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玻璃塔殺人事件》 · 知念實希人 · 7.6萬 字
1
男人倒在地上。有着一頭獅子鬃毛般的白髮與白鬍的男人。
一旁,損壞的玻璃塔模型也傾倒在地。
「神津島……先生……?」自己口中泄出沙啞的聲音。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爲何我會獨自站在這間有着神津島遺體的壹之室內呢?
得離開這裏纔行。儘管這麼想,大腦連結身體的神經像是斷了線,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有眼珠能夠轉動,遊馬視線往下一看,不禁發出微弱的哀號。
自己的身體硬化,彷彿化作一尊全身散發光澤的焦糖色玻璃雕像。
「你……竟敢……」
聽見這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視線重回前方,遊馬再度發出哀號。
躺在模型旁的神津島睜大雙眼,眼白混濁的雙眸狠狠盯着遊馬。
「你竟敢……殺了我……」
神津島抬起發青的臉,朝這邊慢慢爬來。一邊移動,臉上和手上的腐肉一邊掉落,骨頭從發黑模糊的血肉之間外露。
「沒辦法啊!誰叫你妨礙新藥核發!誰叫你奪走ALS患者的希望!」
發自喉嚨的吶喊,沒能制止神津島的動作。他繼續爬過來,身上的肉不停掉落,眼看就要露出白骨。
「你也……給我……下地獄吧……」
眼珠滾落,神津島仍用空洞的眼窩睥睨遊馬。肉幾乎都掉光了的手觸碰遊馬的身體。
「住手——!」
遊馬大叫,身體傾斜,倒在地板上應聲碎裂。粉碎的玻璃身體,在間接照明的不規則折射下散發七彩光芒。
「嗚哇啊啊啊——!」
尖叫聲撼動鼓膜。立刻察覺這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
猛地彈起上半身,遊馬急忙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古董傢俱環繞的寬敞房間,自己正坐在窗邊的牀上。
「能想到的人實在太多了。」
「使用毒藥這種兇器,即使兇手不在場也能殺人。換句話說,只要事前在神津島先生可能放入口中的東西里下毒即可。殺害的當下,兇手本人未必需要在房間裏。另一種方法,是先讓被害人服下有時間落差的毒物,等被害人進入房間,將門上鎖後,藥效纔會開始發揮。只是,這次使用的毒藥是河豚毒素,在晚餐裏下毒的可能性就變低了。因爲從晚餐結束,到神津島先生打電話求助,中間隔了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河豚毒素是發作速度較快的毒藥,時間上說不通。」
月夜單薄的嘴脣,浮現一抹妖媚的笑。
月夜做出搓揉雙手的動作。
「不是的。」月夜舉起手揮了揮。「不是按照順序,只是認爲必須先問問一條醫生。」
「你打算按照順序一個一個造訪衆人房間,蒐集情報嗎?」
「你知道有誰可能怨恨神津島先生嗎?」
「可是,神津島先生不是『正常的學者』。」月夜揚起嘴角。
名偵探穿着和昨天一樣的男用西裝,開朗地寒暄。
頓了一頓,月夜低聲繼續:
不對。神津島要宣佈的大事,是他找到知名作家的遺着。我並不是爲了阻止神津島宣佈這件事才殺他的。遊馬內心如此嘀咕。然而,儘管搞錯了大前提,名偵探的推理依然十分接近真相,不免令遊馬慌張了起來。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遊馬硬生生嚥下喉頭的唾液。
露出陶醉的眼神,月夜凝視天花板。
遊馬喃喃低語。月夜舉起雙手揮着說「沒有、沒有」,臉上卻依然掛着笑容。
「換句話說,只要神津島先生一死,藥廠就可以不用繼續支付專利使用費,藥的價格也能調低,讓更多的患者受惠。原來如此……難怪會說有殺人動機的人太多了。就算現在這間館邸內的人中,有誰怨恨神津島先生也不奇怪。」
「你居然考慮了這麼多。」
「今天天氣很好,在這麼昏暗的房間裏談話,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是啊,我本來就起得早。更何況,現在有案件發生,我興奮得比平常還早醒來。剛纔已經去過一樓的娛樂室和餐廳做各種調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解決案件的線索了。話說,你別看今天早上天氣這麼好,昨天夜裏好像下過一點雪。娛樂室窗上還留有一些雪跡。哎呀,因爲沒開暖氣,那邊超冷的呢。」
「我又不是『一般人』,我可是名偵探。」
「不過,一條醫生看起來好像不是這樣喔。身上穿的是跟昨天一樣的衣服,而且還很皺,可見衣服也沒換下就睡了。」
稍微冷靜下來,遊馬請月夜坐上沙發,她卻走向窗邊。
「……我也是,不過做的是惡夢。」
挪動彷彿生鏽的關節,沉重的身體緩緩下牀。看一眼手錶,時間纔剛過早上六點。
不讓遊馬有機會發言,月夜連珠炮似地說着。
月夜高舉雙手,高挑的身體輕輕往後仰。正如她所說,相較於以嵌入式玻璃窗全面環繞的壹之室,其他房間的窗戶,則是在房間外側打造幾面從天花板到地板的長方形落地窗。只要按下牆上的按鈕,這些窗戶都可以開關。
「早安,一條醫生!」
「因爲發生了這麼有魅力的事件,我從昨天就一直很激動。睡着之後老是做跟事件有關的夢,是非常開心的夢喔。」
那個名偵探這時間來做什麼?
也不等遊馬回答,月夜兀自按下按鈕。埋在天花板裏的軌道啓動,與窗戶上半部相連的鐵條往外推,其中一扇窗就以朝外側放倒的方式打開,開到大約四十五度角時停止動作。寒凍的風從外面吹進室內。
劈頭就提出這個問題,遊馬聽得臉色鐵青。
「人家以前出資贊助他研究耶!」
盤着雙手,月夜觀察起窗戶四周的構造,絲毫沒把遊馬的抗議聽進去。無可奈何的遊馬,只好自己按下按鈕,把窗戶關起來。
說着,月夜瞇起眼睛看遊馬。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神津島先生沒有能繼承他遺產的親人,是真的嗎?」
「如果這是殺人事件,我認爲當時,兇手應該也在壹之室內。」
似乎做了惡夢。想起夢境內容的瞬間,昨晚發生的事一口氣復甦腦海,強烈欲嘔的感覺襲來。少許胃液從空空的胃裏逆流,口腔裏滿是灼人的苦味。
「在那個時代,研究者接受藥廠贊助研究經費時,雙方簽訂的契約多半不夠嚴謹,內容都很隨便。話雖如此,多數人還是講道義的,正常學者不可能把共同研究的成果賣給其他公司。」
「我不是說了嗎,因爲很冷。你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莫名其妙的。突然跑來不說,還自己隨便亂動東西。沒話說就請回吧。」
隔着門聽到這聲音的瞬間,腦中濃霧一口氣消散。
「請別擅自開窗好嗎?很冷。」
「爲什麼沒有人來邀請呢?開發出那麼有名的三叉戟,神津島先生的功勞就算得諾貝爾獎也不爲過吧?」
「那個……」遊馬打斷月夜。「關於穿搭的事,我已經很明白了。請告訴我,你這麼早來找我有什麼事?」
「……你好像很開心呢。」
「沒錯,事件發生時,壹之室看起來確實像是密室。只不過,光憑這樣就說神津島先生自殺,未免太奇怪了。不管怎麼說,他的死因可是中毒啊。」
「喔喔,這麼一說確實也是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跟你說說。請坐吧。」
「……早安。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爲什麼要關起來?空氣清淨,腦袋才轉得快,有助於推理啊。」
「就是這麼回事。因爲必須支付給神津島先生高額的專利使用費,新藥的價格也相當昂貴。很多期盼新藥許久的人,因爲付不起買藥的錢,難以接受治療。」
「爲什麼是我……」
「若是採用事先下毒的方式,兇手將不確定被害人會於何時喫下毒藥,也就無法準確地決定殺害時間。可是昨晚,神津島先生本該於晚間十點宣佈某件大事,在那之前喪命,或許表示兇手不希望他『宣佈』那件事。因此,我認爲兇手可能是親手將毒藥交給了神津島先生,再用巧妙的藉口讓他服下毒藥。」
「可是,這樣的話,應該去問老田先生或巴小姐比較好吧?他們住在這裏工作,肯定比我更瞭解神津島先生。」
「昨天我也說過,現在已知的線索不足以做出判斷。只是,若是自殺,等後天警察抵達,調查過現場後,想必會從科學辦案的角度找到證據吧。到那時候,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所以,身爲名偵探,現在我是先假設神津島先生被人以某種詭計殺害,以此爲基礎展開搜查。」
「密室」。對推理迷而言,這是比什麼都能觸動心絃的詞彙。
「不不不,我可是有好好更衣的喔。這襲西裝,一模一樣的我擁有好幾套。該怎麼說呢,就像名偵探的制服吧。更何況,領帶的圖案跟昨天也不一樣啊。昨天是去倫敦貝克街夏洛克•福爾摩斯博物館時買的,上面印的是福爾摩斯剪影的圖案。今天這條領帶的圖案則是火車。這是《東方快車謀殺案》舞臺背景的火車——」
原來不是因爲懷疑我纔來的啊。遊馬暗自鬆了一口氣。
「……昨天太耗費心神,一回到房間就倒上牀,不知不覺睡着了。話說回來,碧小姐還不是穿得跟昨天一樣。」
「我是很想那麼做,但他們兩位正忙着給客人準備早餐。」
「好了,一直閒聊下去也不是辦法,進入正題吧。」
坐上沙發,月夜蹺起修長的雙腿。
「那也不用把窗戶全部打開啊。」
「整片落地窗果然就是舒服。而且,這裏的窗戶最棒的就是能夠打開。剛纔我把自己房間的窗戶都打開,讓空氣流通,散發森林香氣的空氣流進房間,真教人心曠神怡。思考都變清晰了呢。」
「還不光只是這樣。取得三叉戟專利的神津島先生,向過去共同研究的藥廠要求天價的專利使用費。要是藥廠不付,他就威脅說要把專利賣給其他公司。」
「要是現在,絕對不會容許吧。只是,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說,當時神津島先生的研究,對世界上許多爲重症所苦的人而言,可以說是最後的一線希望。校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導致研究中斷。不過,最後卻造成神津島研究室有很多人精神出問題,必須離職療養,還有人因此自殺。」
遊馬拼了命地想把名偵探的思路朝「神津島自殺」的方向引導,卻在口吐「密室」一詞的瞬間,看見月夜瞇起眼睛時,立刻發現自己做錯了。
她的行爲簡直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突兀。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名偵探都是這樣說話的吧。正感到頭痛,月夜便低下頭說「啊、不好意思」。
「對了,難得天氣好,把這房間的窗戶也打開吧。」
月夜在臉頰旁豎起食指,意氣風發地發表起言論。
遊馬轉頭環顧室內。雖然沒有不能被看見的東西,要是可以的話,還是想請走她。但是,貿然拒絕反而可能被懷疑。
「我是碧,方便借用您一點時間嗎?」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像這種基礎研究,一般人應該幾乎沒聽說過。」
「碧小姐,你還是認爲,神津島先生是被人殺害的嗎?」
「可是,我總覺得你房間裏空氣很混濁,得讓空氣流通才行。」
月夜目光犀利,遊馬感到背上一陣顫抖。
「碧小姐嗎?有什麼事?」爲了不讓她察覺端倪,遊馬死命保持平靜語氣。
「這窗戶設計成從上方敞開,是爲了防止屋內的人從窗邊墜落吧。只是,這附近常下大雪,要是開着窗戶時下起雪來,雪就會落入屋內了呢。最慘的是,萬一堆積在窗戶上的雪太重,還會把窗戶給壓壞。」
「意思是,有那麼多人怨恨神津島先生嗎?」
奪走人命與害怕被發現是殺人兇手的恐懼感,原來能將精神侵蝕到這個地步。身上還穿着昨天的外套,直接舉起手,用袖子擦拭嘴角。這時,遊馬發現房門傳來「咚咚」的聲音。好像有誰在敲門?就是這聲音吵醒自己的吧。
幾秒鐘的糾結後,遊馬轉動圓筒鎖,把門打開。
這麼嘟噥着,擦拭額上的汗水。手背上沾滿黏膩的冷汗。
「可是,正如剛纔所說,那間房間是密室……」
「哎呀,這間館邸的房間沒有一處不優美呢,充滿古典格調。牀鋪睡起來再舒服也不過,昨晚我睡得很香甜。」
「所以,一到六點,心想差不多來打擾也不會造成困擾,我就來了。喔,說到早起,老田先生也挺厲害的喔。我剛過來這裏的路上,在樓梯上遇到他,他已經整理好服裝儀容,穿着上過漿的筆挺管家制服。明明僱主已經死了,他還這麼認真工作,讓人感覺到『這就是專業』呢。」
月夜用力扯開遮光窗簾。朝陽從大大的窗外照射進來,習慣陰暗的眼睛有些睜不開。
「學術界怎麼會容許這種事?」月夜皺起眉頭。
「我雖然不太想說僱主的閒話,但不管怎麼說,神津島先生確實很偏激,又或者該說無情嗎?總之,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明明在專業領域上留下如此多的功績,從教授職位屆齡退休後,本該有其他大學爭相禮聘纔對。可是,聽說沒有一所學校來邀請神津島先生。以前他還曾爲此發過牢騷。」
「既然是名偵探,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好的,讓我們來看看,假如晚間八點半,神津島先生喫了兇手事前下的毒而死亡。這種狀況下,藥被下在書桌上的巧克力或干邑白蘭地裏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吧?這點,只要警方一調查就可清楚查明。只是……」
「可以讓我進房間嗎?有些比較深入的話想談。」
「因爲神津島先生的職權騷擾……不、在大學裏應該稱之爲學術騷擾,業界內衆所皆知。不管對方是學生、助教還是副教授,都被他吼過,怒罵過,聽說甚至還有人受過他的暴力對待。」
「可是,陳屍現場的壹之室,房門不是上了鎖嗎?再說,那間房間和其他客房不同,採用嵌入式的窗玻璃,窗戶沒辦法打開。這樣的話,自殺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吧?那間房間就是所謂的密室……」
「啊……對喔,我在玻璃塔裏過夜。」
月夜微微一笑,又歪了歪頭問:「那麼,你的答案是?」
冷靜。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只是對身爲專屬醫生的自己問普通的問題而已。這麼告訴自己,遊馬在月夜對面的沙發坐下。
一大早的,會是誰呢?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遊馬走到門邊問:「哪位?」
用手擋在嘴邊,月夜這麼問。遊馬回答「好像是這樣」。
「原來如此,聽起來也能成爲充分的殺人動機。」
「當然是因爲,你是神津島先生的專屬醫生啊。進行犯罪搜查時,儘可能瞭解關於被害人的事是很重要的。」
「沒錯,那個人把金錢看得很重,說他是守財奴也不爲過。聽說雙方鬧上法院,爭執了好一陣子,最後藥廠還是硬吞下神津島先生的要求,付出天文數字的專利使用費,換來三叉戟的技術,催生出各種新藥。」
「當然,也可能老田先生接到的那通神津島先生的求助電話,本身就被動了某種手腳。可能是有人模仿神津島先生的聲音打了這通電話,也可能播放事先錄下的聲音。老田先生說謊的可能性也必須考慮進去,說不定壓根就沒有這通求助電話。這方面還要多蒐集一些情報才能繼續推敲。」
「那筆天文數字的專利使用費,就成了神津島收藏和蓋這棟房子的資金來源嘍。」
她果然在懷疑我嗎?這麼一想,冰涼的冷汗沿着遊馬背部下滑。
驚訝的遊馬這麼嘀咕,月夜眨了眨眼。
「這廂失禮了。來打擾您的原因,當然是想詢問關於昨晚的事啊。」
月夜朝氣十足的語氣,在遊馬剛起牀的腦子裏嗡嗡迴響。強忍頭痛,對月夜說「總之,先請進吧」。月夜點頭致意,走向放在房間中央的沙發。
「對,是密室!」月夜發出高亢的聲音站起身,手指直指遊馬的鼻尖。
「怎、怎麼了嗎?」
「一條醫生,你知道『密室講義』嗎?」
「你說的是……卡爾的密室講義嗎?」
「正是。創造出許多不同種類密室,有《密室推理之王》稱號的約翰•狄克森•卡爾,於一九三五年發表的作品《三口棺材》中的第十七章——〈密室講義〉。內容以分析密室詭計聞名,之後也被引用在各式各樣的推理作品中。『密室講義』的文體很特別,扮演偵探角色的菲爾博士乾脆挑明瞭說自己就是小說中的角色。這或許也可稱爲一種後設推理(meta-mystery)吧。」
月夜用唱歌般的語調這麼說。
「對了,提到後設推理的傑作,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想舉出的,是東野圭吾《名偵探的守則》。負責敘述故事的大河原番三警部,對自己是書中登場角色一事有所自覺。另外一個角色天下一大五郎,則是苦惱於必須持續扮演自己塑造出的名偵探角色。這樣的兩人攜手挑戰各種推理小說中的典型場景,就構成了這本書的內容。這部作品優秀的地方,不只在於以幽默手法展現推理情節,某種意義來說,還可以說是作者對推理小說這種形式提出的反命題。近年來的東野,雖然常以沉重人性故事爲基礎基調,初期的他其實也創作過許多出色的本格推理小說。換言之,東野圭吾這個歷代罕見的作家,其創作基礎還是具備本格推理的素養。關於這一點,從他的代表作《嫌疑犯X的獻身》不只獲得直木賞,也拿下本格推理大賞就能清楚看出。只是另一方面,《嫌疑犯X的獻身》真能稱爲本格推理嗎?追根究底,『本格推理到底是什麼』的爭論……」
月夜失焦的眼神望向半空,嘴裏滔滔不絕長篇大論,遊馬只能愣愣看着這樣的她。她似乎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了。
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收拾驚慌的心情吧。一邊讓月夜說的話從耳邊流過,遊馬一邊緩緩深呼吸,加速跳動的心臟也放慢了下來。
「……所以,爲了解決後期昆恩問題,我想提議的方法是——」
整整聽月夜發表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演說,重新取回心靈平衡的遊馬纔開口:「那個……」
講得正高興時被打斷,月夜語帶不滿地問:「什麼事?」
「碧小姐的推理論述固然十分有趣,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正題?你是說關於本格推理的定義嗎?」
「不是!是關於事件發生時,壹之室處於密室狀態的事!」
月夜的視線遊移了好幾秒的時間,才用力拍了拍手。
「對喔!原本是在講這個,然後聊到『密室講義』去了。」
因爲聊推理聊得太入迷,她似乎真的把本來的話題忘了。看遊馬一臉傻眼的表情,月夜才正色道:
「在『密室講義』中,將密室詭計大致分爲兩類。」
說着,她豎起兩根手指。
爲了掩飾內心的緊張,遊馬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月夜也大方回答:
喉頭一陣痙攣,一時發不出聲音。
「應該是我們進入房間後不久的事吧。那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倒地的神津島先生身上。兇手就趁這機會,偷偷把手邊的鑰匙放在地板上。壹之室地上鋪了柔軟的毛毯,即使鑰匙掉在地上,也幾乎不會發出聲音。就這樣,兇手製造出鑰匙本來就在室內的假象,使壹之室看上去像個密室。」
「爲什麼呢?」
接下來該怎麼辦好呢?暴躁地扒抓頭髮時,遊馬忽然像遭電擊般全身僵硬,視線投向盥洗室的門。裝有毒膠囊的藥盒,藏在馬桶水箱裏啊!那個名偵探該不會是想確認這個,才故意借廁所的吧。
「可是,既不是用備鑰,也不是用萬用鑰匙的話,兇手是怎麼鎖上壹之室房門的呢?」
火災?也就是說,窗戶打開是爲了排煙嗎?僵立原地的遊馬還在思考這些時,忽然被月夜抓住手。
「第一個可能,掉在壹之室地板上的鑰匙不是真的。畢竟,當下我們沒有任何人試着拿那把鑰匙去鎖壹之室的門吧。或許那把鑰匙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像,實際上真正的鑰匙還在兇手手上。只不過,這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對了,一條醫生……」
急忙別開視線,感覺呼吸困難。這個名偵探單純只是去上廁所嗎?還是找到藏在水箱裏的兇器了呢。
「爲什麼?當時酒泉先生是自己一個人去娛樂室的,沒有人親眼看見他從鑰匙櫃裏拿出萬用鑰匙吧?」
要是放着不管,名偵探絕對會找到我就是兇手的證據。得在那之前想想辦法纔行。
月夜急忙環顧四周。遊馬回答「我也不知道!」時,安裝在靠窗天花板上的抽風機同時動起來,所有窗戶自動朝外側打開。
「對,萬用鑰匙。」月夜指向遊馬。「兇手拿萬用鑰匙把房門鎖上,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是,我最後仍做出不是這樣的結論。」
「一條醫生,我們走吧。繼續待在高樓層,有被濃煙嗆到的危險。」
「那就是有備鑰嘍?」
然而,一旦對眼前的女人下手,自己就真的失去人性了。絕對不可以做這種事。可是,那又該怎麼辦……
遊馬走近問:「怎麼回事?」幾乎快哭出來的圓香回答:
打開門,離開房間。幸運的是,螺旋階梯上並未充滿黑煙與火焰。遊馬和月夜對看彼此一眼,微微點個頭,便一起朝樓下狂奔。
「可是,酒泉先生不可能直接下手殺害神津島先生。喫過晚餐,衆人移動到娛樂室後,酒泉先生始終都在吧檯裏面。」
「昨晚,壹之室之所以會被視爲密室,是因爲壹之鑰掉在房內的地上。可是,那把鑰匙真的在房內嗎?」
奪走神津島的性命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如果不那麼做,會有更多ALS病患受苦。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對,必須有人來做纔行……
「咦?這什麼聲音?」
「門打不開。」
感覺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遊馬情不自禁扯開了嗓子。
背後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加加見。接着,左京和九流間也到了。
發現遊馬緊盯着自己,月夜歪着頭問。
「這麼說來,兇手就是酒泉先生了?」
「夢讀小姐,一起去一樓避難吧。」
月夜抓着遊馬的手這麼說。從僵直狀態恢復的遊馬愣愣回應「啊、好的」,隨月夜一起跑向房門口。
「你在說什麼啊?壹之鑰確實在房內的地上……」
「什麼事?」
這個名偵探在懷疑我。遊馬這麼想。雖然不知接近真相到何種地步,毫無疑問的,她肯定把我當作頭號嫌犯了。這樣的預感使遊馬雙腳忍不住發抖,急忙把手放在腿上,用力抓住。
遊馬發出近乎呻吟的問句,有種房間裏空氣急速變稀薄的錯覺。
「沒錯,當然。」
『餐廳發生火警,餐廳發生火警,請立刻避難!』
遊馬拼命地想誘導名偵探遠離自己的詭計。
「是犯案時,兇手也在室內的狀況。完成殺人後,兇手走出房間將門上鎖,或是佈置成看似有上鎖。根據我剛纔說明的理由,我認爲昨天的事件,使用的應該是第二類的密室詭計。」
就算密室詭計已被識破,她應該還無法斷定我就是兇手。只要是館邸內的賓客,誰都有可能使用那個詭計殺人。不過,名偵探肯定對我有所懷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我是神津島的專屬醫生。毒殺事件中,這麼一號人物自然最可疑。
「在這裏!」
「這樣的話,會不會是用了萬用鑰匙呢?」
「所以,我想問的就是,密室到底是怎麼製造的啊!」
「欸?喔、喔喔!請用。」
「不,鑰匙打不開。」圓香一臉膽怯地回答。「這扇門只裝設了簡單的門閂,唯有不希望客人看到裏面正在準備的樣子時,纔會用門閂暫時擋住。可是,門閂從外側無法打開。」
說到這裏,月夜停下來舔了舔薄薄的嘴脣。那模樣看在遊馬眼中,就像一隻肉食獸。「好的,那麼……」月夜這麼低喃後,把手放在腹部前方交握。
月夜扯着夢讀的衣襬,夢讀只好大喊「我知道了啦,別拉」,啪答啪答踩着拖鞋下樓。
「比方說,被兇手下毒之後,毒性還沒發作前,神津島先生自己從內側上了鎖,碰巧形成了密室。這雖然也是一個不容否定的可能性,直覺又告訴我不是這樣。兇手一定是確認毒性發作後才離開壹之室,並將密室完成。這麼一來,神津島先生的死就會被當成自然死或自殺處理了。事實上,要不是我發現了死前留言,大家不都以爲神津島先生是心臟病發作嗎。」
遊馬裝作驚訝的樣子。只要把嫌疑拋到酒泉身上,或許能讓名偵探遠離真相。沒想到,月夜又搖搖頭說:「那不可能。」
「不然,會不會是使用了某種工具……」
「這樣的話,能做這件事的人只有酒泉先生。昨晚,壹之室的房門打不開,下樓去拿萬用鑰匙的人是酒泉先生。那時,酒泉先生確實有可能早就把萬用鑰匙放在身上,只是裝成回娛樂室打開鑰匙櫃拿萬用鑰匙的樣子。」
聽了遊馬的說明,加加見抓住圓香的肩膀。
「喂!這扇門的鑰匙在哪?我保管的那支萬用鑰匙能開嗎?」
正這麼想時,遊馬忽然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意識地放在月夜纖細的脖子上。
月夜點了點頭,抬起視線望向遊馬。
必須用力穩住下巴,纔不至於把牙根咬得太緊。遊馬等待月夜接下來說的話。
「請別這麼激動。我的意思是,在還沒蒐集足夠資訊的現在,所有人都有嫌疑。不用說,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你指的是物理詭計對吧。從門外用線之類的東西透過門縫伸進去上鎖。雖然老套但是有效。只是很遺憾的,這次不是喔。昨晚解散後,我獨自回壹之室外檢查了房門。那扇門是完全沒有門縫的類型,無法從外面伸任何工具進去。就算可以,圓筒鎖的設計也不適合使用物理詭計,因爲上鎖時只能捏住小小的鎖片旋轉。如此看來,似乎也不可能使用磁鐵之類的工具。剩下的,只有把門整扇拆下的方法,但我沒找到拆過門的痕跡。由此可知,這次的密室不是物理詭計製造出來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有什麼理由非殺死神津島先生不可!」
「那會是什麼……」
即使身材再怎麼高挑,她終究是個女人。要比力氣,自己肯定強得多。另外,應該沒人知道月夜來這裏。既然如此……
思考到這裏,遊馬猛地回神。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爲了保身,居然想殺死這個無辜的女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毫不留情地襲來。
「巴小姐在地上發現鑰匙,是衆人進入房間約莫幾分鐘後的事。換句話說,在我們進入房間的當下,鑰匙未必已經在地上了。」
「我認爲,這次的事件裏,兇手使用的是心理詭計。」
「不、沒什麼。」
該如何從眼前的窘境脫身?腦子一陣暈眩,遊馬拼命鞭策自己思考。
「可是,我還穿這樣……」
完美的推理……遊馬全身顫慄。自己死命想出來的詭計,竟然被這個名偵探完美看穿,還解釋得這麼清楚。
「爲什麼說是心理詭計呢?」遊馬口乾舌燥,發出的聲音也略顯嘶啞。
在持續作響的警報聲中,一行人來到一樓。大廳裏一樣不見濃煙,只是,聞得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因爲那把萬用鑰匙,向來似乎放在娛樂室暖爐旁的鑰匙櫃內保管。可是,昨天喫完晚餐移動到娛樂室後,我就一直站在暖爐邊。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打開鑰匙櫃。」
「這個可能性很低吧?昨天不是已經打電話給保全公司,確認沒有打過備鑰了嗎?那間公司我很熟,是值得信賴的公司。」
泄了氣的遊馬這麼一回答,月夜便說聲「不好意思」,朝盥洗室走去。等到關上門,看不見月夜身影后,遊馬大大鬆了一口氣。
