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玻璃塔殺人事件》 · 知念實希人 · 4萬 字
1
「就這樣,一九三二年出版的艾勒裏•昆恩作品《埃及十字架之謎》和巴納比•羅斯的作品《Y的悲劇》,到底哪一部纔是真正出色的傑作呢?在讀者之間,兩派各有人支持,也始終爭論不下。因此,昆恩和羅斯各自戴上黑色面罩,出現在一次演講會上,舉辦了一場辯論活動。然而,幾年後真相大白,原來巴納比•羅斯其實是艾勒裏•昆恩的另一個筆名,這兩部作品根本就是同一個作者寫的呢。問題來了,當年在演講會上辯論的那兩人又是誰呢?一條老弟,你可知道答案?」
「……是曼佛雷德•李和佛德列克•丹奈吧?」
遊馬做出夾雜嘆氣的回答。月夜指着他的鼻子說:「沒錯!」
「艾勒裏•昆恩其實是曼佛雷德和佛德列克這對錶兄弟的共同筆名。換句話說,艾勒裏•昆恩的作品出自他們兩人之手,這也就是爲何他們可以對作品進行那樣的辯論。不錯嘛,一條老弟,你很有兩把刷子啊。即使是推理迷,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呢。」
「是喔,那還真是多謝你的稱讚。」
「作家共用筆名這種事,其實不算太稀奇。以日本作家來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以《寶馬血痕》獲得第二十八屆江戶川亂步獎的岡島二人。除了一開始就公開這個事實外,從筆名的『二人』也看得出來……」
遊馬按着隱隱作痛的腦袋,讓月夜滔滔不絕的推理雜學從左耳進、右耳出。今天早上五點,月夜大聲敲門把遊馬吵醒,一進房內就一屁股坐上沙發,蹺起二郎腿說「開始推理吧」。
儘管對她一如往常任性妄爲的行動感到不以爲然,可是若想盡快找出殺害老田的兇手,月夜的推理又是不可或缺。遊馬只好鞭策自己拖着笨重的身體走到盥洗室洗臉、換裝。然而,當自己穿戴整齊,想好好聽她怎麼推理時,月夜卻動不動就岔開話題,發表起各種關於推理的雜學知識。結果,幾乎沒聽到什麼關於案情的推理。
現在也是,先是從神津島留下的死前留言講到《Y的悲劇》,不知不覺中主題又變成了艾勒裏•昆恩,接着更是朝完全無關的方向天馬行空展開。
「對了,岡島二人解散後,繼續單獨執筆創作的井上夢人是披頭四的死忠歌迷,還和同樣熱愛披頭四的島田莊司組了一個翻唱樂團——」
「停!碧小姐,請等一下。」
再也無法忍受一再岔開的話題,遊馬終於插嘴制止。正說到興頭上的月夜被打斷,不高興地噘起嘴巴問:「幹嘛?」
「那些關於推理的冷知識什麼時候都可以講,現在請先告訴我與案情相關的事吧。」
月夜視線遊移了幾秒,才高聲喊:「喔,你是說命案的事!」
她似乎是真忘得一乾二淨。遊馬一陣虛脫無力,抬起眼睛窺探月夜。
「所以呢?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比方說……兇手可能是誰?」
「這還完全沒頭緒唷。」
她二話不說立刻這麼回答,令遊馬失望不已。可是,月夜又接着說:
「只不過,關於餐廳的密室詭計,我可能心裏有數了。」
「真的嗎?」遊馬猛地起身。「怎麼做的?那密室是怎麼製造出來的?放火的目的,果然還是爲了燒掉老田先生的遺體嗎?話說回來,兇手又是怎麼放的火?」
遊馬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包,九流間也高舉一串鑰匙說:「我也帶在身上。」。
「今天好像又要下雪了呢,明明昨天天氣那麼好。」
「房間的鑰匙在圓香小姐頭飾裏,萬用鑰匙收在保險箱裏。這樣的話,殺害圓香小姐的兇手,到底是怎麼鎖門並離開房間的呢?」
「也就是說,這是個簡易自動點火裝置?」九流間盯着桌上的殘骸。「從點燃蠟燭到火苗延燒面紙,大概會花多久時間?」
被月夜點名的加加見,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點頭說「差不多」。
「看來不可能像餐廳的門那樣靠蠻力破壞了,得把門鎖打開纔行。喂,九流間先生、一條醫生。」
「沒用的傢伙,我來吧?」
在九流間催促下,遊馬正想下樓,加加見又大聲說:「等等!」
酒泉小心翼翼地問。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圓香的確不在場。
加加見壓低聲音詢問,氣氛一口氣變得緊繃。
看不順眼疑心重的加加見,遊馬兀自下樓。其他人則按照加加見的指示,也跟着往下走。到了地下倉庫,月夜搶在遊馬之前跑向保險箱,伸手抓住門把想打開。不過,保險箱門當然打不開。
月夜漂亮的鼻子湊近桌面。
「頭上那個?是指白色的頭飾嗎?」
「這把鑰匙上刻着『陸』字,肯定是這間房間的鑰匙沒錯。」
跌坐在地的酒泉半哭着抗議,加加見低頭瞪他。
遊馬接二連三提出疑問,月夜視線朝窗外望去。
月夜環顧室內,纖細的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現在就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加加見大聲叱喝,連牆壁都爲之震動。「明天警察來了之後,就會展開調查。這麼一來,殺了三個人的兇手肯定水落石出。因爲嫌犯只剩下這些人了。」
面臨這彷彿昨日重現的情景,倉促起身的月夜抓起遊馬的手。
推開酒泉,加加見朝門內怒吼。還是沒有反應,一股不平靜的氣氛開始瀰漫周遭。
加加見拉開拉鍊,裏面的鑰匙掉在地上。像是要報剛纔的一箭之仇,月夜搶先撿起鑰匙。
「可是……圓香人呢?」
加加見攤開雙手,故意裝傻。酒泉不多理睬,好不容易打開了門鎖,抓住門把一拉,一陣冷風從屋內吹出。映在視網膜上的光景,令遊馬倒抽一口涼氣。
九流間摸着自己的禿頭問。
似乎失去了耐性,加加見用力踢門。可是,散發霧面光澤的金屬門紋風不動。趾尖好像撞得很痛,加加見發出悶哼。
「這套兩件式的古典婚紗,是原本放在瞭望室的展示品吧?《新世紀福爾摩斯 地獄新娘篇》裏用的那件道具戲服。」
在九流間提議下,衆人略顯遲疑地走出備餐廚房。酒泉跑第一個,衝上玻璃階梯,來到陸之室外的樓梯間。他試着拉了門把,門應該是從裏面上了鎖,打不開。
圓香躺在窗邊的牀上。
酒泉充血的雙眼惡狠狠地瞪了語帶譏諷的加加見一眼,對他大吼:「閉嘴!」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剛纔所有人都聚集在備餐廚房,你忘了嗎?」
「啊、啊啊啊!圓香!啊啊啊……」
「不會吧,怎麼又來了!」
「躲在房間裏吧?那個女僕怕成那樣。」加加見嘀咕,像是覺得這一切都很無聊。
圓香頭上還戴着女僕頭飾,月夜纔剛取下,旁邊就伸來一隻手。
「沒有屍體吧?」
加加見冒出胡碴的臉上笑出酒窩,朝屋外僵立不動的衆人投以一瞥。正當他要踏入房間時,月夜像只貓般輕巧地從他身邊搶先鑽進去。
加加見大聲咆哮,月夜默不答理,兀自環顧室內。
「保險箱鑰匙在你們身上嗎?放了萬用鑰匙的保險箱。」
「碧小姐!」
氣喘吁吁的夢讀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臉上浮現強烈的恐懼。她一定做了最壞的想像,以爲密室裏又躺了一具遺體。
「別生氣嘛。聊天氣是會話的基本啊。關於餐廳密室,我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身爲一個名偵探,可不能把還不完美的推理內容講出來。」
「快點,一條老弟,快過來。」
遊馬捂住耳朵抗議,加加見哼了一聲。
「兇手沒有出去!」夢讀突然發出尖叫。「殺了那個女僕的兇手始終在這房間裏!」
月夜低聲嘀咕。
「既然這樣,就快去地下倉庫把萬用鑰匙拿過來。」
「我猜應該是在點燃的蠟燭根部推放大量泡過汽油的面紙。等蠟燭燒短了,火苗延燒到面紙上,冒出大蓬火花。灑水器因而啓動,把火給滅了。」
聽見月夜如此自言自語,仍頹坐在地的酒泉以微弱的聲音說:
「她怎麼看都已經死了。換句話說,這個房間是命案現場。我說過多少次了,外行人不準弄亂現場。」
「你再不回話,我就要破門進去了喔,無所謂嗎?」
月夜向他招手。一邊回答「我知道啦」,遊馬一邊靠近保險箱,和九流間一起把鑰匙插入鎖孔。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對,是的。掉在旁邊的東西好像是燒焦的面紙,還散發一股汽油味。」
「怎麼了?不是趕快下去比較好嗎?」
「喂,別擅自闖進來。」
忽然被叫了名字,遊馬應了聲「是」,挺直背脊。
月夜這麼一回答,加加見就踏着大步走進備餐廚房說「那就快點檢查吧」。遊馬和月夜跟着進門,小心翼翼地在積水的地板上前進。這時,月夜「啊」了一聲。遊馬以爲她發現屍體,心臟猛烈跳動。不過,月夜的手指向備餐廚房桌上燒剩的蠟燭。
「好像是用這個點火的。」
灑水器的水停止,背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九流間、加加見、左京、酒泉和夢讀五人接連抵達。
「現在哪有閒情逸致說這種話?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你才……」
『一樓備餐廚房發生火警,一樓備餐廚房發生火警,請立刻避難!』
加加見大聲喝止,月夜毫不理會,帶着凝重的表情走向遊馬等人。
「所有人一起去,這樣才能確認萬用鑰匙是不是真的還在保險箱裏。搞不好昨天就被調包了也說不定。」
月夜打量躺在牀上的圓香。
「看起來又和昨天不一樣,並非藉此試圖讓人發現遺體。至少,這間備餐廚房內沒看到屍體。」
加加見傻眼地說。
隨着一陣機械合成的廣播聲,天花板上的抽風機同時動起來,所有窗戶也一口氣打開。
「嗯?上面好像有拉鍊。是這個嗎?」
再次回到陸之室門前,酒泉正要把門鎖打開。然而,他的手抖得太用力,鑰匙怎麼也無法順利插入鎖孔。
酒泉指着夢讀,夢讀露出難看的臉色。
「喂,你想把自己關在裏面也無所謂,好歹回個話啊!」
「……隨你高興吧。」
酒泉握拳敲門,只聽見笨重的捶門聲在樓梯間迴盪,卻沒聽見圓香回應。
「喂!別亂碰!」
遊馬和九流間配合號令轉動鑰匙。喀嚓一聲,保險箱發出開鎖的聲音。遊馬轉動把手,保險箱門立刻滑順地打開了。刻有「零」字的萬用鑰匙完好安放在裏面。
身上穿着胸口染成血紅的結婚禮服,是巴圓香沒錯。
「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是有人設置了這個裝置,令灑水器在點火二、三十分鐘後啓動。可是,目的又是什麼……」
發出悲痛的叫聲,酒泉正要跑向圓香,加加見從身後毫不費力地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朝後方拖倒。
「沒看見這間房間的鑰匙呢。會是兇手帶走了嗎?」
「我們也纔剛到,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話還沒說完,令人心驚肉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室內。
拔掉鎖孔上的萬用鑰匙,月夜將手上的陸之鑰插入並轉動。喀嚓一聲,縮進門內的鎖彈跳出來。
「你、你做什麼!」
「那麼九流間老師,準備嘍,一、二、三。」
「圓香總是把鑰匙放在那裏……她說因爲自己個性冒冒失失……老是弄丟東西……」
搶走頭飾的加加見這麼說。酒泉用失去生存意志的眼神注視他:
難道又發生了跟昨天餐廳裏一樣的慘事嗎?就算不是,倘若真的失火了,也得快點將火撲滅纔行。遊馬點頭說「好的」,和月夜一起離開房間,沿玻璃階梯向下跑。抵達一樓的兩人對其他事物不置一顧,直接奔向備餐廚房。
「是的、是的,在我身上。」
「一條老弟,我們去一樓!」
「不可能,火災警報器都響了耶,所有人一定都會出來的吧。你看,連那個宣稱要把自己關在房間的算命阿姨都出來了。」
「哇喔,好嚇人喔。那你就快點打開啊。」
遊馬抓住門把,雙手用力拉。和昨天不一樣,門一下就打開了。昏暗的備餐廚房中,灑水器正噴灑着大量水花。火似乎已經滅了,沒看見哪裏還有火苗。月夜按下入口附近的某個按鈕,宛如經過漂白的白色日光燈照亮整個備餐廚房。
「……請看一下她頭上那個。」
「或許目的只是像這樣把我們聚集起來?要是以爲失火了,原本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人也不得不出來吧。」
「融化的蠟燭痕跡不多,頂多二、三十分鐘。沒錯吧?加加見先生。」
「好的。一條醫生,我們走吧。」
「圓香!圓香!你沒事吧?」
「乍看之下是沒有,只是屋內有死角,必須仔細檢查。」
「的確,吵嚷成這樣還沒出現是有點異常,去看一下她的狀況比較好。」
「不對!兇手不在我們之中。我不是一直說了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潛伏在這座館邸裏。那傢伙殺了女僕後,始終待在這個房間裏!」
下一瞬間,酒泉推開遊馬,一把抓起萬用鑰匙轉身就跑。他一定是太擔心圓香,一刻也無法多等了吧。喊着「喂,給我站住!」的加加見追上前去,遊馬等人也朝階梯小跑步。
「那是蠟燭嗎?」左京從月夜背後探頭窺看。
「你的意思是,現在這一刻,兇手也還在房間裏?」
九流間提問,夢讀頻頻點頭。
「肯定是這樣沒錯。那傢伙躲藏在某處了!所以我們得快點逃命纔行!」
空氣瞬間緊張起來。遊馬快速環顧室內,卻沒看見半個人影。加加見也表現出警戒的態度,開始察看牀底下、傢俱後方及盥洗室等處。
「沒有半個人啊。」從盥洗室走出來,加加見搔着頭說。「真是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通靈人士還是算命師,總之別把自己腦中的幻想講出來嚇人好嗎!」
「這不是幻想!爲什麼就是不相信我呢!有危險的東西潛伏在這座館邸中!某種邪惡的氣息……」
說着說着,夢讀已嗚咽起來。或許因爲事態過於異常,她的精神狀態面臨極限了吧。在極限狀態下,狂亂失控的精神狀態比任何傳染病更容易擴散。
這很危險。繼續這樣下去,彼此之間因互不信任而爆發衝突也不奇怪。現在的氣氛就是這麼沸騰,使遊馬感受到危機當頭。
下一秒,「啪」的一聲撼動了空氣。爲了求助而四處遊移的視線,都朝聲音的來源——雙手放在胸前擊掌的月夜望去。
「先冷靜下來吧,冷靜下來再說。」
一改平時興致勃勃的模樣,這時的月夜沉着安靜。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她臉上蒙着一層陰霾。
「要是我們自己先陷入恐慌,可就正中兇手下懷了。首先要好好確認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月夜這麼說,但語氣明顯失去原本的霸氣。
「門是鎖上的,鑰匙分別在房內與保險箱。同時,房內沒發現兇手的身影。那麼,我們就必須思考,到底殺害了巴小姐的兇手怎麼從上鎖的房間消失。」
