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玻璃塔殺人事件》 · 知念實希人 · 4.1萬 字
1
「您是碧小姐吧?沒記錯的話,是一位偵探?」
走向那個一手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暖爐旁的女性,一條遊馬這麼說。
「不、不是偵探,是名偵探。我叫碧月夜,請多指教,一條遊馬先生。」
握住對方伸出的手,遊馬暗地觀察她。年紀約莫二十五歲上下,應該比自己小個幾歲。身材高挑,即使站在身高一七五的自己身旁也不顯遜色。身上穿着一套淺咖啡色條紋圖案的英式三件套西裝。
繫上與西裝圖案搭配的領帶,胸前口袋裏插着手帕,腳踩一雙平底皮鞋,這身男裝打扮莫名適合她。稍微挑染過的超短髮用髮蠟抓出蓬鬆的髮量。細緻高挺的鼻樑、形狀漂亮的薄脣,沒化妝的臉五官端正。不過,或許因爲有着雙眼皮的眼角略略下垂的緣故,並不給人冷淡的印象。
「名偵探……」
口中喃喃複誦這個詞彙,遊馬這才發現,爲何初見月夜時有種輕微的既視感。因爲,她的打扮簡直就和過去電視上出現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模一樣。這麼說來,剛抵達這座館邸時,她身上確實也披着大衣,頭上還戴了獵鹿帽。
「請問……偵探和名偵探有什麼不一樣?」
疑惑提問,月夜一臉自豪、抬頭挺胸地說:
「普通的偵探,只會按照客戶的委託進行地毯式調查。例如搜尋失蹤者、調查結婚對象的身家背景,或是蒐集外遇證據等等。」
「名偵探不一樣嗎?」
「對啊,不一樣。」月夜說這話的語氣像在唱歌。「名偵探只處理既複雜又不可思議的事,像是那些連警方都解決不了的神祕棘手事件。」
「喔,是這樣啊。」
儘管對她偏離世間常識的發言感到震撼,遊馬仍不置可否地點頭,暗自拿捏起離開的時機。反正已經達到目的了,繼續跟這奇怪的人講下去也沒意義。
正當遊馬想說「那就這樣」時,背後傳來「哎呀,這不是名偵探嗎?」的聲音。回過頭的遊馬睜大雙眼,看着站在眼前身穿和服的矮小老人。
「九流間老師!」
見遊馬挺直背脊,這位本格推理界的重鎮大師「九流間行進」立刻露出好好先生的苦笑,搔搔童山濯濯的腦袋。
「別叫我老師啦,尤其被你這個醫生這麼叫,還真是不好意思。」
「不、怎麼這麼說呢……九流間老師就是九流間老師啊。」遊馬這麼說,聲音微微顫抖。
遊馬從小就愛看推理小說,尤其是被稱爲「本格推理」的作品中,偵探用邏輯推理解開那些神祕到不切實際地步的棘手謎團。
「這男人真失禮,碧小姐,請你別介意。」
「調查被害人身邊相關人事,找出死者與共同經營者之間糾紛,最終將其逮捕的確實是警方沒錯。不過,認識的刑警來找我幫忙,想解開兇手爲何、以及如何製造了密室的謎團,並釐清兇手爲何非將死者分屍不可的理由。我提供協助的,只是這方面的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呃——沒記錯的話,您是刑警吧?」
「能獲得九流間老師賞識,我深感光榮。」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如演員在舞臺上謝幕那般優雅行禮。
神津島太郎是個重度的推理狂,也是一位推理收藏家。他毫不吝惜地揮霍豐厚的財產,四處收購國內外推理小說、推理電影等寶貴文史資料,收藏在這座玻璃塔的瞭望室。人稱其爲「神津島收藏」,在推理迷之間頗負盛名。這次,一定又是不知道在哪挖出了什麼寶,想召集衆人來炫耀一番吧。
「這樣啊,那我來試試看,失禮了。」
把遊馬往前推是月夜。只見她發出激動高亢的聲音,用力握住九流間的雙手。
這些全都是新聞大幅報導,且至今尚未解決的事件。正當遊馬回想這些事件的內容概要時,加加見指着月夜說:
「怎麼可能,警方不可能求助於偵探吧。」
「只要喝點糖水,就能止住打嗝了喔。」
「建在深山裏的圓錐狀玻璃尖塔,感覺就像本格推理小說裏會出現的建築場景,似乎隨時都可能發生殺人事件。」
「那些事件也都一樣。光聽概要,好像每樁都有着充滿魅力的謎團,一旦動手去解決,卻發現不過是二流罪犯的無聊犯行。看來,想遇到能讓我充分發揮名偵探實力的,既殘忍又美麗的犯罪藝術,似乎不是一件易事。」
遊馬情不自禁發出「欸?」的聲音。這起事件他也有所耳聞。豪華遊輪上的總統套房裏,身爲當代風雲人物的科技企業社長,以遺體遭人分屍的狀態被發現。沒記錯的話,案發現場的房間不只上了鎖,屋內也沒有其他人。有段時間媒體報導得沸沸湯湯,都說那是一起不可能發生的犯罪。結果,事發大約一個月後,警方逮捕了兇手,是公司的共同經營者。
「沒事,名偵探本來就不容易被人理解,尤其是警方的人。」
(注:日語「九流間」發音與「汽車(Car)」相同,Match則有「行進」的意思。)
「等等、你冷靜一點。我們已經明白你的推理知識有多豐富了。」
「如果是『名偵探』就有可能了。」
這人果然只是自稱名偵探,其實不過是個裝扮成福爾摩斯的推理阿宅罷了。遊馬正感到失望,九流間又開了口。
「幾年前,他參加了我擔任講師的小說講座課。重度推理迷想自己創作也是常見的事。」
「不不不,已經很厲害了。除此之外,你還解決了其他不少事件不是嗎?像是六本木大廈頂樓發現墜落屍體的事件,殺人犯從足立警署莫名失蹤的事件,還有……」
聽見月夜激動的聲音,遊馬回過神來。
「以前看過幾本……」
「你是神津島的專屬醫生嘛,這麼說來,你也長期住在這棟玻璃塔中嗎?」
像是不滿男人的態度,九流間皺起眉頭。
「沒有,我完全沒聽說。」
加加見屈指數了起來。
「能親眼目睹『神津島收藏』,真教人深感榮幸。收到請帖時,我高興得忍不住歡呼呢。」
國中時,迷上經典中的經典——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讀着《一個都不留》、《東方快車謀殺案》、《羅傑•艾克洛命案》等作品,結局出人意表的真相帶來強烈衝擊,彷彿被人兜頭打了一棒。此後,更讀遍了愛倫•坡、亞瑟•柯南•道爾、艾勒裏•昆恩、狄克森•卡爾、範•達因、福裏曼•威利斯•克勞夫茲等推理名家的傑作。大致看完這些外國推理小說後,仍不愁沒有作品好讀。因爲日本也有許多毫不遜色的本格推理小說。
「你不介意就好。對了,一條醫生。」
聽着九流間一一細數的內容,遊馬聽得難以置信。那每一樁都是上過新聞的神祕事件,居然都靠這個自稱名偵探的女人才得以解決嗎……然而,月夜自身的表情卻顯得很不開心。
「讀到案件細節時,我感到很驚訝,沒想到現實中真的發生了這麼悽慘又令人百思不解的殺人事件。而你竟然解開了這個謎團。」
「巨無霸客機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選手泳池內燒死事件、博物館恐龍化石襲擊事件……」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竟然認識我,這還真令人開心哪。畢竟最近的年輕人都不太看小說了……那麼,你該不會也讀過幾本我寫的書吧?」
「不、沒關係。謝謝你,巴小姐。」
月夜充滿自信地說「是真的啊」。聽到她的回答,遊馬更是瞪大眼睛。
「不、我半年前纔剛成爲專屬醫生。因爲要照顧家人的關係,無法在醫院上整天班。平常我住在山腳下的鎮上,一星期來這裏診療兩三次。平日住在這裏工作的,只有女僕巴小姐和管家老田先生而已。」
九流間這麼說。月夜輕輕聳肩,微笑回答:
「是啊,沒錯,敝人是長野縣警搜查一課的加加見剛,請多指教。」
月夜略顯興奮地嚷嚷,視線朝放在暖爐旁的東西望去。那是一個模型。遊馬等人現在所在的這座玻璃塔,位於長野縣北阿爾卑斯南部的蝶嶽山腹。精緻的模型正是仿照這座建築打造,表面覆蓋一層鮮豔酒紅色裝飾玻璃,高約一公尺左右的圓錐上,分佈着螺旋狀的玻璃窗戶。看上去簡直就像一條透明的蛇,盤旋在這座尖塔上。圓錐最上層,有個以透明玻璃包圍的空間。那裏,就是放置「神津島收藏」的瞭望室。
反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遊馬內心如此暗忖,腦中回憶起上個月的對話。
正當遊馬一邊嘀咕,一邊想悄悄離開時,九流間輕咳了幾聲。
從一九八○年代後期到一九九○年代前期,以島田莊司《占星術殺人事件》爲始,到綾辻行人《殺人十角館》大放異彩的新本格運動中,誕生了法月綸太郎、有棲川有棲、歌野晶午、我孫子武人、折原一及北村薰等才華出衆的亮眼作家,出自他們筆下的衆多充滿獨創性的作品陸續問世。