跑下四分之三圈階梯後,看見柒之室的房門敞開,身穿鮮豔粉紅色睡衣的夢讀正朝樓梯間探頭查看。
「沒錯,鑰匙是掉在地上。但是,鑰匙從什麼時候開始掉在地上的呢?」
「此外,也還不能完全推翻酒泉先生是兇手的選項喔。光靠他一個人雖然很難下手,如果有共犯的話,倒也不是沒有犯罪的可能。只是,目前我想先從兇手單獨犯案的方向來思考。」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快走吧。」
「……那你說,鑰匙是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呢?」
正當遊馬內心陷入激烈糾葛,月夜忽然站起來說「請問……」,遊馬不禁警戒起來。
「可是,大家趕到壹之室的時候,房間門確實上了鎖啊。還是說,其實門沒有上鎖,只是用房間裏的什麼東西將門卡住了?」
「說不定是之前就從鑰匙櫃內取出萬用鑰匙了……」
彎折一根手指,月夜繼續說「另一類」。
正如圓香所說,餐廳門上沒有鎖孔。遊馬想起昨晚看見的,用兩根可旋轉金屬棒卡住牆上釘子的簡易門閂。
「這麼說來,我也有嫌疑嘍?」
遊馬不由得「啊……」了一聲。月夜點點頭。
「啊、抱歉,兜兜轉轉地繞了一大圈。不過,你不覺得無論哪本推理小說,名偵探的說明總是兜兜轉轉的嗎?我認爲,那除了有給兇手施壓的意義外,也具有炒熱讀者情緒的效果。」
門打開了,月夜一邊用手帕擦手,一邊走出廁所。
「可以借個洗手間嗎?」
「發生什麼事了?」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
好不容易鎮定的心跳,這下又一口氣加速。像個等待法官判決的被告,遊馬只能等月夜從盥洗室出來。
月夜對她這麼說,夢讀一臉爲難地轉過來。
「第一類,是打從一開始兇手就不在室內的狀況。若這次是事先下毒,令神津島先生在密室內服毒身亡的話,就屬於這種案例。」
這並不表示走鋼索的狀態已經結束,只能說慶幸獲得了一點冷靜的時間。看一眼牆上時鐘,很快就要七點了。不知不覺聽月夜說了一小時的話,難怪筋疲力盡。
即使明白這只是自己逃避罪惡感的託詞,遊馬仍在心中不斷如此反覆。
「不、既然都拿萬用鑰匙開了門,當時肯定是上了鎖的。」
傳來機械合成的廣播聲。
「你怎麼了?表情這麼可怕。」
月夜的解釋條理分明,很難找到反駁的餘地。
「餐廳裏好像失火了,可是進不去。」
聽見痛切的叫聲,遊馬趕緊跑過去。只見身穿女僕裝的圓香和身穿廚師服的酒泉正在推餐廳的門。
月夜這麼說着,正將手帕收回口袋的瞬間,淒厲的警鈴聲忽然響起,打亂屋內的氣氛。
「假鑰匙太容易被揭穿了啊。只要有人試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了。日後警方一展開搜索,更是立刻就會發現。甚至昨天晚上就有被識破的可能。事實上,要不是加加見先生把我們趕出房間,我本來想拿那把掉在地上的鑰匙實際鎖門看看的。用這種隨時可能露出馬腳的東西製造密室,可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遊馬和圓香及酒泉一起推門,雖然能稍稍推動,但仍無法打開。
月夜臉上浮現一抹與那中性外表格格不入的妖媚笑容。
「沒錯,酒泉先生必須隨時爲賓客提供水酒。他要是不在工作崗位上,馬上就會有人察覺。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身上。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悄悄離開娛樂室,前往壹之室殺害神津島先生的,只可能是賓客中的某個人。」
「這麼說來,裏面應該有誰在嘍?」
聽了左京的發言,遊馬迅速檢視在場衆人,圓香大喊:「老田先生!」
「老田先生在裏面佈置早餐的餐桌!」
「那管家先生爲何不來開門?他在裏面做什麼?」
夢讀尖着嗓子問,圓香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是因爲不知道,纔在這裏想辦法要把門推開啊!」
圓香激動得忘了對賓客的尊重,把夢讀嚇得倒退了幾步。
「……真沒辦法。」加加見推開圓香,往前踏步。
「既然無法用鑰匙開門,只好把門撞破了。喂、醫生、廚師,過來幫忙!」
遊馬和酒泉用力點頭,三人一起站在紋風不動的門前。
「三人同時撞上去,準備嘍。一、二、三……」
與加加見的號令同時,三人用身體撞上餐廳門。肩膀傳來撞擊的痛楚,門用力搖晃了一下。三人配合彼此呼吸,再次朝門衝上去撞擊。門終於在劇烈聲響中撞了開,失去平衡的遊馬等人倒向室內。
黑煙飄進大廳,眼睛一陣刺痛,淚水模糊了視野。當喉嚨因侵入的濃煙而用力嗆咳時,遊馬感覺冰冷的水打在身上。抬頭一看,天花板上的灑水器正灑下大量的水。夾雜燒焦的氣味,一股帶有刺激性的臭味撲鼻。
下一瞬間,耳邊傳來刺痛鼓膜的尖叫。轉頭往後看,臉色發青的夢讀正用雙手捂住嘴巴。其他人臉上的表情也很僵硬。似乎因驚嚇而腿軟跪地的圓香,伸出顫抖的手指指着餐廳內:
「老、老田……先生……」
揉揉模糊的雙眼,朝圓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朝陽從窗簾全開的落地窗外照射進來,亮得眼睛差點睜不開。等到雙眼稍微適應這光線後,才終於看清楚餐廳內的景象。瞬間,思考爲之暫停。因爲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
老田仰躺在餐桌前方。身上的管家制服襯衫染成了紅褐色,身體下方的紅色液體則被灑水器噴出的水稀釋成淡紅色,流得整片地板都是。他的臉朝向餐廳內側,所以看不到表情。但是,身體一動也不動。
不知爲何,老田身體四周散落許多白色的羽毛。
加加見站起來,無視不斷灑落的水,朝老田走去,蹲下來觸摸他的脖子。
「死了。胸口被刺了好幾刀。」
受到衝擊而麻木的大腦神經,一點一點恢復了運作。
換上乾淨的衣服,走出肆之室並鎖上房門,遊馬朝一樓走去。幸好考慮到神津島抵抗時,自己的衣服可能會弄髒,事先準備了乾淨的衣服帶來。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回到餐廳前,看到九流間正皺眉望着餐廳內。
繼續往上,來到肆之室前的樓梯間。剛纔急着出來,房門也沒上鎖,遊馬直接打開門。
頂着充血發紅的雙眼,圓香點頭回應。
月夜走過來,低頭看倒在地上的老田。
「囉唆,你給我閉嘴!」
「可是,和第一個案發現場不同,這次搞得很浮誇啊。沒記錯的話,寫在桌巾上的『蝶嶽神隱』,指的應該是十多年前這附近發生過的連續殺人事件吧?特地用血書的方式留下這個,有什麼目的呢?」
「就算碧小姐你不介意,其他人也會介意啊。拜託絕對不要放在冷凍室。」
「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把殺神津島的罪也嫁禍到那傢伙身上。」
爲什麼非得連老田都殺不可呢?爲什麼要把殺人現場佈置得那麼詭異呢?還有,那用血寫下的「蝶嶽神隱」,肯定是解謎的一大線索。
「無論何種狀態,在鑑識人員抵達前,現場就是得維持原樣!」
月夜揚起嘴角,瞇細了雙眼。看到她那陶醉的表情,遊馬全身僵硬。
「可是,你口中的鑑識人員要到後天纔會來。過了那麼久,『證據』說不定會消失啊。我看還是應該先記錄起來纔對。」
「怎麼了嗎?」
2
那幾個字彷彿騰空浮起,隨時可能襲來。產生這樣的錯覺,遊馬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
雙手捂住臉,圓香開始低聲抽泣。
最大的可能就是,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想取神津島性命的人。正如早前自己對月夜的說明,有殺害神津島動機的人多不勝數。自從隱居這座館邸後,神津島幾乎很少對外與人見面,這次舉行的集會,可說是難得能對他下手的良機。這麼說起來,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企圖來殺神津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加加見不屑地這麼一說,月夜卻恭謹低頭:
那傢伙被我先下手爲強了。不過,我和那傢伙有決定性的差異。
「可是,警察要到後天傍晚纔會趕來吧?一樓所有的空調都是相通的,無法只關掉餐廳的暖氣。所以……」
桌巾中央部分燒得焦黑,推測那裏就是起火點。然而,吸引遊馬視線的,並非桌巾上的焦痕。
「蝶嶽神隱」。
「是這個女僕硬拜託,我才勉爲其難決定搬運遺體的。她得負起責任來纔行。聽懂了嗎?醫生,明白了就退下。」
「沒關係。」聽圓香的語氣,像是心意已決。「加加見先生說得沒錯。而且,我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回報老田先生了。所以,老田先生的遺體就讓我來搬吧。」
圓香哽咽得說不下去,月夜在一旁溫柔地接替她說:
或許因爲加加見力氣大,兩人輕易抬起了老田的遺體。
「放在拾之室怎麼樣……」圓香小心翼翼地提議。「作爲老田先生房間使用的拾之室空調獨立,只要把那裏的暖氣關掉,房間就能保持低溫。再說,那裏是樓層最低的房間,從這裏把老田先生搬過去也不會太難。」
不對。這不是什麼連續殺人事件。我殺的只有神津島一個人而已啊。可是,爲什麼老田也被人殺害了呢?遊馬錯愕不已,身旁的月夜聳了聳肩。
「的確,我也想過連續殺人的可能性。只是沒料到,竟然有幸目睹如此脫離常軌的殺人現場。」
「剛纔我也說過,這套西裝就像名偵探的制服。爲了查案而弄髒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也不會介意。」
「不過,也不完全都是壞事……」遊馬低聲自言自語。
「什麼搜查……你趴在那水窪裏衣服都弄髒了喔。」
「喂!這是怎麼回事……」
遊馬嘶啞低喃,加加見用力抓亂頭髮。
「就這麼決定了,你過來幫忙搬。我扛上半身,你抓他的腳。」
「這難道是……」
聽了月夜的指摘,加加見一臉苦澀,思考了幾十秒後,望向圓香。
「你在做什麼?」
加加見摸了摸老田的口袋,從中掏出刻有「拾」字的鑰匙。
「放着不管的話,老田先生的遺體會開始腐壞。」
幸好沒丟掉這個。等確定殺老田的兇手是誰,再找個好機會把這藥盒偷放進對方私人物品中。如此一來,毒殺神津島的人就會變成對方了。無論那傢伙如何否認,有了這決定性的物證,肯定難以脫身。
加加見大聲叱喝,遊馬嚇了一跳。
「出現第二個犧牲者了呢。」
酒泉陰鬱地喃喃低語,繼續往上爬樓梯。
既然發生了顯而易見的殺人事件,已經沒有人會認爲神津島死於自殺了吧。到這個地步,想將他佯裝成自然死亡或自殺的計劃已完全失敗。
「……居然一副高興的樣子。看到這種場景還笑得出來,你腦子裏的線應該斷了好幾根吧。」
「當然,發現了不少事呢。首先,確認過桌子底下等地方,證實兇手已經不在這個房間內。」
「請等一下!」僵立在餐廳外的圓香,忽然大聲喊道:「你要把老田先生丟在那裏不管嗎?」
尾隨加加見他們,遊馬和酒泉也一起來到樓梯口,差不多沿着螺旋階梯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時,拾之室正要關上的門映入眼簾。看來,那兩人已經順利把老田先生搬上去了。
「那一條醫生,等會兒見。話說回來,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啊……」
「你還真冷靜。怎麼?已經確定這是連續殺人事件了嗎?」
「想也知道吧。」
月夜若無其事地說,加加見皺起眉頭。
加加見瞥了圓香一眼,回答「當然」。
聽着加加見的指示,圓香臉上表情僵硬。看到這一幕,遊馬挺身而出。
「就算老田先生很瘦,叫女生搬未免太殘忍了吧。我來代替她……」
月夜歪着頭說「我是不介意」,酒泉用力搖頭。
拿了換洗衣物,遊馬走進盥洗室,脫下濡溼的襯衫。
「喂,女僕小姐。不然你說,遺體該放在哪裏保存好?存放食材的冷凍室之類的嗎?」
「老田先生平時都放在管家制服的前胸口袋。」
做出指示後,加加見和圓香一起把老田的遺體擡出了餐廳,消失在大廳中央高聳玻璃柱的後方。目送他們離去,酒泉對遊馬說:
「拾之室的鑰匙在哪?」
「加加見先生,維持現場原樣固然重要,放着遺體腐壞可不是一件好事吧。原本能從遺體上發現的各種線索說不定會因此消失啊。就算不說這個,只要在這棟館邸裏生活,就沒有辦法不使用一樓的空間,要是任憑遺體在這裏腐壞,對大家的心理健康可能不太好喔。」
決定好該做的事,遊馬蓋上水箱蓋,雙手用力拍打臉頰,給自己打氣。
遊馬走向馬桶,打開水箱蓋。咖啡色的藥盒在水面載浮載沉。
以黯淡不祥的紅褐色寫下的文字……
加加見雙手伸進老田腋下。圓香從屍身上別開視線,抓起兩隻腳。
「那傢伙的目標不只神津島一個人……」用毛巾擦拭身體,遊馬這麼想。
「請等一下!」酒泉搶在圓香說話前大聲嚷嚷。「拜託不要放冷凍室啦。我一天要去那裏拿好幾次食材耶。各位也不想喫跟遺體放在一起的食材吧?」
和娛樂室不同,餐廳裏除了餐桌、餐椅,就只有觀葉植物的楊樹以及石油暖爐而已。屋內幾乎沒有死角,要是兇手還在這裏,早就被發現了。
「對,肯定沒錯,是用老田的血寫的。」
「那你說要放哪好啊。」加加見不耐煩地搔抓頭髮。
「巴小姐,不需要勉強……」
起身後的加加見看着餐桌大聲喊叫。遊馬也站起來,搖搖晃晃往前走,視線落在餐桌時,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視野一陣劇烈晃動,遊馬定睛去看那潦草難懂的血書。
這時,震天價響的警報聲消失,灑水器也停止灑水。
加加見試圖用手推月夜的肩膀,被她輕輕撥開了。
「還有,之前因爲光線太刺眼,窗簾總是拉上的關係,沒看過這裏的窗戶長什麼樣。現在才知道,餐廳的窗玻璃和娛樂室及壹之室一樣,都是嵌入式的密閉窗。換句話說,不是貳之室到拾之室那種可以打開的窗戶。最後,請過來看這門閂。」
「喂,外行人不要跑進來。」
「女僕的工作該怎麼做,都是老田先生從頭開始指導我的。這四年來,我們一起住在這裏伺候老爺……」
被他這麼一說,遊馬才驚覺自己被灑水器的水淋了一身溼。
「很不錯的決心嘛,那就快點準備吧。」
的確,事情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眼前的情況實在太異常,大腦的芯都麻木了,無法好好思考。遊馬走進房間。
「用血……」
「一條醫生,我們也去換衣服吧?這樣會感冒的喔。」
不、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換上乾淨的衣服,遊馬搖搖頭。
「怎麼會……」脫口而出的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感覺滑稽。
「好,就這樣過去吧。等遺體放好之後,把拾之室的門鎖上,誰也不能進去。等一下我會先去換下這身溼衣服再回來,那之前你們幾個就安分在這等。知道嗎?」
遊馬仍不服地說「可是……」,一臉凝重的圓香從他身邊走過。
純白桌巾上,以潦草的字跡寫着大大的幾個字。
問題是,殺了老田的人是誰,又爲了什麼目的呢?遊馬不斷思考。
「喔喔……說的也是,就這麼辦。」
「我可沒讚美你。夠了,出去吧。不管你怎麼說,從現在起,誰也不準進出這裏!」
「……這樣啊。然後呢?有什麼發現嗎?」
纔剛問完,看見餐廳裏的景象,遊馬也說不出話了。月夜趴在老田倒下那附近的地板,臉湊向地上淺紅污濁的水窪。那姿態就像一隻四腳爬行的野獸,甚至讓人以爲她就要伸出舌頭舔舐地上的血水。
月夜和加加見似乎認爲這是一起連續殺人事件。也難怪他們會這麼想,才短短半天的時間,已經死了兩個人。
「承蒙您如此讚美,真是太榮幸了。」
靠近一問,月夜一臉莫名其妙地抬起頭反問:「當然是搜查啊?」
「難道你懷疑我是兇手嗎?我可是個名偵探,這種場面看多了,如此而已。不過……」
「別這麼死板嘛,我不會弄亂現場的。再說,都已經被灑水器的水弄得亂七八糟,早就無法保存現場狀態了吧?」
月夜走向門口。門旁的牆上,釘着兩片旋轉式的門閂。其中,上面那片朝內側嚴重彎折,幾乎要脫離牆壁了。
「這是黃銅製的吧。剛纔打不開門,肯定是因爲上了這道門閂的關係。之後一條先生你們用力撞門,連這個門閂都一起破壞了。你們失去平衡跌進餐廳時,餐廳裏只有老田先生的遺體,沒有看見兇手。」
「這麼說來,難道這間房間也……」
「沒錯。」月夜彈響手指。「也是密室。」
「可是,和壹之室的圓筒鎖不一樣,這扇門只有簡易的旋轉式門閂。如果是這種門,應該輕易就能使用物理詭計了吧?」
「話也不能說得這麼肯定喔。在門被破壞之前,濃煙和水都沒有溢出門外,表示這扇門幾乎沒有縫隙。想使用線之類的東西設計機關並不容易。再者,這種物理詭計多半會留下痕跡,比方說油漆剝落等等。但是,在這次的案例中,我沒發現那樣的東西。門上留下的,只有撞門時造成的痕跡。身爲密室專家,九流間老師有什麼意見嗎?」
月夜突然對站在門外的九流間這麼問。
「不、我不是什麼專家,只是寫了以密室爲主題的小說罷了……」
「請別那麼謙虛。日本之大,或許還找不到比九流間老師更精通密室的人。再說,現在我們目睹的,正是宛如小說中才會發生的事件呀。請務必讓我們藉助您的智慧。」
在月夜熱情的邀請下,九流間略帶猶豫地踏入餐廳,仔細打量另一片沒被破壞的門閂。
「假設上面被破壞的那片門閂和這片完全一樣的話,使用線等東西製作的物理詭計,反而因爲門閂的結構太單純,確實很難派上用場。因爲這片扁平門閂的尖端呈圓弧狀,想把線勾在上面是非常困難的事。此外,既然這扇門幾乎沒有縫隙,使用絲線以外的工具從外側鎖門就更不切實際了。」
「非常謝謝您,九流間老師。您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月夜討好地低下頭。「這麼看來,關於老田先生遭殺害的事,第一個要解開的,就是密室如何製造出來的謎。」
「你說第一個,難道還有其他的謎題嗎?」
餐廳外傳來左京發問的聲音。月夜點頭說「是的,當然」。
「兇手在犯罪現場放火,可以假設是爲了湮滅證據。然而,因爲啓動灑水器的關係,只有桌巾稍微燒焦,火就熄滅了。現在我們要釐清的是,兇手用了什麼方式放火。」
「不、不就是用打火機之類的東西嗎?」
左京這麼說,月夜卻搖頭。
「我不認爲是這樣。從桌巾只被燒掉一點看來,恐怕纔剛起火燃燒,灑水器就啓動了。同一時間警報響起,大家一起衝下一樓。我和一條先生大約在警報響起後兩分鐘左右抵達一樓,巴小姐他們比我們更早到。想在這麼短時間內使用詭計佈置成密室後逃脫,應該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左京用手按壓太陽穴。
「我猜,起火時兇手恐怕早就把餐廳佈置成密室,而且已經逃脫了。」
加加見回來了。後方還可見到圓香和酒泉。
「我叫你們安分點在這等,重點是安分點!怎能讓外行人隨便弄亂現場。」
「這一帶離城市太遠,接收不到手機訊號。所以,屋內拉電話線時也一起拉了網絡線,平常都是利用Wi-Fi上網通話的。我猜,網絡線也和電話線一起斷了。」
「那……」夢讀環顧衆人,往後退了一大步。
「……什麼意思?」
「有直升機嗎?」原本一直鐵青着臉、沉默無語的夢讀,聞言立刻高聲叫嚷。「既然這樣,就快叫他們飛來救我們出去啊。這裏可是已經有兩個人被殺了啊!我從昨晚就一直感覺到,有某種邪惡的東西潛伏在這座館邸之中,打算對我們下手。一定是殺人魔跑進來,殺了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之後又逃掉了!」
「碧小姐,你沒事吧?」
「不、我想大概不是這樣喔。」月夜立刻推翻夢讀的說法。「一條醫生換好衣服回來前,我從餐廳和娛樂室的窗戶往外確認過,館邸周圍雪地上沒有腳印。昨晚雖然下過一點雪,雪量並未大到足以蓋過腳印。由此可知,神津島先生死後至今,沒有人進出過這座館邸。」
追上兩人的遊馬話才說到這裏,就再也無以爲繼,因爲他看到Crown的四個車胎都爆胎了。轉過身,朝自己的愛車馬自達ATENZA奔去。
站在亮粉紅色的豐田Crown前,夢讀雙手猛抓頭髮。站在她身邊的圓香也一臉茫然。
「『蝶嶽神隱』的事,我也曾聽說。只是,事件發生時,我還沒以名偵探的身份展開活動,所以不清楚詳情。」
夢讀指責深深低下頭的圓香:「抱歉有什麼用!」
「我們搭來的巴士也一樣,沒辦法開了。」
「這我還不知道。只是根據昨晚老田先生的說明,神津島先生似乎把楊樹的棉絮當作積雪,刻意做了這樣的室內裝飾。從棉絮散落的狀況來看,大部分棉絮都被放在老田先生遺體上了。」
遊馬走向月夜,正好聽見她口中喃喃自語:
「這是?」遊馬湊上前看。
「總之,得先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看吧,心再怎麼熱,身體還是會冷的。我們走啦。」
沒想到她竟然還在說這種話,遊馬聽得一陣傻眼。這時,環抱自己雙肩的左京高聲說:
月夜低聲這麼說,左京舉起手。
「那我去用室內電話打。」
「也就是說,這裏成爲陸地上的孤島了!在與外界隔絕的地方發生連續殺人事件,這豈不正是『暴風雪山莊』作品最具代表性的場景嗎!」
和Crown一樣,ATENZA的輪胎也全都被刺破,消氣了。
遊馬拉起月夜的手,返回玻璃小徑。不經意抬起視線,看見悠然聳立的玻璃塔最上層,瞭望室的玻璃上有淡淡積雪。看來,月夜說昨天半夜下了一點雪的事是真的。
從褲袋掏出手機,加加見忽然皺起眉頭說:「這怎麼回事?」
「什麼好美?」
從正面玄關到停車場的道路上方設有屋檐,乍看之下像石板路的地上,鋪着正方形的玻璃地磚。拜屋檐之賜,這條玻璃小徑沒有積雪,遊馬等人得以快步向前。前進了大約三十公尺,來到寬敞的停車場。這邊也有屋檐,車頂並未積雪。
「這起事件實在太令人費解。不一一解開謎團就無法找出真相。只是,想找出真相一定要蒐集情報。總之,從這裏開始吧。」
「也好。總之先暖和身體,再來討論接下來的事。」
「上個月纔剛買的新車……爲了這天,還特地換了雪胎的……」
圓香拿起裝在牆上的電話聽筒,放在耳邊。然而,正想按撥號鍵的她停止動作,聽筒從手中掉落。
「可是,雪崩讓道路無法通行……」
「已經死了兩個人耶。照這情況看來,縣警說不定會派出直升機。正好今天天氣不錯。」
夢讀發出近乎哀號的吶喊。
「做什麼?如你所見,我們在調查現場啊。是你叫我們在這等的吧?」
自己不開車的賓客們,都由一輛小型巴士載來此地。九流間站在那輛巴士旁,以沮喪的聲音這麼低喃。加加見大罵「混帳!」,狠狠踹了扁塌的車胎一腳。
「火很快就滅了,不太可能完全燒燬。我也想過被水沖走的可能性,趴在地上尋遍每個角落,沒有太大的發現。唯一稱得上收穫的,就是這個了。」
「只是,還不知道這個『計時起火裝置』是什麼樣的東西。一般來說,若是利用時間落差延後起火時間的裝置,應該會殘留蠟燭、時鐘或火柴棒等物品燃燒過的痕跡。可是,不管我怎麼找都沒找到。」
「非常抱歉,關於設備的事,全都由老田先生負責,我連線路在哪裏都不知道。」
「不、充滿魅力謎團帶來的興奮與新車被弄傷的憤怒,正讓我內心燃起熊熊火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別那麼尖聲怪叫,不用你說我也會報警。」
「這或許是危險性最低的一種方式。」
穿過入口的玻璃隧道,回到大廳時,凍壞了的其他人還在發抖。人人臉上都是悲痛的神情,誰也不發一語。發生了悽慘的殺人事件,與外界的聯絡又被阻絕,連下山的唯一工具都被剝奪。狀況在短短几十分鐘內惡化,氣氛變得沉重又苦悶。
遊馬急忙拿出襯衫口袋裏的手機。昨晚還連得上的Wi-Fi,現在卻沒了訊號。
「一條醫生,請看。停車場四周都沒有腳印,可見兇手一定還在館邸內。喔不過,要是有條能遠遠通往館邸的地下密道,那又得另當別論了。」
夢讀高聲尖叫,加加見用雙手捂住耳朵。
月夜指向桌巾上的血書。
「喔,不用擔心。我說這話,並不代表兇手一定在各位之中。說不定早在昨天傍晚之前,兇手就已侵入這座館邸,像夢讀小姐說的,潛伏在屋內。只是,要長時間潛伏在屋內不被人發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事實是兇手在我們之中的可能性也很高。」
遊馬「啊」了一聲。這理所當然該注意到的謎,自己竟然沒有察覺,真是太丟臉了。
看着神情恍惚,口中低喃的月夜,遊馬的身體顫抖,但這次與寒冷無關。
這個名偵探瘋狂的程度比想像中還嚴重。偷瞥身邊的她,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慢慢前進。
「好了好了,夢讀小姐。責怪巴小姐也不是辦法啊。」九流間安撫夢讀。「話說回來,電話線一斷,幾乎等於生命線也斷了,事態非同小可。電和瓦斯沒問題吧?」
加加見問。彷彿頸椎生鏽一般,圓香慢慢朝衆人的方向轉動脖子。
「到底怎麼了……」
「快點給我出去!接下來就是聯絡縣警,等他們做出指示了。」
月夜說的話,令氣氛沉重起來。
「我們又沒有弄亂。」
「誰殺的不重要!問題是,這座館邸內有殺人兇手!拜託了,請快點報警,叫直升機來接我們回城裏!」
「是的,目前電的部分看起來沒問題。萬一電線也斷了,地下室還有緊急發電裝置。至於燃料,館邸內儲備了充足的汽油,請別擔心。桶裝瓦斯也還足夠。」
「這樣就太好了。至少沒有凍死的危險。只是,這麼一來,和外界就完全斷絕聯絡了吧?」
「電話……不通。大概是線路……斷了。各位的手機連不上Wi-Fi,可能也是因爲這樣……」
「我的也不行。」「我的也是。」「我的也……」
「怎麼會這樣!」
面對左京的疑問,圓香搖搖頭。
「碧小姐,你在做什麼?回屋子裏去吧。」
「不能修嗎?」
手上拿着手機,衆人紛紛這麼說。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碧小姐你難道不冷嗎?」
九流間摸摸自己的禿頭。
「應該是楊樹的棉絮。這間屋子裏放了好幾盆當觀賞植物用的楊樹盆栽。請看,原本樹上的楊樹棉絮,大部分都被抓下來了。」
九流間盤起雙手沉吟,月夜悄悄舉手。
「各位,還是先回屋裏去吧。繼續站在這裏會凍死的。」
「喂,怎麼了?」
「可是,就算你聯絡了,警察也不會提早來吧。」酒泉不安地問。
遊馬這麼一說,月夜就指着停車場四周的雪地:
「什麼意思?爲什麼電話線斷了,連智慧型手機都不通?」
「你在說什麼啊!當務之急當然是下山啊!」夢讀激動得面紅耳赤。
「會不會完全燒燬了呢?或是灑水時沖走了。」遊馬問。
「或許吧。從寫在桌巾上的血書看來,也知道兇手肯定想表達什麼。只是,這裏有個奇怪的地方。既然都已經要留下血書傳達某種訊息,爲何又要放火呢?如果灑水器沒有啓動的話,留下的訊息就會被燒掉,無法傳達給任何人了啊。」
九流間這麼說。月夜回答「就是這樣」,用手指向餐桌。
「總之,先移動到娛樂室去吧。在那邊的話,至少可以冷靜一點說話。」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我還挺清楚這起事件的喔。去年,我們雜誌以此爲主題,做了個專題報導。」
「連不上線,你們的手機呢?」
沉默了幾個眨眼的時間,夢讀驀然向外衝。圓香追上去喊「請等一下」。
「開車到無法繼續前進的地方,剩下的下車用走的就好了吧。至少到了那邊,一定會遇到施工的人,可以請他們幫忙。」
走在身邊的月夜喃喃低語。這才發現自己還牽着她的手,遊馬慌張地放開。
「會是所謂的附會殺人嗎?兇手是否想仿造遺體埋在雪中的景象。」
「電話線被切斷,合理推測是有人想隔絕這裏與外部的聯絡。既然如此,對方應該不會放過車子吧?」
沒有人反對九流間的提案。衆人顫抖着踏上回館邸的路時,只有月夜一人還在停車場內徘徊。
「也就是說,兇手並非直接點火,而是使用了某種自動點火的機關,或是計時起火的裝置?」
「有個根本上的問題是……車還能用嗎?」
在場所有人無不用譴責目光望向發出雀躍歡呼的月夜。大概也察覺自己太不成體統,月夜縮了縮脖子。像是爲了重新振奮精神,九流間說:「那麼——」
月夜從桌上捏起小小白色羽絨般的物體。
這時,遊馬看見停在幾公尺前方的紅色MINI Cooper前,月夜正露出絕望的表情。即使發生這麼悽慘的殺人事件也絲毫不懂察言觀色,兀自雀躍不已的這個名偵探,現在終於發現事情有多嚴重了嗎?