「會不會是從那扇敞開的窗戶逃出去的呢?」
左京怯怯地指着窗戶。火災警報器啓動後,窗戶全部從靠天花板那端向外打開四十五度。
月夜踩着滑步靠近窗戶,站在牀邊往窗外看。加加見朝她喊「喂!」她也不爲所動,自說自話起來。
「如果是爬這扇窗戶出去,玻璃上應該會沾染手痕或腳印。可是,目前看不出來有這樣的痕跡。另外……」
月夜從西裝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一副沒勁的樣子伸出窗外拍照。
「這棟館邸的外牆表面,全面覆蓋了光滑的裝飾玻璃。除非是壁虎,不然不可能在沒有工具的狀況下爬上爬下。就算使用工具,也應該會在牆面上留下明顯腳印和工具刮傷的痕跡。然而,不管多仔細觀察,依然完全看不出有這樣的痕跡。由此可證,殺害巴小姐的兇手不可能爬窗逃出戶外。」
「嚴刑……拷打……?」遊馬拼了老命才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咦?」九流間皺起眉頭。
「這個我還不知道。只是,從他們兩人昨天在大家見證下,將萬用鑰匙放進保險箱後,直到剛纔取出爲止,保險箱肯定沒有被人打開過。」
「酒泉先生,你沒事吧?」
九流間聲音顫抖。月夜重重點頭,順着他的話說:
這麼說着,心不甘情不願的加加見再次轉身面對牀鋪,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拍攝牀上的圓香。
「喂,你做什麼……」
「廢話,稍微想一下就該知道了吧。這間房間的門上了鎖,鑰匙在被害人身上。室內只見遺體不見兇手。還有,就像剛纔那位自稱名偵探的小姐所說,兇手不可能從窗戶逃脫。這麼一來,兇手要怎麼把這間房間製造成你們推理迷最愛的『密室』呢?答案只有一個。」
僵直的遊馬和九流間還來不及說什麼,左京先發言了。
原來,昨天她在確定保險箱門無法打開時,還動了這樣的手腳。
「斷言一條老弟和九流間老師是殺害巴小姐的兇手不對吧?」
「對,持有保險箱鑰匙的小說家和醫生,這兩人就是共犯。」
「這意思是……」露出害怕的表情,夢讀與遊馬拉開距離。
「是啊,被殺之前可能受過嚴刑拷打。」
「反過來想,爲了讓一條老弟和九流間老師當代罪羔羊,兇手或許用了某種方法,將這個房間製造成密室。無論如何,目前沒有證據斷定他們兩人就是兇手。這樣解釋你明白了嗎?」
「很簡單。」加加見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萬用鑰匙啊。」
「請、請等一下!」
「可是,不能用鑰匙,又不是爬窗出去的話,這間房間……」
加加見隨口說出的這句話,大大震撼了現場的氣氛。
「假設門沒上鎖,我們可能會這麼想:昨天晚上巴小姐讓某人進入房間,之後被那個人殺害。這種時候,最有可能懷疑誰?首先最可疑的,應該是和巴小姐關係親近的酒泉先生吧?」
堅毅的聲音在屋內迴響。加加見停止動作。
在遊馬的攙扶下,月夜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聲音說。
一直以來,月夜都表現得很享受眼前狀況。現在想想,她或許只是勉強自己扮演一個名偵探。其實她也和其他人一樣,內心一點一滴被恐懼侵蝕。
遊馬與九流間面面相覷。說是「隨便找地方去」,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實在很難判斷。就連一直以來總是率先行動的月夜,現在也一臉黯淡,默不吭聲。
被月夜駁倒,大概令他大受打擊吧,加加見的聲音有氣無力。
遊馬睜大眼睛。一心以爲她會說出不在場證明的事,爲何又提起保險箱?
月夜的嘲笑,令加加見面紅耳赤。
加加見拉開圓香身上被紅褐色液體沾溼的禮服衣領,窺看她的胸口。
雖是比自己矮的中年男人,對方的體格還是相當健壯。體重和臂力應該都在自己之上吧。更別說加加見是現任刑警,柔道或劍道實力想必不差。如果他行使暴力壓制,那就很難抵抗了。再說,酒泉和左京也可能出手幫他。
夢讀高聲問,加加見傲然點頭。
「另外,巴小姐也可能因爲夢讀小姐同爲女性,認爲安全,就讓她進入房間了。或者,她認爲身爲警界人士的你值得信賴,就讓你進房了也說不定。」
酒泉始終蹲在地上,肩膀顫抖。左京上前關心,酒泉卻只是虛弱無力地搖頭。
「直接死因應該是刺殺。胸前有刀刺的傷口。我猜兇器直接貫穿心臟,幾乎是當場死亡。兇手透過嚴刑拷打,從她口中逼問出什麼之後,就把派不上用場的她殺掉了。身體還有溫度,血液也尚未凝結,由此可見,從遭殺害到現在還沒經過太久時間。頂多二、三十分鐘。」
「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其實我們或許都是故事裏的角色。出現在一部『暴風雪山莊』形式的本格推理小說裏的角色。」
「……這無法成爲證據。因爲只有你一個人能證實啊。爲了包庇那兩人,你也有可能說謊。」
「怎麼會這樣……太過分了……圓香……」酒泉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月夜踩着踉蹌腳步移動到牀邊,正要伸手掀開圓香裙襬時,加加見粗魯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開。
「我受夠了!放我出去!現在馬上放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麼,我也想反問,假設一條老弟和九流間老師真是共犯,拿出萬用鑰匙打開陸之室,殺了巴小姐,又怎麼會把這間房間製造成密室呢?」
「跟我無關!」「你想說人是我殺的嗎!」
「沒錯,這間房間是個『密室』。」
受到加加見的怒罵,月夜空洞的雙眼才稍微找回焦點。
「密室……」遊馬複誦這個詞彙。
一旦現在被抓起來,查明殺害老田的兇手,將毒殺神津島的罪名嫁禍給對方的計劃將會失敗。自己會和九流間一起被當成謀殺三個人的兇手,共同遭到逮捕。
「手腳?」加加見眉頭緊皺。
是跟昨天一樣,不想逼急兇手嗎?還是單純停止思考,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呢?無法做出判斷的遊馬只好緊緊閉嘴,其他人也沒有說話。
「可是,第二起命案如何解釋呢?餐廳密室是怎麼製造出來,又是怎麼在裏面放火的?」
「怎麼製造……當然是拿萬用鑰匙從外側鎖上門啊。」
「的確,現在我的狀況或許最好不要觸碰遺體。但是加加見先生,我想拜託你,看了那個傷,我猜圓香小姐可能……」
「……嗯,明白了啦。」
加加見收攏下巴,緩慢踏出一步。在他犀利的視線下,遊馬差點站不穩腳步。
「怎麼製造的!快說呀!」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剛纔打開保險箱前我檢查過,頭髮還牢牢夾在上面。換句話說,中間沒有人打開保險箱取出萬用鑰匙。」
「一條老弟,別介意。我沒關係。」
爲這答案感到錯愕,夢讀不滿地問。
「雖然原因我不清楚,但這兩人合作虐殺了神津島氏、管家和女僕。說不定,接下來還打算殺我們其他人。」
「萬用鑰匙?可是,那不是收在保險箱裏嗎?」
身體似乎虛脫無力,月夜搖搖晃晃後退幾步,失去平衡差點跌倒。遊馬趕緊撐住她。
「你想對女人動粗嗎?」
面對眼前本格推理小說般的狀況,拼命扮演名偵探的小丑。如果這就是碧月夜的本性,她或許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化身爲故事裏的角色了。
又來了。又有人在密室中遭殺害。這座館邸裏到底發生了什麼。遊馬內心嘀咕,抓亂自己的頭髮。
又有人遇害了。又發生密室殺人事件了。遊馬內心嘀咕,聽見不知何處傳來格格敲擊的聲音。一時之間沒有察覺,那是自己上下排牙齒互相碰撞產生的聲音。
即使已經成了屍體,或許就連加加見這樣的人也不忍心讓年輕女孩的大腿持續暴露,很快就把裙子蓋了回去。
「是的。昨天,將萬用鑰匙放入保險箱後,我拔下幾根自己的頭髮,趁大家不注意時,夾進保險箱門的縫隙間。這麼一來,如果有人開了保險箱,我就能夠察覺。」
九流間按壓眼角,無力搖頭,月夜對他說:
幾乎哭出來的酒泉正想抗議,隨即爲之語塞。遊馬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遠遠就能看見,圓香裸露的白皙大腿上有幾十條紅色的傷痕。
遊馬與月夜視線交錯,剛纔她空洞又混濁的眼眸裏,重現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或許不是錯覺喔。」
夢讀與加加見同時大喊。
月夜溫柔微笑,輕輕點頭,重新轉向加加見。
「這二、三十分鐘之間,你們當中誰有不在場證明嗎?」
加加見語帶恐嚇,月夜卻不爲所動。
「那種事我哪知道。」加加見不耐煩地揮手。「只要逮捕這兩人徹底逼供,他們就會招出方法了。無論如何,能殺死女僕的只有他們兩人,他們絕對是兇手,不會有錯。把這兩人抓起來,限制他們的行動,就不會再有人被殺了。」
「你剛纔說什麼?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像是勉強自己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完這番話,月夜駝着背大口喘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畢竟,你完全就像推理小說中會出現的無能刑警。」
「你怎能說得這麼肯定?可別隨口說說喔。」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眼前發生的是現實,不是小說中的故事。給我醒醒啊!」
「是啊,沒錯。」加加見掀開圓香身上結婚禮服的裙襬。
「我說的是『又怎麼會製造』,不是『怎麼製造』。如果兩人是共犯,離開房間之後,沒必要特地拿萬用鑰匙把現場製造成密室吧。因爲,只要保持門不上鎖的狀態,使用萬用鑰匙的事就不會被懷疑了啊。」
「這……」加加見難以反駁。
「啊……不好意思。那麼,得仔細檢查圓香小姐的遺體纔行……」
「三個密室,三具屍體啊。怎麼有種錯覺,像是迷途闖進了我自己寫的本格推理小說似的。」
「看是要回自己房間還是娛樂室,你們隨便找地方去吧。我要留下來拍照,做現場紀錄。」
「不是隨口說說,我確實在保險箱上動了點手腳。」
在加加見步步逼近的恐懼之中,遊馬仍死命轉動腦袋,視線同時朝身旁的月夜望去。
思路清晰、條理分明的說明,令加加見無從反駁,只好閉嘴。
「請冷靜。我只是說『如果這間房間不是密室,被懷疑的會有誰』而已。換言之,若門沒上鎖,一條老弟和九流間老師反而不容易被懷疑。既然如此,兩人何必特地把門鎖上?這不是很奇怪嗎?」
九流間臉上浮現重度困惑的神色。不只他,遊馬也一樣困惑。
「是啊,沒錯。但是,爲了緊急時能拿出來,密碼鎖並沒有鎖。也就是說,只要湊齊兩把保險箱鑰匙,輕易就能拿出萬用鑰匙。」
「你在……說什麼啊……?」
加加見喃喃說着,回頭望向遊馬等人。
「不對?不然你說,是誰殺了那三人?」
昨天月夜也說過類似的話,遊馬原本以爲她只是在開玩笑。然而,從現在月夜的態度看來,她的精神似乎非常地不穩定,甚至因此當真把自己想成了小說裏的主角。
「欸?」聽到自己的名字,酒泉抬起哭腫的臉。
「大概是用刀子不斷割她的大腿吧。嘴上有戴口箝的痕跡,應該是爲了不讓她發出哀號聲。」
加加見壓低聲音說出「嚴刑拷打」的瞬間,室溫彷彿倏地下降。
被加加見一指,一時之間遊馬還無法理解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身邊的九流間也一樣,一臉茫然呆站原地。
「沒有人有不在場證明嗎?算了,老實說,不在場證明有沒有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
「要我說多少次,外行人別來破壞命案現場!觸摸遺體更是大忌。尤其像你現在這樣失魂落魄的人更不行。」
遊馬斜瞥了月夜一眼。她似乎沒打算把兩人在肆之室內談論案情將近兩小時的事說出來當不在場證明。
「我沒有拉得很用力啊,這位小姐體格好,還以爲不會怎樣。」
對了,不在場證明。第二、第三起命案發生時,我都和她在一起啊。只要這位名偵探爲我作證……
遊馬的抗議,讓加加見露出心虛的表情,搔了搔脖子。
夢讀雙手搔亂染成粉紅色的頭髮。酒泉哭得更大聲了。左京忐忑不安的視線四處遊移。九流間猛抓自己的禿頭。
恐慌就像傳染病,人們陸續受到感染。遊馬拼命壓抑跟夢讀一樣大聲哭喊、試圖逃出這座館邸的衝動。
「這是什麼!」
突然之間,加加見發出狂亂的聲音,所有人視線一齊集中在他身上。圓香身上兩件式婚紗的上身衣襬呈現掀開狀態,加加見則是睜大眼睛。
遊馬等人小心翼翼靠近。看見婚紗底下露出的白色束腰,遊馬忍不住從喉嚨裏發出「嗚嘔」的呻吟。束腰上有着紅褐色潦草字跡,應該是用血液寫成的。
『去殺了中村青司』。
視野裏的遠近感逐漸消失,一股錯覺襲擊遊馬,好像那行血書隨時都可能騰空逼近自己。
「這誰啊?中村青司?該不會就是躲在這座館邸裏的殺人魔?」
聽見夢讀的尖叫聲,遊馬則環顧周遭,與九流間及左京交換了視線。兩人臉上都寫着難以言喻的困惑。
這個中村青司,指的應該就是那個中村青司吧?可是,去殺了他是什麼意思……
接連湧上的訊息使遊馬頭痛不已。按壓疼痛的太陽穴,聽見月夜輕聲低喃。
「……館系列。」
「啊?你說什麼?難道你認識這個叫『中村青司』的傢伙?」
「是啊,當然。」月夜點頭,整個人像是很疲倦。
「一九三九年五月五日,中村青司出生於大分縣。他是個建築師,以設計各式各樣奇妙館邸而聞名。」
「戰前就出生的話,現在年紀很大了吧?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那傢伙的名字……」
說到這裏,加加見瞪大眼睛。
「你剛說他以設計各式各樣奇妙館邸聞名吧?這麼說來,這座玻璃塔也是他設計的嗎?這行血書的意思,是要我們去殺了設計這座館邸的人?」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中村青司實際上並不存在。」
「啥啊?你在說什麼?剛纔不是說你認識他嗎?」
夢讀這麼問,月夜無力地回答「誰知道呢」。接着,她便毫不猶豫地走下去。遊馬等人急忙跟上。
「請鎮定一點。中村青司是個虛構的人物。」
「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是我認爲,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不、不對。就位置看來,這底下應該什麼都沒有才是。換句話說,這是『通往祕密地下室的樓梯』。殺害巴小姐的兇手,應該是爲了讓我們看見這個,纔會在束腰上留下那樣的血書。」