「現在我舉出的事件,警方都曾委託你提供協助,你卻一口回絕了。換句話說,只要看到自己無力解決的事件,你就夾着尾巴逃跑。我有說錯嗎?『名偵探』小姐。」
這麼說完,加加見舉起手中的杯子說「這個、再給我一杯」。於是,這座館邸的女僕巴圓香立刻上前,一邊說「好的,馬上來」,一邊收下杯子。
正想繼續說「大概有點印象」時,忽然從背後被人推了一把。
因爲遊馬必須和在場所有人都交談過,儘可能讓所有人留下對自己的印象纔行。
說着,加加見起身從圓香手中攫走杯子,當場離去。
「什麼名偵探,什麼充分發揮實力,明明就對案件挑三揀四的。」
身穿古典女僕裝,搖曳着裙襬走來的圓香,圓潤臉龐上露出賣弄風情的笑容。她年紀應該已超過二十五歲,只是天生一張娃娃臉,讓她看上去甚至像是未成年。
「老實說,我也聽過你的傳聞喔。傳聞都說你活脫脫是推理小說裏走出來的『名偵探』。」
「是的。他說想聽聽我解決的事件,所以我們在東京見過幾面。我在不違反名偵探保密義務的範圍內,跟他分享了一些事件的內容。對了,這麼說來,九流間老師和神津島先生又是什麼交情呢?」
可是,事情似乎不如遊馬所期待。剛纔聚集餐桌喫晚餐時,神津島介紹了同桌的幾個賓客。
遊馬將雞尾酒杯交給她,圓香輕輕鞠躬,說着「那不打擾您了」,便又走了開去。
遊馬心臟劇烈跳動。喉嚨深處發出類似打嗝的輕微聲響。
「不只作品,關於老師的事,我也知道很多。九流間行進,七十三歲,原爲一級建築師,四十二歲那年獲得東京推理文學新人獎並出版了《密室遊戲》。這部作品大爲暢銷,使您一躍成爲本格推理界的寵兒。尊敬的作家是狄克森•卡爾,最喜歡的作品是主角馬奇大佐大顯身手的《怪奇案件受理處》。九流間行進這個筆名,就是從『卡爾(Carr)』和『馬奇(Match)』來的。您的作品風格也和卡爾一樣,經常牽涉密室詭計,尤其……」
㊟
名偵探、推理作家、刑警、通靈人士、推理雜誌編輯……這陣仗怎麼看都不像是宣佈生命科學領域重大發現的對象。這麼說來,今天神津島要宣佈的大事,應該和他除了學者之外的另外一個身份有關了。
「現在還不能說啊,醫生。請期待當天的到來吧。」
「集會?」
美麗的犯罪藝術……聽她這麼說,倒像希望發生慘案似的,遊馬不禁一陣愕然。這時,耳邊傳來某人強忍的笑聲。坐在數公尺外沙發上的中年男人揚起有一對厚脣的嘴角。男人下巴冒出胡碴,包裹健壯魁梧身軀的西裝滿是皺褶。
「是啊,普通偵探的話,那確實不可能。不過……」
「謝、謝謝你啊。對我的作品知道得這麼詳盡。」九流間似乎也有點嚇到了。
他口中要「宣佈的大事」,該不會是與生命科學相關的重要發現吧?遊馬如此暗自期待。神津島原本是帝都大學生命工程科的教授,幾年前纔剛退休。他在生命工程領域留下傲人的功績,甚至有望獲得諾貝爾獎。
「你怎麼了,一條先生?」
九流間出言安撫,月夜卻像還說不夠似的,露出不滿的神情,鼓着腮幫噘嘴。
遊馬猶豫着該如何回答。事實上,九流間的作品早已全都讀過,要是狀況允許,也很想這麼如實告知,好慢慢與自己崇拜的作家暢談一番。可是,現在沒有多餘時間做這件事了。
神津島從牀上坐起上半身,撫摸下巴雪白的鬍子,粗獷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因爲太忙纔回絕啊?聽起來真像藉口。沒差啦,我是不懂什麼名偵探不名偵探的,總之你只有這點能耐就是。」
「碧小姐和神津島原先就認識嗎?」
遊馬轉身離開,快步往前走。
遊馬眨着雙眼,原本略顯前傾的月夜再次挺直身體。臉上無邪的笑容逐漸變化爲成人客套的微笑。
一邊在電子病歷上輸入血壓數值,遊馬一邊反問。站在牀邊的管家老田真三用客氣的語氣,代替神津島回答「是的」。老田身穿漿得筆挺的襯衫,打上蝴蝶領結,搭配黑色西裝褲,花白的頭髮用髮膠牢牢固定,一身標準「管家」打扮。
「究竟是要宣佈什麼事呢?」
「我太喜歡九流間老師的作品了,尤其是您的出道作《密室遊戲》。那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由物理詭計和心理詭計組合而成的密室,正可說是一件藝術品。再來,您的第二部作品《打破緊閉之門的手》中,密室詭計出色自然不在話下,更吸引人的是這部作品中初次登場的名偵探戶冢開。您將這個平時沉靜低調,遇到事件時卻難掩胸中熱情的角色描寫得魅力十足。說到戶冢系列的最高傑作,那又莫過於《透明的鑰匙》。讀完這本書的時候,我震驚到動彈不得,這部作品完全是密室推理的最高峯。」
「要是有兩個身體,我也很想協助解決所有事件啊。但是,再怎麼說是個名偵探,我也無法一人分飾兩角,即使不情願,也只能回絕了。」
這個自稱名偵探的女人是認真的嗎,或者只是在開玩笑?遊馬感到困惑,九流間卻一臉興奮,臉頰甚至泛着潮紅。
九流間露出苦笑。
「我打算舉辦一場集會。」
「這座玻璃塔是完全比照神津島先生髮明的『三叉戟』形狀建成的吧。剛纔在餐桌上聽到這件事,我還是初次耳聞。」
「當然全部都讀過!」
加加見這番話說得挑釁,月夜的表情卻是不爲所動。
「沒……沒什麼事,只是有點打嗝。」
月夜止住話頭,一臉得意地揚起下巴。
「可是,那不是警方搜查後鎖定了兇手……」
月夜彷彿祈禱般雙手交握,眼神閃閃發光,抬頭仰望垂掛華麗吊燈的天花板。
話頭突然帶到自己身上,遊馬嚇了一跳,連回應「什、什麼事」的聲音都嘶啞了幾分。
「神津島先生寫的小說?」月夜拔高了聲音。「世界數一數二的推理收藏家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呢?真想一睹爲快!」
躺在牀上的神津島忽然對正在幫他量血壓的遊馬這麼說。
月夜的語氣不是謙遜,反而透露着一絲失望。
在月夜注視下,遊馬產生一股要被那泛褐色的大眼珠吸入的錯覺,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
「宣佈的內容當然也令人期待,不過,光是能來這座有名的玻璃塔,我就已經很感動了。」
九流間行進正是在這波新本格運動初期嶄露頭角的作家之一,尤其擅長以密室爲主題的作品,寫出不少名著。這天晚餐時分,當此次遊馬的僱主,也是這間館邸主人的神津島太郎介紹這位老者就是九流間時,遊馬驚訝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吧,讓我來回答剛纔的問題。」加加見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那邊那位自稱『名偵探』的小姐,在我們警方內部確實挺有名,畢竟號稱能解決各種棘手事件嘛。不過呢,一旦遇到真正難解的案件,或是判斷自己無法解決的事件,她就把委託通通推掉了。」
「他自己大概也察覺到這點,後來就放棄創作,也不再參加講座課了。只是,多虧那層緣分,今晚我纔有幸承蒙招待。我自己對聲名遠播的『神津島收藏』以及這座玻璃塔都很感興趣,自然欣然赴宴。」
「老爺將在下個月第四周的週末,邀請衆多賓客前來玻璃塔,向大家宣佈一件大事。到時,希望一條醫生也能在場。集會晚上開始舉行,預計請賓客留宿一夜,一條醫生也請務必住下來。」
月夜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串話。剛纔還給人「男裝美女」印象的她,現在睜大了閃閃發亮的眼睛,臉頰染上一抹紅暈的模樣,看上去只能說是面對心儀偶像的少女。
「乍看之下案情的確驚悚,手法也貌似複雜。然而,其中根本沒用上什麼了不起的詭計。之所以將遺體分屍,是爲了使用部分屍塊來完成從外部上鎖的物理性詭計。至於將房間佈置成密室的目的,說來也很單純,只是兇手爲了拖延時間,好讓屍體在自己下船後才被人發現而已。就算沒有我出馬,警方多花點時間也能自己察覺真相。原本還期待會是更棘手的謎團呢……」
雖然六年前成爲醫師後就因爲工作忙碌,沒有太多時間閱讀,學生時代的他總是隨身攜帶文庫本,一有空就把書打開來看。
「一條醫生的杯子也空了呢,要不要再來一杯?」
「不、其實這起事件也沒有那麼複雜。」
「今年初停泊東京灣的豪華遊輪上,發生了一起科技企業社長遭殺害分屍的事件。我聽說解決了這起案件的人就是你,真的嗎?」
「喔喔,是這樣啊。對了,那你有聽說今晚神津島計劃做什麼嗎?好像說是有件大事要宣佈?」
「不、遺憾的是,無論多麼熱愛推理,也不代表寫得出好作品。他寫的小說……該怎麼說纔好呢,缺乏原創性。總是寫出感覺像在哪裏看過的內容。」
搞什麼,結果只是個推理阿宅啊。站在距離兩人一步之遙的位置聽他們對話,遊馬內心如此嘟噥。簡單來說,就是個重度推理阿宅把自己打扮成夏洛克•福爾摩斯,還自稱「名偵探」罷了。