其他人也隨即跟上。從大廳出了通往正面玄關的門,穿過以藍色玻璃作成拱頂的走廊,建築正面的金屬大門映入眼簾。夢讀打開鐵製門閂,推開沉重的雙開門,外面刺骨的冷空氣頓時灌進來。一行人縮着身體走出室外。
月夜語氣淡然,說出的話卻重重撼動了大廳內的空氣。每個人都帶着僵硬的表情望向其他人。
「這座玻璃塔啊。能在這麼美的館邸內挑戰連續殺人事件的謎團,簡直像在做夢。不、說不定這真的只是一場夢。」
這麼說着,手放在胸前握拳的月夜,牙齒卻格格顫抖。
「不會吧……」
「沒錯……殺死那兩人的兇手,現在還在這座館邸裏的可能性很高。」
「好美……」
月夜心不甘情不願,和遊馬等人一起走出餐廳。
月夜表情倏地亮起來。「那麼……」正當左京抬頭挺胸,想開始解說時,傳來一陣怒罵聲。
幾分鐘的沉默後,九流間以低沉的語氣提議。「說的也是」,遊馬這麼點頭回應,正要和其他人一起前往娛樂室時,猛然發現剛纔還在身邊的月夜不見了。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纔看到她不知何時跑進備餐廚房,正站在那裏探頭探腦。
對她的感覺已經不只傻眼,根本就是心累。遊馬走進備餐廚房,聞到烤起司的香氣。要是在平常,一定會被這氣味激起食慾,現在或許因爲事態太過異常,連嗅覺都疲憊了,甚至還感到有些噁心。放在備餐廚房裏的,應該是爲原本要喫的早餐準備的東西吧,有煎得金黃鮮豔的歐姆蛋,還有裝滿沙拉的盤子。
「碧小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味道太香,我肚子餓了。」
月夜用手指撥松歐姆蛋,拈了一塊放入口中。
「哇,好美味。半熟蛋裏還有融化的起司,真是絕品。」
說着,月夜舔舔沾在手指上的醬汁。遊馬冷冷地說:「違反餐桌禮儀喔。」
「真是太丟臉了,不好意思。啊、好像也有咖啡耶,一條醫生也來一杯嗎?」
月夜拿起銀色咖啡壺,將咖啡注入杯中,冒出微微的蒸氣。
受不了月夜的特異行徑,遊馬回答「不用了」。這時,圓香和酒泉走了進來。
「碧小姐,咖啡都冷掉了,我再重新煮過吧。」
「歐姆蛋也重做吧,那個冷掉就不好喫了。」
月夜喝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雖然還溫溫的,但外面太冷,喝熱咖啡比較好。巴小姐不好意思,麻煩你重新煮過。等喝完熱咖啡,身子回暖了,再去娛樂室慢慢討論今後的事吧。這樣可以吧?九流間老師。」
朝備餐廚房探頭窺看的九流間等人略帶猶豫地點了點頭。
「請問……各位早餐打算怎麼辦?再做一次歐姆蛋可以嗎?」
「那樣太花時間了。因爲希望酒泉先生也一起參加討論,能請你改做點簡單的食物嗎?輕食之類的或許不錯。」
「各位願意喫三明治的話,馬上就能做好。喫這個可以嗎?」
「可以啊,喫這個就很夠了。那就麻煩你這麼做。其他的各位,我們先去娛樂室吧。」
不知不覺中主導起場面的月夜活力十足的聲音,在備餐廚房裏迴盪。
3
「密室?我纔不管那麼多。好了,女僕小姐,你能否認我說的嗎?」
「那怎麼辦?已經有兩個人被殺了耶!」
早上六點到六點半。這段時間,自己和名偵探待在同一個房間裏。遊馬正想這麼開口,月夜卻搶先發聲:
「自稱名偵探的小姐說得沒錯。這個案子的兇手或許還打算繼續殺人,而我們現在沒有下山的方法。這麼一來,找出兇手並制伏對方或許纔是上策。另外,比起館邸內另有潛伏者行兇的愚蠢說法,認爲真兇就在我們之中的推論相對更合理。」
空氣爲之扭曲晃動。酒泉發出嘶啞的聲音:「怎、怎麼可……」
「不、這也不對。如果潛伏的兇手已經逃離,應該會留下腳印纔對。可是,館邸周圍的雪地上沒有腳印也沒有輪胎痕,顯示兇手還在館邸之中。」
「這麼早,你在那裏幹嘛?」
「你想說怎麼可能嗎?爲什麼?與其判斷殺人魔在不被任何人找到的狀態下潛伏於館邸內,不如說殺死那兩人的,是能夠在屋內自由走動的我們其中一人。這麼想不是比較自然嗎?」
加加見環顧在場衆人。
月夜在一旁插話。加加見像驅趕小蟲子般揮揮手。
加加見嚴厲詢問,圓香膽怯地縮了縮脖子:
「兇手有什麼必要把我們關在這裏啊,既然人都殺了,自己逃跑不就好了嗎?」
「您的意思是,殺死老爺和老田先生的兇手,還躲在什麼地方嗎?」
「殺人犯總是說『我說的是真的,請相信我』。假如你是兇手,那事情就簡單了。六點半從地下室上來一樓後,馬上進餐廳殺死管家。接着花三十分鐘時間佈置出那詭異的殺人現場,之後放一把火,再離開餐廳就行了。」
「早上六點,被害人走進餐廳是嗎。之後還有沒有人見過管家?」
加加見身體前傾,盯着隨時可能哭出來的圓香。
瞪着加加見,夢讀伸手搔亂那頭染成粉紅色的頭髮。
月夜先頓了一頓,將食指舉到臉頰旁。
「所有人都沒有喔?這樣就算過濾出犯案時間,也無法鎖定兇手了嘛。」
「我不知道兇手最終打算殺幾個人,或許只會再殺一個,又或許最糟糕的狀況,他的計劃是像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代表作《一個都不留》那樣也說不定。」
「當然能。身爲一個名偵探,我能做的是揭發事件真相。這麼一來,就不會淪爲《一個都不留》的下場了。爲了解決事件,我需要蒐集情報。現在開始,請容我詢問各位一些問題。」
剛纔已回過一趟柒之室,將睡衣脫掉,換上晚禮服的夢讀高聲反問。加了大量砂糖與牛奶的咖啡潑灑了一點出來,弄髒粉紅色的禮服。
「一大早的,怎麼可能會有啊。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啊。」
「你說什麼!」夢讀從沙發上站起來,左京急忙介入兩人之間。
「這樣的話,兇手犯案的時間就是從早上六點到六點半之間的三十分鐘吧。除了女僕和廚師,這段期間還有其他人有不在場證明嗎?」
加加見望向酒泉:「真的嗎?」
「《一個都不留》?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大大不同?」左京顰眉反問。
「我早上五點五十分左右,從一樓爬樓梯上樓時,和老田先生擦身而過。」
「那個……」圓香用蚊子叫般的聲音說。「我在地下室倉庫幫了酒泉先生三十分鐘的忙,之後又回到一樓的備餐廚房……因爲酒泉先生在地下室的主要廚房裏做好的歐姆蛋,會搭業務用的小型電梯送到備餐廚房,我上樓接收餐點,順便煮咖啡。這段時間備餐廚房的門都沒有關,看得見餐廳出入口。一直到火災警報器響起前,都沒有人進出過餐廳。」
月夜說明的語氣雖然淡漠,卻非常合理,誰也無法反駁。每個人都開始偷看身邊其他人的表情,周遭的空氣急速沉澱。
「兇手一定是早就潛伏在這座館邸內的人。那傢伙殺了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然後從這裏逃離了。」
圓香顯得很害怕,加加見摸摸鼻頭:
「只是,就算不知道兇手是誰,也足以明白兇手的意圖了吧?」
「那麼……」九流間率先打破令人鬱悶的沉默。「姑且討論一下今後的事吧。」
「也就是說,從六點半到七點多爲止,都沒有人進出過餐廳嗎?你確定?」
「這是第一次彼此取得共識呢。腦袋死板的刑警,隨着名偵探逐步解謎的過程,終於認同對方的實力,正是推理小說常見的情節。」
「這麼一來,就無法對外求助。而爆胎的車不能在雪道上行駛,徒步下雪山更是困難。」
「對,就是『有沒有名偵探在場』這一點。」月夜激昂地說。「《一個都不留》屬於沒有名偵探出場的推理小說。正因如此,纔會發生那麼悲慘的情節。相對的,這座玻璃塔裏,卻有我這個名偵探。」
「又在那裏玩偵探家家酒了啊。」
「老田先生事件裏有幾個謎團,包括密室如何製造、兇手如何放火,以及爲什麼非放火不可這三點。爲了解決這些謎團,首先——」
夢讀追問。只是,眼前的情況實在和那部名著內容太相似,知道內容的人誰也不願開口。
酒泉對圓香眨了眨眼。但是,圓香臉上恐懼的表情依然沒有消失。
每個人都暗自想過,但不願說出口的這句話,月夜就這麼幹脆地說出來了。總覺得屋內溫度急遽下降。
「兩位都請冷靜!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啊。」
「目的?那是什麼?」
「我、我說的是真的!請相信我!」
「等一下!」夢讀呻吟般地說。「你還沒回答到我的問題吧!」
「寫在桌巾上的『蝶嶽神隱』血書啊。用這麼駭人的方式留下的訊息非比尋常。那個殺人現場散發着一股強烈的怨念。我想,這血書一定就顯示了兇手殺害神津島和老田的動機。沒記錯的話,這個『蝶嶽神隱事件』是十多年前一起震驚社會的事件。」
「喔,密室什麼的不重要。」
代替圓香回答的人是酒泉。加加見朝酒泉望去:「這話怎麼說?」
「……難道中間沒有停下幾分鐘過嗎?」
「我不否認有這個可能。不過,事情或許更簡單。」
月夜用舌頭舔了舔單薄的嘴脣,緩緩開口。
圓香發出蚊子叫一般的微弱聲音。
「當然是……還要殺更多人。」
被加加見打斷,月夜鼓起腮幫。
「由我來發問。首先,最後看到老田先生的人是誰?」
「你不要擅自進行啦。我是不知道什麼名偵探不名偵探的,憑什麼我們非得聽你指揮不可啊。比起找出兇手,更該思考的是如何離開這裏吧!」
左京這麼一嘟噥,月夜就揚起嘴角回答:「你在說什麼啊?」
「換句話說,從早上六點到火災警報響起的早上七點多,管家就是在這大約一小時的時間內遭殺害的吧。似乎沒辦法再過濾出更精確的犯案時間了。」
加加見嘖了一聲。月夜似乎沒聽見,愉悅地說了起來:
夢讀歇斯底里喋喋不休。蹺着二郎腿靠在沙發椅背上的加加見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可沒有認同你什麼。」
「失去與外界聯絡的手段,交通工具也全部失效,形同被封閉在這棟房子裏。這狀況確實和《一個都不留》很像,但有一點大大不同。」
加加見露出不悅神情,重新靠回沙發椅背。
「沒有。我這人啊,其實很饒舌的,總是一邊做菜一邊說個不停。所以,圓香不是兇手。」
手持咖啡壺的圓香小聲說:「是的,沒有了。」
「最後看到老田先生的人,可能是我。爲了幫各位客人準備早餐,早上我在備餐廚房跟酒泉先生討論菜色,之後一起去了地下倉庫。那時,在大廳遇到了老田先生。」
「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又能做什麼了?」夢讀不耐煩地嘲諷。
「我正要說明這件事呢。一如剛纔說的,去年我們雜誌做了『蝶嶽神隱事件』的專題報導。我和神津島先生之所以認識,也是在寫這篇報導時採訪過他的關係。」
「警察應該後天傍晚會抵達,那之前只能在此等待了吧。」
夢讀連珠炮似的說完,一旁雙手環抱胸前的加加見卻喃喃地說:「不、沒這回事。」
「從餐廳和娛樂室的窗戶觀察戶外,確認有沒有腳印啊。目的是調查是否有人趁夜晚離開這棟屋子。不過,沒看見任何腳印。」
「今後的事?你是指怎麼下山求助嗎?」
「不能忍受?那你想怎樣?自己一個人走下山嗎?想去就去啊,我是不會攔你的啦。你身上那麼多脂肪,應該不會凍死吧,說不定還真能好好走下山呢。」
從停車場回來,大約經過了三十分鐘。這座館邸裏的衆人,目前正聚集在娛樂室暖爐旁的一套沙發周圍。茶几上有咖啡杯和盛滿三明治的盤子。但是,枉費酒泉特地做了三明治,大家不知是否沒有食慾,幾乎沒人伸手去拿。只有啜飲咖啡的聲音,在寬敞的娛樂室內冷清地響起。
酒泉試圖讓夢讀冷靜。這時,唯一展現旺盛食慾大啖三明治的月夜插嘴道:「我覺得不是喔。」
左京舉起手問加加見:「我可以說了嗎?」加加見抬抬下巴,意思大概是「隨便你」。
「一定是爲了那個吧?想在警方着手調查前,儘可能拖延時間。」
「那我們難道只能在這裏害怕兇手繼續行兇嗎?」
「當然。我做菜的時候,從準備食材的階段開始,就會頻繁確認時間喔。那應該是剛過早上六點時的事。」
加加見瞧不起人的語氣,令月夜表情更難看。兩人互相睥睨對方時,圓香輕輕舉起手。她的臉失去血色,看上去蒼白得隨時可能昏倒。
她爲什麼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遊馬愕然無言,月夜對他使了個眼色。理解她可能有某種意圖,只好無奈地說「我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那怎麼行!還要在這裏待兩天嗎?在這個躺了兩具屍體的房子裏?這種事我無法忍受。打從一開始,我就有不好的預感。昨天晚上也一直感覺到屋內瀰漫不祥的氣息。這座館邸受到了詛咒!」
「你還記得那時幾點嗎?」
「地下室的主要廚房和一樓備餐廚房之間,設有直通的對講機。從六點半開始做歐姆蛋,到火災警報響起的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和圓香在聊天。」
含一口燙嘴的熱黑咖啡,濃濃的苦味夾雜清爽的酸味擴散整個口中,芳醇的香氣穿過鼻腔。感受着溫熱的液體從食道落入胃裏,遊馬一邊深深嘆口氣,一邊轉動視線觀察四周。
「真的啊。之後,老田先生隨即進了餐廳。我猜他是先去打掃和準備餐具吧。」
月夜不太高興地說。
「不、那應該很困難吧。巴小姐,這裏是否已經沒有其他能和城裏聯絡的通訊方式了?」
「如果真如你所說,密室又是如何製造出來的呢?」
沒有人回答加加見這個問題。
九流間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嘀咕。加加見盯着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是……我確定。因爲餐廳門開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嘰噫聲。只要有人開門,我一定會察覺。」
夢讀這麼說,九流間等人也贊同地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兇手犯案的時間,介於早上六點到六點半之間……當然,前提是——你的證詞並非謊言。」
「問題?喔喔,你是說兇手爲何孤立這座房子,把我們關在裏面嗎?答案很簡單呀,因爲兇手還沒達到他的目的。」
「那段時間我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如果奪走我們對外通訊的手段和破壞車輛,是爲了延後警方調查的時間,兇手應該已經逃走了纔對。可是,這裏沒有誰不見啊。」
「是這樣的,『蝶嶽神隱事件』,是一起在十三年前爆發的連環殺人事件。當時,這附近有個小型滑雪度假村。由於距離北阿爾卑斯連峯登山口的上高地很近,只要開車上蝶嶽山腹,就能沿着鋪設好的散步道往上走,輕鬆體驗登山滋味,因此很受遊客歡迎。只是,從事件爆發的幾年前起,就陸續發生了幾起來這個度假村滑雪的女性失蹤的事件,網絡上傳得繪聲繪影,稱之爲『蝶嶽神隱』。」
左京的語氣像在說靈異怪談,在場衆人皆聽得入神。
「被害人都是沒有預定計劃,心血來潮獨自出發旅行,和家人又關係疏遠的女人。兇手行事似乎相當謹慎,特地挑選即使失蹤也不會有人搜尋的對象。此外,一年只犯案一到兩次,次數非常少,也是事件始終沒有浮上臺面的原因之一。然而,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位全身是血的二十多歲女性在滑雪場上被人救起,事件纔有了進展。」
左京低聲繼續說。
「那位女性寄宿滑雪度假村附近民宿時,被兇手監禁在地下室好幾星期,期間受到暴力侵犯。兇手正是經營這間民宿的中年男子,名叫冬樹大介。接獲報案的警方立刻前往民宿,但冬樹已經逃亡,只在通往森林的路上發現他的足跡。警方研判冬樹逃入森林,展開搜索,卻馬上因爲下起大風雪而不得不暫停。接着,那天晚上冬樹逃入的森林發生大規模雪崩。隔天天氣恢復之後,警方動員超過百位員警搜索森林,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冬樹的下落,於是做出他已被捲入雪崩死亡的判斷。另外,冬樹經營的民宿經過徹底的搜索,找出十一具被砌入地下室水泥牆內的白骨,死者全都是年輕女性。」
這事件太駭人聽聞,遊馬臉上表情緊繃。左京嘆口氣,又繼續說明:
「這起事件受到媒體大幅報導,蝶嶽滑雪度假村生意一落千丈。再加上經濟不景氣,滑雪的年輕人愈來愈少,最後終於經營不下去,公司面臨破產,周遭仰賴度假村生存的私人民宿也紛紛停業。這就是十三年前發生的事。」
一口氣說完,左京拿起杯子,啜飲一口涼掉的咖啡。
「原來如此,關於事件的始末我明白了。可是爲什麼你會爲了報導這件事來採訪神津島呢?」
九流間提出疑問,左京先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原先滑雪度假村的那塊地一直閒置,直到幾年前,神津島先生以便宜的價格買下。他將已形同廢墟的度假村設施全數拆除,先將土地變更爲空地,再蓋了這棟玻璃塔。」
「也就是說,這棟玻璃塔的位置是原本的度假村飯店嗎?」
「不、不是的。」左京緩緩搖頭。「蓋這棟玻璃塔的地點,正是『蝶嶽神隱事件』案發現場的那棟民宿所在地。」
遊馬訝異得說不出話。視線不經意朝身旁瞥去,連名偵探的表情都很難看。
「……換句話說,神津島先生在死了好幾個人的兇案現場,蓋了這棟房子。」
九流間臉上明顯流露嫌惡的神情。
「是的。神津島先生自己也承認這點。對吧,巴小姐?」
忽然被點到名字,圓香身體一陣顫抖,用細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正如您所說。老爺的想法是,既然要住,就要住這種有隱情的地方纔有魅力。」
「有魅力……」
加加見以一副「言盡於此」的表情搖了搖頭。
九流間盤起雙手沉吟。
「我怎樣?」
「我纔沒有信口雌黃!」夢讀原本鐵青的臉,現在漲得通紅。「我的通靈能力是真的,現在也感受得到潛藏在這座館邸中的非人氣息!」
「就這麼辦!那個保險箱在哪?」夢讀急衝衝地起身。
加加見嘲諷地說着,夢讀臉色鐵青。
九流間擺出戒備的姿態這麼問。發出尖叫的夢讀以顫抖的手指指着一旁架子的最下層。整齊排列的葡萄酒樽縫隙間,一隻體長將近二十公分的大老鼠死在那裏。
「你不是自稱通靈人士嗎?何不運用自己的能力去找出兇手呢?就像在電視節目裏,高高在上地對未解決事件指手畫腳,信口雌黃那樣啊。」
指着右邊那扇門,酒泉這麼說。
在圓香帶路下,遊馬一行人從一樓大廳的玻璃階梯下樓。沿螺旋階梯往下走了四分之三圈後,抵達地下倉庫。日光燈下,是一個和網球場差不多大的空間,擺着幾個架子,上面放置了生活所需的備品、米、麪粉和罐頭等食材。空間右側有一扇門,左側則有兩扇。
左京口中吐出的驚人話語,令遊馬全身顫抖。這時,一直默默聽着的加加見粗魯地把手中的咖啡杯用力甩上杯碟,堅硬的碰撞聲響徹整個娛樂室。
「你們也會擔心吧?畢竟那把鑰匙可以打開所有房間的門。」
「金屬門後面是冷凍室。生鮮食品都保存在裏面。另一扇門後面是發電室。這棟館邸爲了因應緊急狀況,設有能夠自行發電的裝置。作爲燃料的汽油也存放在裏面,所以很危險,請不要隨意進入。至於保險箱,請往這邊走。」
「話說回來,雖然一樣隸屬蝶嶽,這裏位處山腹,應該離登山路線有一大段距離不是嗎?」
「不就是老鼠而已嗎?別叫得那麼大聲。」
「那聽起來不就只是一般的山難嗎?」
「那你們倒是說說,這把鑰匙該怎麼辦啊?交給我之外的其他人還不是一樣?還是說,要把它丟進馬桶沖掉?」
「請問……這兩把鑰匙該交由哪位保管好呢?」
「你在說什麼啊!看看這老鼠有多大。突然看見這種東西,不會嚇到才奇怪吧。我最討厭老鼠了啊。」
「胡說八道。那些愛湊熱鬧又瞧不起山的外行人,一定是在哪裏滑倒摔死,沒被發現而已。在廣大的北阿爾卑斯山區,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原本默默聽着的月夜,在一旁低聲嘀咕。夢讀狠狠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加加見先生,你冷靜點。」九流間爲兩人緩頰。「並非認爲你是兇手,只是現在已經死了兩個人。尤其老田先生在密室內遭殺害,還留下了血書。目睹這種情況,任誰都會不安。再說,除了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今天早上的事件其他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此時小心謹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九流間望着左邊的門,對圓香發問。
「一把自然是放我這了。」
「連誰是兇手都不知道,卻叫我要一直跟別人待在一起?萬一兇手想把我們全部殺了怎麼辦?我絕對不要!」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刑警……」
「我看,大家一起去吧。所有人一起確認鑰匙放進保險箱,也能避免互相懷疑。」
「意思是他有可能在雪山裏倖存?」
「別管那個了。快帶我們到保險箱那裏去。」
加加見傻眼斥責,夢讀鐵青着臉,忙不迭搖頭說:
「什麼意思?什麼伏筆?」
「保險箱?就算放在那種東西里,只要有人知道密碼就沒意義了吧?」
「你真的滿腦子只想到自己耶。我告訴你,在不明兇手犯案動機的現在,誰都不能斷言自己一定不是兇手的目標。說不定兇手是隨機殺人,殺誰都好啊。」
「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做。你啦,我就是在說你!」
「關於『蝶嶽神隱事件』的始末,現在我們也充分釐清了。可是,還不知道爲何老田先生的命案現場,會留下寫有這幾個字的血書呢?」
圓香在架子之間移動,遊馬一行人尾隨着她。下一瞬間,宛如撕裂絲帛的尖叫聲,在倉庫白牆之間形成迴音。那聲音刺得鼓膜發疼,遊馬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
「關於十三年前這裏發生的驚悚犯罪事件,我們現在也明白了。可是,都已經這麼久以前的事,而且兇手也死了,和這次玻璃塔裏發生的事件究竟有何關係呢?」
「夢讀小姐,總之你先冷靜吧。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加加見的語氣帶有危險的味道,威嚇的氣勢將夢讀嚇得倒退一步,朝其他人投以求助眼神:
「這樣保險箱就關上了。」
「的確很可能只是這樣,畢竟幾乎都是太小看山的外行人胡亂上山導致遇難的案例。因爲這些人出發前沒有提出登山計劃書,連想前往救助都很難。所以,最後甚至找不到遺體。只是,每次蝶嶽一出現登山客失蹤的消息,難免就有人聯想到十三年前的『蝶嶽神隱事件』。」
「首先,不要單獨行動或許是很重要的一點。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超過三人結伴,要是沒辦法,至少要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和誰在一起。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充分降低風險了。」
「這樣的話,一旦鎖上不就打不開了嗎?跟丟馬桶沖掉有什麼兩樣?之後或許還會遇到需要萬用鑰匙的狀況啊。」
夢讀看來氣得想撲上去揪住加加見的衣領,一旁的九流間安撫着說「好了好了」。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現實問題,後天之前我們就是無法離開這座館邸呀。」
「那麼,加加見先生,麻煩您把萬用鑰匙交給我。」
說着,九流間環顧衆人,像是想尋求同意。
「沒錯。」左京用力點頭。「十三年前,冬樹從雪崩中生還,至今仍潛伏在森林深處,並且……把偶爾迷路誤闖山林的登山客當作他的獵物。」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超自然的事我聽夠了,說點現實的事吧。」
「官方紀錄是這樣沒錯。問題是,到最後都沒找到屍體。」
「你該不會想自己拿走鑰匙吧?像你這種假通靈人士纔可疑呢。」
「我說過,別叫我假通靈人士!」
「嗯……這樣說確實有道理。」
「不許你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對推理沒興趣!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要自己關在房裏!我纔不聽你們指揮!」
「那裏面就是主要廚房了。空間相當寬敞,各式烹飪用具應有盡有,而且都是上等貨,可媲美高級餐廳,在裏面做菜很過癮。」