「喂,等等。爲什麼你光看到那血書,就知道這裏有樓梯了?給我解釋清楚!」
聽了遊馬的說明,加加見的視線重回月夜身上。
「不知道啊。不過,只消從至今獲得的情報推理,也足以預料得到了。」
遊馬喃喃低語,走在前面的月夜回過頭,意有所指地笑着說:
「我很能理解神津島先生的心情。《殺人十角館》正可說是日本推理的一大里程碑。以此爲首,法月綸太郎、有棲川有棲、我孫子武丸等才華出衆的作家,紛紛於日本推理界登場。一口氣引爆松本清張出現後不斷縮小的本格推理人氣,掀起一股新本格運動的風潮。」
接住呈拋物線落下的打火機,月夜以熟練的手勢打開蓋子,拿着打火機湊近投影螢幕。遊馬倒抽一口氣,加加見也瞪大眼睛喊:「喂,住手!」然而月夜毫不遲疑,轉動打火石,點燃的火焰迅速燒上投影螢幕。
「啊,這裏好像有類似開關的東西。」
「樓梯?是通往地下倉庫的嗎?」
加加見用力咬住厚厚的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任誰都能痛切感受到,這目中無人的男人,在得知自己無法拯救被害人時,內心有多遺憾。
「換句話說,跟昨天的假設一樣,神津島先生或老田先生其實是十三年前犯下蝶嶽神隱事件的兇手冬樹大介,之後也繼續重複一樣的犯罪?」
月夜雙手壓住耳朵。
加加見逼問月夜,遊馬趕緊介入兩人之間。
月夜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正如所見,這是地牢。那些屍體,大概是蝶嶽神隱的被害人吧。」
以平坦無起伏的聲音這麼回答,月夜直接離開房間,沿着階梯下樓。
遊馬情不自禁喊出聲音,月夜望向他,露出虛弱的微笑:「沒錯,一條老弟。」
遊馬轉頭望向那間牢房。的確,門敞開着,牢內也沒看到屍體。
月夜摸摸自己的鼻頭。
沒有燈光,陰暗牢房深處的狀況看不清楚。遊馬凝神細看,眼珠漸漸適應黑暗,終於看見放在最裏面牀上的「物體」。那一瞬間,一股強烈欲嘔的感覺襲擊,倉促之間只能快速捂住嘴巴。
「那可不行。如果你不說明,我當然可以懷疑那是你寫的吧?寫下像暗示什麼的莫名文字,裝作解開謎團的樣子帶我們到這裏來。」
「《殺人十角館》故事發生於一個名叫角島的地方,和十角館蓋在一起的,就是中村青司自己的住家『青色館』。只是在故事中,青色館因火災完全燒燬,並在火場發現中村青司被燒死的屍體。」
「是的,沒錯。失蹤的登山客,並不是在山中遇難。偏離登山途徑的被害人們來到這座玻璃塔,想向住在裏面的人求助。然而,他們卻被神津島先生綁架,關進了這座地牢。」
「結論?你想知道我在『館系列』中最愛哪一本嗎?那就是《殺人時計館》——」
那是一具屍體。穿着登山裝,已成白骨的屍體。從女用登山裝袖口露出的手和臉上幾乎沒有肉塊殘留,空洞的眼窩彷彿怨恨地望向這邊。
月夜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繚繞的腳步聲。
「最辛苦的是照顧那些實驗動物。有的會大聲嚎叫,有的餵食起來很麻煩,做實驗的當下還會發狂掙扎。」
夢讀尖叫着當場跌坐在地,手撐着地板往後退。她的背碰觸到走廊另一側的牢房鐵欄杆。夢讀轉頭去看,再次發出幾乎刺穿鼓膜的哀號。
「去殺死中村青司。」
隨着月夜的語氣愈來愈熱切,加加見的表情愈來愈難看。
「牢房都鎖住了,打不開。可惜,不然就能詳細調查裏面狀況了。」
加加見不甘願地將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Zippo丟給月夜。
「蝶嶽神隱的……」
遊馬戰戰兢兢詢問,加加見以顫抖的手指向牢房深處。和其他間牢房一樣,那裏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裝的白骨遺體。
「是的。寫在束腰上的『去殺了中村青司』血書,指的是來燒掉這幅投影螢幕。兇手一定是在拷問過巴小姐後,問出了這個地方。於是留下血書,將我們引導來這裏。」
「虛構的人物?」
「……你怎麼知道我抽菸?」
加加見訝異反問,遊馬點點頭。只要是稍微有點推理常識的人,任誰看到這名字都該心裏有數。因爲這個中村青司,就是點燃新本格運動之火那本傑作中的角色,設計出那座傳說中館邸的人。
九流間按下嵌在石牆內的開關。瞬間,埋在石板縫隙的LED燈就亮了起來。淡橘色的光朝陰暗走廊盡頭延續,就像一條指引方向的機場跑道。
「什麼意思?」
巨大的櫃子、離心機、顯微鏡、超低溫冷藏設備……最後方甚至有一座手術檯。
月夜站在走廊盡頭的雙開鐵門前,伸出雙手將門推開。門後的情景,令遊馬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蒼白的日光燈照亮了房間,那是一間巨大的實驗室,面積足足有籃球場那麼大。
沿着狹窄又昏暗的石階往下走,牆壁間迴盪的腳步聲顯得特別大。伸手就能碰到的天花板下,吊着沒有燈罩的電燈泡。
加加見喃喃低語。月夜有氣無力搖頭。
「摩周真珠,就是加加見先生在找的被害人嗎?」
「碧小姐,這裏到底是……?這些屍體是誰?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們。我什麼都搞不清了……」
「什麼青色館?」加加見將矛頭轉向遊馬。
「牢房……」
這麼問的九流間呼吸紊亂。
投影螢幕後面的東西,令遊馬不由得睜大雙眼。那是一個深約一公尺的空間,地上有個看似金屬蓋的東西。月夜走向那個蓋子,雙手握住生鏽的把手。蓋子打了開,露出通往地底的樓梯。
「地下牢房嗎?你可能猜對了喔,一條老弟。」
「怎麼了?加加見先生。」
「被燒死的屍體……也就是說……」
「你在做什麼?要是失火怎麼辦!」
「沒事,這幅投影螢幕四周沒有可燃物,不會延燒開來。」
昏暗的視聽室內,月夜逕直走向映出藍色洋房的投影螢幕前。回過頭,對跟上來的加加見伸手。
「中村青司,是堪稱綾辻行人代名詞的一系列本格推理小說『館系列』作品裏的角色。『館系列』的基本設定,就是在中村青司設計的奇妙館邸內發生連續殺人事件,再由主角島田潔來解開事件謎團。」
不理鬧起脾氣的加加見,月夜轉身走向門口。
左京這麼說。月夜喃喃低語「或是逃出去了」。逃出牢房的人,可能潛伏在某處。空氣瞬間緊繃。
月夜只是哼了一聲,再次邁開腳步。
加加見突然跑了起來,抓住左右各三間牢房中,右側最靠裏面那間的鐵欄杆。他的表情激動扭曲,緊咬的牙縫間吐出怨恨的聲音:「混帳……混帳……」
「我爲什麼非得做那麼麻煩的事不可呢?好吧,就解釋給你聽。」
月夜像個演技拙劣的演員般念出這段話。這是第一天,九流間問及神津島是否還從事研究工作時,圓香的回答。
「喂,你要去哪?」
月夜盯着鐵欄杆嘀咕。酒泉開口道:「那個……」
「你早就知道這裏有地牢了嗎?」
「喂,別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了,快告訴我結論!」
「青色館!」
花了幾十秒時間小心翼翼下樓,最後來到一處陰暗的空間。藉由樓梯間電燈泡的光線,勉強看得出一條石板鋪成的走廊,但看不清走廊深處的一片漆黑裏有什麼。
「對喔,剛纔是在講這件事。」月夜的語氣一口氣失去熱情。「簡單來說,神津島先生因爲嚮往『館系列』,纔會打造出這座玻璃塔。而設計出館系列中各種奇妙館邸的中村青司的家——」
「裏面或許沒關過人。」
「我不是說了嗎?一條老弟,你猜對了。」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
「請借我打火機。你有抽菸,身上應該帶着打火機吧?」
「……反正都找到隱藏的地下室了,解不解釋也無所謂吧?」
對側牢房的牀上,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裝的屍體。從服裝看來,這邊的應該是男人。
「那件衣服,是摩周真珠失蹤時穿在身上的……那是……摩周真珠的屍體。」
「聞氣味就知道了。老煙槍身上都沾染着揮之不去的煙味。接下來爲了說明寫在巴小姐束腰上的血書是什麼意思,我需要用到打火機。還是不需要我說明?」
「怎麼又是推理小說!有完沒完啊!已經三個人被殺了耶!爲什麼那種角色的名字會變成寫在遺體上的血書啊!而且還叫我們去『殺了他』。殺死虛構角色又是怎麼回事!」
九流間以緊張的語氣發問。
「別那麼大聲。那是屍體,死後已經過好一段時間的屍體。」
左京發出嘶啞低沉的聲音。正如他所說,朝地下深處延伸的走廊左右兩邊,各有一排安裝着鐵欄杆的房間。
指着左側最靠裏面那間牢房,酒泉有氣無力地說。雖然已經從圓香喪命的打擊中恢復了幾分,表情依然毫無生氣,像是全身精力都已消磨殆盡。
「這邊的牢房門沒關耶……」
加加見跑上前,追向已經走得看不見人影的月夜。拿萬用鑰匙鎖上陸之室的房門後,遊馬和其他人也跟着下樓。
「這樓梯下……有什麼?」
「等一下,去殺死他是什麼意思!」
「只是,在《殺人十角館》掀起這股風潮之前,先爲新本格運動打下紮實基礎的功勞,絕對非島田莊司莫屬。他於一九八一年發行的出道作品《占星術殺人事件》深深吸引了衆多本格推理迷,綾辻行人肯定是其中之一。此外,島田莊司除了不斷創作出《斜屋犯罪》、《黑暗坡的食人樹》等名著,也將綾辻行人、法月綸太郎、歌野晶午等一肩扛起新本格運動的年輕作家推到世人面前。如果沒有島田莊司,《殺人十角館》就不會誕生,新本格運動也不會興起吧。此外,爲新本格運動鋪路的宇山日出臣、戶川安宣等編輯的功勞亦是不容或忘。當然,在本格推理不受重視的時代撐起此一領域的鮎川哲也等人——」
走在月夜身後的遊馬,朝鐵欄杆裏窺看。裏面是個兩坪多的空間,只有廁所和簡單的牀。破掉的杯子和裝大型犬飼料的碗,滾落水泥外露的地板上。
來到一樓的月夜,心無旁騖地走過大廳。但是,總覺得她的腳步似乎有點沉重。走到視聽室前的她,雙手推開左右對開的兩扇門,進入其中。
「沒錯,都是我來得太晚……」
「正如剛纔一條老弟所說,中村青司是綾辻行人『館系列』作品中登場的建築家角色。同時,身爲推理狂的神津島先生也特別偏愛這套『館系列』。其中又以點燃本格推理風潮火種的《殺人十角館》爲最。」
跨過還有零星火苗燃燒的螢幕殘骸,月夜準備下樓。加加見抓住她的肩膀。
「總覺得,好像中世紀的地下牢房。」
「不是!我是問你怎麼知道這裏有隱藏樓梯的!」
遊馬等人震驚得說不出話,火焰瞬間吞噬了螢幕上的藍色洋房,月夜只是冷冷觀望這一幕。橘紅色的火光照亮她的臉龐。
似乎再也忍不住,加加見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月夜。月夜眨動雙眼。
「該不會所謂的實驗動物就是……」
月夜眨也不眨一下眼睛,凝視朝盡頭延伸的走廊。
看也不看吼叫的加加見一眼,月夜以虛脫的聲音這麼說。一如她所言,擴散整幅投影螢幕的火,完全沒有燒上牆壁或天花板就自行熄滅了。看着螢幕被火燒得掉落地面,月夜還是面無表情。
鐵青着臉,九流間再也說不下去,喉嚨發出吹笛般咻咻的聲音。
「是的,大概就是那些遇上山難,被綁架至此的登山客吧。神津島先生是個對獲取名聲有強烈慾望的人。雖然一心希望在自己熱愛的推理領域留名,一定也明白在自己專業領域留下名聲的可能性比較高。」
「可是,神津島先生都已經靠三叉戟充分獲得金錢與名聲了啊。」
遊馬這麼反駁,月夜看了他一眼。
「一條老弟,人類的慾望是無窮盡的喔。獲得愈多榮耀,心靈反而愈飢渴,想要得到更多的稱讚。到了那個地步,就像陷入沼澤一樣,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即使必須違反倫理道德也不在乎。」
月夜走進實驗室。
「倫理道德確實有着妨礙科學發展的一面,這是不爭的事實。利用受精卵製作的ES細胞,就因違反生命倫理這個理由,遭到禁止實驗的下場,令再生醫學的發展只停留在iPS細胞的發明,之後就停滯不前了。拔除倫理桎梏的科學家,就像服用禁藥的運動員,研究將因此得以有大幅的進展。」
——在最短期間內促成醫學最大進步的推手,正是納粹。
遊馬想起下毒殺害神津島前,他曾說過這樣的話,感覺脊髓好像被人灌注冰水。
「這麼說來,神津島先生是用那些被害人來做人體實驗嗎?」
「應該是吧。」
月夜手指劃過一旁的桌子,指尖沾上一層灰白塵埃。
「只是,從這裏蒙塵的程度來看,計劃應該在滿久以前就中斷了。即使花了大錢打造這些研究設備,研究終究需要人手。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這樣的外行人,頂多只能幫忙做雜事,無法提供專業的輔助。話雖如此,進行這種違反人道的研究,又不可能對外招募具有專業知識的助手。因此,神津島先生決定放棄在科學領域獲取更高名聲,同時放棄這個實驗室,打算致力於在推理史上留名。這些灰塵大概積了有一年左右吧,正好跟巴小姐說神津島先生停止研究的時間差不多。」
「請、請等一下。」九流間高聲問。「放棄研究的話,那些被關在牢房裏的人怎麼辦?」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大概跟這座實驗室一起被棄之不顧了吧。」
「棄之不顧……」
「是的,沒錯。下定決心不再進行研究的神津島先生,連同關在牢房裏的被害人一起,直接棄置了所有設備。不能放走他們,特地殺死又很麻煩。什麼都不做丟着不管,是最不費事的方法。」
「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
「當然會餓死。」
看着說不出話的九流間,月夜繼續淡定的說明。
「我想還是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看是要跟昨天一樣關在自己房裏,還是公開表示自己隨時會和誰在一起。」
打從找到看似摩周真珠的遺體後就一直沒有說話的加加見,以低沉模糊的聲音這麼說。
遊馬被堵得啞口無言,加加見撞開他的肩膀走過去。
「等一下。」遊馬急忙解除門鎖,把門打開。
月夜說完後,環顧身邊衆人。沉默像實驗室內的鉛塊,重重壓着所有人。
門後傳來月夜的聲音。但是,緊張的感覺還沒有消失。
「好啊,就這麼辦。只到明天的話,或許不睡覺還撐得過去。我打算儘可能在警察趕來前待在娛樂室戒備,左京老弟覺得如何?」
「我要在自己房間休息。一條老弟也會關在自己房間吧?」
月夜露出一看就知道是勉強擠出的假笑。身爲名偵探的自豪像是轉眼就要崩潰,她看上去正死命想維持住。
走向階梯前,遊馬拿了幾包充當乾糧的餅乾,塞進外套口袋。雖然沒有食慾,還是要喫點東西。離警察抵達還有一天半,得在這段時間中找出老田與圓香事件的兇手。
「會發生什麼事嗎?」
離開地牢,回到一樓之後,一行人再次沿玻璃階梯下到地下倉庫。
九流間這麼一說,衆人便邁開沉重的腳步朝倉庫走。酒泉的腳步特別踉蹌,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暈倒。
遊馬拼命動着腦筋。這時,左京小心翼翼開口:
誰來了?腦中閃過穿着染血結婚禮服躺在牀上的圓香。難道兇手要來殺我了?
