點時,遊馬的身體已經倒下。
撿起掉在地上的霰彈槍和引爆按鈕,月夜將槍口對準不斷嗆咳的遊馬。
「以這個狀態的話,我可以接受你的條件。不好意思,九流間老師,請您和左京先生、夢讀小姐一起,帶酒泉先生走出玄關好嗎?因爲很危險,請儘量走遠一點。對了,最好退到停車場那邊才安全。」
「可是,一條醫生……」九流間臉上浮現猶疑的神情。
「不用管我,請快離開吧!這是我和她之間的問題!」
捂着疼痛的心窩,遊馬大喊。
在夢讀「快走吧!」的催促下,九流間表情沉痛,和左京一起攙扶酒泉,朝出口走去。離開時,九流間仍顯得躊躇不定,遊馬對他堅定地點頭。
四人身影消失後,門重重關上。
「對了碧小姐,找到名偵探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意思是,我想跟名偵探殉情?」
「謝謝你,一條老弟。要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真想和你擁抱親吻。」
遊馬瞇起眼睛。
「可是,無須弄髒自己的手,神津島就死了。這麼一來,妹妹也能接受新藥治療,不用擔心她被指爲犯罪者家屬。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再說……」
「或許吧。」
月夜的拇指,用力按下紅色按鈕。
「汽油爆炸起火,加上貫穿建築中央的螺旋階梯則形成煙囪效應,會讓這座館邸瞬間被包圍在火焰中。不馬上逃離的話,不是被濃煙嗆死就是被火燒死。」
「玻璃碎片刺到會有點痛,忍耐一下。因爲從打破的窗戶流進新鮮空氣,可能會發生回燃現象,得儘快離開。」
「我是個還得仰賴兇手放水才找得出真相的沒用冒牌名偵探。雖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貨真價實的名兇手,只要你不嫌棄,我很樂意陪你一起踏上通往地獄的路。」
「好像沒時間了。一條老弟,差不多該謝幕了吧。」
可是,無論多麼有魅力,她始終是個連續殺人魔。和身爲一個醫生的自己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這你應該不用擔心。對當醫生的你說這個或許班門弄斧,不過火災現場的死因,主要以濃煙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爲主。吸入黑煙後立刻就會昏迷。再說……」
「爲什麼……沒有殺了我……」
月夜舔舐豔紅的嘴脣,那嬌媚的姿態撩人,遊馬感覺背上竄過一陣電流。
月夜將槍口朝下,朝天花板高舉拿引爆按鈕的手。
「謝我?謝什麼?」
遊馬凝視槍口這麼回答的同時,黑煙從縫隙間竄進來了。黑煙迅速變濃,眼看已在天花板聚集。
不知爲何,就連像這樣鬥嘴的時間,都讓遊馬感到眷戀不已。想永遠和她在一起,這慾望在胸中不斷膨脹。
「初衷……?」
「是啊,沒錯。因爲殺害神津島先生而被衆人拘禁前,我曾形容自己是『莫里亞蒂』,你卻對這個說法表現出強烈的排斥。那是因爲,你潛意識裏認爲自己纔是『莫里亞蒂』,對此有着強烈的自負。你一直夢想和名偵探一起死。正因如此,你纔會自比爲莫里亞蒂,既非漢尼拔•萊克特,也不是真賀田四季。」
「槍口對着我,哪有辦法冷靜說話。」
「費盡千辛萬苦創造的故事,要是沒半個人挑戰就結束,豈不是太悲哀了嗎?竊占《殺人玻璃塔》聽起來簡單,其實挺費事的呢。一下要把結婚禮服穿上巴小姐的屍體,一下要把老鼠藥切碎塞進膠囊裏。你睡得打呼的時候,我盡在做這些麻煩事。」
「這……老實說,我聽了有點高興,只是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遊馬閉上眼睛。下一剎那,耳邊傳來連續轟隆槍聲,感覺內臟都在翻攪。然而,預期的衝擊力道和痛楚都沒有來襲。
月夜持續將遊馬拖過雪地。從那纖細的身材,真想不到月夜臂力這麼強。
「名字?」
「最後告訴我,你創造的這個故事叫什麼名字吧。」
「你還真老實,一條老弟。那麼,你願意以名偵探的身份,和我一起跳下萊辛巴赫瀑布嗎?」
舌頭慢慢恢復機能,身體還動彈不得。