夢讀猛地抬起低俯的臉。加加見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被加加見打斷的夢讀,用力咬緊擦了粉紅脣膏的嘴脣。
「我說,那個事件怎樣都無所謂,現在該思考的是我們要怎麼平安撐到後天纔對吧?」
「可是,夢讀小姐說得沒錯,確實需要討論如何在警方抵達前平安度過,這也算是十分現實的問題。」
酒泉小心翼翼表示贊同,加加見瞪了他一眼。
「喂,廚子,我可是刑警耶!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隨你高興啊。像你這種歇斯底里的女人不在場還比較好,事情討論起來順利多了。」
「我要關在自己房間裏,把門鎖上,不讓任何人進去!」
在九流間的提議下,由圓香帶頭,所有人邁開沉重的腳步往地下室移動。臉色仍然很難看的圓香,先從暖爐旁的鑰匙櫃裏取出兩把小鑰匙,才一邊說着「請跟我來」,一邊走出娛樂室。
「……你懷疑我是兇手嗎?」
「在沒有鎖上密碼鎖的狀態下,把手雖然會動,但若不用鑰匙開鎖,門還是打不開。」
「萬用鑰匙,在你手上吧?這樣就算把自己關在房裏,我也無法放心。你給我想想辦法。」
「啊……這是在埋伏筆吧。」
加加見遞出刻有「零」字的鑰匙。圓香收下後,放進空無一物的保險箱,再把門關上,轉動兩把鑰匙上鎖。
「您說得沒錯。只是,剛纔也說了,多數的失蹤者都是登山新手。這種人很容易大幅偏離正確路線,在山裏迷路。於是……就有人懷疑他們因此成了史上罕見的殺人魔,冬樹大介的獵物。這樣的傳聞,主要以網絡爲中心散播着。」
酒泉這麼問,左京點點頭。
「不、這個保險箱除了密碼鎖,還要用兩把鑰匙同時插入解鎖才能打開。所以,只要不鎖密碼鎖,將兩把鑰匙分別交給不同人保管應該就可以了……」
「夢讀小姐,非常抱歉。」圓香無力地低頭道歉。「一到冬天,難免會有老鼠闖進來找喫的。不過,我們在架子底下放了老鼠藥,老鼠倒是不至於在屋裏繁殖……」
「在這種有『暴風雪山莊』場景的推理小說中,選擇關在自己房間的角色,往往都會被殺死。」
「要是被逼急了,說不定兇手會不顧一切豁出去,連其他人都殺啊。我從未做過招人怨恨的事,對我來說,不要揪出兇手還比較安全。」
圓香拉拉把手,只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保險箱依然打不開。接着,她從女僕制服口袋拿出兩把鑰匙,分別插入兩個鎖孔並同時轉動,就聽見開鎖的喀嚓聲了。這時她再一拉把手,保險箱門便發出嘰噫嘰噫的聲音打了開。
這麼說着,加加見舉在臉旁邊的手揮了揮。夢讀指着他說:
「那個……」圓香怯生生舉手。「放在保險箱裏如何?」
在九流間的安撫下,夢讀整個人跌坐回沙發,雙手抱頭看着地面。「那麼……」九流間振作精神,重啓話題。
「等一下,那個兇手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的靈力感應果然是正確的!這間館邸中有不好的東西附着!這股恨意,一定來自那些被殺害的女人!」
「不然,夢讀小姐覺得鑰匙給誰保管,你才放心呢?請告訴我們吧,只要無人反對,就讓你提議的人選保管鑰匙好了。」
「他連那種事都告訴你了嗎?沒錯,那個刑警就是我。只是啊,我根本沒認真搜查。只不過是去年有個來爬蝶嶽的年輕粉領族失蹤了,她母親堅持女兒被捲入事件,無論如何都要警方展開調查。身爲單親媽媽的她一手養大女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再加上她的前夫任職警界,這份差事就這樣落到我頭上而已,真是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可是,加加見先生你不也曾爲了搜查下落不明的登山客,來造訪過這座玻璃塔好幾次嗎?神津島先生說過,他就是因爲這樣才認識長野縣搜查一課的刑警。」
夢讀歇斯底里叫喊,九流間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啊,馬上帶我們去。這樣你也沒話可說了吧?」
「保險箱密碼只有老爺知道。現在裏面沒有放東西,應該沒上鎖。」
「沒做什麼,只是要把鑰匙拿走而已。我說過了,你不值得信賴。」
九流間不解地問。
「在地下倉庫。我來帶路吧?」
「是……」受到加加見的催促,圓香再次往前走。走到倉庫最裏面,總算看見約有半人高的保險箱。保險箱門中央嵌着圓形的密碼鎖,兩側還各有一個鎖孔。圓香蹲在保險箱前,抓住弦月形的把手往下壓。
遊馬啞口無言。這時,夢讀突然站起來。
「兩把鑰匙分別交給不同人是嗎……」加加見撫摸臉上的胡碴。「聽起來不錯。就算兇手在我們之中,光憑一個人也拿不出萬用鑰匙。需要用到鑰匙的時候,把所有人集合起來打開保險箱即可。」
九流間以年長者特有的溫和語氣說出無可反駁的言論,加加見也只好皺着眉頭,從西裝內袋取出萬用鑰匙。
「那件事還沒結束。」左京又開始說明。「這座蝶嶽,在北阿爾卑斯山算是滿有名的山。尤其幾年前,有電視臺做了介紹這座山的特別節目,提到『蝶嶽』的由來。原來每年一到春天,山棱上就會出現蝴蝶形狀的積雪。節目播出後,吸引了許多登山客前來蝶嶽朝聖。攀登這座蝶嶽,從上高地的登山口到長塀棱線大約需要花上五小時半,對中級登山客而言,正好是一條難易度適中的登山路線。只是,看了電視節目而來的登山客中,也有些人沒有做好足夠裝備,抱着輕率的心情而來。幾年下來,出現了好幾名因此而失蹤的登山客。」
「什麼事!」
被夢讀針對的加加見沒有回答,嘴上嘖了一聲。
「我又沒說死人會直接動手!只是,死去的人留在現世的怨念,會影響活着的人的精神狀態,造成那麼可怕的——」
「刑警又怎樣嗎!在這羣人之中,你是最粗野、最可怕的一個。我認爲鑰匙應該交給看起來更安全的人保管。」
月夜說「我來看看」,試着拉了把手。當然,保險箱門紋絲不動。圓香伸出各放了一把鑰匙的雙手。
「那邊的門後面又是什麼呢?」
「難道你想說,十三年前那些被殺害的女人是這次事件的兇手?還是那個已經死了的連續殺人魔?真是的,剛纔是闖進莫名其妙的推理小說,現在輪到靈異電影了喔?」
說着,加加見伸手就要去拿。然而,一旁的夢讀拍掉他的手。「你做什麼!」加加見發出怒吼。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揪出兇手就是爲了平安撐到後天啊。你這女人怎麼講不聽啊。」
聽了左京的指摘,加加見皺起眉頭。
「放心……」夢讀輪流打量衆人的臉。「不用說,這個刑警絕對不行。那個自稱名偵探的女人也不可信任。女僕和那個管家是一起工作的吧,兩人之間或許有什麼過節。你這個廚子說話吊兒郎當的,感覺也不可靠……」
喃喃叨唸了一串沒禮貌的話,思考了半晌,夢讀先是指着九流間的鼻子:
「一把先給你。」
「我?」九流間指着自己。「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是推理作家,寫殺人故事超過三十年了喔。客觀來看,似乎稱不上值得信賴的人……」
「可是你很老。」
夢讀毫不客氣的評論,令九流間露出尷尬的表情。
「考慮到體力問題,你要殺死管家並不容易。所以,其中一把鑰匙由你保管。」
「……好吧。」
九流間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從圓香手中接過鑰匙。夢讀搔了搔鼻頭,口中嘟噥「另一個人嘛……」時,正好與遊馬四目相接。
「醫生,另一把就由你來保管。」
「咦?我可以嗎?」
「因爲那個編輯,做的是奇怪的超自然雜誌吧?」
左京糾正「不是超自然,是推理雜誌」,夢讀卻不由分說回應「都一樣啦」。
「不管怎麼說,身爲醫生的你看起來最正常。鑰匙你拿去吧。」
遊馬拼命在腦中思考當場收下保險箱鑰匙的好處與壞處。然而,還來不及做出結論,夢讀就逼他決定:「要拿嗎?還是不拿?」
「……好吧。」
躊躇不定的遊馬,從圓香手中接過保險箱的鑰匙。確定鑰匙的去向後,夢讀滿意點頭,搖晃着晚禮服的裙襬轉身。
「那我要回去關在自己房間裏了。」
夢讀獨自走向階梯。
「真是自私妄爲的女人。」
從西裝內袋取出鑰匙,月夜打開伍之室的房門,消失在門內。
「好嘍,那我們該做什麼呢?」目送加加見的身影消失在階梯那端之後,九流間開口。
脫口而出的話語,虛弱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一條醫生,你仔細想想,要是那時我們倆當場提出不在場證明,會發生什麼事?」
「……我也想回房間休息。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我累壞了。」
月夜帶着天真笑容說出的這句話,令稍微緩和的氣氛再度凍結。
月夜彎折兩根手指。
最後說出口的,是此時真正的心情。從昨晚讓神津島服下膠囊……不、從下定決心執行計劃開始,一顆心始終七上八下,沒有好好安歇過。更別說在眼前這個名偵探的步步進逼下,又捲入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接二連三的緊張感,使遊馬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至少,至少只是一下也好,想忘掉一切躺下來睡一覺。
「昨天晚餐時間,這座館邸內共有十個人。假設兇手就在其中……」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深深低頭行禮。有着高挑身材,身着男裝西服的月夜,莫名適合擺出這裝模作樣的動作。
遊馬嘗試偷天換日,暗示殺害神津島和老田的是同一個兇手。
「抱歉啊,左京老弟。還要你來陪我這個老頭子。」
「哎呀、哎呀,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大家才更要小心啊。對了,碧小姐和一條醫生打算怎麼辦?要和我們一起去娛樂室嗎?」
「請、請別開這種玩笑啦。」
月夜淡淡說着,這可怕的預測卻令遊馬全身僵硬,內心一陣驚歎。沒想到她已經做了這麼多的假設。
遊馬吐出沉積肺底的一口氣,再往上爬了四分之一圈階梯,回到肆之室。脫下外套掛上衣架,像只撲火的飛蛾,搖搖擺擺走向牀邊倒下。
「那我跟您一起。」左京說。
「這樣啊。那一條醫生呢?」
「……接下來怎麼辦好呢?」或許因爲口乾舌燥,說話的聲音也很嘶啞。
「啊、抱歉。因爲你突然摸我,把我嚇到了。怎麼不先開口叫我呢?」
無力感令遊馬垂頭喪氣,月夜歪着頭問:「不然是什麼事?」
「和你們最喜歡的推理小說不同,現實世界的犯罪搜查,得由衆多探員每一個人腳踏實地完成自己任務,才能一點一滴逼近真相。現在我一個人擅自行動,只會把搜查步調弄得亂七八糟。我的任務就是在後天之前儘可能盯住現場,不要讓人隨意破壞。」
是什麼人呢?前來複仇的神津島嗎?還是把我當成殺人犯追蹤的名偵探?
「原本幫忙酒泉先生處理食材就是我的分內工作。再說,要是一個人待在房間……我一定會想起老爺和老田先生的事。」
似乎又做了惡夢。內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夢中自己被什麼人追趕。
九流間、加加見、左京、夢讀。這四人的臉陸續浮現遊馬腦海。
依然扭緊遊馬的左手關節,月夜這麼說。
「我切身感受到你的實力了。比起這個,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嗎?」
月夜張開雙手十指,舉到胸前。
面對月夜輕佻的發言,遊馬報以冷淡語氣。月夜用沒有一絲愧疚的眼神直視遊馬問:「對,是啊,怎麼了嗎?」看來,想在這個名偵探身上尋求常識只是浪費時間,遊馬繼續往下說:
「兩位都選擇在自己房中靜候是嗎。好的,那就各自移動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各位應該都很清楚狀況,請萬事小心謹慎。在警察抵達之前,不能再發生更多悲劇了。」
「好的。這樣的話,萬一下一個犧牲者出現在我們四人之中,和他待在一起的那個人就是兇手了。」
月夜瞇起眼睛。感覺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心臟,遊馬微微顫抖。
本來無論如何都想把神津島之死處理成病死或自殺的。可是,現在又發生了老田的事件,原先的計劃可說全盤瓦解。
「咦?你這個做刑警的,竟然不查案嗎?」
「換言之,九流間先生、加加見先生、左京先生、夢讀小姐。這起事件的兇手,就在他們四人之中嗎?毒殺神津島先生,刺殺老田先生並留下血書的兇手。」
「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是懶得再反駁大言不慚稱自己「名偵探」、「天才」的月夜,又或者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乾脆放棄算了。總之,加加見只丟下一句「反正你給我安分點」就離開了。
「喜歡的推理作家嗎?雖然很主流,但仍得說是克莉絲蒂。尤其是她的《羅傑•艾克洛命案》,那真是至高無上的名著。雖然也有人批評說,這是一部對讀者不公平的推理小說,但我認爲勉強還算公平啦。畢竟揭曉兇手的時候真是大受衝擊,腦袋一片空白,根本就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喔,當然《東方快車謀殺案》也是至高傑作。只是,以偵探來說,比起白羅,我還是站福爾摩斯這派。雖然可倫坡、瑪波小姐、御手洗潔和金田一耕助也很難割捨就是了。」
月夜再彎折兩根手指。
遊馬屏氣凝神,傾聽月夜的說明。
「我有叫你啊。先別說那個了,快放開我。」
意識立刻墜入昏懵深沉的黑暗中。
「你做什麼啊!」左手被扭轉到背後,臉抵在牆上的遊馬大聲呼叫。
「這樣啊。那麼,就請酒泉老弟和巴小姐在廚房準備餐點。我自己想待在娛樂室,儘量轉移注意力。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嗎?」
手掩着嘴,不知道低聲嘀咕什麼的月夜走在前面。遊馬對她說「那個……」,然而,月夜卻毫無反應,只是不斷邁開雙腿往上爬。與其說她刻意忽視遊馬,不如說是完全沒聽見聲音,整個人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受邀來到這座奇異玻璃之塔,各個身懷絕活的賓客。遭人毒殺的屋主留下的死前留言。發生在密室裏的火災和渾身是血的管家。以血書方式寫下的十三年前的事件。這些犯罪行爲都太過異常了。身爲名偵探的直覺告訴我,兇手一定設下了非常詭譎的陷阱。所以,兇手未必會在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四人之中。比方說……我、或者一條醫生你,也還沒完全消除嫌疑喔。」
聽了九流間的話,遊馬等人露出嚴肅的表情點頭,開始移動。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這一點。」遊馬喃喃低語,如此激勵自己。
「兇手就在主要登場角色之中——這是『暴風雪中的陸上孤島』或『暴風雪山莊』類型作品的不成文規定。提到暴風雪山莊,最容易聯想到的作品雖是《一個都不留》,其實,點燃我國新本格運動火種,以《殺人十角館》爲首的綾辻行人『館系列』,也可說是不遑多讓的出色作品。近年來還有情節展開超乎預料,令讀者大受震撼的《屍人莊殺人事件》也——」
孤立的巨大玻璃尖塔,兩個被害人,兩間密室,死前留言與血書。脫離常軌的事態接連發生,令人漸漸失去現實感。正如月夜所說,簡直就像闖入了推理小說的世界。
讓身體稍微休息一下吧。暫時忘記一切,把身心交給睡眠。
「雖然很想和九流間老師暢談推理話題,現在比起身爲推理迷的樂趣,我必須先顧及身爲名偵探的使命,打算回房間把目前所知的情報整理一番。」
「碧小姐,耽誤你一點時間好嗎?」
九流間勉強擠出笑容詢問,月夜搖了搖頭。
傻眼之餘,遊馬只好伸手去摸月夜的肩膀。下一瞬間,只覺自己身體猛烈一晃,玻璃牆面逼近眼前。倉促之際,被用力甩向牆壁的遊馬趕緊舉起右手護住頭臉。足以貫穿右手掌心的衝擊力道,震得遊馬頭暈腦脹。同時,左手和肩膀都傳來劇痛。
「碧小姐,你扯遠了。請告訴我爲何當下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強忍頭痛,遊馬出言提醒月夜。月夜咳了兩下說:「失禮了。」
「爲什麼剛纔加加見先生確認不在場證明時,你不把早上跟我在一起的事說出來?老田先生遭殺害的犯案時間,我們明明有不在場證明。」
「剛纔那招是合氣道嗎?」
「解開充滿魅力的謎團……是嗎……」
「只要沒有地下密道之類,能夠不在雪地上留腳印而逃出館邸的方法,殺害神津島先生與老田先生的兇手,肯定就還在這屋子裏。另一方面,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狀況下潛伏,以現狀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考量到這一點,兇手在我們之中的可能性極高。」
「可是,我剛纔也說過,待在自己房間以外的地方時,最好不要落單。」
受月夜丕變的態度震懾,遊馬語氣也變得吞吞吐吐。於是,月夜開始用冷靜的語氣說明:
「是的。以名偵探的身份活動,難免有遇上危險的時候,就學了合氣道當防身術。別看我這樣,段數可是很高的喔。」
睜開眼,映在視網膜上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遊馬伸手摸摸脖子,手上一片黏膩冷汗。
遊馬緩緩闔上眼皮。
「的確,對於不具備我這種天才能力的警察來說,能做的頂多只有靠人海戰術蒐集情報了吧。可是,一個名偵探解決事件的能力,相當於幾十、幾百個警察。既然現狀是警察還無法馬上趕來,那麼由我來搜查事件,可說是非常符合邏輯的想法。」
「……剩下四個人有嫌疑。」
仰望天花板。昨夜的事如走馬燈般一一閃現腦海。
「沒人問你這個。你能不能專心一點聽人說話呢?」
這座館邸中,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也在計劃殺人。那傢伙虐殺了老田。想到這裏,遊馬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我可以去主要廚房準備食材嗎?總覺得現在狀況太混亂了,這種時候,做菜最能讓心情鎮定下來。」
原本還散發天真少女氛圍的月夜,表情一口氣嚴肅起來。薄脣泛起一抹淺笑,悠然站在那裏的樣子,完全是屬於「名偵探」的威嚴。
「再來,推測兇手行兇的那段時間中,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一邊用內線通話一邊工作,兩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嫌犯得先扣掉兩個。」
左京發出驚訝的聲音,加加見對他報以犀利的眼光。
一看九流間露出爲難表情,圓香就小聲地說:「那我也可以一起在這邊嗎?」
「我也要回房去了。總之,現場已經封存,現在我也沒別的事能做。」
左京半開玩笑地回答,九流間哈哈大笑。
難道對方的目標只有老田嗎?不、這可能性很低。老田雖然有點頑固,基本上是個善良的男人。怎麼想也不認爲,有人會恨他恨到必須用那種殘忍手法將他殺害。既然如此……神津島那張笑得充滿惡意的臉,掠過遊馬腦海。
「不、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好像還是會怕,我也想和誰聊聊天。再說,如果老師您不嫌棄的話,也想跟您談一談出書計劃,看哪天能不能在敝出版社發行您的作品。」
「啊、不好意思。」月夜急忙放手。獲得解脫的遊馬摩挲隱隱作痛的肩膀。
「比方說,不再掩飾自己的罪行,乾脆拿武器把在場所有人都殺光。」
「這麼一來,有嫌疑的就剩下六個人。要是這時,我們兩個又提出不在場證明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拜躺下休息之賜,纏繞全身的倦怠感消失了不少。大腦也恢復正常處理速度了。
酒泉指着主要廚房的門這麼說。
「失控?」
昨晚毒殺神津島一事,使遊馬的精神一直處於激昂狀態,沒能沉沉睡上一覺。因長時間緊張而筋疲力盡的神經,似乎隨時有可能不堪負荷而燒斷。全身血管裏流的彷彿是水銀而不是血液,身體沉重得不得了。
加加見不屑地說着,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4
「沒錯。」月夜將豎起四根手指的手放在遊馬面前。「僅僅四個人。要是兇手真的在這四人之中,那他一定感到走投無路,內心焦急不安。到了這個地步,兇手或許會自暴自棄,失去控制。」
「昨夜,神津島先生毒發身亡,今天早上,老田先生遭人殺害。剩下八個人。」
加加見指着月夜:「這話就是說給你聽的啦。」
「是啊,這雖然是開玩笑,但也表示這樁事件的謎團就是那麼多。所以。爲了以名偵探身份解開謎團,揭發真相,我必須一個人集中注意力,整理腦中的思緒。那就這樣,我先告辭了,一條醫生。」
「好不容易發生兩起密室殺人案件,要是事情變成那樣就太掃興了。尤其是今天早上,那種詭異驚悚又傳達了強烈訊息的兇案現場,可不是輕易就能遇見的呢。我想慢慢解開這充滿魅力的謎團,享受箇中樂趣。爲此,可不能把兇手逼到自暴自棄的地步。」
所有人一定都認爲,殺了神津島和老田的是同一個人。
「一般來想會是這樣沒錯,但是這次的事件可不『一般』。」
「……無所謂了,反正都是夢。」
月夜臉上浮現妖媚的笑容,眼神閃現危險的光芒。
酒泉和圓香走進主要廚房,其他人踏上玻璃螺旋階梯。回到一樓,九流間和左京走向娛樂室,只有遊馬和月夜繼續上樓。
從牀上撐起上半身,遊馬看看手錶。時間將近下午一點。回到這個房間是早上九點左右的事,看來差不多睡了四個小時。
遊馬猶豫該如何回應。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哪種作法纔是正確選擇。
「不愧是幹練的編輯,不放過任何機會呢。那麼,我就和左京老弟一起待在娛樂室吧。」
是神津島。對方真正的目標應該是神津島纔對。只是被我先下手了,才改成殺害老田。
不只神津島,兇手爲什麼連老田也要殺呢?原因一定跟那個用血寫下的「蝶嶽神隱」有關。
或許是老田協助神津島做了什麼招人怨恨的事?因爲這樣,兇手才連老田也殘忍殺害,並在現場留下血書。
思考到這裏就陷入了死衚衕。神津島和老田究竟做過什麼?十三年前的殺人事件和這次的事有什麼關聯?認真追究起來,餐廳密室是怎麼做出來,兇手又是怎麼放火的呢?
額頭微微發燙,遊馬起身走向盥洗室。窺看洗手檯上的鏡子,和裏面那個滿臉胡碴,眼睛下方有濃濃黑眼圈的男人四目相接。
「你這傢伙,臉色可真難看哪。」
自虐地嘟噥了幾句,洗了個臉。冷水的刺激,爲陷入濃霧的思考撥去幾分霧靄。
重要的不是「爲什麼」也不是「怎麼做」。而是「誰」殺了老田。
在所有人都認定神津島死於遭人毒殺的現在,我這個兇手被揪出來只是時間的問題。唯一能阻止這點的方法,就像剛纔想的……
遊馬視線朝廁所瞥去。找出殺害老田的真兇,把藏在馬桶水箱裏的藥盒偷偷放進那個人的私人物品中,將殺害神津島的罪名嫁禍給對方。只有這個方法了。
瞬間,一絲涼意竄過遊馬的背部。
殺死老田的兇手說不定也跟自己打着一樣的主意。想找出是誰殺死神津島,把殺害老田的罪證賴到對方身上。
如果只因殺害神津島的罪名被逮捕,還能說是爲了救妹妹的命纔不得已下手,法官也有可能酌量情狀、減輕刑罰,或許不至於被判無期徒刑之類的重刑。原本遊馬內心一直暗自抱着這個希望。然而,要是殺的是兩個人,又得另當別論了。別說無期徒刑,甚至有可能處以極刑。
一定得比對方快一步,找出殺害老田的兇手纔行。最好在後天傍晚之前,因爲警方一旦介入,自己將無法輕舉妄動。
隨着思緒愈來愈清晰,事態就看得愈來愈清楚,明白自己現在置身於多麼危險的狀況。但是,區區一介醫生的遊馬,對如何找出殺害老田的真兇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拼命回想幾小時前看見的,老田陳屍的現場。
因啓動灑水器而滿地是水的室內,前胸染血的老田,撞壞的門閂,以老田爲中心散落一地的楊樹棉絮,還有桌巾上的血書。從哪裏開始思考纔好呢?連個起始點都找不到。
犯罪現場的氣氛未免太不祥了,真的就像闖入推理小說的世界。
「推理小說……是嗎?」對上鏡中自己的雙眼,遊馬自言自語。
如果我是推理小說中出現的人物,會扮演怎樣的角色呢?被名偵探追緝的兇手?還是,被誣賴爲真兇的可憐代罪羔羊?