「那麼就各自移動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總之,大家小心。」
「你沒事吧?酒泉先生?」
「在黑暗中承受飢渴的痛苦,被害者們爲了儘可能提高活下去的機率,只能靜靜躺在牀上,期盼或許哪天會有人來救出他們。但是,這個願望沒有實現,被害者們一個又一個絕望地死去。肉體腐爛、消失,最後只剩下化爲白骨的遺體。」
繼夢讀之後,加加見也如此宣稱。九流間望向月夜及遊馬。
接下來怎麼辦纔好?望着天花板思索。從剛纔那模樣看來,想靠月夜似乎很難了。不知爲何,她在圓香事件中受到很大的打擊,幾乎無法再發揮名偵探的功用。如果不能仰賴她,就非得靠自己找出老田和圓香事件的兇手。遊馬拼命思考。
遊馬一陣錯愕,嘴裏「欸?」了一聲。
這下可糟糕。遊馬咕嘟嚥下一口口水。若是任由警方介入,查出妹妹的事之後,自己殺害神津島的動機就會曝光。即使警方抓到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那個人一定會堅稱自己沒有殺神津島。
「這個嘛……」月夜摸摸下巴。「這裏已經被棄置一段時間了,從這點來看,你說的可能性很低。」
「能把門打開嗎?一條老弟。」
這是什麼愚蠢的念頭。第二、第三起事件發生時,她都和自己在一起啊。月夜不可能是兇手。
「明天警察就來了。我們只要等到那時就好。既然如此,爲了接下來待在房間的人着想,萬用鑰匙拿不出來不是最好?畢竟『某兩個人』共謀拿出萬用鑰匙殺死那個女僕的嫌疑,可還沒完全洗清喔。」
「那個……」遊馬想說點什麼。月夜回頭,四目交接的瞬間,已經來到舌尖的話語煙消霧散。她那雙凝視遊馬的雙眸呈現說不出的深邃與昏暗,給人一種像被吸進無底沼澤的錯覺。
酒泉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九流間輕輕把手放在他背上。
加加見頤指氣使,遊馬和九流間分別拿出鑰匙,鎖上保險箱。
打算怎麼做?怎麼做才能找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死命動腦筋的遊馬還沒得出答案,月夜已看着他說:
如果無法從動機來找,只能從犯罪狀況推測兇手是誰了。
「謝謝,我可以進房間嗎?」
「那麼,我就和左京老弟、酒泉老弟一起待在娛樂室。還有其他人想加入嗎?」
「所謂正當的懲罰,應該是由警方逮捕,經過檢方起訴與法官判決後接受的刑罰。弄髒自己的手去殺人,只會跟殺掉的傢伙一樣墮入畜生道而已。」
月夜低頭前進,遊馬心想,得和她說幾句話。若想揪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就必須有她的協助。可是不知爲何,月夜態度明顯沮喪,完全失去名偵探的霸氣。遊馬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纔好。
「不……與其說放不放心什麼的,我只是無法忍受獨處。圓香的死,我到現在還難以置信。還有,沒想到她和那麼可怕的實驗有關……」
九流間踏出一步,月夜緩緩搖頭。
「當然可以啊。」
究竟得經歷過多麼嚴苛的生命經驗,纔會造就出這雙深不可測的黑暗雙眸。
想到這裏,遊馬緊咬牙根。
「那,這次的連續殺人……」
月夜接着又說「挺有趣的假設呢」。然而,她的表情卻一點也不振奮。
九流間戰戰兢兢地打破沉默。月夜用力點頭。
「這樣暫時應該沒問題了吧。」九流間拔出鑰匙,放回胸前口袋。
「那麼,我們也移動吧。」
「我會把傢俱堆在門前擋住,這樣就行了吧?不管怎麼說,這段時間我都要待在自己房間。」
「我不要緊,不好意思。」
遊馬看得出神,當場僵立。月夜從他身上別開視線,消失在門內。沉重的關門聲後,傳來鎖門的輕微聲響。聽在遊馬耳中,那聲音彷彿宣告名偵探切斷了與自己這個搭檔的關係。
明天傍晚之前,得想辦法揪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把殺害神津島的關鍵證據嫁禍給對方。只是,該怎麼做……
「是我唷,一條老弟。」
「好了,快用鑰匙鎖上。」
在月夜凝視下,遊馬只得點頭說:「嗯,對啊……」
「不、還不行。」
除了遊馬,沒有其他人伸手去拿食物。一行人默默爬上階梯。到了一樓,說着「那我們就到這邊」,九流間和左京、酒泉一起進入娛樂室。剩下的遊馬和月夜繼續上樓。
「是啊,就這麼辦。」加加見低聲說。「剩下的交給我們警方處理吧。一旦鑑識人員到場,調查過現場後,一定能找到兇手遺留的跡證。再者,若動機是復仇,那事情就簡單了。徹底調查你們這幾個人,找出與死在牢房裏的人有關係的傢伙,兇手自然水落石出。到時候,那傢伙就有苦頭喫了。」
「在那之前,那傢伙得先把萬用鑰匙放回保險箱。放任手中有萬用鑰匙的人在外面亂跑,就算待在房間裏也不放心。」
加加見不停催促,酒泉搖搖晃晃走到保險箱旁蹲下。這時,他的身體一陣猛烈搖擺。正當遊馬心想「他要倒下了」時,月夜一個箭步上前抱住酒泉,將他的身體支撐住。
九流間略顯猶豫地說完,加加見又指着酒泉說「等一下」。
「比兇手是誰更重要的事?」
「既然殺人的動機是復仇,接下來再出現被害者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我一直感覺到的邪惡氣息,就來自那傢伙!那傢伙始終潛伏在這座館邸內,尋找殺死那三人的機會。」
「是的,動機應該是復仇。和橫死於地下牢房中的某位被害人關係親近的某個人,殺害了共同進行非人實驗的三人。首先毒殺首謀者神津島先生,接着殺害共犯老田先生,並在現場留下『蝶嶽神隱』的血書,爲的是提示自己爲何犯下這樁罪行。最後,經過一番嚴刑拷打,從巴小姐口中問出實際進行實驗的場所,再將她殺害,用留在束腰上的血書引導我們來到此地。」
月夜露出討好的視線。那模樣像個迷路的小孩,現在的她看起來個頭莫名嬌小。
「當然可以啊。畢竟人愈多愈放心。」
九流間一說,剩下的人便魚貫動了起來。
「大概是想強調自己的正義吧,意思是——做出這起殺人事件爲的不是私利私慾,只是要讓沒有人性的犯罪者受到正當的懲罰。從兇手在老田先生命案現場留下與動機相關的訊息看來,也可做出這個推測。」
「啊、我也是這麼想。想到巴小姐在自己房間被殺,我就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了。請問……還有沒有其他想一起待在娛樂室的人?」
「那又怎樣?」加加見投以冰冷視線。
「……什麼叫正當的懲罰啊?」
餐廳是怎麼佈置成密室,又是怎麼從裏面引起火災的呢?萬用鑰匙明明放在保險箱,兇手是怎麼侵入陸之室,又怎麼鎖上門離開呢?只要解開兇手的密室詭計,或許能揪出他的真面目。雖然有這個感覺,但連解開詭計的線索都想不出來。
「什麼那又怎樣,這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拿不出萬用鑰匙了啊!」
「可是,巴小姐是在她自己房間被殺的,上鎖也沒用喔。」
「不好意思,要回房間的人,請隨便選幾樣食物帶回房間好嗎?我已經沒力氣做菜了。」
重新站穩腳步,酒泉把萬用鑰匙放進保險箱。加加見大步靠近,用力關上保險箱門。
「剩下的兩位打算怎麼做呢?」
走近門邊,遊馬警戒着問:「誰?」
兩人無言來到伍之室前,月夜解除門鎖,把門打開。
頭也不回的加加見留下這句話,隨手拿走架上幾樣保存食品塞進西裝口袋,人就消失在階梯另一端了。他應該打算警察來前都要待在房間裏吧。
「按照你的說法,兇手是在這片黑暗中存活了超過一年的復仇厲鬼嗎?」
「這樣……我還是跟九流間老師一起待在娛樂室吧。老師,可以嗎?」
她或許已經放棄當個「名偵探」了。在這樣的預感中,遊馬拖着宛如套上腳鐐的沉重腳步,好不容易走回肆之室。
鎖上房門,遊馬倒在牀上。
「碧小姐,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兇手是如何製造密室,又是如何殺死那三人的,你已經有頭緒了嗎?」
「爲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個呢?」
會不會,月夜纔是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身爲重度推理狂的她,很有可能刻意佈置出那彷彿本格推理小說場景的犯罪現場……想到這裏,遊馬察覺某事,自虐地笑了出來。
酒泉以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匆匆從架子上拿出幾樣食物,夢讀也用雙手抱着那些食物逃出了倉庫。
話還沒說完,加加見又用力轉動了密碼鎖。遊馬瞪大眼睛。
緩緩閉上眼睛。遊馬心想,一下就好,假寐一下吧。睡過之後,這個運算能力減弱的大腦細胞,或許能重拾一點原本該有的機能。意識逐漸墜入黑暗之中。就在這時,敲門聲搖撼了屋內的空氣,睜開眼睛,遊馬從牀上跳起來。
眼珠深處隱隱作痛。思考愈來愈模糊。這兩天,神經一直處於激動狀態,又極端淺眠。這樣過度異常的狀況使身心疲倦到極點,眼皮莫名沉重。
加加見表情苦澀,默不吭聲。反而是一旁的夢讀連珠炮似的嚷了起來:
「對喔,確實如此。那就先去倉庫吧。」
「可是,身爲警察的你在看到地牢之前,不也認爲摩周真珠只是單純遇上山難嗎?兇手一定是判斷警察不可靠,纔會使出這種非常手段。」
「我可不要加入!」夢讀噴着口水說。「即使我不是兇手下手的目標,也不想和有可能是連續殺人兇手的男人同處一室。這次我一定要在自己房間待到警察來爲止。」
「我就問,還會再發生什麼事嗎?與地牢裏化爲白骨的被害人有關的三人都被殺了。就像那邊那個名偵探所說,兇手的復仇已經結束。你卻說還會發生什麼事……?」
「噯、等等喔。那間空牢房呢?該不會是從那裏逃出來的人進行了復仇吧?」
就目前狀況看來,與地牢裏被害者親近的某人展開復仇的可能性極高。然而,被關在這座尖塔裏的現在,要在明天傍晚前查出那個「親近的人」是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左京這麼問,酒泉虛弱地舉手:「我也可以一起嗎……」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度過這段時間……」
「快把萬用鑰匙放回去吧。」
「我也要在自己房間。反正凶手沒理由殺我。」
「沒有,這個我還不清楚。只是,比起兇手的真面目或密室詭計,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左京這麼一說,夢讀就用力揮手道:「你少囉唆!」
「住在這座玻璃塔裏的只有神津島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這三人。和這裏的惡魔實驗有關的,恐怕也只有這三人而已。殺死神津島先生,讓我們發現這個祕密基地時,兇手的目的已經達成。既然如此,應該不會再出現新的被害者了。我們只要等到明天警察趕來就好。」
「你做了什麼?這密碼鎖的密碼只有神津島先生知道耶!」
在衆人一片「喔喔」聲中,月夜輕輕點頭。
遊馬讓她進門,月夜慢慢走向沙發,坐了下來。
「你怎麼了,突然變成這樣?」遊馬再次鎖門,走到月夜對面坐下。
「給你添麻煩了?」
「不、也不是添麻煩……只是,該怎麼說呢?你看起來很沮喪,我有點擔心。」
「沮喪……是啊,我確實沮喪。所以纔會來這裏。安慰沮喪的名偵探,給予名偵探力量,也算是華生的職責吧?」
「安慰……」
「啊、請別誤會。這裏說的『安慰』絕對沒有性的含意。我沒打算和搭檔發展男女關係,只是希望你以朋友的身份安慰我一下。」
遊馬皺起眉頭,「這點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一條老弟很紳士呢,這樣我就放心了。你應該知道吧?《占星術殺人事件》也是這樣啊,因爲掌握不到事件真相,御手洗潔陷入沮喪時,正因有石岡的安慰,纔給了他解開那空前絕後詭計的靈感不是嗎?我就是想起那一段,纔會來找你。」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追根究底,碧小姐,你爲什麼這麼沮喪?」
「……因爲我很失望。」
「失望?對什麼失望?」
月夜望着半空,像在尋找適當的詞彙。
「大概是對……自己身爲名偵探這件事吧。」
「身爲名偵探這件事?」
遊馬反問,月夜用力點頭。
「是啊,沒錯。所謂名偵探啊,其實是製造矛盾的概念喔。一條老弟,對你來說,『名偵探』是怎樣的存在?」
一直用問句回答的遊馬,考慮了幾秒纔給出答案。
「應該是……無論遇到多棘手的事件,都能解開謎團的存在吧。」
「你說得沒錯,名偵探就要解決棘手事件。儘管每個名偵探都有自己的風格,名偵探的定義就是——連警察也舉白旗投降時,能夠解開這些難以理解犯罪事件的人。然而,這有什麼意義嗎?」
「也是可以告訴你啦。說來話長,而且內容一點都不有趣喔。」
「再怎麼說,這都想太多了吧?無論多優秀的名偵探,事件沒有發生時,也不可能採取行動啊。」
「後來怎麼樣了嗎?不怎麼樣啊。」
說到這裏,遊馬先停頓一下,與月夜四目相接。
「你說得很正確。只是,對被害者而言呢?」
「咦?」月夜抬起頭。
「嗯,也對。雖然那不是想對別人說的事,或許必須先讓我的華生知道。」
遊馬苦笑,月夜聳肩。
「事件……?」
月夜自暴自棄地擺了擺手。
「對,是密室殺人。資產家夫妻在密室裏死去,屍體手上抱着彼此被砍下的頭顱。完全就是本格推理小說中會出現的事件。」
「所以你自己也想加入超人戰隊了嗎?」
「對我而言,名偵探就是超人。永遠會來拯救我的超人。」
「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名偵探。」