沒什麼好緊張的。那個自稱名偵探的女人只是在耍嘴皮子。一邊這麼說服自己,視線朝右邊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望去。這裏過去不愧曾是座滑雪度假村,窗外一片皚皚白雪,數十公尺外隱約可見黑暗中浮現的森林輪廓。
反覆深呼吸,橫過娛樂室。這個寬度超過十公尺,長度三十多公尺,以緩和曲線拉出的空間裏,除了暖爐和好幾套沙發外,還放了撞球桌、撲克牌桌和點唱機,連吧檯都有。空間裏豎立着好幾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柱子表面鑲上半透明焦糖色玻璃裝飾。因爲柱子多,死角也不少。除了屋主神津島外,所有人都在這間娛樂室裏自己找樂子打發時間。
得跟所有人都搭過話纔行。首先……遊馬走向吧檯。這時,和跟圓香一起爲賓客送酒的管家老田擦身而過。遊馬對老田說「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一條醫生。有盡情享受嗎?」
老田單手端着放了雞尾酒的托盤,優雅地點頭致意。
「有的,不過還是儘量少喝點酒好了,畢竟我是神津島先生的專屬醫生。」
「別這麼說,請好好放鬆享受。不是以醫生的身份,而是以賓客的身份。老爺也有交代,要我們一定得好好款待您。」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再喝個一兩杯好了。」
老田微笑道「請一定要這麼做」,便走了開去。
「酒泉老弟,可以幫我調杯雞尾酒嗎?」
遊馬對吧檯裏,在T恤上披一件夾克,正在搖着調酒杯的褐發青年這麼說。
「喔,一條醫生您來啦。要喝點什麼?」
廚師酒泉大樹爽朗地說。
「那就給我一杯琴蕾吧。話說回來,沒想到酒泉老弟連調酒都會啊。」
「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啊,醫生。我姓酒泉耶,酒水之泉,雞尾酒這點小意思,當然做得出來啊。應該說,我做菜的時候都在想着菜餚要怎麼跟酒搭配喔。今天的香煎合鴨,您不覺得跟葡萄酒搭配得天衣無縫嗎?很美味吧?那葡萄酒超貴的喔。拜此之賜,我也才能跟來這裏待命呀。」
酒泉拿起放在吧檯上的杯子,喝一口血紅的葡萄酒。
「是啊,很美味。一如往常,你的料理無話可說。」
遊馬的回答,令酒泉得意洋洋:「是吧?是吧?」
事實上是因爲太過緊張,今晚遊馬根本喫不出菜餚的滋味。不過,能讓神津島頻繁從山腳下召來做菜的酒泉,烹飪功夫肯定是超一流無誤。過去也曾喫過好幾次他做的菜,每次都美味得舌頭像要融化。
這天傍晚,搭自己的車來到這座玻璃塔的賓客抵達後,先被帶往今晚各自過夜的房間。接着,從六點半開始在一樓餐廳喫酒泉做的法式全席料理。
趁現在行動,絕對沒問題。遊馬躲在柱子陰影下移動,沒有人注意到這邊。按捺激昂的心情,裝作非常自然的樣子,朝娛樂室三個出口的其中一個接近。接着,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地拉開門,身體快速滑出門縫。
「神津島先生拿到的,想必是推理小說吧?是誰的作品呢?國內的作家嗎?還是外國作家?」
「我拿到了未發表過的長篇原稿。」
「請容我推辭。要是占卜出的結果不好,我會一整天都忐忑不安,難以保持冷靜。」
「聽說東京有個接連解決了不少神祕事件的女醫。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醫生。只是,對方好像忙於其他事件,拒絕了我的邀約。真是太可惜了。」
「說的這是什麼話呢,一條醫生。你的角色也很重要啊。」
五年前心肌梗塞發作,心臟留下後遺症後,神津島就不太離開這間房間了。平常都住在這裏,由老田和圓香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只是,後遺症其實相當輕微,只要他願意,上上下下螺旋階梯也不是什麼問題。實際上,今晚他還不是自己在一樓和「壹之室」之間來回走動。
夢讀那張抹了白色粉底的臉綻放笑容。
不用點酒精稀釋緊張的話,感覺自己會先發瘋。
整個空間就像一個套在貫穿建築中央大柱上的甜甜圈,房內沒有隔間,書桌、會客用的沙發茶几組、餐桌和牀星羅散佈其中。一旁牆上差不多與人臉齊高的位置,掛着一個橢圓形的鏡子,底下襬了一個小書櫃。
不是辦得到辦不到的問題,是非做不可。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只不過呢……」
坐回椅子上的左京,朝坐在發牌位置的女人轉身。
「要是跟這位女士打撲克牌,手上有什麼牌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說是螺旋階梯,由於柱子並未做成中空,爬梯時看不到上方和下方。寬約兩公尺,以整面黑色玻璃裝飾的階梯,在嵌入牆內的LED淡淡燈光照射下浮現腳下。
「我很感謝你,願意定期到這種深山裏來看診的醫生可不好找。」
「哎呀,您認識我嗎?」
男人站起來說「久仰久仰,這是我的名片」,從懷中掏出名片遞上。遊馬接過名片,上面印着「月刊超推理總編 左京公介」的字樣。這本雜誌遊馬也知道,內容從本格推理小說的介紹,到真實性可疑的超常靈異現象都有,是一本以內容龐雜出名的月刊雜誌。
遊馬提高了音量。作家死後,某種機緣巧合下找到生前未發表的原稿,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如果是知名作家,那作品的價值更是難以估計。
「哎呀,那可真是多謝你。」
塗着大紅脣膏的嘴脣微微一笑,女人——夢讀水晶視線望向遊馬。
「其實我本來還想找一個醫生來的。」
「打擾了,神津島先生。」
其實遊馬對占卜一點興趣也沒有,也完全不相信什麼通靈人士。既然已達成交談的目的,跟這個人多說也無益。轉身就要離開時,耳邊傳來尖銳的嚇阻聲:「給我等一下!」只見夢讀收緊下巴,抬眼望向遊馬。
「不,我還好。我只要能做出美味料理就心滿意足了。所以,每次神津島先生請我來下廚,我都很高興。因爲神津島先生總說,我想花多少預算採購食材都行。」
什麼兇相啊。反正只是用些模棱兩可的說詞糊弄人而已吧,這是詐欺師常見的手法。遊馬一邊小心窺視周遭的狀況,一邊緩慢移動。賓客們各自找樂子打發時間,傭人們則爲了招待賓客穿梭忙碌。衆人來到娛樂室自由行動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起初的尷尬漸漸消散,氣氛也愈來愈熱烈。
「身體狀況?非常好。一想到馬上就能宣佈那件事,只能說熱血沸騰,精力十足。」
這種狀態不可能順利動手,回房間冷靜一下吧。遊馬從牛仔褲口袋掏出刻有「肆」字樣的鑰匙,將門鎖打開。肆之鑰。
握住門把旋轉,拉開門後,散發光輝的美麗滿月映入遊馬眼簾。只有間接照明的房間內部昏暗,面朝戶外的部分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滿天閃爍的星光一覽無遺。
晚間八點,晚餐結束後,「十點開始宣佈大事,在那之前,各位就在娛樂室輕鬆一下吧」,留下這句話,神津島離開了餐廳。
下一瞬間,腦中閃過笑得天真無邪的少女身影。肆之鑰從手中滑落,在玻璃階梯上彈跳。顫抖消失,原本發燙如水煮過的腦袋急速冷卻。
「你最好小心一點,因爲你已經面露兇相。」
「……是啊,沒錯。」
「看在一條醫生平日照顧我的份上,只跟你說個大概也無妨啦。」
「酒泉老弟,你也有興趣?」
「捌」、「柒」、「陸」、「伍」……依序通過刻着漢數字的門前,遊馬在自己留宿的「肆之室」前停下腳步。離目的地的「壹之室」只差一點了。
「沒關係啦,已經有一個名偵探參加,這樣就可以了吧。只是,如果那位女醫真的受邀前來的話,今晚的集會就不需要我出席了呢。」
「有什麼事嗎?一條醫生。現在還不到晚上九點,我應該說過,集會晚上十點纔會正式開始。」
一如往常,這房間怎麼看都奇怪。反手鎖上門,遊馬內心嘀咕。每次來這間「壹之室」爲神津島診療,都會有種腳踩在半空中的突兀感。