「我正在一邊喝紅茶,一邊進行各種推理。」
「還不能說。所謂名偵探,是不會在推理過程中隨便透露推理內容的。啊、難得都來了,一條醫生也請喝杯紅茶吧。我重新泡過。」
陪伴在名偵探身邊,支援名偵探搜查案情的最佳拍檔。以現狀而言,沒有比這更棒的角色了。既能儘快得知老田事件的兇手,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化解名偵探對自己的懷疑。無論如何都得爭取到「碧月夜的華生」這個角色纔行。
「不是全部啦。只是住進這房間後,我馬上就把躺椅搬到那邊,看到特別吸引我的書就拿下來讀。雖然都是早就看過的書,重看一次還是很懷念。」
「靈感?」
「這些拿出來的書,你該不會都看完了吧?」
「我認爲,巴小姐和酒泉先生有可能是共犯。兩人合力殺害老田先生,再爲彼此做出不在場證明。事實上,那兩人關係頗爲親密喔,說不定巴小姐出於某種理由殺了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對她原本就有好感的酒泉先生則幫她做了不在場證明。打從看到老田先生的遺體,巴小姐就一直顯得很害怕。當然,看到同事遭人殺害,恐懼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說不定兇手根本就是她。」
遊馬這麼問,正在悶泡茶葉的月夜轉頭。
要是現在的表現無法讓月夜滿意,肯定當不成她的華生。遊馬咕嘟吞下口水,緩緩開口。
遊馬不假思索回答,月夜靠上沙發椅背,身體往後仰,交握的雙手放在肚臍前方。
「是啊。無法對別人說的祕密不在場證明。所以,不能讓我進去嗎?」
「可是一條醫生,你能勝任我的華生嗎?」
「喔,挺有趣的嘛。你說說看是怎麼回事。」嘴上這麼說,月夜卻是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
「一條醫生?有什麼事嗎?」
「你的意思是說,老田先生遭殺害的時間可能更晚?」
用毛巾擦完臉,走出盥洗室後,遊馬拿起披在椅背的外套穿上,離開房間。保險起見,先用鑰匙鎖好門才下樓,來到伍之室前。
「因此,有時名偵探也會得罪人,或做出妨礙搜查的行動。這時,個性隨和的華生就能代替無法融入社會的名偵探,和事件相關人士保持良好關係,有助搜查順利進行。」
被月夜質問的語氣壓倒,遊馬只能回答「是啊,不然呢……」月夜刻意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那密室又是如何製造出來的呢?」
月夜沒有回應。是不是還在猶豫呢?遊馬感到掌心滲出汗水。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現在我並不特別想要另一半,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對女人展開追求,也真是……」
「秉持與生俱來的天才特質,名偵探經常做出古怪奇特的言行舉止。像我這樣具備社會常識的名偵探,畢竟還是罕見的稀有品種。」
遊馬把剛纔想到的假設說出口。
「一條醫生,身爲名偵探的我,難道會沒想過那兩人是共犯的可能性?」
「那麼,一條醫生,你究竟爲何跑來我房間呢?」
遊馬反問:「驗證?」月夜搔了搔太陽穴。
「一條醫生,你能成爲我的觸媒,使我綻放光芒嗎?」
「可是,碧小姐和我都知道彼此不是兇手吧。老田先生遭殺害時,我們始終在屋內交談。雖說,那實際上比較像我接受你的偵訊就是了。」
「這個嘛……比方說在屋裏放一根伸縮杆,製造放下門閂的假象,等破門而入之後再加以回收——」
「是的。於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殺害老田先生,再將餐廳佈置成那可怕的場景,最後用打火機點燃桌巾。接着立刻離開餐廳,裝成試圖想把門打開的樣子。這樣至少可以解釋密室如何點火的謎團。」
「不是的!」遊馬拔高了聲音。
遊馬這麼一捧她,月夜就自豪地哼了一聲說「這倒的確」。
一邊在茶壺裏放入茶葉,月夜一邊滔滔不絕暢談她對推理小說的看法。遊馬對那些話題左耳進、右耳出,目光環顧室內。這間房間的格局基本上和肆之室一樣,只是牆上書櫃裏的推理小說現在全被搬了出來,堆在書櫃前方。書堆旁放了一張躺椅,書櫃上則放着大大的行李箱。
「對,就是這意思。」
「說到推理,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之所以判斷兇案發生在這段時間內,根據的是巴小姐的證詞,她說自己早上六點和老田先生打過招呼,六點半回到一樓時,餐廳的門已經關着,之後也沒有人進出。另外,證明巴小姐本身不是兇手的證據,則來自酒泉先生的證詞,他說自己從六點半開始,一直和巴小姐保持通話。」
塗抹刮鬍泡沫,把鬍子剃掉。確定沒有殘留胡碴後,遊馬雙手拍打臉頰。清脆響亮的聲音,伴隨着尖銳的刺痛響起。
「不是還有一個角色空着嗎……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扳着手指,月夜瞇起眼睛,細數衆家名偵探與他們的搭檔。
「一定是犯案之前先做好的啊。」
「碧小姐,是我,一條。」
心滿意足地呼一口氣,月夜微微低頭,朝遊馬抬起視線。
「那是什麼呢?」
遊馬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碧小姐,能讓我做你的另一半嗎?」
「這個嘛……可是,兩人是共犯且從六點半到七點之間犯案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吧?」
月夜在遊馬對面的沙發坐下,優雅地拿起茶杯,啜飲紅茶。遊馬也有樣學樣喝一口,紅茶清爽的香氣爲激動的情緒帶來幾分療愈。
「原來如此,你想說的是彼此都有不在場證明吧?」
「……是喔。」
早已預料到她不會馬上放自己進屋。現在能否成功說服月夜,將是決定自己能否順利成爲「那個角色」的關鍵。遊馬用舌頭溼潤乾燥的嘴脣。
「所以……不是嗎……?」
「當然不是啊。」月夜傻眼地說。「那是爲了確認歐姆蛋和咖啡的溫度。」
「爲什麼問我能不能勝任?」
「我說的另一半,指的不是男女之間的關係,是想表達成爲名偵探搭檔的意願。」
「那麼,請你證明給我看。」
「請別客氣。你不是來談跟案件相關的事嗎?既然如此,還是一邊喝紅茶一邊談吧,就像瑪波小姐那樣。」
這人還是一樣的難以捉摸。正當遊馬這麼想,月夜端來倒好紅茶的茶杯。
「不用麻煩了。」
「這是伯爵茶。其實如果有司康搭配就更好了。」
「推理小說中的華生角色,乍看之下老是被名偵探耍得團團轉,像個只有在名偵探發表出色推理時做出驚訝反應的花瓶。然而,仔細一讀就會發現,扮演華生角色的名偵探搭檔,其實多半發揮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作用呢?」
月夜先是疑惑地眨了幾次眼睛,最後咧開嘴角,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另一半……?」月夜顯得很困惑。「一條醫生,非常抱歉,關於這個,該怎麼說好呢……我不需要。」
「當然可以。」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的確,一如福爾摩斯身邊的華生,名偵探總是有個搭檔。白羅與海斯汀、御手洗潔與石岡,還有……」
月夜打斷語無倫次的遊馬。
遊馬雙手握拳放在腿上等待回應,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月夜緩緩蹺起二郎腿。
「你已經有另一半了嗎?」自己太晚採取行動了嗎?遊馬感到懊惱。
「那我問你,備餐廚房裏那些歐姆蛋和咖啡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呢?在主要廚房裏一盤一盤煎出歐姆蛋,再用小型電梯送上一樓,還要煮咖啡。這些事不靠兩人一起做很難完成喔。」
「進來房間?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剛纔九流間老師不也說過,在不確定兇手是誰的情形下,行動必須小心謹慎。」
深呼吸幾次,讓心情鎮定下來,遊馬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屬門。經歷十幾秒鐘的沉默,才聽見門後傳來「哪位?」的聲音。
遊馬小心翼翼詢問,月夜揚起一邊嘴角。
月夜立刻提出這個問題。遊馬一時之間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不是什麼呢?」月夜露出警戒的模樣反問。
「我不是說過自己最喜歡克莉絲蒂的作品嗎。雖然以作品來說我是白羅派,光看偵探的話,其實更喜歡瑪波小姐喔。說到以瑪波小姐爲主角的作品,像是《命案目睹記》、《遲來的報復》等長篇小說當然也很喜歡,不過我個人最愛的還是《週二俱樂部謀殺案》。書中描寫各種職業的人聚集在瑪波小姐家,分享自己過去經歷的不可思議事件,再由瑪波小姐解開事件的謎團。同樣的模式,由北村薰的出道作品《空中飛馬》鋪路,之後《塔列朗咖啡店事件簿》、《古書堂事件手帖》大大暢銷,推理小說類型之一的『日常之謎』就此成立。我總認爲,這類型作品的原型正是《週二俱樂部謀殺案》。在最近被稱爲輕推理的類型中,也有特殊商店的女主人解開客人敘述的謎團……」
「門被撞壞之後,我仔細觀察了當場有沒有人做出可疑舉動。但是,巴小姐和酒泉先生都沒做出回收伸縮杆之類的事。追根究底,你口中的伸縮杆到底要設計成怎樣的機關?」
「換句話說,你想當我的華生?」
「神津島先生個性那麼乖僻,我都能當他的專屬醫生了,可見我個性很隨和吧?這點我有自信。再說,碧小姐你絕對不是無法融入社會那種人,我也沒必要爲你擔任這方面的潤滑劑。」
鏡中的男人,露出氣定神閒的笑容。
與其說是警戒,月夜的語氣聽起來卻有點像樂在其中。
既然如此,何不挑戰名偵探的角色?說什麼蠢話,已經混亂至極的我,哪可能扮演好這個角色。這麼一來……遊馬忽然驚覺。
「看來你似乎明白了。沒錯,我是在確認,那些早餐是否提前製作完成。那時,我喫的歐姆蛋和咖啡都還很溫熱,可見纔剛做好沒多久。換言之,酒泉先生和巴小姐於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準備早餐的證詞是真的。」
遊馬說聲「謝謝」,走入房間。仔細一看,沙發區的茶几上,放着茶壺和茶杯。
正當他低下頭,差點放棄的時候,門鎖打開的聲音迴盪於玻璃階梯之間。門打了開,從門縫裏探出頭的月夜促狹眨眼。
遊馬將茶杯放回杯碟,正面迎上月夜的視線。
「觸媒……」
「只是,華生還有另一項重要任務。比起當名偵探與相關人士的潤滑劑更重要許多的任務。」
「我當然馬上就想到了。所以纔會進行驗證啊。」
「是的,有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話,請讓我進房間內好嗎?」
「是的。儘管本身只是平庸之輩,華生角色不經意說出口的一句話,往往能刺激名偵探灰色的腦細胞,觸發掌握事件真相的寶貴靈感。這是推理小說常見的描寫。舉例來說,不朽名著《占星術殺人事件》中,看到御手洗潔因無法解決事件而沮喪,爲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搭檔石岡跟他聊起了電視新聞的話題,因而破解了那個傳說中的詭計。這麼說吧,即使本身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待在名偵探身旁的華生就像觸媒一樣,能令名偵探綻放光芒。」
「不、不對。」
不、那樣不行。遊馬輕輕搖頭。爲了妹妹,一定得找出殺害老田的兇手,把自己犯下的罪嫁禍到那個人身上。
「爲名偵探帶來靈感。」
遊馬嘴上回答「原來如此」,內心暗自吐槽「你已經夠古怪了」。
事不宜遲,得馬上採取行動。在那個「重要角色」被誰搶走之前。
「沒錯。那麼,要做出怎樣的假設,才能錯開犯案時間呢?」
遊馬複誦了一次這個詞彙,月夜對他露出帶有挑釁味道的視線。
「喔,總覺得行李箱放在跟視線等高的位置,比較方便拿取東西。我的行李箱裏裝了各式各樣名偵探所需的工具,希望能放在隨時拿得出來的地方。」
「一條醫生,你不會以爲,剛纔我去喫放在備餐廚房裏的歐姆蛋和喝咖啡,真的是因爲肚子餓了吧?」
「照你的說法,六點半時所有歐姆蛋都已煎好,咖啡也煮好,預先放進備餐廚房,接着兩人再動手犯案。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在想,老田先生遭殺害的時間,說不定不是早上六點到六點半之間。」
「把行李箱放在書櫃上的用意是?」
「欸?那……」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祕密不在場證明,聽起來好誘人的關鍵字喔,感覺真像短篇推理小說的篇名。請進吧。」
月夜輕輕揮手,像是在說「證明完畢」。
那些古怪言行的背後,原來都有着精細的推理過程。遊馬再次體認到,眼前這位名偵探果真實力非凡。
「雖然還無法完全推翻兩人共犯的可能性,至少犯案時間肯定介於六點半到七點之間。至於兇手怎麼在密室內放火,這個謎團則還沒解開。」
說到這裏,月夜用冷淡的語氣接着說「所以——」。
「很遺憾,一條醫生難以刺激我的靈感。很可惜,請容我駁回你這次的提議。」
月夜那客套到幾乎過了頭的言語像一堵牆,擋住了遊馬的去路。
這樣下去,將無法成爲她的華生,無從得知殺害老田的真兇,也得不到確保自己安全的立場了。
遊馬急得氣血攻心,臉頰發燙,全身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月夜站起來,緩緩走向門口,打開房門。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間休息如何?」
這句話就像在說「你沒有資格當我的華生」。委婉的拒絕刺痛遊馬的心。低下頭,緊咬着嘴脣,犬齒咬破薄薄的皮膚,一陣尖銳的痛楚劃過,嘴裏冒出鐵鏽的氣味。
「……神津島先生原本打算宣佈什麼,你沒興趣知道嗎?」
遊馬垂着頭,只抬起眼神望向月夜。虛假的笑容從名偵探臉上消失。
「一條醫生知道是什麼嗎?」
「知道一個大概。以前爲神津島先生診療時,他不小心透露了一些。」
「爲什麼你一直隱瞞不說?」
「因爲沒有人問我啊。」
「少來這種詭辯了。神津島先生既是一位大富翁,又是知名學者,更是國際知名的推理收藏家。這樣的人大張旗鼓舉辦派對,請來各路獨具特色的賓客,說要宣佈重要大事。這件事當然很有可能是查明事件真相的重要線索,這一點你怎麼可能不明白。」
「是啊,我明白。可是,我也答應過神津島先生,在他自己宣佈之前,絕對不對外泄漏消息。」
「這也是詭辯呢。神津島先生已經過世,你們的約定等於失效了,不是嗎?」
「正好相反喔。我認爲,正因那是答應死者的承諾,所以不能輕易破壞。」
見遊馬沒有回答,走在前面的月夜停下下樓的腳步,疑惑地回頭。
「說過很多次了,我是個名偵探,比誰都更能有效利用情報。」
「不、這樣太那個……我還是跟原本一樣稱你『碧小姐』就好。」
「關於作者,神津島先生只說是『知名人物』。身爲狂熱推理迷的神津島先生,應該要說『知名推理作家』纔對啊。」
「我聽說的不多,只知道他獲得一份知名人士未發表過的原稿,而他原本打算昨晚在衆人面前發表。」
臉泛潮紅,月夜急衝衝地問了一長串的問題。
「但是,要怎麼證明那份原稿寫於一八四一年之前呢……對了,作者一定是在一八一四年前就過世的人。正因如此,神津島先生纔沒有稱呼作者爲『推理作家』,因爲在那個人存活的年代,根本還沒有『推理作家』的概念。是啊,在《莫爾格街兇殺案》發表前就過世的作家寫的推理小說。這樣的作品發表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一定會轟動整個推理同好圈……不、是轟動全世界。」
「關於那份原稿的內容,你一點都沒聽說嗎?」
空洞的眼神依然望着天花板,月夜以配音旁白般平板無起伏的語調說完這段話,忽然朝遊馬伸出手。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舉止,遊馬一時之間動彈不得,只能任憑她用雙手抓住自己的肩膀。
豎起食指,月夜愉悅地說。成爲一對搭檔的月夜和遊馬剛離開伍之室,正朝一樓走去。
月夜疑惑反問,遊馬眨了眨眼說:「是啊,沒錯。」
「是一份從未問世的原稿。他說自己找到知名人士未曾發表的原稿,並打算出版它。」
「這些細節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正式說聲『請多指教』吧,我的華生。」
「如何,碧小姐。我認爲自己成功地協助你進行了一次推理。」
「你怎麼了嗎?一條老弟。」
「原來如此,這倒是挺有意思的。那麼一條醫生,事不宜遲,就請你趕快告訴我吧,神津島先生想宣佈的究竟是什麼大事。」
「不是說了嗎,那些細節我不清楚。拜託你冷靜點。這樣沒辦法好好說話。」
月夜摸着下巴說「嗯哼」。
「的確,要是找到了那種等級作家的遺作,一定會是大新聞。可是,這樣就稱得上是『將推理小說的歷史連根顛覆』嗎?」
「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更何況,既然是從未發表的小說,要證明這部作品寫於何時也很困難……」
「遵守與故人的承諾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讓殺害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兇手繼續囂張下去了。」
(注:Ichijo是一條的羅馬拼音。)
「……還是叫我一條老弟就好了。」
「請你別誤會,我不是試圖用情報交換華生的地位。只是想跟你分享這個情報,互相提出意見,讓你藉此判斷我是否具備成爲華生的素質。」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忠於原文,稱你爲『My dear Ichijo』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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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
聽到遊馬這麼說,月夜欣喜至極的表情,漸漸多了幾分僵硬。
「內容出色的作品固然有價值,可是,我認爲有些作品和作家的價值更高出了內容本身。那就是——創造出嶄新派別的作品。」
「可是,如果在《莫爾格街兇殺案》之前,就有人寫過解開犯罪事件謎團的小說呢?如果那份原稿現在才被找到,那真的是足以連根顛覆推理歷史的大事!」
「聽你的語氣,感覺好像還少了臨門一腳。爲何我應該成爲你的華生,還有一個關鍵原因,就讓我來告訴你那是什麼吧。」
月夜臉上夾雜失望的神色。
「教人怎能不激動!不是作家本人,而是由神津島先生來宣佈,這表示作者已經過世了吧?換句話說,也就是遺作。到底會是哪位知名作家的遺作呢?長篇?還是短篇?內容究竟又是如何?話說回來,神津島先生是從哪裏,用什麼方法得到這部作品的?」
誇張地聳聳肩,月夜伸出右手。
「的確。要是我的華生看在別人眼中是個粗俗無禮的男生,那就太可惜了。在此姑且先妥協,讓你叫我『碧小姐』也好。只是,總有一天還是希望你直呼我名諱。反正不管怎樣,既然彼此已是搭檔,敬語就先別用了。」
沒錯。想靠拍馬屁取得名偵探搭檔的地位未免太天真。碧月夜這號人物堅稱自己是名偵探,幾乎到了瘋狂自信的地步。想與這樣的人平起平坐,就必須正面迎擊,針鋒相對,證明自己具備足以成爲她搭檔的實力。
「關鍵原因?」
「難道那份原稿的作者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眼睛。
月夜把開到一半的門關回去,再度回到遊馬對面的沙發坐下。
「……創造出嶄新派別的作品。」月夜喃喃複誦。「冷硬派、社會派、日常之謎、敘述性詭計……每一種派別的始祖作品及其作者,確實都值得我們獻上至高無上的讚美。」
「何止價值非比尋常,簡直就是人類瑰寶!」
夢囈般自言自語的月夜,身體忽然像被雷打到似的猛烈顫抖。
「……不、稱不上。頂多只能說是『爲推理小說的歷史增添新的一頁』。雖然這樣也夠厲害了。」
「姑且不說御手洗潔,以福爾摩斯來說,那只是看翻譯怎麼翻而已吧?」
面對殺人事件時總能發揮冷靜洞察力的月夜,只要一講到與推理小說相關的話題,頓時失去那份冷靜沉着。大概是從名偵探被打回一介狂熱的推理迷了吧。當月夜進入這個狀態時,往往少了幾分平日的知性。只要讓她在自己的誘導下,順利從這種狀態重拾一如往常的聰穎,那華生的寶座可說近在眼前。
月夜眼睛眨了幾下,然後露出無邪的笑容。
再度起身,月夜發出的歡呼聽起來甚至像哭號。
「說到華生就是醫生啊,原來如此,確實沒錯。你得了一分。」
「是的,只不過……」頓了一頓,遊馬又說:「神津島先生是這樣告訴我的,當那份原稿一發表,推理小說的歷史將被連根顛覆。」
雖仍有些遲疑,遊馬還是點頭答應。月夜轉回正面,意氣風發地說「那就出發吧,一條老弟」,繼續往樓下走。遊馬嘆口氣追上去。
「說不定我們打從根本就搞錯了。聽到『從未發表的推理作品』,下意識認定那是寫於十九世紀後半到二十世紀中期的作品。可是……說不定是更早寫成的,在更早更早以前……」
「嗯?我稱你爲一條老弟,讓你感到介意嗎?」月夜歪了歪頭。
忽然就不用敬語說話了,這點也令人很驚訝啊。遊馬內心暗忖。
頂着充血的雙眼,月夜逼近遊馬。現在的她,已經完全不像個冷靜優雅的名偵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要能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就表示不是初出茅廬的作家吧?這種等級的推理作家有誰呢……柯南道爾?阿嘉莎•克莉絲蒂?還是……難道會是……愛倫坡?」
「是外國作家嗎?還是日本作家?哪個時代寫下的呢?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書裏有出現名偵探嗎?是本格推理?還是社會派?」
雙手舉在眼前,失焦的雙眼盯着手掌,月夜口中喃喃自語。那副模樣,簡直就像被什麼給附身。遊馬一方面感到有些驚悚,一方面也篤定事態正朝自己計劃的方向演變。
月夜半張着嘴,抬頭望向天花板。
「推理小說的根柢——換句話說,就是推理小說的歷史。一般認爲,最早的推理小說乃一八四一年,刊登于格雷姆雜誌四月號上的愛倫•坡短篇小說《莫爾格街兇殺案》。一對住在莫爾格街上公寓四樓的母女遭人殘忍殺害,女兒的屍體以頭下腳上的方式塞入暖爐煙囪,母親身首異處的屍體則在後院被發現。此外,房門保持上鎖狀態,窗戶以釘子封住,怎麼看都是沒有人能進出的狀態。故事描述的,正是偵探杜賓解開這奇妙密室殺人謎團的過程。這部短篇小說被視爲解開犯罪事件謎團的推理小說原型,推理小說的歷史也從此展開。」
「有一點我一直想不透。」
「連根……不單只是找到超知名作家的原稿,那份原稿還得擁有『超越出色作品』的價值……」
「是啊,託你的福,我進行了一次痛快的推理。」
「出自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之手,足以連根顛覆推理歷史的小說……」
月夜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神色。
「我認爲有這個可能。」
月夜把手放在嘴邊,遊馬點頭附和「是的」。
遊馬無力地回答,月夜雙手放在胸前擊掌。一聲響亮的「啪!」立刻在玻璃階梯之間迴盪。
「基本上,名偵探稱呼自己的搭檔時,都會在名字後面加上『老弟』不是嗎?就像福爾摩斯稱華生爲『華生老弟』,御手洗潔稱石岡爲『石岡老弟』一樣。雖然爲了表示親暱,有時也會捨棄敬稱,但我很喜歡這種加上『老弟』的稱謂。」
「因此,如果有人能將我知道的情報用來解決事件,我認爲那就告訴對方也無妨。」
遊馬喃喃低語,原本彷彿祈禱般雙手交握的月夜,眼神重新聚焦。
「不是,你忽然改變說話語氣和對我的稱呼,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是的,正如你所說。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可是,就算那樣確實能『改寫推理小說的歷史』,依然無法『連根顛覆』吧。」
抵達一樓,月夜毫不猶豫地朝餐廳走去。