光靠自己,絕對無法釐清發生在這座館邸中的密室殺人真相。想找出老田及圓香事件的兇手,將殺害神津島的罪嫁禍到對方身上,終究不能不仰賴月夜的力量。這麼一來,當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讓月夜重拾自信,再次踏上解決事件的道路。
「不、也不是說不正常……」
「距今正好十年前,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事件。」
「能夠逮捕犯罪者,不就很有意義了嗎?」
月夜瞇起眼睛,很懷念似的說「對啊,沒錯」。
「名偵探碧月夜就此誕生。」
半開玩笑攤開雙手的月夜令人看了心痛,遊馬不忍卒睹,別開視線。
「我說,碧小姐……」
「這……也沒辦法啊。就算不能預先防止犯罪,仍不改名偵探的事實,兩者並不矛盾。」
「你說得沒錯,名偵探可能真的是製造矛盾的存在。既不能預先防範事件發生,還往往使被害範圍擴大。可是,名偵探有個更大的特徵。」
像是被這番話勾起好奇心,月夜身體微微前傾。
月夜五官端正的臉上綻放一抹笑容,笑容裏有着說不出的自虐。
「換句話說,只要你自己成爲名偵探就好,是嗎?」
「你被欺負了嗎?」
月夜的語氣讀不出一絲情緒,深受這樣的她震撼,遊馬只能無言傾聽。
「這就太……」
「在這世界上,我是個比誰都需要『名偵探』的女人。虛構也好、現實也罷,我始終嚮往着遇見殘酷又奇幻的事件,以及解決這些事件的名偵探。正因如此……」
「那就是——絕不放棄。」
「欺負……是啊,說得委婉一點,可能可以歸類爲『欺負』吧。但是,對年幼的我來說,那就是迫害。爲了排除我這個存在而進行的迫害。」
「井上真僞《動作太快的偵探》裏,就有能防範事件於未然的偵探登場喔。」
月夜伸展蜷曲的背。
「人類是很殘酷的生物,會排除和自己不同的東西,就像一種本能。」
終於理解月夜想說什麼,遊馬靜靜回答。
「我所知道的名偵探們,無論陷入何種苦境,絕對不會放棄搜查,天涯海角也要將兇手逼得走投無路,最後終於揭開事件的真相。」
遊馬這麼問,月夜用一個得意的笑容代替回答。
月夜表情扭曲,像在承受着什麼痛楚。
「對被害者而言……」遊馬反芻月夜這句話。
「只有一名被害人的事件,和出現多名被害人的連續殺人事件,解決哪種事件的,更稱得上是名偵探?」
「對遭到殺害的犧牲者而言,無論兇手被抓還是逍遙法外,都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吧?」
「我馬上報了警,警察也立刻趕來。強行踹破上了鎖、打不開的房門,進入房間,看到那惡夢般的光景,好幾個警察都發出驚叫聲。其中還有一個人當場嘔吐了。案發現場的狀況就是那麼悽慘。」
「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另一件幸運的事是,我父親是個重度推理迷。家中有幾乎讀不完的推理小說。」
口乾舌燥,連聲音都乾裂分岔了。月夜緩緩點頭。
「之後的我,開始追求與鍛鍊所有成爲名偵探必備的技能。幸運的是,我有這方面的才能,實力迅速累積。只要聽說哪裏有警察解決不了的棘手事件,我就去解決。」
遊馬凝視月夜的眼睛,兩人視線交纏。
「名偵探是可以這樣一蹶不振的嗎?」
這番剖白太過沖擊,遊馬一時說不出話。月夜看着他,繼續淡淡地敘述。「那天,早上爸媽沒有來叫我起牀,我就去敲了三樓父母臥室的門,但是沒有反應。忽然覺得腳底踩到黏黏滑滑的東西,視線往下一看,拖鞋被紅色液體沾溼了。從門縫間流出的紅褐色液體。」
「太不正常了,是嗎?」
「你父母……怎麼了……?」
「我很失望。打從心底失望。也不能怪我那樣吧。對我而言,世界本該是有名偵探存在的地方。這樣的我,忽然被迫面對沒有名偵探的事實。我的世界轟然一聲破滅了。從腳底開始崩坍,感覺整個人像被拋向半空。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就像個空殼子,只是呼吸,攝取維持生命所需最低限度的飲食,排泄,入眠。正可說是行屍走肉。可是,就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某天,宛如天啓一般,我察覺了。」
月夜沒有回答,臉上浮現笑容。那虛無飄渺的笑,像個一碰就會破掉的玻璃藝術品。
「那時的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只是啊,讓我辯解的話,我會說那是沒辦法的事喔。現實太痛苦了,想從現實中別開視線,保持精神不損壞的話,只能活在幻想世界中。在受過嚴苛虐待的孩童身上,這是常見的防禦反應。我堅信世界上有名偵探,幻想自己和他們一起挑戰故事中的棘手難題,用這種方式保護自我。」
如海水退潮一般,表情從月夜臉上消失。感覺房間溫度也突然跟着下降,遊馬繃緊身體。月夜舔舔嘴脣,平靜地說:
遊馬含糊其辭,月夜搖頭說「沒關係」。
月夜仰望天花板,大吐一口氣。
「無能阻止犯罪,不斷徒增被害者,最後還得等兇手結束所有犯罪後,才能在衆人面前洋洋得意揭露兇手。這樣真的就行了嗎?能在第一起事件發生時就看出真相,防止兇手繼續犯罪,這纔是最理想的狀態吧?可是,實際上被認爲『名偵探』的卻是前者。這就是一直困擾我的矛盾之處。」
「啊,我好像讓你誤會了。我不是因爲這樣才沮喪,這個事實我也早就接受了。我所說的矛盾,是名偵探獲得的評價與事件的規模。」
「沒這回事。揪出兇手,給予懲罰。這一定能化解被害者心中的遺憾。」
月夜的身體用力一震。
現在也夠奇怪了。遊馬內心如此嘀咕。
「不、沒有。這些偵探都是調查外遇的專家,遇到刑事案件就派不上用場了。很遺憾,我期盼的超人不存在現實之中。事件始終沒有解決,殺害我父母的兇手,到現在還逍遙法外,活得好好的。」
「不、我也不是相信有靈魂……」
月夜視線在天花板附近遊移。那雙眼睛,大概正看向過去的記憶吧。
「警察檢查過現場後,判斷兩人是在深夜睡着時,被銳利的刀刃刺入胸中殺害,死後砍下頭顱。房門上了鎖,唯一的鑰匙在房內父親的書桌上。窗戶的月牙鎖也是鎖上的狀態。」
「沒關係,先不要爭論這個了。人死之後是否會留下意念,是不是有天堂,這些議題雖然也很有趣,但不適合現在這個狀況討論。只是呢,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被害者想對名偵探說的或許不是『希望你懲罰兇手』,而是『你爲什麼不能在我被殺之前預先阻止兇手』吧?」
「當我目睹巴小姐的命案現場時,真的好失望……打從心底失望。」
「這不就是……」
「不過,幸運的是,我家有很多資產,所以我可以逃回自己的房間,躲在這個讓我安適的場所。一整天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自己房間度過。」
「沒有鎖定嫌犯嗎?」
「我的父母遭人殺害了。案發現場的狀況宛如推理小說中的場景,充滿無法解釋的謎團。」
「坡、盧布朗、道爾、克莉絲蒂、昆恩、卡爾、亂步、鮎川、島田、綾辻……從海外古典到日本新本格,我埋頭讀遍了父親所有藏書。對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拒絕的我來說,推理小說的世界就像個理想國度。眼前出現令人目眩神迷的謎團,接着是瀟灑登場的名偵探,以精采的推理解開謎團。我一頭栽進這些故事,深受吸引,漸漸分不清小說與現實世界的分界。福爾摩斯、杜邦、艾勒裏、白羅、明智、金田一、御手洗。我開始毫不懷疑這些名偵探實際存在,無論多可怕的悲劇都能冷靜解決。」
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呢?該怎麼做,她纔會願意再次以名偵探的身份挑戰棘手事件呢?一番苦惱之後,遊馬緩緩開口。
「只要靠我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沒有名偵探的世界就好。」
「我理所當然認爲,名偵探會從某處現身,爲我揪出殘忍殺害父母的兇手。我真的這麼確信。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沒等到名偵探。警方雖然設立了搜查總部,拼命展開搜索,卻連兇手如何製造密室都查不出來,唯有時間不斷流逝。」
遊馬反問:「事件的規模?」
「沒關係的。如果碧小姐不想再當這起事件的名偵探,我們該做的,就只有等明天警察來而已。時間很多,包括拿來聽不有趣話題的時間。」
「一定被警察討厭了吧?」
「當然啊。」月夜爽朗地說。「好幾次都被狠狠臭罵了一頓,說我妨礙搜查。也曾差點被警察逮捕。只是啊,無論受到多少阻礙,我還是不屈不撓地繼續搜查,最後終於揭穿事件真相。這些事爲我累積出口碑,警方也漸漸認同我的實力,遇到不可思議的事件時,還會走非正式管道尋求我的協助。到最後,不斷有人找上門來,委託我協助調查。」
「……連續殺人事件吧。」
「被害者心中的遺憾啊……」月夜笑得有氣無力。「沒想到一條老弟也挺浪漫的嘛。你認爲人死後還會留下靈魂嗎?」
「因爲沒能拯救巴小姐,你認爲自己沒資格做一個名偵探,這樣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如果現在受挫就把事件丟下不管,你只會離名偵探愈來愈遠吧?」
「好像有幾個可疑人物浮上臺面。由於事業的關係,父親好像在外面樹敵不少。只是,無法鎖定哪個是兇手。慢慢地,搜查總部解散,搜查規模縮小,事件變得像個走不出的迷宮。我也私人請了各式各樣的偵探調查,因爲繼承了父親的遺產,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父親與母親並肩坐在牀上,兩人都死了。把彼此的頭顱抱在腿上。」
因爲她的理想實在過於崇高,纔會無法原諒身爲名偵探卻救不了圓香的自己吧。一邊這麼想,遊馬一邊拼命動腦思考。
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月夜無力地低下頭。
「那是特殊案例呀。現實又不可能跟小說一樣順利,你沒必要爲這種事介意。」
月夜目光望向遠方。
月夜揚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像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一層陰霾落在月夜臉上。
「……後來呢?」
「一條老弟,你真的很溫柔呢。只不過,我是這麼想的。無論將事件解決得多精采,唯有等待事件發生,名偵探纔有大顯身手的舞臺。也就是說,名偵探其實是很被動又無力的存在。」
月夜滿意地點頭。
「其實我自己不是很確定,不過小時候的我,似乎是個很奇怪的小孩。跟周遭格格不入。」
月夜眨了幾下眼睛,輕輕聳肩。
「不,我的故事沒這麼可愛。」
「不愧是你父親。」
「沒錯,衆多被害人接連遇害,死狀悽慘的複雜詭異連續殺人事件。這正是名偵探大顯身手的舞臺。只要能解決這樣的事件,名偵探獲得的評價也會水漲船高。可是,換句話說,這也意味着名偵探無能預先防止連續殺人事件的發生。」
在學校被同學霸凌,回家繭居房內嗎?遊馬繼續默默傾聽。
遊馬輕聲低喃。儘管神津島的命案還無法斷言是殺人事件,老田的命案現場不管怎麼看都是謀殺。既然如此,身爲名偵探,就應該儘快揪出真兇,防止繼續有人被害纔對。
遊馬睜大眼睛,月夜皺起眉頭,像在強忍痛楚。
「……所以你纔會對自己失望,所以這麼沮喪嗎?因爲你沒能防止兇手殺害巴小姐。」
感到自己走對了方向,遊馬的語氣愈說愈熱切。
「若是能在巴小姐犧牲前阻止兇手犯罪,那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態。可是,事件已經發生了。再怎麼後悔,死者也無法生還。再怎麼痛苦,現在你該做的都該是不輕易放棄,持續搜查,揭穿發生在這座館邸內的事件真相,揪出兇手的真面目,並讓他受到該有的報應。自稱名偵探的你應該有義務這麼做纔對。要是拒絕了,你將不再是名偵探。這麼做等於親手放棄那些你不惜犧牲一切換來的東西。」
遊馬從沙發上起身,湊到月夜臉旁,直視她的眼睛。
「所以,不要低着頭。去做你該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態吧。」
「我該做的事……我真正的姿態……」
自從目擊圓香命案現場後,一直昏暗混濁的月夜雙眸,又逐漸閃現光芒了。
下一瞬間,月夜猛地站起來。
「謝謝你,一條老弟。受到的打擊太大,讓我不知道怎麼了。你說得沒錯,無論陷入何種狀況,我都必須盡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月夜伸出手。遊馬用力握住那隻手。
「你是最棒的華生。好嘍,就讓我重新來過吧。對了,方便的話,可以爲我衝杯咖啡嗎?我想補充一點咖啡因,重新啓動黯淡的腦細胞。」
「好的好的,沒問題,名偵探小姐。」
要是一杯咖啡就能鼓舞她的幹勁,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再說,自己也想喝杯濃苦的咖啡,爲睡眠不足的腦袋掃去朦朧不清的思緒。遊馬橫過房間,走向放了燒水壺的簡易廚房,在兩個杯子上套好濾紙,倒入房內備有的咖啡粉。
「因爲目的是要補充咖啡因,衝濃一點比較好吧。」
繞着圈圈將水壺裏的熱水注入咖啡粉。芳醇的香氣伴隨蒸氣飄起,刺激着鼻腔。這時,月夜突然大喊「什麼人!」手上還拿着水壺,遊馬轉過頭去。
「怎麼了?」
「剛纔,門外有聲音。有人在那裏!」
月夜迅速跑向房門口,解除門鎖,將門打開,視線快速上下檢視螺旋階梯。
「果然,我聽到腳步聲了。」
「真的嗎!」
遊馬急忙跑過去,和月夜一起朝門外看。只是,視野範圍內不見人影。
「偷聽?到底會是誰?」
「你是說……曾被關在那間空牢房裏的人嗎?」
夢讀的聲音重現耳邊。
有人把自己從這麼陡斜的螺旋階梯上推下去。可是,到底是誰?