「等一下再解釋,得先避難。」
月夜雙手放在胸口,看似打從內心惋惜。火焰從玻璃塔各間房間窗戶噴出來。
「我決定就行了嗎?」
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低喃,月夜的視線在半空中徘徊。現在撲上去,說不定能搶下霰彈槍和引爆按鈕。可是,遊馬動也不動。
「這樣啊,希望不要太痛苦就好。」
「是啊,動手吧。比起被濃煙嗆死,我寧可死在你手中。」
想像努力把老鼠藥裝進小小膠囊裏的月夜,遊馬忍不住笑出來。
「是啊,真可惜,沒有時間擁抱你了。更何況這裏從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沒有那種特殊嗜好。」
忐忑不安地睜開眼,低頭看自己身體。沒看到出血。只有冰冷的寒風狠狠打在臉上。
「不是說和搭檔不會發展男女關係嗎?」
彷彿要震破鼓膜的爆炸聲響徹四周。整棟建築像地震一樣晃動,天花板下的吊燈像個甩來甩去的鐘擺。
「啊、等一下。」
月夜清澈的眼瞳直視遊馬。
月夜丟掉手中的引爆按鈕,再次舉起霰彈槍。
遊馬呼出沉在肺底的一口氣。
「謝謝你,一條老弟。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遊馬苦笑,但不可思議的是一點也不感到恐懼。和月夜獨處,甚至讓他覺得很自在。
「當然啊。竊占《殺人玻璃塔》的你纔是這個故事的支配者。爲這個殘酷又美麗,像個易碎玻璃藝術品的本格推理故事畫下句點,是你的義務。」
看到月夜手上握着的機械,遊馬才發現自己被電擊棒攻擊。
來到距離館邸約莫二十公尺處,月夜才放開遊馬的身體,「這裏應該就能安心了」。幾乎與此同時,在一陣類似陶器碎裂的聲音中,覆蓋玻璃塔瞭望室的圓錐形玻璃破裂。火焰像一條龍,朝飄雪的天空攀升。
「對啊。後來想想,兇手和偵探相親相愛手牽手一起去死好像不太好。既然是宿敵,就應該全力奮戰後壯烈殞命纔是理想。你不認爲嗎?」
「如果是現在,我願意打破這個禁忌。話說回來,從今天早上我們就不是搭檔了啊。」
露出幸福的微笑,月夜告訴了遊馬。
「見到名偵探的時候,就等於罪行被揭發的時候。這時,身爲兇手的你……」
「做什麼?」月夜疑惑地反問。
「決定結局是你的任務吧。這是你的故事啊。只不過,在故事落幕前,我想對你說句話。」
「雖然有點依依不捨,是時候結束了。要用那把槍擊斃我,還是按下引爆按鈕,交給你決定。」
「我……跟名偵探……」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重新轉向月夜,瞬間脖子上感到一陣衝擊。全身肌肉先是猛然僵硬,接着又一口氣鬆弛。像個拉繩操控的傀儡,遊馬腿一軟便坐在地上了。
「是啊,沒錯。就像你說的,我一直想和名偵探一起死。和最棒的宿敵交手,然後一起喪命。」
手扶着下巴,月夜認真思考起來。
月夜皺眉望向地板。
「雖說和你手牽手消失在火焰中也是挺吸引人的提案,我想了想,還是不該忘記初衷。」
這個故事的名稱。
「是是是,身爲名兇手的你,打算做什麼?」
盡情笑了一陣之後,遊馬問。
「謝謝你給我機會啊。事實上,你根本可以不讓我有解謎的空間,只要把我跟整棟玻璃塔一起燒掉就好。可是,你刻意給了我提示。瞭望室裏的三叉戟模型、基因工學參考書,還有《THINK OF A NUMBER》,把這些東西放在那裏的人是你吧。考慮到我這個名偵探實力不足,你留下各種明顯的提示。正因如此,我才能勉強找出真相。」
和月夜牽手走完人生,這樣也不錯。遊馬打從心底這麼想。
「你看,即使被槍口對着,憑我們的交情,氣氛還是很放鬆的。」
「要不要聽聽我的推理?」
「《殺人玻璃塔》。」
5
遊馬叫住她,月夜拇指放在按鈕上,歪了歪頭:「怎麼啦?」
「剛纔一條老弟說這個本格推理故事,像美麗易碎的玻璃藝術品,不然叫《殺人玻璃藝術品》……?不、難得故事發生在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奇妙館邸中,最好是能讓人聯想到這個的名稱……既然是本格推理,加入『殺人』或『慘案』之類的詞彙比較好……」