「要是可以的話,能否讓我在你身旁做見證呢?我真的受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很多照顧,很想找出奪走兩人性命的兇手,看那個人被繩之以法。」
遊馬對皺眉思考的月夜這麼說。
「這麼說來,那份原稿的價值還真是非比尋常呢。」
「那你現在爲何又打算告訴我呢?」
「情報固然重要,在推理小說中,提供情報的都是警方或情報販子,絕對不是名偵探的搭檔喔。」
身爲一個推理迷,更重要的是,身爲一個名偵探,月夜肯定很想知道神津島要宣佈什麼。得好好利用這點纔行。
月夜突然從沙發上起身,雙手撐在茶几上,上半身前傾。
5
餐廳是老田命案的事發現場,現在仍處於滿地積水的狀態。月夜踏入餐廳,穿着皮鞋的腳濺起少許水花,發出啪喳啪喳的聲音。
「這麼說來,是知名作家不爲人知的推理作品嗎?」
「沒錯,我認爲重點就在這句『連根顛覆歷史』。」
恢復名偵探表情的月夜,在鼻尖前豎起食指。
「換言之,那份作品也將帶來驚人的財富。」
「不是啊,忽然捨棄對女性的敬稱,不但我自己渾身不對勁,也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還是等彼此建立身爲搭檔的信賴關係後,再那麼叫吧。」
「這意思就是,『我把情報交給你,讓我當你的搭檔吧』?」
「你說得沒錯。說不定,桌巾上的血書,只是故意用驚悚的字眼來混亂搜查,爲的是隱藏『奪走未發表原稿』的真正動機。」
「嗯,可以這麼說。」
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着,遊馬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這樣的話,就有充分的殺人動機了。只要奪走那份原稿,不但自己能成爲大富翁,假設兇手也是推理迷,就等於擁有了轟動全世界的寶物。」
「是、是啊。」受到月夜的氣勢震懾,遊馬猛點頭。
遊馬說着言不由衷的話。其實先前沒說,只是因爲擔心這個消息一旦泄漏,可能引來懷疑自己的目光而已。不過,現在無暇顧及那麼多了。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理了將近四小時,我終於整理完至今看到、聽到的各種情報了。所以,接下來想繼續檢查案發現場,並收集更多相關人士的證詞,作爲解開這充滿駭人魅力的事件之謎。一條老弟。」
遊馬這麼一說,月夜便露出思考的表情。
「這個我可以接受。」
「說到華生這個角色,通常不都是個醫生嗎?」
「那太好了。你也請務必稱我『月夜』就好,敬稱就不必了。大部分的華生都是這樣稱呼名偵探的。」
先是冒出錯愕的表情,但很快地,月夜便笑得開懷。
「推理小說的歷史將被連根顛覆?」
「爲什麼?」月夜不滿地噘起嘴。
遊馬死命安撫,月夜纔像回過神來似的,說聲「失禮了」,再次坐回沙發。然而,她望向遊馬的眼神依然閃閃發光,充滿期待與好奇。
「請冷靜一點。那位神津島先生爲了宣佈這件事,都辦了這麼盛大的一場集會了,當然是推理作品啊。」
跟着月夜進入餐廳的遊馬站在門口不動。事發當下太過混亂,無暇好好觀察,現在纔看清老田倒下的地板附近整片紅色水窪,以及桌布上的大大血書,深受眼前驚悚的景色震撼。
月夜沒有一絲躊躇,直搗餐廳內部。
「我說,碧小姐,真的可以進去嗎?剛纔加加見先生不是要我們別破壞現場……」
月夜轉頭,雙眼微微溼潤,嘴上喃喃說道:「你怎麼說敬語……」
「啊、喔,抱歉。只是,這麼做加加見先生又要抱怨了吧。」
「或許他會抱怨,但我們無法一一在意這種小事啊。」
月夜用力搖頭。
「剛纔我不也說了,警察的搜查方式基本上靠人力,也就是人海戰術。既然現狀是警察後天才能抵達,跟他們客氣也沒意義。想查明這次這種特殊犯罪的真相,讓以一敵千的我優先搜查纔是最重要的事。」
說得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樣子,月夜走到老田陳屍處蹲下,臉靠近地板上的紅色水窪。
「你在幹嘛?」
遊馬一走近,月夜就蹲着對他招手。
「這附近有汽油味。」
「欸?」遊馬在月夜身旁蹲下,集中嗅覺神經。正如她所說,地上瀰漫一股嗆鼻的氣味。
「老田先生的遺體被潑了什麼嗎?」
遊馬低聲問,月夜傾身站起,環顧整間餐廳。
「大概是暖爐用的汽油燃料吧。我們來確認看看。」
月夜一一確認起餐廳內幾個暖爐的燃料桶。拿出第四個暖爐的燃料桶時,她高聲道:「就是這個!」
「其他暖爐裏的燃料都裝得很滿,只有這個幾乎空了。兇手就是用這個燃料桶裏的汽油潑在老田先生遺體上的。」
月夜把臉湊近燃料桶。
「可是,這燃料桶容量很大,如果只是潑在老田先生身上,應該不至於用光整桶。」
「這很困難吧?一方面,加加見先生徹底執行不準其他人觸碰遺體的指令。另一方面,能打開拾之室房門的萬用鑰匙已鎖在保險箱裏了。」
月夜臉上漾開不懷好意的笑容。
月夜指着釘在出入口旁牆上兩個旋轉式門閂中下面的那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就算叫我示範也……」
「那還真是厲害。不過,我是不會把鑰匙交出來的,那樣絕對會惹禍上身。」
「那碧小姐,你難道已經知道兇手怎麼製造這個密室了嗎?」
要是自己跟月夜串通拿出萬用鑰匙的事穿幫,其他人一定會懷疑自己。這點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那要用什麼夾在中間?」
遊馬捏着門閂,將原本垂直的門閂調整爲稍微朝門的方向傾斜。
「是不是兇手有什麼非在桌巾上留下血書不可的理由……?」
手指抵在嘴脣上,月夜身體前傾,從額頭幾乎要撞上門的距離凝視門閂。
遊馬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月夜乘勝追擊,繼續提出質疑:
月夜指着「嶽」字上方的灑水器,又接着低聲嘟噥「只不過……」。
對月夜高傲的態度感到不滿,遊馬臭着臉問。
遊馬這麼問,月夜將摸過桌巾的指尖伸到他的鼻端。一陣汽油味刺激鼻腔。
「不、這……」
「那麼,接着要去搜集什麼情報?」
收回抬起的下巴,月夜把手放在嘴邊。隱約看見她的脣邊浮現一抹妖媚笑容。
遊馬兀自低喃,月夜忽然大喊一聲「就是這樣!」嚇得遊馬身體微微往後傾。
月夜嘴角上揚。
「欸,要怎樣具體……」
「沒錯,用你這方法或許能掛上門閂。可是,具體來說,究竟要拿什麼夾在門閂和牆壁中間呢?那個東西后來又掉在哪了呢?門被撞破之後,我一直監視着衆人,沒看到有誰做出撿起那種東西的舉動。」
「無論警察還是名偵探,搜查的基本功都是一樣的。結束現場驗證後,接着就是聽取相關人士的證詞。所以,總之我們先去娛樂室吧。」
「最大的謎團?」
「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華生,當然要一起展開搜查啊。」
「我看是不行呢。」月夜冷冷地說。
月夜收起下巴,壓低聲音。
看着月夜難掩笑容的模樣,遊馬內心竄過一絲寒意,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
「我還不知道。」
「從犯案現場的狀況來看,兇手在這裏殺了老田先生之後,留下血書,再使用某種詭計將餐廳打造成密室並離開。不只如此,兇手離開之後的密室還發生了火災,而我們仍不知道兇手是怎麼放的火。你不覺得這是一起非常出色的密室殺人事件嗎?」
「正如我先前所說,『濃煙和水幾乎沒有溢出門外』。從這點看來,這扇門關上後,應該幾乎沒有縫隙可讓工具穿過。不過,如果能在線已經勾上門閂的狀態下關門,之後或許可以從門外把線拉出來。只是,你必須告訴我,那條線具體勾在門閂上的何處?爲了讓門閂卡上去,又得從哪個角度把線抽出來?」
「就因爲是名偵探纔要學啊。犯罪搜查需要各式各樣的技能,不只扒東西,跟蹤、電機、處理危險物品……我全都精通。只要我想,現在就能用這座館邸裏現有的東西做出一個遠距引爆裝置。」
「門框上沒有異狀,這樣就可排除使用黏着劑製造密室的可能性了。還有,也看不出使用過你剛纔說的伸縮棒。這扇門上沒有鎖孔,只能從內側掛上旋轉式門閂上鎖,所以也不用考慮有沒有備鑰的事。整理下來,當時門之所以打不開,確實是從內側掛上門閂的緣故,這是符合邏輯的推論。」
「……一條老弟,保險箱的鑰匙,其中一把在你手上吧。既然如此,只要能拿到九流間老師手上那把,萬用鑰匙就是我們的了。」
「真要說起來,根據我的經驗,這種連濃煙和水都幾乎沒有溢出的門,就算能把線穿過去,夾得太緊的線多半拉不動。再者,這種用線作成的詭計,只要仔細觀察,幾乎都能在門鎖或門片上找到拉線時留下的痕跡。可是,這次不管我怎麼檢查,都沒發現那樣的痕跡。換句話說,這次的密室不太可能用這種手法制造。」
月夜撫摸「嶽」字。這個字被火燒焦,幾乎無法辨識。
站在餐桌前睜開眼睛,月夜雙手撐在吸飽水的桌巾上,上半身往前探,將臉湊向桌巾中央潦草的「蝶嶽神隱」血書。
「那麼,這門閂要怎麼從外側掛上呢?」
遊馬睜圓雙眼,月夜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不知爲何,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莫名適合這種諷刺的表情。
「似乎是的。話說,若打算將整個餐廳燒掉,不、如果想一把火燒掉這棟館邸,一口氣殺光所有人的話,在這裏潑汽油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從這裏放火,火勢特別旺盛。事實上,當時火焰肯定瞬間竄升到將近天花板的高度了吧。正因如此,灑水器纔會馬上啓動,導致最後火很快就被撲滅。」
「別這麼生氣嘛,我的華生,只是跟你開個小玩笑。別管這個了,一起來挑戰老田先生殺害事件中最大的謎團吧。」
「你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不,我當然知道這位是一條醫生……這到底怎麼回事?」
「當然是『密室』啊!打從《莫爾格街兇殺案》問世以來,世界上誕生了數不清的密室推理。密室正是謎中之王,推理之王呀。那間房間到底是怎麼製造成密室的呢?身爲名偵探,一想到能挑戰這個謎團,就忍不住感動得全身顫抖。」
說着,月夜轉身背對餐廳。
大步走向月夜,搶回鑰匙包。月夜拍了拍遊馬的背。
「我從這個犯罪現場,感受到『想燒掉房間』和『想保留房間』的兩種矛盾意念。這表示什麼呢……」
月夜停下腳步轉頭,把勾在手指上的鑰匙包拿到臉頰邊晃啊晃的,輕輕吐舌:
「這麼充滿藝術氣息的……應該說,品味這麼差的佈置,一看就知道,兇手刻意想讓人注意這行血書。既然如此,又爲何要寫在一起火就會被撲滅的桌巾上呢?如果想百分之百被人看見,可以寫在牆壁上,甚至寫在餐廳外都好。無論寫在哪,血書本身就具有十足的震撼效果了。」
「是的,沒錯。這位就是我的華生,一條老弟。」
在月夜的高調介紹下,遊馬顯得有些難爲情,但仍點了點頭說「兩位好」。
「我看應該還是用了細線之類的東西吧?」
果然這位名偵探的性格也有某種扭曲之處,就像這座玻璃塔一樣。
「然後,用線勾住那個夾在中間的東西上,再從門外拉線。這樣失去東西卡住的門閂朝門的方向旋轉,就能順利把門鎖上了。對,一定是這樣。」
「這個沒問題,我可以用扒的。說到扒東西的技術,我有自信不輸專職扒手。」
「哎呀,真可惜,被你發現了嗎?」
「你別說那種嚇人的話。大家不是已經決定好,爲了讓所有人放心,誰也不要獨佔萬用鑰匙嗎?再說,九流間老師不可能把鑰匙給你。」
「對你真是不能有一刻大意。」
遊馬在一旁嘀咕,月夜橫眼冷冷一瞥。
「可否說得具體一點?」
「密室是如何製造出來的?我總覺得,要是不先解開這個謎,就無法釐清兇手的真面目。所以,首先必須徹底調查餐廳的出入口。你看這裏,一條老弟。」
「神津島先生的事件時,怎沒看你這麼興奮?」
「你再等我一下。不然這樣呢?在這個狀態下,拿某個東西夾在門閂與牆壁之間。」
月夜手指一彈,門閂就滑順地轉了一圈。
月夜疑惑地問,剛纔那危險的氣氛已經從她臉上消失。遊馬含糊回應「不、沒什麼」,眼神凝視月夜。她對名偵探的身份有着異常的執着。究竟是什麼讓她變成今天這樣。
「下面的門閂也是一樣的簡易門閂,以旋轉方式卡住門上突出的釘子,門就打不開了。不愧是豪宅,連這種小地方都保養得很好,門閂旋轉起來很順暢。」
「那是當然的啊。神津島先生死於毒殺,也就是說,兇器是遠距也能殺人的毒藥。更何況,今天早上我不是說明過了,那是能用簡單詭計製造出的密室。可是,老田先生這起事件完全不同。」
「要走了?不用解開密室之謎了嗎?」
「咦?什麼意思?」
「那裏也被潑了汽油嗎?」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搜查啊。用細線製作的物理詭計是最基本的密室手法。爲了隨時都能進行現場驗證,我身上總是帶着這個。」
「這不是用單純手法就能製造的密室……兇手一定用了什麼教人料想不到的詭計。身爲名偵探,我有義務解開這個謎團。我等了很久,就是在等這樣的事件。沒錯,我一直在等……」
遊馬口中發出連自己也分不出是在答腔還是在嘆氣的「喔」。實在難以理解,月夜怎麼能用「出色」來形容殺人事件。
「名偵探幹嘛去學這種技術啦?」
「沒事就好。好吧,該確認的情報都確認過,已經沒必要再待在這了。」
看似完全不在乎遊馬冷淡的眼神,月夜熱情招手,摸着幾小時前被遊馬等人撞開的門框說:
重新站直的月夜,把臉湊向囁囁嚅嚅的遊馬。
「就是這裏了。」
遊馬反問,月夜轉頭望向血書。
「這裏也有汽油的氣味。」
無視面露困惑神情的左京,九流間兀自拍起手來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截至目前爲止,我仍無法判斷兇手在老田先生身上潑汽油,是真的爲了燒掉遺體,還是做做樣子而已。只能說,如果兇手真打算燒燬遺體,或許遺體身上有什麼兇手不想被人發現的線索。看來,得想個辦法潛入拾之室,仔細搜查老田先生的遺體了。」
「不愧是我的華生,着眼點很不錯呢。對,只要解開這個疑問,一定能更接近事件的真相。」
遊馬一皺眉,月夜就大大攤開雙手。
「不然這樣、不然這樣,像這樣讓門閂立起來,取得平衡,然後把線也豎起來……」
手伸進西裝褲口袋,月夜取出一束細細的線。
「喔喔,是碧小姐和一條醫生。」察覺兩人的九流間舉起手。「兩位怎麼一起來了?待在房間裏太膩了嗎?」
「兇手真的打算燒掉老田先生的遺體嗎?」
在困惑中收下線,遊馬試着想把線勾上門閂。然而,門閂前端呈半圓形,旋轉得又很滑順,別說用線操控了,連想把線掛上門閂都很困難。怎麼想都不可能在門關起的狀態下,用線讓門閂旋轉兩百七十度。
「咦,一條老弟,你怎麼了?」
把燃料桶放回去,月夜閉起眼睛,一邊用形狀漂亮的鼻子嗅聞,一邊四處走動。
把線繃在自己尖尖的虎牙上,月夜截下一段十幾公分長的細線,一邊說「來,請示範」,一邊將線遞給遊馬。
「我就問,具體來說,要怎樣才能從外面把細線掛上這幾乎沒有地方可勾,還得旋轉兩百七十度才卡得住門上突起物的閂條?」
「那裏怎麼了嗎?」
月夜輕輕揚起下巴,像在宣佈「驗證完畢」。
遊馬試圖讓門閂與地面保持垂直,但門閂實在太滑順了,不管多小心豎起門閂,還是一下就往左邊或右邊旋轉。
「你給我等一下!」
聽了月夜的回答,九流間顰眉反問:「華生?」
「一條老弟,現在還不到展開推理的階段喔。首先,必須儘可能蒐集情報,作爲推理的基礎。就像外觀再美的建築,如果基礎打得不夠穩固,只會變成輕易崩坍的沙上樓閣。」
月夜再度冷冷地質問。遊馬不由得發出滑稽的「咦……?」
月夜從遊馬身邊穿過,走向餐廳出入口。目送她的背影,遊馬不經意地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卻發現原本該在裏面的鑰匙包不見了。
月夜意氣風發,抬頭挺胸往前走。進入娛樂室時,九流間和左京正一臉疲憊地坐在暖爐邊的沙發上。
月夜右手握拳這麼說。
「那、那還真是太好了。」
「一條老弟,你成爲名偵探碧小姐的搭檔,扮演起華生角色了呀?這太棒了,名偵探身邊就是得有個華生纔行。」
「不愧是九流間老師,開竅開得這麼快,省了我不少事。」
「有了搭檔,名偵探如虎添翼,要開始來挑戰事件的謎團了是嗎?來找我們是爲了蒐集情報吧。那這件事就交給你解決囉。打從知道兇手還在館邸中,而我們又無處可逃,我一直坐立難安。明明自己寫過那麼多類似場景的推理小說,一旦自己捲入事件卻是這副德性,真沒用。」
「沒這回事。老師這次自己成爲本格推理小說裏的角色了,請您日後一定要運用這次經驗,寫出厲害的作品。我想,那一定會比過去所有作品都更具有真實性與臨場感。」
「哎呀,很難講呢。至今我已經寫過無數『暴風雪山莊』模式的本格推理,接下來要是寫不出讓讀者大喫一驚的詭計,只怕會成爲似曾相識、隨處可見的平庸作品。所以,我最近遲遲不敢挑戰這方面的題材……」
「這樣的話,就請您一定要想出讓讀者大喫一驚的詭計呀。我很期待喔。」
月夜眼中閃着期待的光芒,九流間一邊對她苦笑,一邊搔了搔沒有頭髮的腦袋。
「既然你都這麼期待了,那可真非得好好努力不可。雖然不知道我這老頭子的腦漿還能擠出多麼嶄新的詭計,但我會拼命寫的。只是……」
九流間以矯揉造作的動作指着月夜說:
「爲此,得先平安脫離這裏纔行。所以碧小姐,請你務必解決這個事件,我很期待喔。」
「那是當然。爲了九流間老師的新作品,我名偵探碧月夜一定會傾盡全心全力,揭穿事件真相!」
月夜輕輕捶胸,一旁的左京半開玩笑地插話:
「九流間老師,等您那部新作完成,也請務必考慮在敝出版社發行喔。一起被困在這個地方,算得上是某種緣分,我會全力以赴好好編輯的。」
「咦?」遊馬眨着眼問:「左京先生不是雜誌的編輯嗎?」
「我以前待過文學編輯部喔,也曾編輯過九流間老師的作品呢。」
「這麼說來,您做過推理小說的編輯嘍?」月夜表情認真起來。
「是啊,沒錯。敝公司的文學編輯部特別緻力於推理作品,每次一有推理小說出版,業務部往往也宣傳得比平時更起勁。」
月夜與遊馬面面相覷。
左京是編過推理小說的編輯,神津島則獲得了一份足以改變推理歷史、未曾發表過的原稿。說不定,神津島原本打算把那份原稿交給左京出版?
「左京先生,方便問你一個問題嗎?」
「老師說得沒錯,這也正是我的感想。」左京用力點頭。
「起初表達得模棱兩可,只說了些『多磨練或許還是有可能發光,但在商言商,公司不太可能爲沒拿過文學獎的新人出書』之類的話。」
「我們在猜,可能是寫於《莫爾格街兇殺案》之前的推理小說。」
「證明貴出版社的招牌果然值錢呀。」
「是嗎?」
「聽起來那作品還真糟呢。」月夜用手遮着嘴巴,輕聲笑出來。
「大概是故意讓你看到這份原稿,但卻說要交給其他出版社出版吧。這份原稿堪稱推理界的瑰寶,神津島先生就是要讓你看得到喫不到,以示對你的報復。」
「所以,後來我就建議他自費出版,但他嚴詞拒絕了。說不在我們公司出版就沒有意義。」
「當然是這樣沒錯。從客觀角度看,左京先生的評論應該是正確的。但是,站在作者的立場,當作品受到侮辱時,我聽說有些人會覺得連自己的存在都遭否定。您說是不是呢,九流間老師?」
「就連身爲職業小說家的九流間老師都這麼說了,更何況只是業餘作家的神津島先生。可以想見,完成一本長篇小說對他而言有多辛苦。而支持他堅持寫完的,就是靠作品在推理史上留名的執着信念。遺憾的是,如此苦心孤詣寫出的作品,卻無法得到左京先生的稱讚。」
「我委婉拒絕了。畢竟受到神津島先生不少照顧,當時我也認真看了幾份他的原稿。但是,該怎麼說纔好呢……說得直截了當一點,那真的是不能看的東西。好像在哪看過的場景、好像在哪看過的名偵探、好像在哪看過的詭計……既沒有任何原創性,更沒有半點文采。關於解謎的部分,邏輯也破綻百出,實在不能當成商品販售。」
「爲、爲什麼神津島先生會找到這樣的東西……」左京驚訝瞪大雙眼。
「不、不然神津島先生這次又爲何邀請我來參加集會呢?」
雙手環抱胸前,考慮了幾秒後,左京看着月夜:「好吧,我告訴你。」
「哪可能有這種事!」左京口沫橫飛,大聲反駁。「神津島先生一直強烈希望能在敝公司出版作品,他應該會將原稿交給我纔對!我敢肯定!」
「聽起來好像有什麼內情呢。可以請您詳細說說嗎?」
「一定在壹之室裏!準沒錯!得快點去那房間裏,把它找出來!」
酒泉放在茶几上的托盤裏,有生火腿哈密瓜、起司蘇打餅等隨手可喫的小點心。
「既然這樣,更該把那份原稿交給敝公司。因爲我們和神津島先生的交情最久。即使最後沒有出版,我可是讀過神津島先生作品原稿的人,某種意義來說,等於是他的責任編輯。出版那份原稿是我的義務!」
聽了左京嚴厲的評論,九流間表示同意:「嗯,我想也是。」
「改變了方針?可否說得具體一點?」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九流間催促月夜說明。
「那份原稿現在在哪裏?」
「看來我說得沒錯呢。您剛纔說,後來兩位就斷了聯絡。從這點看來,神津島先生說不定對左京先生抱持幾近怨恨的情緒。這麼一來,我可不認爲他會想把珍貴的原稿交給你出版。」
「也有咖啡,請別客氣。」
「自己的作品喫了那麼大個閉門羹,怎麼還會想再拿出來叫別人看呢,你不覺得這麼做很奇怪嗎?除非真的寫出了高水準傑作,那又另當別論,不然這種行爲實在很難理解吧。」
不、自己必須那麼做……唯有殺了神津島,才能拯救幾千、幾萬個ALS患者與家庭……「電車困境」一詞忽然閃過腦海。
「我聽人說過,完成一部小說必須耗費大量勞力,非常辛苦。對吧,九流間老師?」
「想也知道不會是多好的作品啊。」左京苦笑着說。「去年採訪他的時候,同樣的話神津島先生不知提過多少次。說他自己有在創作推理小說,問我們公司能不能出版。」
「請別這麼激動。我並不知道那份原稿將由誰繼承,你不妨日後再去跟那位神津島先生的遺產繼承人談判。追根究底,所謂寫於《莫爾格街兇殺案》之前的推理小說,也只是目前我和一條老弟的想像罷了。說不定神津島先生打算發表的,只是自己創作的小說,在他心目中,認爲『自己這次終於寫出足以連根顛覆推理小說歷史的傑作』也未可知。」
「現在神津島先生已經過世,說再多都只是推測。」月夜用手帕擦臉。
「要在推理這個領域留下名號,未必一定要是作者,也可以是書評或研究者。舉例來說,本格推理作傢俱樂部主辦的本格推理大獎,除了小說部門,也設有評論及研究部門。推理小說既然是重要的文化,研究推理小說的人當然也有充分的機會名留後世。」
「存放萬用鑰匙的保險箱鑰匙,分別在兩位手上吧?現在就去把萬用鑰匙拿出來,一起進入壹之室找作品吧!」
「話不能這麼說,敝公司至今出版的,都是堪稱傑作的推理小說。換言之,我們稱得上是推理小說的老字號。要是出版了那種作品,等於把自己守護百年的招牌給砸了。」
身爲編輯,左京也被挑起了好奇心,身體無意識向前傾。
「這樣的評語,有確實傳達給神津島先生嗎?」
「表面上的原因,當然是想請你在雜誌上刊登他發現未發表原稿的報導,讓世人得知這件大消息啊。」
「之前來採訪時,在這裏住過,受到神津島先生諸多照顧,不好意思拒絕他的邀請啊。老實說,我原本是不太想來的。」
「不是喔,關於『蝶嶽神隱』,雜誌去年就完成專題報導了,沒必要現在還來打聽相關消息。」
「這充其量只是我和一條老弟的推測啦。如果真的找到這樣的原稿,的確能夠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
察覺自己被放進了嫌疑犯清單,左京露出見鬼般茫然的表情站在原地。此時,娛樂室的門打了開,端着托盤的酒泉和圓香一起走進來。
「我答應過神津島先生不說出去的,只是,畢竟現在狀況變成了這樣……」
聽月夜這麼問,左京皺起眉頭說:「什麼意思?」
「您在說什麼呀,九流間老師。萬一警察進去搜索時破壞了那份原稿怎麼辦,那將會是人類的一大損失啊。得在那之前找出來保管好纔行。」
殺害老田的兇手也可能面臨一樣的難題,遊馬卻刻意忽略這個事實,拼命說服自己。因爲要是不這麼做,背上名爲「殺人兇手」的沉重十字架,恐怕會把自己壓垮。
「我想是因爲,作者已經過世了吧,這麼想挺合理的不是嗎?」
如果,左京提前得知神津島打算將這份寶貴的原稿交給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想必無論使用任何手段,都要阻止這件事發生。左京現在的反應,毋庸置疑地證實了這點。
「左京先生,你有沒有想過,這次的原稿可能不是神津島先生寫的?」
「那你怎麼回答呢?」
「他大發一頓脾氣,拿起菸灰缸扔向牆壁,叫我『滾出去』。從那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絡,所以這次他邀請我來,我其實很意外。只是想到最後一次見面交談時,我自己態度也有問題,所以這次還是決定來參加。」
「爲什麼?要是能出版很棒的作品,不是能爲出版社帶來收益嗎?」
若選擇袖手旁觀,將有五個人喪命。若選擇按下切換器,這五個人雖能得救,卻會犧牲另一個本來不該死的人。這種時候,究竟該不該原諒按下切換器的人呢?