月夜促狹微笑,看起來已完全恢復原本名偵探的姿態。
「我……」
月夜低頭看手錶。遊馬鬆了一口氣。距離警察抵達——換句話說,距離找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時間了。幸好沒有昏迷太久,浪費寶貴的時間。
「那還真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麼蠢話。」口中發出微弱的聲音。
牀邊擺了一張反着放的椅子,月夜坐在上面,下巴擱在椅背上。
「叫我檢查,是要檢查什麼。」
「你搞錯了,我也會待在這裏。」
剛纔,樓梯間和瞭望室都確認過了,應該沒有人才對啊。
遊馬想再次從牀上起身,月夜輕輕推着他的胸口。撐起三十度的上半身,又被推回牀上。光是這樣,全身已疼痛不堪,忍不住低聲哀號。
「現在已經聽不到了,但我肯定沒聽錯。剛纔有人站在門外偷聽,被我發現才逃跑的。」
「爲什麼,我會躺在牀上……」
那傢伙應該知道神津島死在我手中吧。神津島是他最憎恨的對象,這個獵物卻被我橫奪了。出於這股怨氣,那傢伙纔會把我從樓梯上推下,試圖殺了我泄恨。
在這座館邸內的人,大家都知道月夜是個名偵探。而最想知道她究竟已經查明多少真相的人是誰?肯定是……
聲音近在身邊。遊馬驚訝地轉頭,再度來襲的疼痛,令五官皺成一團。
「沒時間?爲什麼?」
花了幾分鐘檢視完瞭望室,遊馬喃喃自語。搜遍了整間瞭望室,連個人影也沒發現。不是月夜聽錯了,就是偷聽的人往下逃了。無論如何,先回去跟月夜會合吧。
「你拖着這樣的身體是想上哪去?暫時在這好好休息吧。」
「不,我不是沒站穩。」
「爲什麼那傢伙不乾脆逃出館邸呢?也可以打電話報警吧?」
塞滿疑問的頭腦逐漸模糊,思考一點一滴稀釋,視野愈來愈黑。這時,再次聽見了腳步聲。
月夜豎起食指,像指針一樣左右搖擺。
「總覺得聽起來像詭辯……但若真的有這麼一個人,爲什麼他要特地挑一羣人聚集在館邸時犯下連續殺人呢?再說,那傢伙也沒必要襲擊一條老弟你啊?」
「是啊。我們原本以爲那間牢房一開始就沒關過人,可是,或許只有那個人打開牢房的鎖逃脫,靠偷喫地下倉庫的食物活了下來。」
遊馬這麼問,月夜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說「That』s right!」
推我下樓的那傢伙,是否要來補上致命一擊了。
這樣的話,偷聽我們說話的人會是誰呢?這麼想着,遊馬的腳步慢了下來。
着急地想着非逃不可,大腦連接身體的神經卻像斷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腳步聲愈來愈近。
因爲得在警察來之前把殺害神津島的罪名嫁禍給某個人。內心雖然這麼想,但總不能說出口,遊馬思考着該用什麼藉口。
「不過,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從地牢中逃出來的人,或許真的有個我們還不知道的人潛伏在館邸內某處。推你的很可能就是這個人,這是可以考慮的可能性。在門外偷聽,神出鬼沒的人……是嗎?終於蒐集到這項情報了。」
「可是,你不是說要開始調查……」
「別心急,一條老弟。總之你先躺着休息。」
「這三天來,我們已經獲得各式各樣的情報。現在我打算將這些情報一一拆解,重新組合,做出合理的假設。這纔是名偵探的推理。」
「我不知道。可是,和事件相關的可能性很高。一條老弟,你往上檢查,我往下檢查。」
進入瞭望室,冷得不由得環抱自己肩膀,遊馬迅速四處張望。視線範圍內沒有半個人影,但陳列神津島收藏的空間死角很多,說不定對方躲在哪個角落。保持高度警戒,遊馬小心翼翼地在瞭望室內走動。
2
「有人?是誰?」
「不知道。發現時我已經摔下去了。」
正當遊馬腦中這麼推理時,月夜低聲說:「唔呣……」
「雖然很難,但並非完全不可能吧?這麼大一棟房子,平時只有三個人住。利用深夜時段潛入倉庫偷取食物,應該不是無法辦到的事。」
遊馬回到樓梯間。一邊聽着迴盪於玻璃空間內的自己的腳步聲,一邊下樓。通過肆之室門前時,忽然有種既視感。想起來了,第一天晚上,神津島事件後,回自己房間時也曾陷入被人尾隨的錯覺。
「我昏迷了多久?」
全身劇烈疼痛,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大概腦震盪了吧,視野嚴重歪斜。
「可是,沒時間了。」
用心理不正常來解釋兇手爲何犯下老田等人的命案是再好也不過了。這麼一來,更方便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嫁禍給對方。遊馬敲着邊鼓問月夜:「你覺得呢?」
「看吧,我纔剛說完。」
下巴依然靠在椅背上,月夜表情變得凝重。
不、他就是有必要襲擊我。即使遊馬內心這麼想,嘴上只能回應「說的也是」。
肩膀、手臂、腰部、膝蓋、臀部,接着是後腦。身體各部位陸續撞上階梯,身體向下滾落,最後猛力撞上玻璃牆面,才終於停下來。
「話說回來,一條老弟,你要小心點啊。名偵探的搭檔腳滑沒站穩摔下樓梯,不得不退出搜查,這種情節就連近年來流行的幽默推理小說也很少出現好嗎。你只受這點小傷算很幸運了,要知道這棟館邸的樓梯很陡……」
遊馬想下牀,全身上下卻痛得像骨頭散開似的,不由得發出呻吟。
「你不記得了啊?不過,頭部撞擊得那麼用力,也難怪記不得。你從樓梯上跌下來,昏過去了。把你搬回這裏可折騰了呢。失去意識的身體重得要命,我只好去請在娛樂室的九流間老師他們幫忙,四個人一起勉強把你搬上來。」
「一條老弟,我可是個名偵探。和只會靠磨平鞋底的方式蒐集情報的警察不一樣。」
聽到腳步聲了。自己明明停了下來,耳邊卻出現清晰的腳步聲。是月夜上樓了嗎?還是……
沒有回頭的選項。因爲只要追上對方,說不定就能掌握兇手。
說完,月夜隨即奔出房間,一腳跨兩格階梯,沿着螺旋階梯往下衝。很快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玻璃牆壁的死角後方了。
真的有人在那邊嗎?該不會是月夜聽錯了吧。遊馬用力甩頭,想把腦中不斷湧現的疑問甩掉。
「這怎麼行!讓你一個人在館邸內亂跑太危險了。」
「什麼意思?」月夜訝異反問。
「還要調查哪裏嗎?該怎麼做才能找出事件的真相?」
明明就聽見腳步聲了。惡靈鬼魂之類的哪有腳,從背後推我的一定是人類。看不見的人類……
「你要在這裏把目前蒐集到的情報攤開來嗎?」
月夜是個名偵探,擁有一身搜查所需的特殊技能。既然這樣的她都說外面有人了,聽錯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從加加見先生的態度看來,你身爲名偵探的名聲,似乎沒有充分擴散到長野縣警之間。等警察一來,一定會嫌你礙事,那就無法好好搜查了吧?可是,我認爲這起事件少了你就無法解決。解決事件得花上一點時間,爲了不讓兇手逃逸,我們最好在警察抵達前找出真相。」
「跟你的原則無關吧,又不是小說,是現實世界發生的事啊。我也不認爲推我的會是鬼魂或惡靈之類的存在,只是,說不定真的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人潛伏在這間屋子裏。」
月夜泫然欲泣的臉大大出現在視野裏,同時,遊馬的意識也終於墜入黑暗中。
月夜把手放在額頭上,發出沉吟的聲音。
「有人從背後推了我,把我從樓梯上推下去。」
「你醒了啊。不過,最好先不要亂動,一條老弟。」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再者,從你遇襲那一刻起,『兇手已經結束犯案,不會再出現新的犧牲者』的前提也已經瓦解。沒錯,愈快找出真相愈好。那我們就快點着手調查吧。」
「我一路往上,連瞭望室內每個角落都找過了,沒有看到任何人。還以爲偷聽的傢伙下樓了,打算去找你會合,正想下樓時,被人從背後襲擊。那簡直就像……突然出現的鬼魂。」
「這裏地處深山,大概是判斷徒步逃離不易吧。即使打電話報警,神津島先生既然是地方上的知名人士,就算有警察上門,他也可以輕易趕走。報警等於暴露自己還活着的事實,反而更危險。」
陸續經過刻有「參」、「貳」、「壹」的門前。然而,視野始終捕捉不到人影。繼續往上,終於來到瞭望室前。遊馬用肆之鑰解除門鎖,滲着汗水的手掌握住門把,將沉重的門打開。
難不成,第一天晚上被尾隨的感覺其實不是錯覺?肉眼看不見的惡靈在這座館邸徘徊,從背後推了我嗎?
「聽起來很牽強。可是,若你的假設正確,那個人等於在地牢裏活了一年。眼睜睜看着其他被害者的屍體逐漸腐敗,這心理狀態可真異於常人哪。」
雙手壓着遊馬的肩膀,月夜讓他先躺下。語氣雖然溫和,動作卻是不由分說的強硬。
「……沒有人哪。」
跟不上狀況的遊馬,無奈地按照月夜指示離開房間,快步上樓。腳步聲在玻璃空間中迴響,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還是月夜的,又或者是那個站在門外偷聽的人。
「咦?」遊馬愣住了。
「或許正因爲心理狀態異於常人,纔會做出那些脫離常軌的犯罪行爲。」
「這麼一來,事情將變得完全不同。就狀況而言,那個在門外偷聽的人推你的可能性很高……一條老弟,你往樓上檢查的時候,沒有發現什麼人嗎?」
「首先從哪開始好?」
「怎麼了?一條老弟!你沒事吧?你振作點!」
若是如此,就不該抱着輕率的態度隨便追過去。對方可能是已虐殺了兩個人的兇手。絕對不可大意,得小心謹慎前進纔行。
「別介意啦,搭檔就是要互相幫忙啊。剛纔你不也激勵了沮喪的我嗎。這麼一來,我們就扯平了。」
「殺害老田先生他們的兇手……」
到此爲止了嗎……正當黑暗籠罩遊馬因絕望而放棄的心,身旁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從牢房內遺體皆化爲白骨的情形看來,那座地牢已被放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難道這段期間,神津島先生他們都沒發現屋子裏有個人一直偷偷活在黑暗中嗎?」
遊馬反覆深呼吸,抱持全身警戒的狀態,緩緩下樓。
遊馬一邊乖乖躺下,一邊這麼說。月夜眨了幾下眼睛。
腦中閃過鐵欄杆門敞開的那間地牢。那裏曾經關過誰嗎?那傢伙沒有餓死,逃出了牢獄,現在也潛伏在這座館邸中嗎?
——這座館邸中有不好的東西附着!