總算勉強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狀況下離開了娛樂室。吐出沉積肺部深處的空氣,遊馬揚起視線。這裏是圓形的一樓大廳,目測高達五公尺的天花板上,吊着幾盞金碧輝煌的吊燈,牆上則並列幾扇門。門後分別是通往視聽室、備餐廚房、餐廳和正面玄關的走廊。大廳中心聳立着直徑數公尺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包覆了一層色彩繽紛的裝飾玻璃,穿過位於柱子側面的出入口,眼前出現的,是一道縱貫上下的螺旋階梯。
接過酒杯,遊馬一口喝乾。這款以琴酒爲基底,酒精濃度高的雞尾酒,帶着灼燒般的刺激滑落食道。
視線朝十幾公尺後方,撲克牌桌旁的兩人望去。一個是戴眼鏡的中年清瘦男,一個是身穿粉紅色晚禮服,連頭髮都染成亮粉紅色,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
遊馬走向兩人,出聲問「兩位在打撲克牌嗎?」清瘦男人轉過頭來。
「話說回來,神津島先生到底要宣佈什麼啊?」
「醫生?除了我之外嗎?」
遊馬對着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島太郎背影寒暄。神津島背對門口,坐在放置於屋內正面的書桌後方一張皮革制的椅子上。書桌旁擺設着比娛樂室裏那個大兩倍的玻璃塔模型。
「嗯,當然有部分是爲了那個原因啦。」酒泉抓抓頭。「要是沒有這種程度的樂趣,花再多錢請我,我也不想定期來這種深山裏啊。再說,在這裏做菜其實有點恐怖耶。畢竟這棟建築,對建築基準法和火災防治條例等法規完全視若無睹。」
遊馬揚起嘴角,拇指朝裙襬飛揚,正在勤奮工作的圓香指去。酒泉對圓香有好感,這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過去遊馬曾目睹好幾次酒泉追求圓香的場面,而圓香看來似乎也很享受被追求。
「沒錯。不久之後,你將被捲入一場大災難。尤其是在這棟館邸內時,一定要充分保持警戒。這塊土地上累積的強大負面情感,都濃縮在一起了。」
夢讀皺起眉頭,以誇大的語氣這麼說。遊馬只回了「我會小心」,快步從撲克牌桌邊離開。
沿着陡急的螺旋階梯往上爬了一又四分之一圈後,來到有兩扇門並列的樓梯間。看上去相當堅固的金屬門上,分別刻着「拾」與「玖」的文字。無視這兩扇門,遊馬繼續邁步往上。每向上爬四分之一圈,就設置着一處樓梯間。
「喔喔,你是神津島先生的專屬醫生……」
「照顧家人這麼辛苦啊。」
「感覺還不錯喔。我們已經約好了,下次她放假要去鎮上約會。」
「怎能現在就在這裏告訴你,爲了宣佈這件大事,我都已經做那麼多準備了。」
「只說個大概……?」
「我酒量好,沒關係。謝謝你,這很好喝。祝你和巴小姐發展順利。」
站在樓梯間,吐出細長的一口氣,遊馬伸手敲門。鈍重的聲音在玻璃牆間反射回蕩。門內立刻傳出沙啞的聲音問:「是誰?」
說着,神津島舔舐沾在手指上的巧克力。遊馬不動聲色,只轉動眼珠暗自觀察書桌上的情況。雕有優雅圖案的玻璃小盒中,放着一把刻上「壹」字的鑰匙。只要人在房內,鑰匙就會放入這個小盒裏,這是神津島的習慣。
「恕難從命,我等待今晚這件大事等很久了。」
「兇相……」遊馬撫摸自己的臉頰。
夢讀水晶自稱「通靈人士」,定期出現在電視節目上,運用通靈能力解決種種事件。遊馬也曾看過那節目幾次,只是製作得實在太煽情,情節也很可疑,每次都途中就轉檯了。
「欸、這樣喝沒問題嗎?這酒挺烈的,您還用這種方式喝,很容易醉喔。」
「話說回來,今天的賓客都各有特色呢。刑警、推理作家、通靈人士,最後再加上個名偵探。」
遊馬這麼反問,神津島往前探身,壓低聲音說:
神津島旋轉椅子,面向遊馬。微弱光線下,他的雙眼斑斕發光,嘴角上揚到幾乎露出犬齒。這副模樣,簡直就像一隻齜牙咧嘴的猛獸。那頭豐厚的白髮幾乎呈現銀白,加上一把長及胸口的落腮鬍,使人聯想到獅子的鬃毛。
「不過,你來這裏的目的,可不只是爲了做菜吧?」
一切都在料想之中。確認已跨越計劃的第一關卡後,遊馬開口說:
十幾秒後,取代回應傳入鼓膜的,是打開門鎖的喀嚓聲。
一方面受到神津島那完全不像七旬老人該有的活力震撼,遊馬故作輕鬆地這麼說。五年前,神津島心肌梗塞發作,接受了冠狀動脈繞道手術。之後,定期來爲神經島診療,調整降血壓藥和抗凝血劑的劑量以防止心肌梗塞復發,這就是遊馬身爲專屬醫生的工作。
遊馬本身也是推理迷,這下好奇心全被點燃,一迭連聲追問。
「在下一條遊馬。」
神津島潤潤嘴脣,模樣彷彿一條吐着舌信的蛇。
「別這麼死板,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啊。」
酒泉身手俐落地搖晃調酒杯,將其中透明的液體注入威士忌酒杯。
「是我,一條,方便進去一下嗎?」
在那襲無處不綴着蕾絲花邊的粉紅晚禮服下,夢讀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脯。
爬樓梯爬得上氣不接下氣,現在更是氣喘吁吁。感覺得出身體發燙,冰涼的冷汗從汗腺源源不絕湧出。全身止不住顫抖。
「我才應該感謝您。即使每週只來診療兩三次,依然付給我充分的酬勞。否則,現在的我無法全職工作,肯定早已爲錢發愁了。」
「我不是提醒過您很多次嗎?甜食和太油的東西都要儘量少喫。還有,您居然連煙都抽了?」
「那方面的法規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就像你說的。只是,神津島先生是地方上的納稅大戶,政府也很難干涉他吧。話說回來,你跟巴小姐進展得如何啦?」
彎腰撿起鑰匙,遊馬快步踏上階梯。先是「參」,然後是「貳」,通過這兩扇門後,再往上爬半圈階梯,刻着「壹」的門就在眼前了。
「這意思是,您發現某位知名作家的遺作嗎?」
「當然啊,我每週都會固定收看《靈能偵探事件檔案》喔。」
「這位是夢讀女士吧?」
「這倒是,我可不打算把管理您健康狀態的任務交給其他醫生。」
和書桌旁塞滿生命科學專業書籍的書櫃不同,這個小書櫃裏裝的都是小說。大部分是有「新本格運動」之稱的一九八○年代後半到一九九○年代前半,國內年輕推理作家陸續出道、推出許多傑作的時代裏發行的本格推理小說。
腦中閃過坐在輪椅上的少女,遊馬勉強扯動臉部肌肉,擠出笑容。
「請不要太激動,萬一血壓上升,會對心臟造成太大的負擔。」
「要是平常找我占卜,可是得提早幾個月才預約得到喔。話雖如此,看在神津島先生從以前就一直慷慨支持的份上,我今天才專程撥冗來參加這場集會。你是一條醫生吧?我來幫你占卜一下運勢如何?」
左京語帶興奮。仔細一看,才發現撲克牌桌上放的不是撲克牌,而是塔羅牌。
神津島搖搖頭,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模樣。
快速搖動手中的調酒杯,酒泉喃喃嘟噥。
真的要動手嗎?我辦得到嗎?
遊馬搔搔頭說「也對」。原本就不認爲神津島會透露什麼,只是爲了放鬆他的戒心,需要持續說點什麼纔行而已。這樣,才能不落痕跡地把「那個」交給神津島。
神津島伸手去拿放在書桌上的巧克力盒,捻起一顆松露巧克力放入口中。一旁的玻璃菸灰缸裏,還看得到幾根菸屁股。
「久等了,您的琴蕾。」
夢讀以靈活的手法洗牌。
那時,神津島先將所有參加此次集會的賓客介紹過一輪,之後就滔滔不絕地談論起自己的種種收藏,直到甜點上桌爲止。也因爲這樣,遊馬幾乎沒能和其他賓客說上話。
用舌頭舔了舔乾涸的口腔,遊馬開始爬上階梯。
「既然有幸見到夢讀老師,我就請她幫我占卜了,機會難得嘛。」
「我們不是在打撲克牌喔。」
「沒有啦,我是想關心一下您的身體狀況。」爲了不讓聲音顫抖,遊馬使勁繃緊了喉頭。
「對了,神津島先生。今晚要宣佈的大事,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酒泉手持紅酒杯,輕輕揮了揮手,以爽朗的語氣回應「謝啦」。遊馬離開吧檯,心想,還剩誰沒說到話……?
「這個嘛,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總之我只能說,是非常有名,創造過家喻戶曉作品的人。」
既然未發表的作品落入他人手中,可見作者已經過世了。這樣的話,究竟會是誰呢?
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鮎川哲也、松本清張、狄克森•卡爾、艾勒裏•昆恩……腦中閃過許多知名推理作家的名字。
「只要向世人宣佈了那個,推理小說的歷史將被連根顛覆,肯定會成爲轟動世界的頭條新聞。」
連根顛覆推理小說的歷史?他發現的,該不會是柯南•道爾、阿嘉莎•克莉絲蒂或愛倫•坡等傳奇等級推理作家的遺作吧?