沒錯,我只是做了按下切換器的選擇。也不認爲這是應該原諒的事。但是,我經歷了一番痛苦掙扎,最後做出自認正確的抉擇。和用殘忍手法殺害老田的兇手不一樣。
「神津島先生是位大富翁,同時又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推理收藏家。寫不出傑作的他,或許決定放棄靠自己的創作在推理界留名,打算轉而運用自己的收藏品、人脈及取之不盡的財產,找出至今仍未見天日的名著吧。也就是說,他的目標是成爲推理界的海因裏希•謝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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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也不是這樣。」月夜搖搖頭。「事實上,神津島先生曾對一條老弟透露,說他得到一份未曾發表的原稿。還說,只要將這份原稿公開,就能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
「不是啊,我剛不就說了嗎,我只是客觀的評論……」
「他說,這樣的話,出版費用他願意自己負擔,宣傳費用也可以自掏腰包。」
「沒想到他又重提了原稿的事,讓你感覺很厭煩?」
「那神津島先生的反應是……?」
「是啊。上次都已經把話說得那麼清楚了,他竟然還沒放棄。老實說,我還真傻眼。心想,就算只是做做樣子,我也受不了再看一次那種原稿啊。」
(注:德國商人、業餘考古學家,挖掘出前人認爲只是文學虛構的特洛伊城。)
「的、的確,如果能找到寫於《莫爾格街兇殺案》之前的推理小說,爲推理界帶來的衝擊,肯定不亞於發現特洛伊城爲考古學界造成的震撼。」
九流間興奮得連話都說不通順了。
遊馬簡直懷疑自己耳朵。這麼重要的情報,她居然這麼輕易就告訴別人?月夜對錯愕的遊馬使了個眼色,表示「沒關係」。
「已經過世了?」左京疑惑反問。
球忽然被丟向自己,九流間只好點頭:「嗯,可以這麼說。」
「寫於《莫爾格街兇殺案》之前的推理小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看着兩人對話,遊馬總算察覺月夜的意圖。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左京和九流間同時站起來,異口同聲驚呼:
「除了生命科學領域,神津島先生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在推理世界留名。可是去年,聽了左京先生嚴厲的評語,他大概終於理解,想靠自己的作品名留推理青史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或許他改變了方針。」
餐桌上的血書只是爲了擾亂搜查,真正的殺人動機是那份原稿。月夜想試探是否有這個可能。
「很棒的作品……你有問他那是怎樣的作品嗎?」
月夜微微一笑,左京搔搔頭說:「真傷腦筋……」
「把原稿保管起來之後,你打算怎麼做?」月夜笑着問。
左京高舉拳頭,漲紅了臉。月夜在胸前輕輕揮手,安撫着說:
「你的意思是,神津島想給左京老弟看的,是推理研究論文的原稿嗎?他對推理的知識和熱情確實令人瞠目結舌,如果是這樣,或許遠比他寫的小說有價值多了。」
遊馬從旁插口,左京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月夜是想確認,對左京而言,神津島昨晚原本打算宣佈的那份未發表原稿價值究竟有多高。爲了得到這份原稿,他是否有可能不惜殺人。
「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到底是什麼樣的一份原稿?」
這麼大喊之後,左京臉上浮現驚覺什麼的神情,望向遊馬和九流間。
「那麼,您爲何前來這座玻璃塔?」
「我沒問。」左京聳聳肩。「說真的,光是聽他那麼說,我就感到心情黯淡了。所以只是打馬虎眼回答『如果真是那麼棒的作品,我們會考慮看看』,便結束了通話。」
「左京先生曾說,您和神津島先生之所以認識,是爲了採訪關於『蝶嶽神隱』的事。那麼,您這次來的目的,也是爲了打聽這件事的嗎?」
「哇,看起來好好喫。」
「還有,最大的問題是偵探解決事件的場景。不是本格推理公平性或後期昆恩那種層級的問題,他筆下的偵探彷彿一開始就對一切知情似的,只是平鋪直敘兇手和詭計,完全沒解釋偵探究竟如何推理出真相。這樣的話,只是拿一份附了解答的考卷給讀者而已吧。」
「他在我的小說講座課上寫出的作品也差不多。神津島身爲推理迷,想必閱讀過數量龐大的作品,大概因爲這樣,勉強還寫得出一套詭計。雖說那也只是仿效以往名著的劣等品罷了。更嚴重的是,關於登場角色的塑造以及描寫狀況的文筆完全不行,這方面寫得很糟糕,讀起來只覺得痛苦,一點也不享受。」
「如果是別人的作品,爲何神津島先生會想拿給我看?」
「左京先生,你忘了自己把神津島先生作品批評得一文不值的事嗎?」
「左京老弟,你稍微冷靜一下。壹之室裏有神津島先生的遺體啊。再說,那裏可是犯罪現場,我們不能擅自進去弄亂。」
一想到自己害圓香這麼憔悴,遊馬內心不由得湧上一股惱人的罪惡感。
「其實,在我表示願意參加這次集會後,神津島先生又跟我聯絡了一次,說他手頭有一份很棒的推理作品原稿,希望能在我們公司出版。」
月夜微微歪頭。這麼一來,握緊拳頭激辯的左京倒顯得錯愕了,眨着眼睛問:「咦?」
被潑了一桶冷水,左京「啊」了一聲,表情難掩失望。
似乎察覺月夜氣場的改變,左京正襟危坐道:「是、什麼事呢?」
「當然是先向全世界公開發表,再由敝公司出版成冊啊。既然邀請我來,就表示神津島先生原本就希望這麼做!」
左京激動追問,月夜巧妙地笑着帶過:「這就還不清楚了。」
左京難以啓齒地說。
「那麼……背後的原因呢?」左京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生硬。
「什麼批評得一文不值……我只是說出誠實的感想……」
「神津島先生有何反應?」
軌道上有一輛失控的電車,若繼續直行,將會輾過前方軌道上正在施工的五個工人。自己正站在軌道切換器旁,只要按下切換器,引導電車駛向另一條軌道,就能拯救這五個人。然而,另一條軌道上也有一個工人。
「哎呀,一條醫生和碧小姐也在喔。來得正好,我們弄了一點簡單的食物,請喫吧。」
「產生這種念頭的作家的確爲數不少,尤其是執筆經驗尚淺的作者,很容易陷入這種錯覺。」
「最後一次見面時,我老實評論了他的作品,並且告訴他,敝公司絕對不可能出版神津島先生您的作品,請放棄吧。」
手持咖啡壺的圓香,有氣無力地這麼說。她的表情依然無精打采,臉色發青。如果她不是兇手,就表示神津島和老田被殺的事,真的對她造成很大的打擊。
「既然他都願意自己出錢了,何不就幫他出版呢?」
像是回想起當時的事,九流間皺起眉頭。
一個直率的聲音使遊馬回過神來,正好看見月夜把加了起司的蘇打餅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耶,這個太好喫了。快啊,一條老弟,你也喫一點。」
儘管沒有食慾,這時拒絕可能會啓人疑竇。無可奈何的遊馬,只好拿起用小片派皮包絞肉作成的鹹派。酒泉做的料理明明不可能難喫,不知爲何,感覺卻像在嚼沙,一點滋味都喫不出來。
「那是用鹿肉做的喔。鹿肉脂肪少,和派皮很搭對吧?」
「是啊,很好喫。」
遊馬強裝笑容。酒泉又對圓香說「那我們也喫一點吧」,朝自己煮的食物伸手。
咀嚼着鹹派,遊馬暗中觀察在場衆人。
月夜一如往常教人捉摸不定,酒泉勉強打起精神,試圖鼓勵一看就知道很沮喪的圓香。九流間看似有點緊張,但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靜,左京則因提議去壹之室找原稿的事不了了之,看得出還很不滿。
這裏的幾個人,再加上閉門不出的加加見和夢讀,殺害老田的兇手就在這些人之中嗎?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用什麼方法殺死老田,還製造出了那樣的密室呢?腦中滿是問號,頭忍不住痛起來,遊馬按壓自己的額頭。
「不用找夢讀小姐和加加見先生一起來嗎?」
用叉子叉起一塊生火腿,九流間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不用吧?他們兩人都宣稱自己不要出來了。再說,我不太擅長應付他們。那個算命阿姨動不動就歇斯底里,警察則是自以爲了不起。」
酒泉大剌剌的評語,聽得九流間苦笑起來。
「說的也是,要是那兩人鬧起來,料理可能都變難喫了。這次爲了酒泉主廚,還是以享用美食爲優先吧。」
這番半開玩笑的話,讓原本沉重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些。九流間這把年紀果然不是白活的。一邊這麼想,遊馬一邊啜飲圓香倒的咖啡。
由於月夜始終默不吭聲喫東西,這段時間就由九流間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儘量避開殺人事件,聊的都是其他無關緊要的話題。遊馬原本以爲等月夜喫飽,肯定會再度介入對話,嘗試從衆人身上找尋破案的線索。沒想到她一直沒有開口,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聽九流間聊出版界祕辛、高爾夫球或將棋、美酒等個人嗜好。
過了不久,靠着娛樂室牆壁擺放的立鐘敲了三響,告知時間來到下午三點。
「哇,已經這時間啦。我差不多該去準備晚餐食材了。那麼各位,請容我先告退。因爲餐廳變成了那個狀態,晚餐打算作成自助餐形式,搬到娛樂室這邊來喫。等餐點準備好,會再通知大家。圓香,我們走吧。」
酒泉和圓香正要朝娛樂室門口走去,月夜忽然舉手:「啊、我們也一起去。」
「咦?碧小姐也要去?爲什麼?」
被月夜丟在主要廚房之後,無可奈何回到娛樂室,和九流間及左京聊天。雖然也可以回自己的房間,總覺得一旦一人獨處,對神津島的罪惡感可能會把自己壓垮。
「哇啊,這也太厲害了,滿滿的高級食材。」
「這話一點也不奇怪喔。已經有兩個人被殺,衆人下山的交通工具也被破壞,我們等於被關在這棟房子裏。現狀既然如此,當有個人隔着門怎麼叫都沒反應的時候,當然必須考慮已經死在裏面的可能性。」
「是啊,上限二十公斤的話,頂多只能載一個幼稚園小孩吧。嗯……要是把遺體大卸八塊,分成好幾次搬運,倒也不是運不出去。只不過這次不是分屍事件。」
「下個地方?你再來又要去看哪裏?」酒泉抓了抓茶褐色的頭髮。
「是的,沒錯。這些都是爲了預防萬一而囤放在此的。」
「這裏沒有那種東西喔。對專業廚師來說,微波爐是邪門歪道。備餐廚房裏倒有個小型微波爐就是了。」
「當然是主要廚房啊。」
大概感覺到自己被懷疑,圓香話中帶刺地說。然而,月夜絲毫不以爲意,一邊回答「是啊,我等一下會去試試看」,一邊東張西望。
九流間也對着門內喊話,但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遊馬看一眼手錶,已經快六點半了。
「一條醫生,你什麼時候跟那個人變得這麼熟?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她居然叫你一條老弟。」
「底下該不會有染血的屍體吧?」
「原來如此。幸好今天早上發生火災時沒使用這些東西呢。如果兇手先在餐廳裏潑灑大量汽油再放火,大家恐怕連逃都來不及逃,就變成烤肉了。」
左京敲打刻有「柒」字的房門。
「該確認的東西暫時都確認過了,接下來我想慢慢整理一下現有的情報。啊、對了,酒泉先生,晚餐幾點開飯?」
三人巧妙迴避事件話題,閒聊了兩個半小時,酒泉和圓香便將裝在大盤子裏的晚餐送到娛樂室來了。有香煎鱈魚、帶骨羊排、炒時蔬和西班牙海鮮燉飯等,和大飯店自助餐沒兩樣的料理,接二連三端上桌。這時,月夜也來到了娛樂室。
「沒有啦,我只是想找看看有沒有能解決事件的線索。」
「別擔心,沒問題的啦。別看我這樣,可是具備豐富機械工程知識喔,不會搞出弄傷自己的事情。」
「這裏是現實世界,又不是推理小說。你別太放肆。」
「不只懷疑你,我懷疑這棟館邸中的所有人。包括我的華生,一條老弟在內。」
月夜走到擺了好些料理的桌旁,打開小型電梯的門,探頭進去窺看。
月夜喜孜孜地說着,轉頭對遊馬說:「一條老弟也快跟上來。」
「該不會已經什麼!請你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
「不、酒泉先生並非這裏的專屬廚師。我們有好幾個固定配合的廚師,總是輪流請他們來做菜。要是正好大家都沒空來,我也會下廚……請問,你在做什麼?」
「就算睡得再沉,我們這麼大聲敲門,一般人一定會醒來。所以我纔在想,該不會她已經……」
手放在額頭,嘴裏喃喃自語的月夜,一個轉身就朝出入口走。
月夜半開玩笑的這句話,令遊馬心臟猛烈跳動。
月夜發出雀躍的聲音,圓香怯怯點頭。
「……你在找什麼?」
「什麼也無妨……」
「……有什麼必要檢查主要廚房?」
「遇到停電的話,就從這裏發電是嗎?那些攜帶式金屬罐裏裝的是汽油吧?」
「夢讀小姐,請把門打開,不喫一點東西不行啊。」
左京說的無一不正確。可是,在這詭異的館邸中,所謂「正確」卻是那麼疲軟無力的字眼。遊馬盯着散發黑色光澤,刻有「柒」字的厚重門扉。
「當然可以啊,這裏又不是我家,我也沒權利拒絕。」
無視愕然無語的遊馬,月夜兀自走出廚房。見遊馬愣在原地,酒泉過來推了推他的肩膀。
酒泉面紅耳赤抗議:「請不要說那種噁心的事!」
月夜踩着幾近小跳步的輕快腳步走向門邊。雖然接收到圓香求助的視線,遊馬也只能無奈聳肩。
「畢竟有時老爺也會一次邀請幾十個賓客,在娛樂室裏舉行派對。」
「欸?你在說什麼?」
「這就是跟備餐廚房相通的擴音器了吧。今天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一邊透過這個通話,一邊準備早餐,沒錯吧?」
沒事的,她只是在耍嘴皮子,不可能真的懷疑我。畢竟老田遭殺害時,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啊。拼命這麼告訴自己,勉強壓抑狂亂的心跳。
「嗯——應該說,夢讀小姐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呢。」
酒泉臉色一僵,顫抖的嘴脣虛弱吐出:「你、你說什麼……」
月夜突然趴到地上,從口袋裏掏出筆型手電筒,照亮架子下方。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行徑,圓香發出不客氣的質問。
「是啊。你該不會懷疑我吧?」
「那個人長得雖美,但很難相處。不管怎麼說都太古怪了啦。」
酒泉語氣不太愉快,聽得出他不想被人踏入自己工作場地的心情。月夜踩着腳下吱吱作響的皮鞋走向酒泉,把臉湊上去。她的身高還比酒泉高上幾公分,這個舉止令酒泉身體不得不微微後仰。
「先別管我放不放肆,重要的是確認夢讀小姐的安危。萬一她已遭人殺害,必須儘快着手調查現場纔行。所以,把這扇門撞破——」
圓香弱弱地回答「是的,沒錯」。
於是,只將嚷嚷着「肚子餓了,我要先喫」的加加見,和表示不願丟着自己做的餐點不管的酒泉留在娛樂室,其他人一起前往夢讀住的柒之室。
「一定是睡着了吧。發生了這麼多事,大概累了。」
「我說……碧小姐,這間屋子很危險,麻煩你不要隨便亂碰那些機械。」
雖然酒泉刻意大聲說話虛張聲勢,表情卻是明顯的膽怯多過憤怒。月夜瞇起眼睛說:
月夜說的每句話都讓人不安,聽得圓香與酒泉表情很不高興。然而,月夜本人卻是毫不在意似的,繼續在發電室內四處走動。
「是啊,當然,我是在懷疑你。」
「能跟這裏通話的只有備餐廚房嗎?還是也能跟其他房間通話?」
「只有備餐廚房,這擴音器原本就只是用來聯絡運送餐點的事而已。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試試看啊。」
「很小耶,人應該是不可能進搭得上去了。」
完全不敵月夜逼人的壓力,酒泉只好說着「……知道了」,開始乖乖帶路。穿越倉庫,打開與冷凍室和發電室相反邊的門,裏面是一間有小學教室那麼大的廚房。最內側立着一部巨大的業務用冰箱,廚房裏還有幾個擦得乾淨發亮的流理臺及大型瓦斯爐。架子上則整齊排列了各式各樣烹飪用具。
「十八點的話,離現在還有大約兩個半小時。嗯,這樣剛好。那麼一條老弟,晚餐前你休息一下也無妨。」
看不出任何反省的態度,月夜伸手去摸電梯旁的網狀物。
圓香補充說明。遊馬也跟着窺看,大約五坪多的冷凍室,空間相當寬敞。裏面放了架子,分別存放各式各樣的肉類和蔬菜,看上去和大餐廳的設備沒兩樣。
「這廂失禮了。」
「嗚哇,好寬敞。簡直就像高級餐廳的廚房。」
空氣瞬間結凍,左京臉色愈來愈難看。
一聽就知道,左京只是在勉強說服自己。這時,月夜把手指放在脣邊。
「左邊是冷凍室和發電室對吧?能不能先讓我看看那邊?」
看來,這兩人似乎真的沒有涉及老田命案。還是說,他們其實用了某種詭計留下不在場證明呢?遊馬難以做出判斷。
衆人把餐點都喫上一輪之後,說着「我去請加加見先生和夢讀小姐來」,圓香走了出去。問題是,後來加加見雖然來了,夢讀卻不管怎麼喊都沒回應。
「能一個人盡情使用這麼棒的設備,身爲廚師感覺一定很過癮吧。啊,這就是用來把餐點運上一樓備餐廚房的小型電梯嗎?」
「我還活着啦!」門後傳來刺耳的聲音,打斷月夜說的話。
月夜打開冷凍室的門,凍成白色的冷空氣飄出來。
「當然啊,這是專門用來運送餐點的電梯,載重上限只到二十公斤。一個人再怎麼減肥也不可能這麼瘦。」
「用那種小型微波爐,要把所有賓客的歐姆蛋都加熱,得花上好一段時間呢。還得加上咖啡,太難了。」
「那事不宜遲,我們快走吧。」
「餐飲平時都是酒泉先生負責的嗎?」月夜毫不客氣地走進冷凍室。
6
九流間拼了老命避開事件話題,才讓氣氛好不容易輕鬆起來,這下又瞬間變沉重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沉下了臉,月夜卻假裝沒看見,還微微歪頭說:「可以吧?」
「不、可惜沒有。如果找到屍體,事件就能有更大的進展了。」
太好了,還活着。無視鬆了一口氣的遊馬,月夜把臉湊到門上。
酒泉用挖苦的語氣問,月夜一副沒趣的樣子搖頭。
「誰是兇手?兇手是單獨犯案還是不止一人?甚至有沒有可能是僞裝成他殺的自殺……所有可能性都要考慮,這纔是名偵探該做的事。像這樣透過調查,把所有的可能性一筆一筆勾消,最後找到的就是真相。所以,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請務必讓我查看主要廚房。」
「回房間?爲什麼?」
月夜在胸前揮揮手。「沒事,我自說自話而已。」遊馬當然聽得出月夜打的是什麼主意。如果早餐的歐姆蛋不是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做的,只要有微波爐,或許能在短時間內把提早做好的餐點再次加熱。要是能辦到這個,酒泉和圓香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然而,備餐廚房裏的微波爐尺寸太小,實際上不可能靠它一次加熱全部餐點。用那臺小型微波爐只能一盤一盤加熱歐姆蛋,實際花費的時間跟從頭煮也差不多了。
「如我先前所說,在『暴風雪山莊』模式的推理小說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舉動,通常被視爲一種『死亡伏筆』。大部分情況下,最後都會成爲密室內的一具屍體。」
「因爲這裏離城裏太遠,食材都是一次大量訂購,放在冷凍室保存。」
「回自己房間啊,不然呢?」
「夢讀小姐不知道怎麼了。」圓香不安地說。
「一樓這邊已經調查得差不多,接着想看看地下室啊。這都是爲了揪出殺害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兇手。」
遊馬問:「你要去哪裏?」月夜回過頭來,一臉疑惑。
「沒有啦,想說這裏怎麼沒有微波爐。」
一行四人離開娛樂室,下樓抵達地下室倉庫。
「左京老弟說得沒錯,警察還要兩天才會來,你最好先喫點東西。所以,快出來吧。」
「晚餐嗎?我想想喔……考慮到也有人沒喫午餐,我想十八點左右就把餐點端到娛樂室去好了……」
這扇門後,說不定正躺着夢讀的屍體……
「這事說來話長……」
左京大喊,但月夜不爲所動。
自己成爲名偵探的華生。這話實在太丟臉,實在說不出口,只能含混帶過。酒泉聽了,露出認真的眼神說: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確認你們兩位的不在場證明呀。今天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在主要廚房中的你,一直跟在備餐廚房中的巴小姐通話,對吧?」
「那、那也不用……」
圓香不是擔心月夜受傷,是怕她做出危險的舉動,害其他人蒙受災難吧。遊馬一陣無奈,花了幾分鐘看遍整個房間的月夜又興沖沖地說:「好,換下個地方。」
把臉頰抽搐的酒泉晾在一邊,大致上檢查過一圈後,月夜走出冷凍室,打開旁邊發電室的門。十坪多的空間裏,最靠裏面是一字排開的笨重發電機。靠外側的架子上,則整齊放着三十個左右,看似用來裝汽油的攜帶式金屬罐。
「喔,你沒事啊,那就好。」
「好什麼好,以爲我不知道嗎?你明明就希望我被殺了纔好。」
「我怎麼會希望你被殺呢。我只是想,萬一真的被殺的話,必須儘快確認遺體,展開搜查纔好。」
不知少根筋還是故意,月夜總能說出觸怒對方的話。即使隔着門,遊馬彷彿看見夢讀氣得額頭青筋暴露的模樣。
月夜應該只是少根筋吧。無奈之餘,遊馬內心這麼嘀咕。雖然才認識她短短兩天,已經深刻體會到「名偵探」對碧月夜這個人而言,是如何佔了人生大部分的比重。正因如此,即使被關在發生悽慘事件的這座扭曲玻璃塔中,她仍絲毫不露懼色,反而興高采烈地進行搜查,反覆做出冒犯人的言行舉止。
對月夜而言,「身爲名偵探」這件事,遠比任何常識、道德甚至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爲什麼月夜會對「名偵探」執着到這個地步。究竟要經歷過些什麼,纔會養成如此偏頗的價值觀。
遊馬凝視隔着門與夢讀對話的月夜側臉。
「不管怎樣,現在你們知道我還活着了,就快點滾吧。」
「這可不行。剛纔九流間老師也說過,後天之前都不喫不喝的話,你會餓昏的。快出來,跟我們一起去娛樂室吧。」
「絕對不要。我不離開這裏。」夢讀的語氣,顯示了強烈的決心。
「不然這樣吧,夢讀小姐,我把食物和飲料端過來,您在房間裏喫好嗎?」
圓香小心翼翼提議,只是再度換來「不要!」的怒吼。
「我連門都不要開。要是把門鎖打開,殺人魔說不定會闖進來啊。」
「夢讀小姐,你冷靜一點。包括我在內,門外一共有五個人。就算其中有人是兇手,也不可能當場襲擊你的呀。」
九流間嘗試說服。
「那種事很難說吧。搞不好你們五個人都是兇手,五人串通好殺死神津島先生和管家,現在要來對我下手了。沒錯吧!我沒說錯吧!」
聽了夢讀邏輯錯亂的一番話,九流間忍不住大嘆了一口氣。倒是月夜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角色都是兇手嗎?嗯,確實也有這樣的推理小說。不過,像今天這樣以『某某館』爲舞臺的作品裏,那樣的場景很罕見。當然嘍,最有名的莫過於世紀名作《東……》」
「小說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大概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精神變得不穩定了吧,夢讀始終堅持她腦中幻想出來的情節。
現在勉強還能保持平靜的其他人,只要受到一點小事觸發,或許也會做出與夢讀同樣的反應。就連用毒膠囊殺了神津島的自己,在這難以解釋的狀況下,都快陷入恐慌了。
「別默不吭聲跑到我背後啊!嚇死人了!」
「夢讀小姐,您還好嗎?」
不出所料,下樓與衆人會合後,即使月夜和遊馬告知沒有發現任何人,夢讀依然躁動不安。不過,儘管嘴上不斷嚷叫:「只是你們沒發現而已!」「絕對有人!」或許肚子真的餓了,她也不再反對前往娛樂室。
「那麼,大家去喫晚餐吧!」
月夜積極勸菜,講得好像是她煮的一樣。
月夜率先下樓,遊馬等人也踩着沉重腳步跟上。
「別跟我們客氣了。啊、不然我幫你盛吧,請等一下喔。」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呢?」月夜突然發言。「現在這種狀況,就別再分什麼賓主關係了。大家立場相同,其中最辛苦工作的巴小姐和酒泉先生,反而該優先享用餐點纔是。所以,你們請先用吧。我們等你們喫完再喫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有我們還不知道是誰的某個人躲在某處,殺死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的也是那個人嗎?」
「……提醒你,實際上真的有人被殺了喔。」
「欸,真的可以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那麼,大家肚子都餓了,快到娛樂室去吧。」
「那麼各位,我就先開動了……不好意思。」
月夜以輕鬆的語氣說着駭人的內容。
月夜這句話說得像在唱歌,遊馬皺起眉頭。
「當然是聊這座館邸裏發生的事啊。」
事件發生至今,大概已漸漸習慣月夜異於常人的言行舉止,九流間等人只是點點頭,開始排隊取餐。雖然沒有食慾,現在不先喫點東西,遇到什麼事的時候身體會動不起來。這麼一想,遊馬便排進隊伍的最尾端。
九流間這麼問,夢讀抓亂頭髮大喊:「我哪知道那種事啊!」
「樓梯上沒看到任何人,剩下的,就只有這間瞭望室了。」
「算了。不過,只有一件事請你不要忘記。這裏是現實世界,我們不是推理小說裏出場的角色。」
「來,請喫。」說着,月夜將裝好的兩盤菜餚分別遞給酒泉和圓香。
好幾個人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坐在沙發上埋頭猛喫的夢讀更是高聲指責:「你夠了沒!」
夢讀指的是螺旋階梯上方。九流間大聲嘆氣。這時,原本走在最前方的月夜,把手放在遊馬肩上。
「怎、怎樣,你倒是說說看哪裏不一樣啊!」
「……那麼各位,由於餐廳已經不能使用,只能請大家在這裏以自助方式用餐,真的非常抱歉,還請盡情享用餐點。飲料的部分,就由我代替老田來爲大家服務。」
月夜訝異地反問,夢讀睜大眼睛喊:「對啊!」
咀嚼西班牙海鮮燉飯,遊馬朝立鍾望去,時間已將近晚上七點。
圓香逃也似的移動到房間角落,略顯躊躇地喫起來。確認這一幕後,月夜雙手合十說道:「那我們也開動吧。」
從西裝內袋掏出刻有「伍」字的鑰匙,插入鎖孔把鎖打開,月夜推開發出嘰噫聲音的沉重門扉。二度踏入玻璃圓錐下的這間瞭望室,遊馬迅速左右張望。雖不認爲真如夢讀說的,有什麼人潛伏在此等待獵物,但現在這種狀況下,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準,保持警戒還是比較好。
「近年來,後設推理的手法已經不再稀奇了呀。說不定只是我們自己沒有發現,其實真的不小心闖進『某某館』系列小說,成爲裏面登場的角色了呢。包括我和一條老弟你在內。」
不知是放棄掙扎,還是自暴自棄,夢讀踏出房間,一出來就掏出鑰匙,把門鎖上。
「你在幹嘛啊?」月夜睜大眼睛低頭看他。
但是仔細想想,也難怪她會這樣。遊馬冷靜地望向雙眼充血,大吼大叫的夢讀。被困在這座發生了可怕事件的玻璃之塔,與外界又音訊不通。陷入精神錯亂狀態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
見酒泉輕鬆接過,圓香也誠惶誠恐地伸出手。
「……怎麼證明?」
大概也知道自己興奮過頭,月夜縮了縮脖子。
「果然沒有人呢。雖然銷聲匿跡潛伏的殺人魔也是很有魅力的設定,在這種『暴風雪山莊』故事裏,真兇還是得由已出場角色來扮演纔有意思。」
「聊點什麼……是要聊什麼?」
那樣的確滿討厭的。遊馬一邊這麼想,一邊旁觀事態發展。十幾秒後,傳來解鎖的聲音,門跟着打開,一臉懷疑的夢讀探出頭。
「我就是知道,哪裏有人!」
如果是的話,真教人懷疑這個名偵探腦袋是不是壞了。
「你剛纔說實際上有人死了。是啊,沒錯。就是因爲真的有人死了,這裏才需要名偵探。連警察都解決不了的棘手事件,繼續放着不管,兇手將會逍遙法外。將這樣的事件解決,令真相水落石出,兇手獲得制裁,這就是名偵探的使命。只是,以我們現在身處的狀況來說,還有比爲被害者伸冤更重要的事。」
遊馬纔剛應好,月夜已經從站在階梯上的衆人之間鑽過,開始往樓上走。遊馬趕緊追上前去。
那個名偵探,到底已經多接近真相了?和她一起行動真的是正確選擇嗎?正當遊馬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時,裝完第二盤菜回來的月夜高聲說:
九流間這麼說,夢讀仍像個耍賴的幼兒般激動搖頭。
「我不是早就說了嗎!有什麼潛伏在這座屋子裏,某種危險的東西。」
「不、我沒有聽見……」
「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人?」
「對我來說,『名偵探』絕對不是一種嗜好。這是我賭上整個人生,不惜捨棄一切也要不斷追求的東西。」
月夜以平板無起伏的聲音繼續。收起平時活潑語調的她,表情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不覺中,在場所有人都被她震懾了。
月夜用了「有意思」來形容,使遊馬難掩語氣裏的怒氣。
書櫃裏擺滿珍貴的外國推理小說,櫃子裏則是推理電影中曾使用過的各種道具,一旁還有知名推理作家用過的書桌。強忍寒冷,遊馬仔細檢查被這些收藏品遮住的角落。然而,根本沒有發現誰躲在裏面。
「不、這怎麼行……」圓香顯得很困惑,眼神遊移不定。
「既然連待在上了鎖的房間裏都感覺得到那氣息,不管待在哪都一樣了吧?好啦,快點跟我們過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就有人在後面!」
若說有誰絕對不會這樣的話……遊馬視線朝月夜投射。她依然一臉樂在其中的模樣。
「夢讀小姐,除了在娛樂室的加加見刑警及酒泉老弟,其他人都在這裏了。不可能有人在後面啊。」
「哎呀,怎麼了呀,一條老弟。怎麼這麼生氣?」月夜這麼問,像是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名偵探大腦螺絲鬆了好幾根,希望她做出符合常識的言行舉止根本就是白搭。更何況,讓神津島吞下那顆毒膠囊的自己,又有什麼資格批評月夜。再度感受到背上十字架的重量,遊馬無力搖頭。
朝拍攝《神探可倫坡》時使用的標緻403敞篷車底窺看,遊馬喃喃自語「想也知道沒人」。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人的氣息。
月夜利用長腿優勢,在螺旋階梯上一次爬兩格。爲了跟上她,遊馬拼命邁開腳步。
圓香的聲音憂鬱低沉,和酒泉形成強烈對比。鐵青着臉,微微低下頭,但仍努力做好女僕工作的她,教人看了一陣心痛。
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意思,月夜咯咯笑起來。
不只如此,曾經連諾貝爾獎都有望拿下的學者兼大富翁在這座玻璃塔內遭人殺害的事一旦曝光,媒體絕對會蜂擁而至。那些傢伙一定也會跑去騷擾妹妹,假採訪之名行社會霸凌之實。只有這個非得阻止不可。
「抱歉抱歉。由於有時也需要跟蹤嫌犯,名偵探必須學會跟蹤技巧。我就自然而然養成不發出腳步聲的走路方式了。」
一一通過刻有「柒」、「陸」、「伍」、「肆」、「參」、「貳」、「壹」的門,終於來到瞭望室前的樓梯間。
「各位,難得一起喫頓晚餐,大家來聊點什麼嘛。這樣默默地喫,太浪費美味佳餚了。」
「怎麼了,夢讀小姐。至少你應該已經明白,在場所有人不可能都是兇手。所以,請放心出來吧。你不可能一出來就被襲擊的。」
「由此可知,現在我們這麼拼命說服你,正好證明我們不是兇手。如何,這樣你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請出來吧。不然我會一直站在這裏跟你說話喔,你也不想這樣吧?」
「你說呢?好吧,總之先下樓跟大家會合,不然繼續待在這裏會凍死的。只要讓夢讀小姐知道沒發現任何人,她的精神狀態或許能稍微鎮定一點吧。」
所有人不約而同圍繞在沙發四周,幾乎人人都帶着凝重神情用餐,只有月夜一個人頻頻對酒泉搭話,詢問:「真好喫,這是怎麼做的?」
塞滿整間瞭望室的神津島收藏品,使房間裏充滿死角。遊馬和月夜一邊交換眼神,一邊兵分二路展開搜索。
「喂,你別這樣!很痛啊。知道了啦,我出去、出去總行了吧!」
喫完第一盤,月夜起身去裝第二盤。遊馬朝她望去。
誰在背後?保持蹲姿轉身的遊馬,身體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什麼意思?」
「只是,我現在馬上就能證明,說我們所有人串通起來殺害夢讀小姐你,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那種事誰知道,就算你們不會,搞不好會被其他人襲擊啊。」
「這廂失禮了。我實在太喜歡那部作品,情不自禁岔開了話題。」
「什麼啊?什麼更重要的事?」
「真羨慕你們感受這麼遲鈍。像我這種天選之人,就算待在房間裏,還是一直感受得到那傢伙的氣息,教我怎能不害怕!」
「你們凡人或許不懂,但身爲通靈人士的我感覺得到,這裏瀰漫着某種危險氣息。那傢伙一直在監視我們,找尋動手殺人的機會。」
「不然,我們去檢查看看有沒有人吧。走嘍,一條老弟。」
「啊、夢讀小姐出來啦。太好了、太好了。精心製作了這些料理,還是希望大家都能享用呢。」
「……你是認真的嗎?」
「低級嗜好?」笑容瞬間從月夜臉上消失。「我搜查案情可不是爲了自己的興趣。」
趁機把腳塞進打開的門縫,月夜爽朗地說。然而,夢讀就是不願從房間出來。
回到娛樂室,坐在沙發上的加加見正以口就盤,將西班牙海鮮燉飯大口大口扒進嘴裏。
遊馬心想,再過兩天,因雪崩而坍方的道路搶通後,警察就要來了。經過他們的徹底調查,大概馬上就會發現我因妹妹的事而產生的殺人動機吧。我將被警方視爲殺害神津島的頭號嫌犯,加以嚴格審訊,究竟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呢?