「嗯?十五分鐘左右吧。」
撐起上半身的瞬間,側腦閃過一陣被重物敲擊般的疼痛。低聲呻吟着,用手去摸疼痛的部位,腫了一個大包。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當時的事呢?在疑惑之中停下腳步,頓時,遊馬睜大雙眼。
睜開莫名沉重的眼皮,天花板映入眼簾。是已經看慣了的肆之室的天花板。這才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不假思索朝空中伸手,只撲了個空。眼前天旋地轉,接着是側腦受到猛烈撞擊的感覺。咬緊牙根保持清醒的意識,遊馬蜷起身體,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鬼魂?別說這種奇怪的話。最近本格推理界雖然流行起特殊設定的內容,可是這種時候,一開始就要先講清楚才符合規定。等事件發生才突然亮出特殊設定的話,未免太不公平了。這是邪門歪道,違反我的原則。」
正打算回頭的那一剎那,背後被人輕輕一推。身體前傾,感覺像是非常緩慢的慢動作。
「再說,我怎麼能把你這個傷患獨自留在房內呢?說不定兇手會來收拾你啊。」
「別嚇唬我。」
遊馬發出輕笑,光是這樣,腹部又是一陣疼痛。
「我不是嚇唬你。既然不知道你爲何會被人從樓上推落,就不能鬆懈戒備。總之,你放心休息吧,這裏我會好好守着。還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想喫什麼?還是喝水?照顧搜查時受傷的搭檔,這點事我很樂意做的,別客氣儘管說。要我回房拿止痛藥嗎?因爲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狀況,我帶了各種藥來。」
月夜拍拍穿着西裝的胸脯。
「藥我這裏有,沒問題。我可是以神津島先生專屬醫生的身份來這裏的耶。」
「不不不,我那裏說不定有你沒有的藥喔。像是治療陽痿的——」
「你帶那種藥幹嘛!」
遊馬不假思索大聲吐槽,胸口又是一陣痛,忍不住低聲呻吟。
「我不是說了嗎,要假設各種可能遇到的狀況啊。所以呢?你有沒有需要什麼?」
「這樣的話,請給我一杯水吧,我好渴。」
「收到。」
月夜走向房內的簡易廚房,裝回一杯礦泉水。
「上半身坐得起來嗎?慢慢喝喔。」
支撐遊馬坐起來,月夜將杯子交到他手中。遊馬一口氣喝乾,冰涼的水沁入因疲勞與緊張而乾涸的身體。
月夜將手放在躺下的遊馬額頭上,掌心觸感冰涼,很是舒服。遊馬靜靜閉上眼睛,這三天來如同鐵鏈一般纏繞在身上的緊張感,不知不覺消失了。
香甜的睡魔來襲,遊馬完全無法抵抗,就這樣進入夢鄉。
「好好休息,一條老弟。做個好夢。」
月夜溫柔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3
微弱的流水聲。
對了,自己被人從樓梯上推落,之後睡了一覺。
「你透過休息消除了疲勞,我則抓緊時間進行了推理。換句話說,這半天的時間再有意義不過了。好嘍,我的華生老弟。接下來就讓我們做最後一場現場查驗吧。」
「當然啊!洗完澡還穿髒衣服就無法提神醒腦了吧。我先回伍之室換過衣服纔來的。」
「哎呀,久等了、久等了。洗完澡好清爽。」
「……什麼意思?」
「巴小姐的遺體就是在上了鎖的密室內被發現的喔。即使鎖門也未必安全,你難道忘了嗎?自己被人從樓上推落的事!」
「你該不會已經知道兇手了吧?」
「情況這麼緊急,還浪費掉將近半天的時間……」
「這是我的制服啊。因爲崇拜名偵探,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穿男裝,在學妹之間可是很受歡迎的,每天都收到情書呢。羨慕吧?一條老弟。」
「就算這樣,也可以憑常識判斷吧?睡個兩三小時就可以叫醒我了啊。」
口乾舌燥,聲音也因而嘶啞。遊馬伸出手,拉開牀邊的窗簾。巨大的玻璃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像是想拂去沉悶的氣氛,九流間刻意開朗地攤開雙手。
月夜走向化妝臺。她摺好的西裝外套和領帶就放在那裏。
月夜靠近酒泉,輕輕搖晃他的身體。酒泉呻吟着拍掉月夜的手。
……小河?微睜開眼,遊馬撐起身體。同時,一陣悶痛竄過背部與腰部,情不自禁發出呻吟。
「在名偵探身上尋求常識,你這才叫做沒常識。再說,你睡得實在太香甜了,居然還打呼,我都不好意思叫醒你了啊。睡臉相當可愛唷,一條老弟。」
「你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我只是要去上廁所。」
竟然睡了將近半天的時間?警察來之前的寶貴時間,就這樣浪費掉了?焦躁使全身汗腺噴出冷汗。
「對啦,我理解了。只是……」遊馬露出犀利的目光。「爲什麼不叫我起來,害我睡到這個時間?天都黑了。」
「喔喔,什麼嘛,是你們啊。」九流間鬆了一口氣。「一條醫生,傷勢還好嗎?我看你摔了好大一跤。」
「喔喔,一條老弟,你醒啦?」
「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左京低頭看着酒泉。「巴小姐身亡的事,似乎帶給他很大的打擊。哭了一陣之後,就是不停喝紅酒,最後變成現在這樣。」
「你說呢?」
「聽診器?有是有,怎麼了嗎?」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個女人。洗澡時間比男人長,很多地方要保養啊。」
「重要的事?」
「讓我去一下盥洗室。」
重新穿上男裝西裝的月夜,抬頭挺胸這麼說。
「爲什麼要保險箱鑰匙?」
留着一頭短髮,連吹風機都不用的人,跟人談什麼保養啊?遊馬撇了撇嘴。
遊馬跳下牀,全身都在痛,但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那不是更應該在自己房間好好入浴嗎?」
「讓您擔心了。雖然還有點痛,但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月夜揮揮手,遊馬板着臉走進盥洗室,從裏面上鎖。
「您的提議真的非常吸引人,真的真的非常可惜,我們現在有重要的事得去做,沒辦法參加。」
「喂,一條老弟,還沒好?難不成你在大便嗎?」
「對,請老師把保險箱鑰匙給我。」
因疼痛而清醒的遊馬環顧周遭。遮光窗簾緊閉的房間裏,只有間接照明的淡淡燈光。大概是爲了讓自己好睡,月夜貼心關掉了大燈吧。
側耳傾聽,一邊尋找聲音的源頭,遊馬一邊往盥洗室移動。耳朵貼在門上,水聲無疑來自其中。有人在淋浴?
「怎樣的假設?到底是誰,又是如何在密室中殺了人的?」
「冷靜點,假設充其量只是『假定』的預設。這種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東西,就算是我的搭檔,也不能說給你聽。等得到明確的證據之後,我纔會公佈。」
「跟你開玩笑的啦,別這麼生氣嘛。好了,快去快回喔。」
「跟我來就知道了。啊、對了,一條老弟,你有帶聽診器來嗎?」
隔着門聽見月夜的聲音,遊馬這才鬆了一口氣,安心得差點腿軟。
遊馬抬起頭,月夜抿嘴一笑。
坐在沙發上等了幾分鐘,盥洗室門打開,身穿襯衫與長褲的月夜一邊用浴巾擦頭髮一邊走出來。出浴的名偵探散發一股女人味,教人不禁有點心猿意馬。
遊馬吐出沉積肺部深處的空氣,離開盥洗室。
什麼說明都沒有,月夜逕自走向門口。遊馬着急地說:「請等一下」。
「什麼爲什麼?你又沒說要幾點叫你起來。」
「那要怎樣才能得到你所謂的明確證據?」
「盥洗室?我纔剛洗完澡你就要進去?是有什麼特殊的嗜好嗎?」
門內再度傳來淋浴聲。遊馬大嘆一口氣,離開門邊。
遊馬從沙發上起身,月夜露出捉弄人的微笑。
月夜已經完全復活,又是那個積極的名偵探了。接下來,她隨時都有可能指出真兇。到時候,自己得立刻把這藥盒塞到真兇身上。所以從現在開始,必須隨身攜帶纔行。
被月夜在言語上喫了豆腐,遊馬頭都痛了起來。
大概真的非常想跟九流間暢談撲克牌推理吧,月夜的語氣很沉痛。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淋浴啊。昨晚忘了洗澡,只顧着埋頭推理,覺得身體好黏膩。而且,你在睡覺的時候我用腦過度,筋疲力盡了,想說衝個熱水澡,應該能讓腦袋清醒一下。喂,你別偷窺喔。我可不希望寶貴的友情就這樣破壞。」
穿上鞋子,想離開房間尋找月夜。正打開門鎖,抓住門把時,忽然察覺耳邊一直有水聲。
「我睡了多久……」
思考爲之暫停。急忙確認手錶,顯示時間已過九點。
「倒是你們兩位怎麼了呢?決定放棄關在房間,來跟我們一起撐到明天早上了嗎?歡迎加入喔。」
「別賣關子了,現在是裝傻的時候嗎?」
站在西式馬桶前小完便後,遊馬拉起褲拉鍊,小心注意着不要發出聲音,輕輕掀開水箱蓋。咖啡色藥盒仍漂浮在水箱中。抓起藥盒,把水瀝乾,塞進外套口袋。
「那麼,你是先回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再來這間房間淋浴嗎?爲什麼不乾脆在伍之室淋浴就好?」
九流間瞪大眼睛。
九點?外面這麼暗,所以是晚上九點?
「那就太好了。」
「欸?痛是還會痛,但躺着休息過後,應該沒問題了。」
「如果只是回伍之室換衣服,頂多兩三分鐘就回來了。這麼短的時間,兇手應該不至於殺得了你。可是,洗個澡最少要花三十分鐘。這段時間,我怎能放你一個人在房內睡覺?」
「用得上聽診器?」
「怎麼這麼說呢,我哪有裝傻。一個已有相當程度確信的假設,已經收在我的精神迷宮之中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能夠理解,我在這間房間淋浴是最適當的選擇。」
月夜走向點頭的九流間,望向躺在沙發上的酒泉,四周有好幾個空紅酒瓶。
伸手拿起化妝臺上的領帶,月夜以熟練的動作繫上。接着,俐落地穿上外套。
「你把那個帶着,等會用得上。」
這麼說來,自己就是聽到水聲才醒來的。那聲音到底從何處傳來?
「可是,這跟原本的是同一套衣服耶?」
遊馬皺眉反問,月夜只催促着說「別問那麼多了,動作快」。無奈之餘,只好從手提包裏拿出平日愛用的聽診器。
「馬上出去!」
深吸一口氣,遊馬大喊:「碧小姐!」淋浴聲立刻停止。
「……欸?」
「對了,那邊有撲克牌桌,不如大家一邊打牌,一邊聊和撲克牌相關的推理話題吧?首先會想到的,應該是鮎川哲也的《黑桃A的血咒》吧。再來,法月綸太郎的《尋找老K》也不可不提。其他像是《十一張撲克牌》、《撲克牌殺人事件》也——」
「這樣就準備好了。」
「當然是靠查驗現場啊。」
「酒泉先生情況怎麼樣?」
遊馬被堵得啞口無言,月夜繼續說:
爲什麼她不叫自己起來?想找她抱怨兩句,遊馬搜尋起名偵探的身影。然而,到處都沒看見她。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浪費?」月夜聳聳肩。「你在說什麼啊,這段時間再有意義不過了。」
「碧小姐!」
「萬一我在洗澡的時候,你被人殺了怎麼辦?」
「要去哪裏?」
難道月夜丟下熟睡的自己,單獨跑去搜索館邸內其他地方了嗎?然後,被兇手襲擊……
鎖上肆之室的房門,兩人沿階梯下樓。抵達一樓後,月夜毫不猶豫走向娛樂室。打開門進去,坐在沙發上的九流間和左京猛地轉頭,飽含警戒的視線朝兩人投射。
遊馬難以置信地提出疑問,月夜露出不悅的神情。
「衣服也是乾淨的嗎?」
「我不是說了嗎?你睡覺這段時間,我利用目前蒐集來的情報進行了推理。你在夢中徘徊時,我灰色的腦細胞不斷運作,持續挑戰着這『殺人玻璃塔』之謎喔。」
「怎麼可能忘記。」
「你在盥洗室做什麼?」
「把門鎖起來不就……」
「一條老弟真的很紳士呢。有你這麼好的搭檔,我很幸福喔。馬上就出去了,你等一下。」
「一條老弟,你目前傷勢如何?身體動得了嗎?」
聽到她悠哉的回答,遊馬火大地說:「誰要偷窺啊!」
「因爲需要萬用鑰匙。」
月夜二話不說,回答了九流間的問題。
「可是,保險箱已經被加加見刑警鎖上密碼鎖了。只靠我和一條醫生手上的鑰匙還是打不開吧。」
「這個不用擔心。身爲一個名偵探的我,早已習得破解保險箱鎖的技術。」
破解保險箱鎖,這不是偵探該習得的技術吧,又不是強盜。遊馬內心如此吐槽。
「不、這……追根究底,你爲什麼需要萬用鑰匙呢?」
「爲了查驗現場。查明這起事件的真相,才能確保我們的人身安全。爲此,我需要仔細檢查已犧牲的三人遺體,還有各自的命案現場。」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可以!」左京倏地起身。
「爲什麼呢?」月夜歪着頭問。
「廢話,爲了確保所有人的安全,纔會把萬用鑰匙放進那裏面的啊。現在拿出來的話,就無法確保在自己房間裏的人安全了。」
「既然知道拿出萬用鑰匙的人是我,如果今晚有誰在房間裏被殺,第一個被懷疑的一定會是我。如果我真的是兇手,哪會笨到在這種狀況下犯案呢?」
「這種事誰能保證,說不定你的目的是殺掉所有人。」
「那樣的話,我又何必特地來拜託九流間老師?只要把你們都殺掉,就能拿到鑰匙了啊。」
聽到這驚悚的發言,左京表情扭曲。
「無論如何,我反對。雖然你說要查明事件真相才能確保我們的安全,我認爲沒這必要。因爲明天警察就會來救出我們了。」
「在那之前,兇手未必會按兵不動吧?」
「這起連續殺人事件的動機,不是爲地下室人體實驗的犧牲者復仇嗎?既然如此,應該不會再有人被殺了纔對。畢竟與實驗牽扯上關係的三個人都已經死了。」
「我必須說,很遺憾的是,現在無法這麼斷定了。說不定,還會出現新的殺人事件。」
「咦……?」月夜不祥的預言,令左京全身緊繃。
「兩位應該以爲一條老弟是自己沒站穩摔下樓梯的吧?我一開始也這麼想。可是,其實有人推了他。」
「對……是真的。」
「這不是污垢,是皮膚本身的顏色。看起來像受傷留下的痕跡……」
「可、可是,酒泉這副德性,要是真有人來襲,我們能不能擊退對方都是個問題……」
「你們在這裏等就好。有兩個大男人,兇手不會來攻擊你們吧。」
月夜毫不猶豫,走向老田遺體橫躺的牀邊。
遊馬這麼一問,月夜就揚起一邊嘴角,用手抓住保險箱門上的把手。把剛纔一動也不動的把手用力往下壓,保險箱門打開了。
基於醫生的習慣,遊馬伸手去摸老田的脖子。當然,已經摸不到頸動脈的脈搏了。留在指尖上的,只有宛如冰凍橡膠的觸感。這是生命之火已經熄滅的身體特徵之一。
九流間環抱自己的肩膀說。
九流間指着嵌在一旁牆上的火災警報器按鈕。
「啊,爲了不讓遺體腐爛,加加見先生把窗戶全打開了吧。或者是昨天火災警報器響的時候開的?」
月夜說完後,深深吸一口氣。
月夜扶着下巴這麼沉吟,站在門口附近的九流間說:
「可是……酒泉也有可能是兇手……」左京指着醉醺醺的酒泉。
「是啊,應該沒錯。」遊馬點頭。
左京瞠目結舌,九流間激動得往前探身問:「真的嗎?」
月夜一邊拉攏西裝衣襟,一邊走進房間。正如她所說,拾之室整面玻璃窗的上半部,全部向外敞開了四十五度。低於零度的氣溫下,吐出的氣息都變成白色。
「不只九流間老師,女人也有可能。例如我、夢讀小姐或巴小姐。」
月夜握住九流間遞出的保險箱鑰匙。但是,九流間依然抓着鑰匙不放手。