「費了一番工夫……真的是費了我好一番工夫啊……」神津島視線朝天花板的方向遊移。
「等到今晚對世人盛大宣佈這部作品的存在後,就要將它正式出版,所以才請來身爲推理雜誌編輯的左京先生嗎?」
「是啊,沒錯。作品就是要讓愈多人讀到才愈有價值。只是,在那之前,我安排了個餘興節目。」
神津島露出少年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部作品是本格推理喔。所有能揭開真相的線索都在作品裏,只要按照邏輯閱讀,就能找出真兇。」
「聽起來,是『給讀者的挑戰信』類型呢。」
「沒錯。所以,今晚的集會上,我只會公佈『問題篇』,讓賓客們來解謎。」
「原來如此。推理小說作家、刑警、通靈人士以及名偵探。確實是最適合解謎的成員了。那麼,提出正確解答的人將得到什麼獎賞嗎?」
「正確解答?」神津島忍不住笑出來。「不會有人解得開的啊。不管讀幾次,那部作品裏的詭計都是真正的藝術。不可能有任何人說中真相。」
「既然是無人能解開的厲害推理詭計,爲何又要讓賓客挑戰解謎呢?」
「爲了宣傳啊。即使找來各路人馬,依然無人能解開的絕妙推理謎題。這種事一旦上了新聞,肯定獲得全日本……不、是全世界的矚目,也將一舉打響身爲作品發表人的我的名聲。」
「就算不做這種事,神津島先生您早已聞名世界了吧?畢竟您可是『三叉戟』的開發者。」
遊馬這麼一說,笑容就如退潮般從身津島臉上散去。
「三叉戟啊……」
神津島喃喃低語,伸手撫摸書桌上的擺飾。高二十公分左右的玻璃圓錐,內部注滿了油,內藏於尖端的燈泡淡淡照亮漂浮其中的DNA模型。
「是啊,你就好好期待吧。我也打算請你參加推理競賽。」
「……發揮效果?……你在說什麼?」神津島勉強擠出痛苦的聲音。
「你想說什麼?」
「從生命科學領域贏得的名聲,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對諾貝爾獎也沒興趣。比起詹姆斯•杜威•華生或弗朗西斯•克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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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想成爲綾辻行人。」
神津島用力嘖了一聲,伸手指向門口。
打開瓶蓋,從中拈出一顆小小的膠囊,遞給神津島。
秉持實驗結果,潮田製藥着手向厚生勞動省提出藥證申請。然而,新藥上市的進行,卻因神津島的介入而喊停。
神津島的聲音漸漸夾雜了熱情。
「這模型做得很棒吧。是工匠沿着型紙抹平玻璃做出來的。」
「那是劃時代的新藥,要是取得藥證順利上市,將能拯救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數十萬名ALS患者。」
神津島不悅地啐了一聲。看到這樣的他,遊馬往前探身。
「是的,這樣就行了。沒錯,這樣就行了……」
「我按照父親指示投身學術領域,賺到用也用不完的大筆財富。爲了證明即使是沒有學問的玻璃工匠,他的兒子也能獲得這番成就,我花費大筆金錢蓋了這棟玻璃塔。直到最近,連我自己都還這麼認爲,不過……其實不是這樣的。」
「那麼應該是怎樣呢?」
「對了……判決快出來了吧?」
「這什麼東西?」神津島盯着捏在指尖的膠囊打量。
「不用說,父親也不許我讀亂步。一旦發現我在看,他就會把我綁在樹幹上一整晚。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看。看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爾摩斯、赫丘勒•白羅在書中大顯身手。只有推理小說的世界能讓我逃離現實,其中,人稱『本格推理』的高等智力賽局更是特別吸引我。」
「對,玻璃工匠。只是手藝不怎麼樣,所以我家一直很窮。這樣的父親嚴厲要求我讀書,他認爲自己貧窮的原因是沒有學問,所以總是對我說,你要不惜一切努力讀書,然後賺大錢。只要看見我偷懶不用功,他就會把我揍到認不出是誰。」
「看來已經發揮效果了呢。原本以爲會多花點時間,我還特地下了充足的分量。」
「最初看到這棟異樣的建築時,你有什麼想法?」
「這我也聽說過。」
爲了將神津島太郎從這世上抹消。
「那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注:兩者皆是曾獲諾貝爾獎的生物學家。)
比起做出DNA雙螺旋結構這堪稱二十世紀生物學上最大發現的兩位生物學家,神津島更想成爲一九八七年出版《殺人十角館》,掀起新本格運動熱潮的推理小說界大師。光從這句話,就能看出他內心充滿對推理小說的愛。
「牆?」
「好期待知道是誰寫下的何種作品。」
「喂,夠了!」神津島不耐煩地甩頭。「同樣的話我已經聽太多次,聽到耳朵都長繭了。那種事跟我無關,我就是看那間製藥公司不順眼。」
「這場官司,您真的要打到底嗎?」
可是,大約兩年前,一絲希望之光照亮了這樣的困境。國內最大規模藥廠潮田製藥,開發了新的ALS基因療法藥物。在臨牀實驗階段,這種藥物已展現驚人成效,將DNA送入脊髓側索的神經細胞內,令造成病症的基因重返正常。可說近乎完美地成功遏制了ALS症狀惡化。
過去,神津島與藥廠合作,在大學裏研究能將藥劑以適當分量送到適當位置,並在適當時機發揮作用的「藥物傳遞系統」技術。而在差不多十年前,他發明了使用奈米科技的嶄新藥物傳遞系統,命名爲「三叉戟」。
「當然啊,那些傢伙侵害了我的專利權耶。」
遊馬朝牆邊的小書櫃投以一瞥。最上層排放着從《殺人十角館》到《殺人奇麪館》等十一本《殺人○○館》系列小說。
在這之前,每次來爲神津島看診時,管家老田總會隨侍一旁,彷彿在監視遊馬。只有老田忙於招待賓客的今晚,是遊馬唯一能與神津島獨處的機會。
「神津島先生,你還記得上個月讓我看了最新收藏品的事嗎?用河豚肝臟磨成的粉末。」
「沒錯,我確實因爲三叉戟而獲得財富與名聲。可是,那樣仍無法滿足我的心。爲了追求更高的聲譽,我拼命持續研究,眼前卻出現了一堵厚厚的牆,阻礙了我的去路。」
「要求潮田製藥中止新藥上市的官司啊。沒記錯的話,結果應該會在下個月出來吧?」
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這麼說着,遊馬從外套口袋取出咖啡色的藥瓶。
「沒錯。不管死掉多少不認識的人,我都不痛不癢。可是那種藥盜用了我拼死拼活發明的技術,就該從這世界上消失。」
神津島主張潮田製藥所開發的將DNA送入細胞內的技術,侵害了他的三叉戟專利,對潮田製藥提出中止核發藥證的官司。法院審議的結果,認定新藥採用的藥物傳遞系統確實有部分與三叉戟專利互相牴觸。面對這個結果,潮田製藥表示願意提出高額的和解金,換取神津島撤銷對藥證的中止申請。不料,神津島拒絕了和解,官司延宕至今。
「我等不及了。」
神津島站起來,走向放在書桌旁的玻璃塔模型。
「您不是爲了將三叉戟的功績流傳後世,才蓋了這座按照三叉戟外型打造的房子嗎?」
在扭曲的虛榮心驅使下,蓋了這棟品味低劣的館邸。應該每個人都是這麼認爲的吧。
像更換槍頭的刀刃般,將圓錐形奈米藥劑尖端部分的分子結構做出細微的變化,這麼一來,「三叉戟」便得以和各種細胞受體結合,甚至可將DNA傳遞到細胞核內。以結果來說,三叉戟爲基因療法帶來飛躍式的進化,從根本上改變了癌症等許多重症的治療方法。
「難得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壞了,快點給我滾出房間。」
「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是納粹。」
「令醫學進步?……發現抗生素的弗萊明嗎?」
「今晚,我的夢想即將實現。發表那部作品後,我的名字也將雋刻在推理小說史上了。」
發現超知名作家未曾發表的遺作,並向全世界公開。這確實是足以名留後世的功績。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意圖,遊馬刻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問。神津島低聲回應「判決?」笑容從他臉上消失。
「這樣說也是沒錯啦,我確實要求蓋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現三叉戟的細節。對了,你知道我父親的職業吧?」
遊馬窺視神津島的眼睛。如果他拒絕服藥,就算來硬的也要讓他吞下去。
「別擺出那個臉嘛。身爲醫師的你,一定明白納粹對醫學發展的貢獻。他們不受倫理道德束縛,只要認爲必須做的事,無論多不人道的研究也毫不猶豫進行。在最短期間內促成醫學最大進步的推手,正是這樣的納粹。」
遊馬以排除一切情感的聲音做出指示,神津島雖然略現不滿神情,仍老實將膠囊放入口中,配着酒杯裏的干邑白蘭地吞下去。
「喔,當然記得啊。那又怎麼了嗎?」
除了窗戶部分,建築外牆皆以平滑的酒紅色裝飾玻璃覆蓋,只有一樓餐廳和娛樂室的外牆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模型連建築基礎部位,白雪覆蓋的地面和四周遼闊的森林都如實重現。
ALS,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全身肌肉逐漸萎縮的重症,至今沒有根治的方法。隨着症狀的惡化,病患肌力不斷流失,最後導致無法行走,連保持一定姿勢都很困難,只能躺在牀上。漸漸地,連呼吸所需的肌肉也衰退無力。到了這個地步,爲了維持病患的生命,唯一的方法就是切開氣管,插入連接人工呼吸器的管子。
遊馬收回前傾的身體,內心深處有什麼正在急速冷卻。
「囉唆!」
這麼說來,遊馬纔想起自己住的「肆之室」裏的書櫃,也放了一樣的書。這時,神津島張大雙手。
「成爲學者之後也一樣,感到痛苦時我就去讀小說。然而,當時是松本清張帶來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全盛期,日本的本格推理陷入疲軟無力狀態。不過,八○年代後半,靠橫溝正史、高木彬光和鮎川哲也勉強維繫的本格推理火苗,先由島田莊司添加了柴薪,再加入名爲《殺人十角館》的汽油,新本格運動就這樣綻放了壯闊絢爛的煙火。每個月都有推理傑作發行,令我興奮不已。我將這份喜悅化爲投入研究的動力,在科學家這條路上取得成就。正因如此,纔會蓋了這座玻璃塔,開始住進這裏。」
位於建築物最上方的圓錐狀玻璃拱頂空間,是兼作神津島收藏展示室的瞭望室。正下方就是現在遊馬和神津島所在之處,有着全面玻璃窗的「壹之室」。從這裏繼續往下,從「貳之室」到「拾之室」的房間窗戶呈螺旋狀設置。
聽了他小時候的事就心生同情了嗎?還是對同爲推理小說愛好家的他有所共鳴?簡直太愚蠢。我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纔來接近這男人的嗎?