反駁得實在太有道理,除了月夜之外,在場所有人都默默點頭。
月夜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樓梯間。
「這可難說喔。」
「很簡單啊。假如我們所有人都是共犯,打算殺害夢讀小姐的話,根本沒必要特地跑來說服你離開房間。只要一起去地下倉庫,用一條老弟和九流間老師手上的鑰匙打開保險箱,再拿萬用鑰匙來開門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輕易就能開門入內,五人一起殺掉你了。」
「請喫,很好喫喔。」
酒泉刻意用積極樂觀的態度這麼說,看得出他拼命想忘記自己仍身處於可怕的狀況下。那模樣莫名有點像個小丑。
「一點也不好!你也聽見了吧?背後傳來追殺我們的腳步聲!」
在能樂面具般面無表情的月夜注視下,夢讀緊張得手腳僵硬。
九流間疑惑地問,月夜愉悅地回答:
月夜一手抓起兩個盤子,俐落地裝起菜餚。
聽見背後傳來圓香的聲音,遊馬駐足回頭。只見走在最尾端的夢讀緊抓圓香手臂,全身微微顫抖。
「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那麼可怕的事,我只想趕快忘記!現在可是有人真的死了耶!被殺了耶!我是不知道什麼名偵探怎樣的,拜託別爲了你自己的低級嗜好,把其他人都拖下水!」
月夜抓住夢讀的手臂,強迫她離開房間。
夢讀惡狠狠地瞪着遊馬等人。
「那就是阻止更多人犧牲。昨天我不也說過嗎?發生在這種暴風雪山莊中的殺人事件,多半不會只死一兩個人就結束。真相愈晚釐清,繼續有人遇害的風險愈高。同時,在場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下個犧牲者。當然,包括我自己在內。」
月夜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語氣淡然,說的內容卻很可怕。夢讀沒再開口,其他人也同樣愕然無言。連毒殺了神津島的遊馬也一樣。
得在接下來的兩天內,找到殺害老田的兇手。可是,現在或許不是氣定神閒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一旦察覺殺死神津島的人是我,對方恐怕打算把殺害老田的罪也嫁禍到我身上。這是可以預見的事。只是,萬一兇手想嫁禍的對象不是活着的我,而是死了的我呢?死人不會說話,對兇手而言,那樣更方便多了。思緒在遊馬腦中不斷打轉。
一直以爲自己是展開獵捕的一方。說不定,在這座玻璃塔中的自己,其實才是在巨大獵人威脅下四處逃竄的獵物。
只要一天不揪出真兇,什麼時候被殺死都不奇怪。
被迫正視這一直下意識逃避的事實,每個人都沉默了。唯獨月夜,只見她把裝滿菜餚的盤子往桌上一放,雙手用力合掌。娛樂室裏瞬間響起清脆的一聲「啪」,把其他人從動彈不得的鬼壓牀狀態驚醒。
「所以,爲了確保生命安全,必須儘快找出兇手,限制他的行動。因此,我需要各位提供情報,還請大家配合。」
不知何時,天真爽朗的笑容又回到月夜臉上。
「可是……就算要我們提供情報,又該說什麼纔好……」九流間忐忑發問。
「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即使只是隨性的閒聊,也有可能從中獲得解決事件的重要線索。這種事,推理小說中不是很常見嗎?各位只要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針對事件隨便聊聊就好。」
「那麼,請開始。」儘管月夜這麼催促,衆人還是緘默不語。
「突然被這麼說,實際做起來很難吧。不然,由我來發問好了。首先,巴小姐。」
突然被指名,圓香縮着身子,輕聲回答:「是、是……」
「你知道昨晚神津島先生原本打算宣佈的是什麼事嗎?」
「不、我不知道。之前完全沒聽老爺說過。」
「這樣啊。其實,神津島先生只對一條老弟透露了內容。」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射向遊馬,使他不由得後退幾步。
「沒有啦,具體內容我也沒聽說得太詳細。只是之前診療時,神津島先生稍微聊到一些而已。」
實際上聽神津島說起這件事,是在拿膠囊給他喫之前。要是一個不小心說溜了嘴,殺害神津島的嫌疑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遊馬趕緊解釋。
「太棒了!既然如此,請務必把事件詳情說來聽聽。」
「我不是一般民衆,是個名偵探。」
「那冒用冬樹大介身份的人,到底是誰呢?」
話語本身聽來有禮,月夜的語氣卻散發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加加見沉思了半晌。
「喂喂,你該不會想說,『冬樹大介』活了下來,躲在這座館邸裏,還殺了神津島氏和那個管家吧?你腦袋還好嗎?」
低聲吐露駭人的話語,月夜瞇起眼睛。
加加見一臉凝重,嘴裏發出悶哼。十三年前的事就算了,要把正在調查中的事件詳情說出來,對刑警而言確實值得猶豫。
「所以,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們必須儘快揪出兇手的真面目。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曾經參與搜查的人手上的情報就很重要了。加加見先生,請把你知道的訊息說出來吧,儘可能詳細。」
「無法否認也有這個可能吧?雖然不確定他到底是兇手還是被害人就是了。」
「你難道想說,『冬樹大介』就在我們之中?」
「今天不是已經聽那個編輯說過了?」加加見指着左京。
「沒辦法啊。獲知真正的冬樹大介另有其人,是在事件已經以嫌犯死亡送檢,搜查總部也解散之後的事了。你們媒體還不是因爲嫌犯已經死了就不再起鬨,不到一個月,誰也不報導蝶嶽神隱事件了。」
「那麼加加見先生,請繼續分享你知道的情報。」
「不只是對推理迷而已!那是屬於全人類的寶藏。你難道不明白那份原稿的文化價值有多高?」
「說出來是爲了在場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保護市民應該是警察的責任吧?」
「我聽不太懂,那份原稿很有價值嗎?」
「可是,屍體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吧。這就表示,他從雪崩中生還的可能性不是零。順便問一下,那個『冬樹大介』的外貌如何?」
「還不都是那個編輯害的。」
「被害人……應該說,失蹤的是一個叫摩周真珠的粉領族。去年冬天,那傢伙和婚期就在眼前的未婚夫一起攀登了蝶嶽。」
「加加見先生,你是刑警,而且隸屬負責搜查蝶嶽神隱事件的長野縣警搜查一課。比起左京先生,對事件知道的應該更詳細,不是嗎?」
「那開民宿殺人的又是誰?」
「說不定,那個自稱冬樹大介的兇手,在事件曝光後依然活着,只要恢復自己原本的身份,就能過起普通的生活。」
某個與蝶嶽神隱事件被害人關係親近的人,殺死「冬樹大介」復仇後,在兇案現場留下「蝶嶽神隱」血書。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一時之間太多複雜資訊紛至沓來,衆人都陷入混亂,默不吭聲。唯有月夜望向加加見:
加加見朝左京抬了抬下巴,左京指着自己問:「欸?我?」
「事件曝光後不久,警方隨即在東京接獲了關於『冬樹大介』的情報。」
「摩周真珠的母親讀了你們雜誌,堅信自己的女兒一定被誰綁架監禁了。雖然我看她只是無法接受女兒的死,用這種說法安慰自己罷了。不過,那位母親跟縣警交情匪淺,纔會害我落得非展開搜查不可的下場。」
「他未必一直躲藏着,『冬樹大介』也可能一直都在我們面前。」
加加見皺緊眉頭,瞪視月夜。那嚴厲的視線,至今不知讓多少犯罪者看了爲之喪膽,月夜卻是絲毫不爲所動。
「對,沒錯喔。」加加見恨恨地說。「那個未婚夫是個趕流行的新手登山迷,硬邀了摩周真珠上山。兩個外行人挑戰冬季的北阿爾卑斯山,真不知道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麼。」
在月夜的說服下,加加見無奈揮手道:「好吧,我說就是了。」
「不知道。只知道正牌冬樹似乎在成爲遊民後不久,爲了填飽肚子把戶籍賣掉了。」
「他一定試圖掩飾自己的年齡和外表吧。換句話說,那個『冬樹大介』究竟是誰,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既然不知道兇手的動機是什麼,就完全無法預料接下來他還想殺幾個人。必須考慮最糟糕的狀況,也就是所有人都喪命的可能。就像那部推理史上光芒萬丈的小說一樣。」
聽了遊馬的疑問,加加見無言揚起嘴角。
「……憑什麼告訴你這個一般民衆啊。」
「繼續分享情報?」
「是的。根據我的推理,那說不定是在《莫爾格街兇殺案》問世前就寫下的推理小說。」
「他好像拿到一份未曾發表過的珍貴原稿,說是一旦公開,將足以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
「怎麼會不知道他是誰,警方沒有調查過嗎?」左京語帶責備。
「先前我說過,是因爲她的家人把事情鬧大的關係。摩周真珠的母親認爲女兒不是單純遇到山難,嚷嚷着說一定有人把她帶走了。」
「你不要那麼激動。現在我明白那份原稿對你們推理迷來說有多重要了。」
「什麼意思?」左京皺起眉頭。
「就是那傢伙了!他肯定還活着,躲在這個房子裏!」
「只是做做樣子的話,需要來上這麼多次嗎?」
「喂喂,編輯先生,冷靜點。情報指出的男人確實是冬樹,但卻不是蝶嶽神隱事件的兇手。因爲十三年前,東京的冬樹大介就已經死了。」
「大概吧。」加加見板着一張臉說。「投入大量人力入山搜尋,在離正確下山途徑相當遠處的森林中,發現部分掉落的登山裝備。只是,到最後都沒能找到摩周真珠……即使是屍體也沒發現。」
「到工廠倒閉爲止都對。只是正確來說,那之後的經歷不屬於『冬樹大介』。」
「當然是關於蝶嶽神隱那件事啊。」
「關於蝶嶽殺人事件,你所知道的全部。」
「問我?你想問我什麼?名偵探。」
月夜平靜提問,加加見用力揮手。
「因爲除了神津島氏,也沒什麼人住在蝶嶽了啊。另外就是,從留下痕跡的場所推測,摩周真珠遇難時,應該是朝這座館邸的方向走的。即使知道搜查沒有意義,表面上總要做做有在調查的樣子。」
受到加加見的反擊,左京爲之語塞。
遊馬感到驚訝,加加見哼了一聲,嘲諷地說:
遊馬發出嘶啞的驚呼,月夜滿意點頭道:「不愧是我的華生老弟。」
「這麼說也無法改變你是一般民衆的事實。正常來講,搜查情報是不能外泄的啦。」
「說是全部,其實幾乎就跟那個編輯說的差不多啊。民宿主人盯上即使失蹤也不會把事情鬧大的被害人,下手殺害她們。唯一的問題是,兇手冬樹大介的身份。」
月夜一本正經回答,加加見用力嘖了一聲。
「身份?」左京嘟噥。「沒記錯的話,冬樹大介出生於長野縣,高中畢業後進入東京某間工廠工作。三十歲那年公司倒閉,幾年後他成爲民宿經營者。不過,那幾年之間的經歷就沒有人清楚了。」
「……兇手真的死了嗎?」
手捂着嘴角,月夜喃喃低語。加加見瞪着她說:「你什麼意思?」
「醫生,你太嫩了。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賣的喔。只要買下別人的戶籍,就能用對方的身份做各種壞事。萬一開始覺得危險,再把戶籍轉手賣掉就好。戶籍這種東西啊,犯罪者可是很想要的呢。」
「……已經死了?」
月夜這句話像在出謎語,人人臉上都是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停頓幾秒後,終於有人理解她話中的意思,臉部肌肉忍不住抽搐。
「誰知道。從那傢伙的民宿只在週末營業看來,我猜平日他可能是從事普通工作的一介善良市民。只有在剋制不住內心怪物的時候,纔會化身『冬樹大介』,挑選想要下手的獵物。」
「結果不出所料,兩人在山上遇難。預定下山的日子沒看到人回來,家人報案要求救難隊入山搜尋,果然找到未婚夫跌落山谷的遺體。但是,卻沒發現摩周真珠的下落。」
月夜這麼問,加加見聳聳肩。
「真正的冬樹大介失去工廠工作後成爲遊民,一直在東京流浪。距今十五年前的冬天凍死在路邊了。」
「大幅偏離正確途徑,在廣大森林裏迷了路。這種事也不算罕見。只不過,如果光是這樣,警方應該不會展開搜查纔是。」
加加見壓低聲音。漲紅了臉,身體前傾,熱切說明的月夜也恢復原本的姿勢。兩人嘴角同時上揚。看在遊馬眼中,帶着莫名危險笑容的月夜和加加見,就像兩隻齜牙咧嘴,彼此威嚇的猛獸。
「很有價值嗎?」月夜瞪大眼珠。「這說的是什麼廢話!那份原稿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要有價值!所有金銀財寶,在那份原稿之前就像垃圾!」
「突然說什麼鬼話啊你!」加加見垮下臉來。
「只有他們兩個人,竟然跑進冬天的山裏嗎?」
「戶籍是可以賣的喔?」
「不要挑我的語病。」
「未婚夫失足跌落後,不知如何是好的她試圖自己下山,結果在山裏迷路了嗎?」
「壞事……包括殺人在內嗎?」
「不很確定。聽說他總是戴着口罩和一副鏡框很粗的眼鏡。住過民宿的人都說他看上去『年齡不詳』。」
月夜代替遊馬回答。加加見皺起眉頭問:「原稿?」
「你要這樣理解也沒關係,加加見先生。那麼既然你都開口了,方便也讓我問你幾個問題嗎?」
加加見厲聲詢問。察覺他眼神中的質疑,遊馬額上滲出汗珠。
「就是因爲做做樣子,纔會來了這麼多次啊。」加加見諷刺地說。「神津島氏是個推理狂,遇上我這個刑警,那還真是熱情款待得沒話說。因爲他想從我這邊打聽那些實際發生過的案件嘛。光是跟他聊幾件多年前的老案子,就能換來媲美高級餐廳的佳餚,和光靠我薪水一輩子也喝不起的美酒。十年前老婆跑了之後,三餐幾乎只能喫便利商店的我,沒有比這更值得感恩的事。更何況神津島氏是地方上捐獻了很多錢的名人,跟他打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喂,你少瞧不起人。」加加見撇了撇嘴。「十三年前我的確還沒進入縣警搜查一課。但是,身爲轄區警察,我也加入了那起事件的特別搜查總部啊。」
「還是說……」月夜挑釁地瞇起眼睛。
「冬樹還活着?那爲什麼不逮捕他?」
「『冬樹大介』潛伏在這座玻璃塔中,這是有可能的事。」
月夜薄薄的嘴脣漾開一抹妖媚笑容。這時,夢讀猛地起身。
「就算叫我們負責也……」左京訥訥辯駁。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對少部分人而言,那份從未發表的原稿,是殺紅了眼也想拿到手的東西……如果有必要,甚至不惜殺人。」
夢讀試圖反駁加加見的嘲弄。可是,月夜先開了口。
「他們太小看冬天的山了。」
「那,神津島氏說了什麼?」
「我剛纔不也說過嗎?有人潛伏在這座館邸中,打算對我們下手!」
「這不可能。那場雪崩規模相當大,從腳印也可確定逃出民宿的兇手肯定被捲入風雪之中。不可能生還。」
月夜雙眼閃閃發亮,衆人的反應卻很冷淡。畢竟,懂得這份原稿有多寶貴的遊馬、九流間和左京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其他人不是推理迷,無法理解這件事有多厲害,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啊,沒錯。你剛纔說的,是與十三年前事件相關的情報吧?可是,冠上『蝶嶽神隱』的事件可不只十三年前,最近也有登山客的失蹤和『蝶嶽神隱』扯上關係。你爲了搜查這次的事件,纔會找上神津島先生。好了,可以請你把新的『蝶嶽神隱』事件告訴我們了嗎?」
「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所謂名偵探,原來也跟那個假通靈女同等級啊?我們一羣人在屋子裏四處走動,那傢伙如果真潛伏屋內,要怎麼在不被我們發現的情況下殺了兩個人?他喫什麼?大小便怎麼解決?躲在雪山裏十三年的殺人魔忽然潛入某棟屋子殺人什麼的,這已經超越推理小說,根本就是靈異小說的境界了吧。」
九流間推了最後一把。加加見刻意嘆氣,把全身重量放上沙發,仰靠在椅背上說:「所以呢?你想知道什麼?」
「到這裏我都聽得懂。可是,爲何接觸神津島先生會成爲你搜查工作的一部分呢?你造訪了這座玻璃塔很多次,也常留下來過夜吧?正因如此,和神津島先生熟稔了起來,這次纔會受邀參加集會。」
「怎麼覺得這個結論跳得有點太快?這位母親爲何那麼想?」
遊馬聽得心頭一驚。原本以爲「冬樹大介」或許是殺害老田的兇手,然而,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被殺的神津島或老田纔是「冬樹大介」。
「加加見先生,我也一起拜託你了。現在狀況緊急,就請你協助碧小姐好嗎?」
「我什麼我啊,去年報導了『蝶嶽神隱事件』專題的,不就是你們雜誌嗎?內容提到冬樹大介還活着,懷疑最近遇到山難的登山客說不定也是他的獵物。你們刊出這種不嚴謹的報導,到底打算怎麼負起責任?」
「正常?」月夜走向加加見,窺看他的眼睛。「發生了兩起密室殺人事件,還活着的人無法下山,被困在這座詭異的玻璃塔邸中。你說這種情況叫『正常』?」
「十三年前你還沒當上刑警,也沒能參與搜查?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很抱歉,你知道的應該不會比左京先生說的更多。」
「比起調查失蹤粉領族,你之所以頻頻造訪這座玻璃塔,只是爲了自己的好處嗎?」
「那當然啊,這有什麼問題嗎?我是個刑警,卻被逼着搜尋不小心在山裏遇難的自作自受粉領族耶?拿這點好處是應該的吧?」
加加見說得毫不心虛。
「那真的只是意外山難嗎?」
聽到月夜這麼嘀咕,無恥的笑容從加加見臉上消失。
「你說什麼?」
「因爲老田先生遭殺害的現場被人寫下大大的『蝶嶽神隱』血書啊,使用的還是被害人本身的血液耶。要說那個粉領族的失蹤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在胡說八道什麼啊。一下說神津島氏拿到的未發表原稿是殺人動機,一下又說『冬樹大介』躲在這個屋子裏。」
「我所做的,是把所有可能列出來,再仔細從中找出真相。所以,發生在這裏的事件和粉領族失蹤事件相關的可能性也必須考慮進去。」
「那你倒是說說看,粉領族的失蹤和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殺人事件會有什麼關聯?」
「這個嘛……」月夜把手放在太陽穴上。「比方說這個可能性怎麼樣?那位粉領族不是遇到山難死亡,而是被神津島先生和老田先生綁架殺害。發現這個事實的相關人士爲了復仇,想辦法接近神津島先生,和他建立起足以受邀參加本次集會的交情。接着,那個人便開始執行復仇計劃,把所有參與粉領族命案的人一一殺害。對了,神津島先生或老田先生說不定正是十三年前的連續殺人犯『冬樹大介』,這個可能性也該考慮進去。雖然無法再以『冬樹大介』的身份殺害女性,取而代之的,是將登山客綁來……」
月夜說到這裏時,屋內發出一大聲響。遊馬回過頭,看見盤子在圓香腳邊摔個粉碎。
「啊、非常抱歉……我手滑了……」
以微弱的聲音這麼道歉的圓香,臉色就像死人一樣蒼白。即使隔了這麼遠,也能看出她伸出來撿盤子碎片的手劇烈顫抖。
「圓香,直接用手去碰碎片太危險了。我來收拾吧,你先休息一下。」
酒泉急忙勸阻,圓香卻像沒聽見似的,朝大塊的碎片伸手。下一瞬間,圓香倏地把手抽回。似乎因爲想用顫抖的手去拿碎片而劃破了指尖。
「你看,我不是說了嗎。你是怎麼了,圓香?臉色好難看啊。剩下的我來弄就好,你快回房間好好休息吧。可以吧?各位。」
九流間點頭道:「是啊,當然當然。」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酒泉先生,不好意思,可否讓我休息到明天早上?」
說着,圓香眼神遊移。
「這樣啊。不過今天已經獲得某種程度的情報,差不多可以解散了。包括剛纔聽到的資訊在內,我想好好思考一番。」
「整晚都跟你們在一起?我可不要。要是兇手找上我,那正好,我會立刻反擊,把他抓起來。就是這樣,所以我要回自己房間休息。」
拍拍遊馬的肩膀,月夜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
左京望向月夜。「碧小姐呢?」
「我也想和九流間老師一起,繼續在娛樂室待一陣子。」
「怎麼了嗎?加加見老弟?」
用力坐上沙發,加加見朝默默喫飯的月夜望去。
吞下嘴裏的東西,月夜不知是否哽了喉嚨,敲了胸口幾下後,急忙拿起桌上的水喝。
「說這話未免太天真了吧。現在狀況緊急,必須儘快揪出兇手纔行。我去帶她回來,你們繼續慢慢喫吧。」
「晚了一步。那個女僕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房門鎖上了。」
九流間這麼問,加加見指着圓香離去的那扇門說:
加加見這麼調侃,左京嘴角下垂。
遊馬說:「這樣的話,我來幫忙吧。」酒泉抓了抓頭。
「可是她身體不舒服,這麼粗魯不好吧……」
「一條老弟。」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可是,兇手也可能隨機殺人,這種時候大家是否該待在一起行動比較好?」
圓香忽然大吼,難以想像那嬌小的身軀竟能發出這麼大的音量。酒泉驚訝得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原地。圓香立刻露出驚覺失態的表情,頭低得幾乎看得到頂上的髮旋。
「可以嗎?那就麻煩你嘍,感謝相助。」
加加見正要起身,左京急忙詢問。加加見皺眉問:「今晚?」
加加見和夢讀陸續離開娛樂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很快地說完之後,圓香轉身逃也似的離開娛樂室。面對這預料之外的事態而呆若木雞的衆人之中,只有加加見站起來大喊:「給我等一下!」
「明天早上我會去你房間,進行對事件的推理。今晚你就好好睡一覺吧。」
「請等一下,今晚怎麼辦?」
「隨便你。可以不用再陪你玩偵探家家酒,那再好不過了。」
月夜走向正在收拾桌上餐盤的遊馬身邊,朝他耳邊輕聲說。
「非常抱歉,我失態了。身體實在不太舒服,請容我回自己房間。」
或許因爲剛纔被圓香兇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好呢?我是打算繼續在這裏待一會兒。」
「我不要緊啊,倒是你,真的沒問題嗎?要不要我去照顧你?」
「怎麼,你自知會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嗎?」
「是啊,兇手也可能再次半夜犯案吧?」
「不需要!讓我自己一個人!」
「碧小姐說的或許有道理。那我們待會也回自己房間,把房門鎖上吧。」
「我也不要!兇手說不定就在你們之中啊,我也要回自己房間。」
「不過,加加見老弟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們就在這一邊用餐一邊等他們回來好了。」
九流間低聲這麼說,酒泉則指向還放着食物的桌子。
「我要回房間。確實如左京先生所說,大家待在一起過夜是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既然已經有三個人回房,其他人待在一起也沒太大意義。在人數不多,又是人人皆可進出的地方過夜,其實還滿危險的喔。」
「不管怎樣,我都得先收拾那個。」
九流間這麼提議,遊馬、左京、酒泉和夢讀都輕輕點頭。只有月夜兀自默默地把飯菜送入口中。約莫五分鐘後,加加見一個人回到娛樂室。
九流間如此提議,沒有人反對。
留下這句話,加加見奔出娛樂室。跟不上事態急轉直下的發展,遊馬只能一手端着盤子,眼睜睜地目送加加見背影離去。
「不能讓那個女僕就這麼跑了。那傢伙鐵定知道些什麼,所以纔會緊張得像那樣逃跑。得去把她叫回來,逼她說出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