「嗚哇,好冷!」
月夜依然沒有一點躊躇,掀開禮服的裙子。看到蒼白的大腿上無數交疊的刀痕,切口的地方露出粉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脂肪組織,遊馬抿緊了嘴巴。
「客套話就別說了。怎麼樣?你要如何推翻這個假設?」
蓋回上衣,月夜把臉湊近圓香胸口。
月夜掀開老田染血的襯衫,動作一點也不遲疑。
「並排且間隔這麼近的兩個燒燙傷痕,這畫面我不陌生。是電擊棒造成的痕跡。」
離開娛樂室的三人,來到地下倉庫的保險箱前。月夜跪在地上,用遊馬和九流間給她的鑰匙插入鎖孔,雙手同時轉動鑰匙。隱約能聽見發出解鎖的金屬聲。
「外牆果然沒有任何痕跡。從地上不見腳印這點,也可判斷兇手不可能從這扇窗逃離。」
遊馬喃喃低語。因爲太冷而不停搓手的九流間走過來。
「會不會是燒燙傷呢?」
非得去看神津島的屍體不可了。遊馬心想,絕對不能被他們兩人察覺自己內心的不平靜。吐出細長的一口氣,死命按捺加速的心跳。
月夜先抓住把手試着拉拉看。然而,把手紋風不動。
「非常感謝您,九流間老師。」
「密碼鎖鎖得很牢呢。好吧,一條老弟,請把你的聽診器借給我。」
「一定很痛吧。就算是爲了問出地牢的所在,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老田先生遭殺害時,巴小姐還活着喔。兇手行兇後,被另一個兇手殺害,這種陷阱在推理小說中並不罕見,比方說……」
「如果不拐彎抹角的話,確實有這可能。但是,只爲了這個原因特地穿上婚紗,未免太麻煩了吧。想爲屍體換衣服,可是得費好一番工夫的喔。把餐廳裏楊樹上的棉絮都摘下來再撒在屍體周圍,雖然沒有換禮服這麼麻煩,但也不輕鬆。如果只是爲了暗示復仇,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不、這樣就行了。這間房間不是命案現場,只要調查遺體就夠了。」
「那兇手到底是怎麼把這房間製造成密室的啊。」
遊馬略帶猶豫地點頭。「怎麼會這樣……」左京發出絕望的吶喊,雙手捂住臉。
「你的目的也可能只是要湮滅證據。殺死那三人雖然完成了復仇,卻察覺自己在案發現場留下重要的證據。但是,案發現場的壹之室和陸之室都鎖起來了,沒辦法進去。正因如此,你才必須在警方趕到前進入現場,湮滅證據。」
說着,月夜拿手帕擦掉沾在手上的血。
的確,非在明天傍晚前查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不可。現在不是替警方搜查流程顧慮太多的時候。重新振作起精神,遊馬低頭查看老田遺體。
「巴小姐?」遊馬皺起眉頭。「可是,巴小姐也是被害……」
月夜伸出食指,輕輕撫摸那兩個黑點。
4
「不、推翻假設太難了。但是,我有辦法讓自己不繼續受這個說法質疑。以老師的實力,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一條老弟,過來這邊。我想聽聽你身爲醫師的意見。」
「請等一下,九流間老師。那我們怎麼辦?」左京問。
放在敞開窗邊的牀上,穿着古典結婚禮服的圓香雙眼大睜,盯着天花板。
「力量不大的人……」
打開拾之室的瞬間,門縫裏吹出的冷風,令月夜發出驚呼。遊馬也忍不住蜷縮身體。
肋骨浮出的胸部,可以確定有幾個大的穿刺傷。
「意思就是說,連像我這種老頭子都有可能行兇對吧?」
「就是我了吧。」九流間嘆着氣,放開鑰匙。「沒辦法,讓我跟你們去吧。能就近觀摩名偵探辦案也是一種學習,或許能成爲寶貴的經驗。」
「啊、這樣不容易判斷吧?」
察覺名偵探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遊馬先發制人。月夜不滿地鼓起臉頰。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在這裏待太久了。」
月夜一邊自言自語,像在整理自己的想法,一邊朝敞開的窗戶走去。從西裝內袋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亮玻璃尖塔的外牆。
「只要有人跟你們一起去搜查,監視你有沒有湮滅證據就行了。」
「這話怎麼說呢?」
「幸運的是,一條老弟沒有受太嚴重的傷。可是,萬一當時撞到要害,現在他就算死了也不奇怪。換句話說,這座館邸中,還潛伏着對倖存者抱持加害念頭的兇手。只要不揪出這個兇手,就無法確保我們的安全。」
「可是……這……」
「嗯……禮服上沒有洞。我猜,應該是先嚴刑拷打,接着將她刺殺,最後才穿上這套結婚禮服。爲什麼要特地這麼做呢?」
「喂、喂,弄亂遺體的服裝不好吧……」
「推理小說的話題之後再說吧,這樣下去會凍死的。這間房間還有哪裏要調查嗎?」
「警報一響,所有人都會集合過來。那麼碧小姐,我們走吧。」
沒有回答遊馬的疑問,月夜沉默幾秒後走向門口,「去最後一個房間吧」。離開陸之室,一行人跟剛纔一樣,先等身體回溫後,才使用萬用鑰匙把第一起事件現場壹之室的房門打開。
無視畏畏縮縮的左京,九流間毅然起身,從和服衣襟中掏出鑰匙圈,取下上面的一把小鑰匙。
月夜搖搖頭,把裙子放回去,又掀起上半身的衣襬。寫在束腰上的「去殺了中村青司」血書也因爲滲出了大量血液,變得模糊難辨。
遊馬彎下腰,把臉湊近屍體,凝視月夜手指着的地方。的確,上面有兩個污垢般的小黑點。用手指去摩擦,黑點卻擦不掉。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遊馬開始心急時,月夜忽然將聽診器拿走,呼出一大口氣。
「對,用電擊棒前端兩根電極壓在對方身上,通電使對方失去反抗能力。隔着衣服電擊多半不會留下痕跡,但若電極直接接觸對方皮膚,常會產生燒燙傷,就像這樣。」
「你在說什麼啊,一條老弟。從餐廳把遺體搬過來時,服裝就已經弄亂了,現在根本無須在意這點。更何況,我比警察更有解決事件的能力,完全不用顧慮保持案發現場狀況的問題。」
把刻有「零」字的鑰匙舉在臉頰旁,月夜得意地眨了眨眼。
「胸口被插了一刀。應該是供出地牢所在後,兇手認爲她失去價值,就下手殺害了吧。這應該是致命傷沒錯?」
「一條老弟,這個呢?」月夜指着老田的脖子。「這裏看起來沾到某些污垢。」
「電擊棒?」遊馬不禁大聲反問。
月夜露出開心的模樣。對她而言,這方面的討論似乎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到時候,你只要按下那邊的按鈕就好。」
「老田先生是在受電擊棒攻擊,無力反抗的狀態下遭刺殺的嗎?」
遊馬等人走出拾之室,把門鎖上,等待身體回暖後,再進入陸之室。和拾之室一樣,遊馬與月夜一起走進室溫不到零度的房間。
「原來如此,很精采的假設。不愧是九流間老師。」
「正因如此,必須由我這個名偵探來解決事件。請把保險箱的鑰匙給我吧。」
「記得沒錯的話,死在地牢那位名叫摩周真珠的女孩,失蹤前好像快結婚了?或許兇手是想借此表示爲無法穿上婚紗的她復仇?老田先生命案現場掉落的楊樹棉絮,也可能是用來隱喻女孩在雪山遇難的事。」
「應該可以這麼認爲。使用這種方式,兇手就能將刺殺對象的抵抗能力降到最低。這麼一來,即使是力量不大的人,也有可能行兇。」
「胸部這些穿刺傷,應該就是致命傷了吧。從位置來看,兇器貫穿了心臟。我猜,他是當場死亡的。」
一如月夜所說,圓香胸口也和老田一樣,有着大大的穿刺刀傷。
幾分鐘後,遊馬問:「打得開嗎?」月夜在脣邊豎起食指,瞪了他一眼。遊馬縮縮脖子,雙手捂住嘴巴。整個空間裏,只有月夜轉動密碼鎖時的喀喀聲。遊馬與九流間無所事事,也只能持續等待。
「剛纔不是說明過了嗎?如果我是兇手……」
「沒問題,我想確認的東西不是那麼多。」
「碧小姐,你說的確實也有道理。只是,依然缺乏確切的證明,證實你不是兇手。」
遊馬拿出聽診器,月夜將耳竇部分塞入耳朵,一手拿着聽頭,壓在保險箱門上,另一手緩緩轉動密碼鎖。
「燒燙傷……有可能。爲什麼這麼說?」
「只需要殺死我和左京老弟,搶走鑰匙就好?可是,若你的目的不是殺光所有人,那又得另當別論了吧。」
今天早上發現屍體時,禮服只有胸口部位少許滲血,現在不只胸部,連裙子都染上發黑的血液。
丟下眼看就快哭出來的左京,九流間朝出口走去。月夜像個居酒屋店員似的,高聲大喊:「馬上來!」
「這不用擔心。」月夜語氣強硬地說。「在只有兩人獨處的狀況下,若有一方被殺,活下來的就會被當成兇手。就算酒泉真是兇手,他也不會殺你的。當然,反過來說,若左京先生你是兇手也一樣。所以,我才能放心把酒泉放在這裏。」
月夜招招手,遊馬發着抖走向牀邊,低頭看老田的遺體。沾染髮黑血液的襯衫上,開着幾個看似刀子刺穿時產生的洞。牀單上也被遺體流出的大量血液染出了污漬。
「可別小看名偵探喔,一條老弟。」
月夜說得挑釁,九流間的表情難看了起來。
「還是不行嗎?」
加加見不可能允許月夜擅自調查。酒泉醉倒了。膽怯的左京和夢讀想也知道不敢去案發現場。這麼一來……遊馬望向老作家的側臉。
「污垢……?」
「正是如此。而從現狀看來,能辦到這件事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門打了開。和其他房間不同,壹之室設計成窗戶無法打開的構造。然而,大概因爲四面都是玻璃落地窗,暖氣又被關掉了,現在這裏和剛纔那兩間房間的溫度幾無差異,從門縫裏竄出一股冷風。
鎮定一點。冷靜啊。遊馬使勁穩住丹田,嘴裏卻發出錯愕的聲音。「……咦?」
思考變成一片空白。不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什麼,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門打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神津島仰躺在桃花心木製的書桌前。屍體胸口深深插着一把粗製濫造的刀子。
「這到底是……」
身旁的九流間也說不出話了。遊馬搖晃着身體,像被吸入般走進壹之室,靠近神津島的遺體。
呼吸紊亂,低頭望向神津島,感覺像被扯進一個更混亂的無底沼澤。神津島的遺體上放着一張A4紙,那把刀貫穿了這張紙,將其固定在屍身上。

「這是、什麼……」
連聲音也變得嘶啞低沉。紙上寫着幾十個像火柴棒人的英文字母。視野一陣扭曲,陷入火柴棒人在紙上跳起舞來的錯覺。
「又是血書暗號。不過,比起文字,這次的更像圖案。話說回來,總覺得在哪看過這暗號呢。」
月夜用試探的眼光斜瞥了遊馬一眼。
「……是《小舞人探案》。」
遊馬輕聲這麼一說,月夜就高喊:「不愧是一條老弟!」
《小舞人探案》是一篇短篇小說,收錄於一九○五年發行的《福爾摩斯歸來記》。夏洛克•福爾摩斯在這個作品中,挑戰了宛如孩童塗鴉般的火柴棒人暗號。固定在神津島胸口那張紙上的圖案,就和那暗號非常相似。
「只是,《小舞人探案》裏出現的火柴棒人圖案種類很多,這裏的圖案似乎沒那麼多種。」
月夜用手撐着下巴嘀咕。
「別管什麼暗號了!先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神津島先生身上會插着一把刀?他應該死於毒殺的不是嗎?」
「正如你所見,有人在屍體上插了一把刀。」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更何況,這房間原本不是上了鎖嗎?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還有這些暗號又是怎麼回事?」
「碧小姐,岔題了!」
「一條老弟,太棒了。這是最棒的詭計。很少人能完成這麼美妙的犯罪喔,我打從內心感謝自己有幸參與這個事件。」
「這是當然的呀。能夠解決如此美麗又哀傷事件的線索,我已經全部找出來了。根據這些線索導出的真相來看,兇手的真面目只有一個。」
「這把刀也是神津島收藏的一部分呢。是電影《鋒迴路轉》裏使用過的道具。不管怎麼說,那部電影裏最有魅力的莫過於丹尼爾•克雷格飾演的名偵探了。真沒想到有幸能看到007飾演的名偵探,我還忍不住買了Blu-ray……」
睜開眼,月夜呵着白煙走向門口,開始檢查起呆若木雞的九流間身旁那扇門。
「一條老弟,你來看。」
「難道……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心想現在不要打擾她比較好,便站在一旁守候。這時,月夜嘴角默默上揚,最後更睜大了雙眼。
月夜甩了甩頭,蹲下來檢視神津島的遺體。遊馬無可奈何,也只好掏出智慧型手機,站在月夜背後,按照她的指示拍下暗號的照片,再爲半張開嘴的神津島驗屍。抬起他的手,關節僵硬,有點推不動。刀插在胸部正中央,刀刃完全沒入體內,只露出刀柄。看來刀尖肯定貫穿了心臟。
「別那麼激動,我也很驚訝啊。給我一點時間想想,你先趁這段時間拍下暗號的照片吧。我打算之後冷靜一點再來思考。驗屍也拜託你了。」
裝模作樣地撩起頭髮,月夜的聲音像在歌唱:
閉上眼睛,月夜輕聲叨絮。
月夜招了招手,遊馬走過去,望向月夜手指的地板。鑰匙底下的黑色地毯上,看得見微量白色灰塵般的東西。
遊馬戰戰兢兢地問,月夜張開雙臂,頭向後仰。
月夜雙手用力抓住被她詭異行徑嚇住的遊馬肩膀。
「這是什麼?」
「別催啊。現在,我正在推敲是否能與我之前的假設融合。」
月夜突然踩着芭蕾舞者般的輕快腳步,回到遊馬身邊。
月夜抓抓鼻頭,陷入思索。
月夜靠近掉在地毯上的壹之鑰,伸出手指捻起來。此時,月夜睜大雙眼。
屍體大致上檢驗過一遍後,遊馬聽着月夜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太有趣,太有趣了!」
「你知道什麼了嗎?」
「如果這是本格推理小說,接下來就是要進入『那個』的時候了。難得有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讓我做出宣言吧。」
「還是找不到強行開門的痕跡,也沒有使用過絲線等物理詭計的痕跡。這樣的話……」
月夜朗聲說完,凝視遊馬的眼睛,露出少女般促狹的微笑。
遊馬狠狠地指摘,月夜才露出驚覺的表情。
「……爲什麼一定要在遺體上刺一刀呢?……表示恨意有這麼深嗎?……光靠毒殺還不滿足?……還是,希望別人注意到這個暗號?……可是,事到如今有什麼留下暗號的必要?追根究底,是怎麼侵入這間上了鎖的房間……」
「我要向讀者挑戰。導出《殺人玻璃塔》真相所需的資訊已全數提供。兇手是誰,又是如何完成不可思議的犯罪,希望各位務必解開這個謎團。這是給讀者的挑戰信。祝各位好運,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遊馬這麼問,月夜只是無言掏出智慧型手機,拍完地板附近的影片後,又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
「啊、抱歉抱歉。幸好沒有流太多血。要是大量出血,說不定就無法讀取暗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