「那是九流間老師代表作《無限密室》裏出現過的毒藥吧?不過,再怎麼說是名著裏的兇器,要拿到貨真價實的劇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您真不愧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收藏家,我打從內心佩服。」
「可是,潮田製藥不是願意提出高額和解金嗎?」
「倫理道德啊。現代的倫理道德觀,成了阻礙進步的高牆。一條醫生,你認爲這世界上令醫學進步最多的是誰?」
是啊,神津島就是這種人。滿腦子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對他人毫無同理心。這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嗎?我到底還期待他做什麼?想着想着,嘴裏忍不住發出低沉的乾笑。
病患在只有眼珠能轉動的狀態下,靠着機器繼續活上幾年,甚至幾十年。正因如此,ALS病況惡化的患者和家屬纔會那麼痛苦,被迫做出萬不得已的選擇。不是讓患者在無法自主呼吸時迎向生命終點,就是和機器綁在一起,以動彈不得的狀態延續生命。
「不是這樣的……潮田製藥只是想展現誠意而已。如此一來,衆多爲ALS所苦的病患就能得救……」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河豚肝啊。剛纔服下的膠囊裏,裝的正是你收藏的劇毒。擅自拿來使用真是非常抱歉,能以這種方式還給你真是太好了。」
「我記得應該是玻璃工匠?」遊馬想起以前診療時的談話。
遊馬緊繃的臉部肌肉鬆弛,繼續說「對了」。
「非常抱歉。」
大大嘆口氣,神津島撫摸桌上的擺飾。
然而,一旦開始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再也沒有人能停止這麼做了。若是停止使用人工呼吸器,病患將失去生命。這在日本的法律上等同於殺人罪。
神津島指着玻璃塔的模型問。
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嘀咕着,神津島抓了抓鼻頭。
「短時間見效的降血壓藥,用來預防神津島先生因爲今晚的活動情緒太激動,血壓升得太高。」
「那些世俗的想法我一點也不在乎。剛纔也說過,我已經決定要活在這座館邸裏,活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了。」
遊馬錶情爲之僵硬。
「可是,有很多病患都在等待這個新藥上市啊……ALS的病患。」
皺着眉頭,神津島忽然發出「唔唔」的呻吟,用手按壓喉嚨。
「正因如此?」
「我從以前就喜歡推理小說,尤其偏愛江戶川亂步的作品。可是,在我小時候,亂步的小說被視爲低俗作品,讀他的書經常受人鄙視。」
「保險起見,請您服下這顆藥。」
雙手撐在書桌上,遊馬激動訴說,神津島卻不以爲意地揮揮手。
「有必要特地服用這種東西嗎?」
「和解金?」神津島瞪了遊馬一眼。「難道你以爲我想要的是錢?我都已經有這麼多財產了。那些傢伙以爲只要把鈔票甩在別人臉上,每個人都會對他們言聽計從啊?」
「沒錯,正如你所說。這棟房子豈不就是暴風雪山莊模式的本格推理舞臺嗎?我住在這裏,感覺就像自己活在虛構的情節中。住在這詭異的館邸,身邊環繞着各式各樣推理收藏,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遊馬小心翼翼回答,神津島露出得意的表情點頭。
「好的,我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得做。」
神津島一舉成名,除了獲頒諾貝爾獎的呼聲變高外,每年還能拿到數十億的高額專利金。建設這座玻璃塔與蒐集來自世界各地寶貴推理文史資料的財富,都來自這個「三叉戟」。
「喔,好像是。」
「這樣就行了吧?」
神津島大聲叱喝,嚇得遊馬縮了縮身體。
「我感到失望。對受倫理道德束縛,劃地自限的科學感到失望。說不定我從一開始就對科學不抱持夢想。你認爲我爲何要蓋這座玻璃塔?」
神津島將手中的三叉戟擺飾隨意往桌上一放。
由神津島開發,徹底改變基因療法的劃時代製品——三叉戟。
這句話並非違心之論。沒錯,要是可以的話,遊馬也希望能夠參加這場精采的活動,挑戰那部珍貴作品裏的詭計。然而,如果想實現這個願望,就得先說服神津島「那件事」纔行。
「該怎麼說好呢,簡直就像推理小說的舞臺……」
神津島發出乾硬的笑聲,遊馬不知如何回應,只能模棱兩可地點頭。
「潮田製藥沒有盜用,只是碰巧採用了類似的途徑,將DNA送入細胞——」
「有的。假使您不希望心臟病發作,就請您服下去。」
神津島拿起書桌上的三叉戟擺飾,放在玻璃塔模型的雪地上。玻璃塔的模型和三叉戟的模型,兩者形狀幾乎相同,色調也一樣,並排在一起就像一對親子。
神津島瞪大眼睛,朝遊馬伸出顫抖的手:「給我解藥……」
「可惜,河豚毒是無藥可解的喔。」
遊馬冷冷回答,神津島撐不住身體,倒在書桌上。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說過要照顧生病的家人吧?你該不會以爲我照顧的是父母或祖父母?不是的。我的雙親和祖父母都已過世,唯一剩下的親人,只有小很多歲的妹妹……罹患ALS的妹妹。」
神津島用力倒抽了一口氣。
「前年發病,去年初已經無法自己走路。病況惡化得很快,要是繼續那樣下去,去年可能早就得裝人工呼吸器了。就在那時,我們找到潮田製藥正在做的藥物臨牀實驗。」
遊馬彎下腰,湊向神津島的臉。
「潮田製藥的新藥效果非常好。開始臨牀實驗不久,妹妹的症狀就停止惡化,至今過了一年,肌力依然維持得不錯,沒有衰退。不只如此,經過長期復健,現在她就快要恢復到可以靠自己行走了。可是,一旦新藥無法取得藥證,今後她將不能繼續接受治療,呼吸肌也會在一年內麻痺。這樣,你能理解我爲什麼要這麼做了嗎?」
半年前,聽聞神津島正在招募專屬醫生時,遊馬就下定了決心。爲了妹妹,弄髒自己的雙手也在所不惜。
「做出……這種事……你會……被逮捕的……」
大概是舌頭開始麻痺了吧,神津島連一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不、我纔不會被逮捕。真要說的話,整件事根本不會成爲案件。因爲你將以在密室裏自然死亡的形式喪命。」
遊馬拿起放在玻璃盒中的「壹之鑰」。
「等等確定你死亡後,我就會離開這間房間,用這把鑰匙鎖上門,回到娛樂室。十點過後,看到你遲遲沒有下來,喊你也沒有反應,衆人一定會陷入騷動,拿萬用鑰匙來開門進屋。趁衆人發現你的遺體慌張失措時,我再把鑰匙放在地上,佈置出你難受掙扎時打翻盒子,鑰匙掉到地上的假象。」
遊馬把鑰匙放進襯衫口袋,隨手朝盒子一揮,玻璃制的盒子就掉在鋪了毛毯的地板上。
「之後,由我檢查你的遺體,做出死因爲心肌梗塞的判斷。既然身爲醫師的我宣佈死因爲病死,你的死亡就不會成爲案件,只是單純的自然死。這麼一來,警察不會來,屍體也不會送司法解剖,等到遺體火化之後,犯罪證據就永遠消失了。」
遊馬如此說明的當下,神津島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不斷傾斜。
「已經連坐在椅子上都沒辦法了嗎?河豚毒素是強烈的神經毒素,會使你全身肌肉麻痺,最後連呼吸肌都動不了,因此窒息身亡。這和ALS的症狀很像呢。你現在正用超高速度體驗ALS患者的痛苦,總該有點能理解ALS患者和家屬爲何那麼想要潮田製藥的新藥了吧?」
神津島瞪視遊馬,發出「你……竟敢……」的聲音。
給我去死。拜託,快給我去死。
撫摸下巴上的胡碴,加加見轉頭看老田。
「那是壹之鑰,老爺總是把它放在那邊那個小玻璃盒裏。」
「我去拿!」
聽着加加見的話,遊馬斜眼朝掉在地上的壹之鑰望去。加加見懷疑神津島有遭人暴力殺害的可能。這樣的話,只要讓他發現死亡當下這間房間呈現密室狀態,或許就會放棄殺人事件的可能性。
衆人一陣緊張,酒泉更是環顧四周大喊「兇手?」
「可是,爲什麼偏偏在今天這個日子呢?老爺一直滿心期盼今晚的集會。」
站起來,小心翼翼開門,從門縫裏窺探樓梯上的狀況。看得見的範圍內沒有人影,所有人都已上去了吧。
老田喊出這句話後,隨即掛上電話。話筒從遊馬手中滑落。
一邊說明,遊馬一邊往前踏出一步。
加加見低頭俯視地上無力癱軟的神津島。老田只說了「這……」便爲之語塞。
加加見一聲怒斥,把圓香嚇得縮起身子。
怎麼辦?怎麼做纔好?這時,幾乎因慌亂而當機的頭腦,忽然跳出了一個主意。宛如受到電擊,遊馬顫抖着身體轉身沿着階梯往上爬。一邊聽着背後追趕般的腳步聲,終於來到自己住的「肆之室」門前,取出「肆之鑰」開門。
鑽進屋內的遊馬,氣喘吁吁靠在關起的門上。老田等人的腳步聲也在這時透過背後的金屬門傳入耳中。遊馬依然背靠着門,身體往下滑,頹坐在地上。
「老爺!您沒事吧!老爺!」
「那可未必。說不定有人趁大家不注意時偷跑進來。你們等着。」
耳朵抵上冰冷的門扉。已經沒聽見腳步聲了。
該回頭嗎?經過「壹之室」,繼續往上爬到底,就是放有神津島收藏的瞭望室。「壹」到「拾」每間房間的鑰匙,應該都能用來打開瞭望室的門。不如躲進瞭望室……
「原來如此,痛苦掙扎時,不小心把盒子揮到地上,鑰匙掉到這裏來了是嗎?」
走向站在「貳之室」外樓梯間的圓香,遊馬用避免令人起疑的若無其事語氣詢問。