「那麼,一條老弟,要給故事一個怎樣的結局呢?即使中間出現再多精采的詭計,最後一幕不怎麼樣的話,仍稱不上是名著呢。」
「謝謝你。」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遊馬咧嘴一笑,對月夜說:
「不管怎麼做,你都會沒命喔。」
「書名決定好了嗎?」
「你應該是想跟名偵探一起跳下萊辛巴赫瀑布吧?」
「這麼一來,煙囪效應將發揮到最大了吧。雖然是沒辦法的事,連神津島收藏都燒掉了,還是覺得有點可惜。哎呀,真的太糟蹋了。」
遊馬冷靜地說。不知爲何,對即將來臨的死亡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是啊,決定好了。」
「你要用那個射擊我?」
「這是我的榮幸。那麼,我們走吧。」
「對喔,本格推理小說的名稱確實很重要。書名取得好不好,足以大大左右銷售量。可是,傷腦筋啊……我從來沒想到那邊過。」
嘴裏喃喃自語,表情嚴肅地想了幾十秒,月夜緩緩抬起頭。
「那麼。」遊馬露出微笑。
月夜開玩笑地說。兩人四目相對,同時噗哧一聲,接着哈哈大笑。不知爲何,感覺心情很痛快。
「做什麼喔……我好像沒想這麼多。對耶,見到名偵探之後,我打算做什麼?」
月夜見鬼似的眨着眼。
「你不會死於火災。」
「是『名兇手』。」
說完,月夜丟掉電擊棒,雙手插入遊馬腋下,開始拖動他的身體。從剛纔開槍打碎玻璃的窗口,把遊馬拉出屋外。
「你、做什麼……?」舌頭僵硬,話都說不好。
月夜眨了幾下眼睛,嘴角上揚。
月夜的眼睛漸漸溼潤,陶醉的神情遍佈那張臉。
反射性朝風吹來的方向一看,遊馬倒抽了一口氣。娛樂室的窗玻璃全都碎了。應該是霰彈槍打的吧。
「對啊。你雖然竊占了《殺人玻璃塔》,但也將它昇華爲屬於自己的本格推理,和原本的《殺人玻璃塔》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所以,在人生的最後,我想知道故事的名稱。自己究竟在怎樣的故事裏扮演了名偵探,赴死之前,我想把那故事的名字刻在心上。」
遊馬說「我想也是」,抬頭仰望天花板下的吊燈。
「就算實際上殺死他的人不是我,我也確實對神津島先生懷有殺意,讓他喫下膠囊。做了這種事的我必須接受處罰。」
「終於獨處啦,這下可以冷靜談談了。」
「當然好啊,一條老弟。現在你扮演的可是名偵探。」
「見真正的名偵探啊。世界這麼大,一定能在某個角落找到我追求的那個人。從今以後,我要以名兇手的身份持續追尋名偵探。」
「也就是說……我不夠格啊……」
遊馬發出自虐的自嘲,月夜砰地在他身邊坐下,揚起一蓬細細雪花。
「對啊。老實說,你跟我理想中的名偵探還差得遠呢。」
胸口莫名閃過一陣刺痛。遊馬一聲不吭,月夜用溫柔的眼神看他。
「只不過啊,扮演偵探雖然不怎麼樣,你卻是最理想的華生喔。對名偵探身份的我來說,你是最棒的搭檔。儘管時間不長,和你一起查案非常開心。」
遊馬睜大眼睛,月夜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所以,我做了名偵探最後該做的工作。救出搭檔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任務。」
湊上臉來,月夜的嘴脣輕輕碰在遊馬臉頰上。
「這是離別之吻。這種程度的話,還可算在友情範圍內吧?」
月夜促狹眨眼起身,一副眷戀不已的樣子。
「今後大概不會再見面了,好好保重。」
轉身離去。
「等等、等一下,月夜!」
遊馬死命撐起身體,朝逐漸變小的背影吶喊。月夜停下腳步轉頭。
「最後終於喊了我的名字呢。好開心,那就再見嘍,我的寶貝華生。」
月夜露出少女般含羞表情的剎那,狂風吹起的暴雪將遊馬的視野染成一片雪白。反射性地閉上眼,再次睜開時,那位曾經是個名偵探,現在已經成爲名兇手的女孩已不見身影。
「月夜……」
風雪抵銷了嘴裏發出的聲音。
火焰吞沒玻璃塔,紅色火光照亮遊馬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