不、還沒有。抱着膝蓋無力垂頭的遊馬赫然抬起頭。還沒結束。得在不被察覺的狀況下加入試圖打開壹之室房門的人羣中才行。
一旦經過司法解剖,神津島遭殺害的事就瞞不住了。唯有這點非避免不可。
只要由自己這個醫生宣判死因爲心肌梗塞,神津島的死就會被視爲自然死亡,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這次是酒泉的聲音。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邊下樓的酒泉,從遊馬身邊經過。目送他的身影拐過死角,直到看不見後,遊馬纔將視線轉回前方。瞬間,全身竄過一股緊張感。
遊馬握緊拳頭。要是被捕,等於害妹妹背上「殺人兇手的家人」的十字架。
幾分鐘後,「找到了!」上氣不接下氣的酒泉帶着鑰匙回來,再次從遊馬等人身邊經過。很快地,聽見「喀嚓」的開鎖聲,接着是推開門的聲音。列隊的人龍開始移動。
「不……因爲神津島先生心臟本來就不好……」
「加加見先生,您爲什麼要阻止?這樣下去老爺他……」
「我猜,應該是心肌梗塞再度發作了。神津島先生以前曾心臟病發,做過冠狀動脈的繞道手術。」
似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神津島只能鐵青着臉喘氣。看到他這副模樣,遊馬激昂的情緒逐漸冷卻。
「救護車從鎮上到這裏得花上幾十分鐘吧?」
站在九流間前面的碧月夜身體依然朝前,只轉過頭來凝視遊馬。
「請等一下,還不能肯定神津島先生是被殺死的吧。」
「非、非常抱歉。」
「可是,我絕對不能被警方逮捕……」
如果神津島還保留一口氣,一切就完蛋了。他將指出兇手是誰,而自己就會被逮捕。緊張之中,遊馬與其他賓客一起進入房間,圍站在神津島四周。
「可是,這間房間上了鎖吧。如果神津島是被人殺死的,不就表示兇手還在屋內?」
「你怎麼能斷定是心肌梗塞?」
「就因爲是今天這個日子才發作的吧?想到盼望多時的活動即將舉行,心情太過激動,血壓瞬間攀升,對血管造成了負擔。」
一邊上樓,內心一邊拼命祈求神津島已死亡。踏入壹之室,看見眼前的光景時,遊馬連話都說不出來。
『老爺?老爺!您沒事吧!』
得快逃離這裏纔行。現在馬上就得離開這間房間。一個跺腳,遊馬朝門口飛奔,打開房門走出房間。正想衝下階梯時,身體一陣顫抖。
神津島還沒死透。要是老田在這狀態下趕來,或許會從神津島口中聽到事情的經過。必須再拖延一點時間,確定神津島真正斷氣。
神津島一死,和藥廠打的官司隨之結束,新藥就能順利取得藥證了。如此一來,許多的ALS患者就能得救。然而,即使如此,也不等於自己做的是正當行爲。
「若解剖確定有外傷,這起案件就將朝殺人事件的方向進行搜查,由轄區警署成立搜查總部……」
遊馬跪在神津島身旁,正要開始確認,眼前卻橫過一隻手臂。
遊馬睜大雙眼。那是直通管家老田行動電話的內線電話。
心知肚明這只不過是自私的自我滿足,對神津島說出謝罪話語的瞬間,眼看就要從椅子上跌下的神津島,忽然用雙手抓住書桌上的電話筒。
遊馬以嘶啞的聲音這麼問,名偵探瞇起眼睛說「不、沒什麼」,再度轉向前方。
她發現了什麼嗎?自己犯下什麼失誤了嗎?遊馬把手放在胸口,掌心感受着快速脈動的心跳。
悲痛的叫聲在室內迴響。老田拼命搖晃倒在書桌前的神津島。
遊馬從襯衫口袋取出壹之鑰,插進鎖孔。然而,手抖得太厲害,無法順利插入。花了好幾秒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手腕鎖上門,開始往下衝。
「盥洗臺和牀底下都看了,沒找到躲藏的人。換句話說,兇手在殺害神津島氏後,就出了這間房間,並將門鎖上。」
『老爺,有什麼事嗎?』
圓香看見剛纔遊馬丟在地上的鑰匙,並打算撿起來。
圓香鐵青着臉道歉,加加見大步走向她,蹲下來凝視地上的鑰匙。
『我馬上過去!請您稍等一下!』
見衆人視線皆集中在嚴肅皺眉的加加見臉上,遊馬悄悄把手伸入口袋,用掌心包住壹之鑰。握住鑰匙的拳頭從口袋裏拿出來,垂下手臂,再輕輕張開手指。鑰匙幾乎無聲地落在地毯上。
「別激動,又還不確定真是這樣。只能說,既然無法否定這個可能,就必須進行通報。」
加加見低聲繼續。
「碧小姐,怎麼了嗎?」
快速走出房間,遊馬小跑步上樓。上方傳來老田喊叫「老爺!老爺!」的聲音。經過「參之室」,還差一點就到時,看見身穿女僕裝的圓香嬌小的背影。再往前是一臉凝重望向階梯頂端的九流間。狹窄的階梯上站着好幾個人,像是在排隊一樣。
老田焦急的聲音響起時,遊馬從神津島手中奪走電話筒。
「當然。畢竟這可能是殺人事件啊!首先,請鑑識科徹底調查整個房間,再由驗屍官就屍體狀況判斷是否有殺人可能,如果有的話,遺體就得送司法解剖。」
「上面刻着『壹』字,應該是這間房間的鑰匙吧。」
「就算這樣,沒經過解剖,也不能斷定死因就是心肌梗塞吧。」
「真的很抱歉,神津島先生。」
「通報……警察嗎……?」遊馬氣若游絲地問。
老田攀在神津島身上,肩膀不住顫抖。遊馬舔舐乾燥的口腔,小心翼翼開口。
「神津島氏說過,今晚要宣佈一件大事。在那之前忽然病死,未免太巧合了。該不會他要宣佈的,是某人不希望被別人知道的情報?比方說……神津島氏可能想揭發誰的犯罪行爲?」
「這間房間有幾把鑰匙?」
絆了幾次腳,跌跌撞撞下到「伍之室」門旁的樓梯間時,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遊馬全身爲之僵硬。而且,那還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聲,整個娛樂室裏的人恐怕都上樓來了。
「我不是說了嗎!這裏可能是案發現場,什麼都不許碰!」
似乎聞到頭條新聞的味道,左京拉大了嗓門。
電話筒那端傳來老田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啊、一條醫生。門好像打不開。」
圓香急忙朝桌上的電話伸手。然而,一聲低沉的「住手!」響徹四周。圓香身體猛力一顫,手肘順勢不小心撞上玻璃菸灰缸。菸灰四散,從桌上掉落地面的菸灰缸在地毯上摔碎。看到這個,加加見嘖了一聲,老田則質問他:
說完,加加見一邊戒備周遭,一邊搜索起房間。花了幾十秒時間,將甜甜圈狀的房間搜了一圈後,失望地搔着頭回來。
「你的意思是,神津島先生是被殺死的嗎?那麼,找我來是爲了將揭發的犯罪行爲刊登在雜誌上嗎?」
急忙撲向書桌,試圖搶走電話筒。不料,神津島就像死命保護孩子的母親,以瀕死之人不該有的力氣緊抓住電話筒,怎麼也不放手。
「太遲了,他已完全是個死人。看過幾百具遺體的我說了準沒錯。」
老田指向掉在地毯上的玻璃盒。
「巴小姐,情況如何?」
總算甩掉了他們。這下,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這間館邸內,除了現在這裏的各位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老田一臉困惑地說。
「不介意的話,請讓我來做死亡鑑定吧。」
遊馬提出抗議,加加見皺着眉頭說「我只是以假設發生了兇殺事件爲前提」。這時,圓香發出驚呼。
在加加見散發殺氣的視線壓力下,遊馬只能嚅囁說道「這……」
一個男人這麼問。應該是編輯左京吧。
「老田先生,你沒有這扇門的鑰匙嗎?」
快發現啊。快來個人發現地上的鑰匙啊。當遊馬內心不斷祈禱時,九流間低聲嘟噥:
爲了守護妹妹的性命,犯下殺人的禁忌。這本來是該受到懲罰的事。可是……
「巴,快叫救護車!」老田抬起頭大喊。
「別碰!」
「這麼一來,那個人或許就會爲了封口而殺害神津島氏了。」
神津島擠出斷斷續續的「救……救我……」
「鑰匙在老爺自己手上。不過,娛樂室暖爐旁的鑰匙櫃裏有萬用鑰匙。」
「你該慶幸啊,神津島先生。這可是密室殺人喔,你現在身處的,正是推理小說的世界。正如你所希望,成爲小說中的角色了。只可惜,是站在被害人的立場。」
書桌旁的玻璃塔模型橫倒在地,原本裝飾於外牆的玻璃碎裂,散落一地。此外,不知爲何,模型像被勉強拗轉過似的,墊在底座的紙張破了,從中間部分呈現歪斜扭曲的形狀。
鈍重的敲門聲和老田悲痛呼喊「老爺!」的聲音,在玻璃牆面間迴盪。
不行。遊馬猛力甩頭。老田和賓客們等一下就會站在「壹之室」前的樓梯間,試圖打開房門。就算現在一片混亂中誰都沒發現,只要繼續站在樓梯間等待開門,一定會有人察覺遊馬不在衆人之中。畢竟賓客裏可是有一個刑警和一個名偵探啊。
橫過手臂的加加見惡狠狠瞪視遊馬,遊馬心臟不由得猛烈跳動。
「鑰匙!這間房間的鑰匙在那。」
老田就要來了。不、聽見神津島求助的聲音,娛樂室裏的賓客們或許也會全體趕來。
「只有一把。這座館邸每個房間的門都只打了一把鑰匙。這把壹之鑰,老爺總是隨身攜帶。老爺個性比較神經質,不管自己在不在這間壹之室裏,都會把門鎖上。」
「會不會有人偷偷打了備鑰?」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這座館邸的鑰匙經過特別打造,裏面都置入了特殊晶片,除非委託製造公司,否則絕對打不出備鑰。老爺和製造鑰匙的公司訂有契約,只要一有人提出打備鑰的申請,製造公司就會先通知老爺。因此,能打開這扇門的,只有掉在那裏的那把鑰匙和萬用鑰匙。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問製造公司。」
「好啊,我會這麼做的。」
加加見沒好氣地回應,九流間走向他說:
「鑰匙在房間裏,萬用鑰又放在娛樂室的鑰匙櫃內保管。這麼看來,神津島死亡時,這間房間就是密室了呢。」
「什麼密室啊。」加加見轉頭瞪着九流間。「現實中有人死了,這可和你寫的那種無聊推理小說不一樣。閃一邊去!」
「推理小說纔不是無聊的東西!」
房中響起正氣十足的反駁聲。剛纔一直沒有開口的月夜,以犀利視線盯住加加見。
「推理小說是作者與讀者用盡全力較勁智慧的高等智力賽局。說它是從愛倫•坡出版《莫爾格街兇殺案》至今擁有一百數十年曆史的傳統技藝也不爲過。縝密交織的伏筆,美麗動人的謎題,這樣的作品只能說是藝術品。」
看到月夜熱烈發表對推理小說的看法,加加見先是愕然無語,又重振威風地站起來說「總而言之」。
「既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當然必須好好調查。」
看來,報警是無法避免的事了。遊馬陷入絕望。這時,站在一旁的夢讀水晶抖着晚禮服上的花邊往前走,朝神津島臉部上方伸出手。
「你在做什麼?」
「我在讀取神津島先生的殘留意念。我從神津島先生遺體上感受到強烈的憤怒,恐怕是枉死導致的怒氣。你說得沒錯,神津島先生被人殺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對超自然現象沒有興趣。聽好了,鑑識人員來之前,誰都不準碰這屋內的任何東西。」
加加見推了推夢讀的肩膀,那張化着大濃妝的臉露出不悅的神情。這時,屋內發出電子儀器的喀嚓聲。仔細一看,月夜手持智慧型手機,拍照的鏡頭不知何時對着傾倒的玻璃塔模型。
「喂,不是叫你們不準碰嗎!」
「所以我沒碰啊,只是在拍照。」
月夜說得不當一回事,加加見走向她。
說到這裏,月夜頓了一頓,在自己面前豎起食指。
沒錯,遊馬也在這棟館邸住過幾次,印象中即使下來餐廳喫早餐,窗簾也始終緊閉。
「說到底,我們連這個字是否真的表示『Y』也不確定。一般來說,死前留言多以暗號的方式出現。」
看着興致勃勃說這些話的月夜,遊馬背後竄過一絲寒意,身體不由得打顫。居然把犯罪現場比喻成生鮮食品,這個名偵探果然不是正常人。
「話說回來,打上美麗燈光的雪景還真是優美。」
「話說回來,住在這個遠離塵囂的屋子裏,神津島都在做些什麼呢?明明已經是那麼有名的學者了,隱居在此什麼都不做的話,未免太可惜。」
伸手按掉手機的通話鍵,加加見環顧餐廳裏的每個人。
「少囉唆,別說那麼多廢話,要是繼續抱怨,就全部由我來拍。」
「暗號?有什麼必要這麼做?直接寫出兇手名字不就好了嗎?」
「喂,那邊那個廚子,萬用鑰匙給我。」
加加見發出如鯁在喉的聲音。
衆人陷入沉默,誰也不開口了。稍早喫晚餐時,餐廳裏氣氛還是那麼的和樂融融,如今已變得像鉛塊一般沉重。
「要我說幾次才明白,這裏不是你們最愛的推理小說世界,現實中不可能發生什麼密室殺人事件!」
月夜只轉過頭來,撩起礙事的頭髮。
「犯罪現場就像生魚片。」
老田沉着臉低聲回答「明白了」,按下嵌在牆上的按鈕,關上包在天花板內的空調。
月夜噘着嘴說「知道了」,把手機收進口袋。
「可是,神津島先生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推理迷。」
「啊、這麼說來,就無法一邊欣賞朝陽下的銀白世界一邊喫早餐嘍?真可惜。對了,以前在這裏過夜時,確實每次都在自己房間喫早餐。」
加加見依序打量在場所有人,最後指向夢讀。
「不過,還是有一點問題。」
月夜仰望天花板,忽然這麼天外飛來一筆。
「是啊,春天來臨前,這一帶都會被雪覆蓋,得以欣賞到這樣的景色。只是,必須定期使用鏟雪車剷雪,不然通往鎮上的山路會被雪掩沒,無法通行。」
「死前……?什麼東西?」
加加見這麼嘀咕,月夜喜孜孜地回答:
「那、那個……各位,還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呢?」
「不是外行人,我是名偵探。再說,你看……」月夜指着倒下的模型。「這裏寫着很有趣的東西喔。」
糟透了……回到階梯上,遊馬咬緊牙根。神津島之死本該以病死處理,卻在不知不覺中被當作殺人事件。一旦遺體送去解剖,一定會驗出體內的河豚毒素。那麼一來,警方將正式展開搜查,自己犯下的罪行就會曝光了。
「我明白,什麼都沒碰啊。只是拍照而已。」
透過話筒擴音功能播放出的聲音,撼動了沉重的空氣。離開壹之室約莫二十分鐘後,衆人現在聚集在餐廳中。
「我不會做那種事,所以……」
被扭斷的玻璃塔底部,覆蓋皚皚白雪的地面上,以咖啡色的粗線寫着一個英文字母。
「那就隨我高興嘍。」
「夠了吧!」加加見粗魯地揮手。「我說過,這不是推理小說,是現實中發生的案件。人都快死了,哪有多餘心力留下暗號?」
「不過,遺體必須由我來拍照。你只能拍其他地方。」
「那麼,大家離開這間房間。」
「要是一端上桌馬上喫掉,生魚片就是融化於舌尖的美味。可是,隨着時間經過,魚料會幹燥,喪失鮮甜滋味,最後甚至腐壞。同樣的,留在犯罪現場的線索也會隨着時間的經過而劣化。」
「是喔,這麼講究啊。不愧是神津島先生毫不妥協蓋出的館邸。」
「基於保存現場的觀點,在警方到達之前,這間房間將全面封鎖。沒人有意見吧?」
(注:遊馬的日文發音爲Yuma。)
「等等,開什麼玩笑!我纔沒有殺人!」
「有趣的東西?」
月夜鼓着腮幫,一臉不悅地重新拍起照來。加加見也從西裝內袋拿出手機,開始對着倒在地上的神津島及周圍拍照。屋內只有快門聲,遊馬忐忑不安地佇立原地。
「管家先生啊,能不能關掉這房間的暖氣?爲了儘可能防止遺體受損,最好先降低屋內的溫度。」
「這什麼意思啊?」
酒泉低聲念出來。沒錯,雖然字跡歪七扭八,那看上去確實是個大寫的「Y」。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已經拍得夠多了,快收手吧。」
「……沒錯啦。」
月夜微微歪頭,中年刑警用力嘖了一聲,丟下一句「隨你高興」。
「那你說說看,這裏寫的『Y』是什麼意思啊。」
聽了圓香的說明,遊馬抬頭望向落地玻璃窗。燈光溢出屋外,在純白的地上形成不規則的反射,將整片雪地照得閃閃發光。這幅光景的確很美。
「這麼說來,那果然是密室……」
在加加見的催促下,屋內衆人踩着沉重腳步朝門口走去。
左京反問:「問題?」圓香聳了聳單薄的肩膀。
「兇手的名字?意思是兇手名字裏有『Y』嗎?這裏面的話……」
左京這句話還沒說完,加加見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閉上嘴巴。
「這是因爲窗戶的關係。」
加加見撂下狠話,但語氣已經沒有剛纔的氣勢了。
「剛纔你不是說了嗎?不知道救護車要多久才能抵達這種深山裏。警察也一樣啊。即使報了警,等警官從山下的鎮上來到這裏,至少也得花上一小時。鑑識人員趕來,着手展開清查,又是更久以後的事了。我有說錯嗎?」
「神津島先生對推理的情感,甚至可說到了偏執的地步。這樣的人在臨死之際,會想到留下死前留言並迅速付諸行動,應該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刑警先生,我奉勸你最好多少讀一點推理小說。所謂死前留言,指的是兇殺案中的被害人於喪命前留下的訊息,多數時候是兇手的名字,或有助釐清真相的重要資訊。」
來到餐廳後,加加見立刻聯絡了製造鑰匙的公司,詢問是否曾經打過備鑰。
「這間房間的方位朝東,早晨陽光全面照射進來會很危險。所以,喫早餐時得拉上遮光窗簾纔行。算是設計上的失誤。」
像是不想讓沉默再次降臨,九流間也緊跟着發言。
「……Y?」
「正如你們剛纔聽到的,管家說得沒錯,能給壹之室的門上鎖的,只有掉在房間裏的那把壹之鑰,和現在我保管的這把萬用鑰匙。」
屈膝跪地,月夜彎着身體從各種角度拍攝玻璃塔的模型。
像是試圖趕跑沉重的氣氛,九流間刻意用開朗的語氣對正在倒咖啡的圓香說。
(注:「夢讀」的日文發音爲Yumeyomi。)
察覺自己的名字縮寫也有「Y」,遊馬全身僵硬,心想,難道那英文字母的意思,是想指出我是兇手
㊟
?
月夜安撫怒吼的夢讀和加加見:「請不要這麼衝動。」
2
包括遊馬在內的六名賓客,掛着凝重的表情坐在罩了純白桌巾的長條餐桌旁。酒泉和圓香有些慌亂地在衆人杯子裏倒咖啡。
「明白了,謝謝協助。」
「你不知道什麼是死前留言?」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或許是胡說八道,但是,只要無法斷言不是,就有討論的必要不是嗎?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後,無論最後留下的結果多麼奇妙,那肯定就是真相。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
「這是當然的吧,要是遺體的照片被隨意放上網絡,事情就嚴重了。」
見衆人都不回話,加加見滿足地揚起嘴角,轉動鑰匙將門鎖上。喀嚓聲震動鼓膜,遊馬彷彿聽見自己雙手上銬的聲音。
「是的,爲了在用餐之際更能享受屋外美景,這間房間的窗玻璃多做了一點加工。」
「一定是死前留言。」
幾分鐘後,加加見對月夜說「拍夠了吧」。
爲了儘可能保持輕鬆氣氛,左京連珠炮似的說着。
「……胡說八道。現實裏不會發生這種事。」
「是啊,普通人或許是辦不到。」
似乎難耐沉默,圓香出聲詢問。九流間舉手說「那就給我一杯吧」。
怎麼辦?怎麼辦纔好……?
左京也跟着附和「真的很美」。
『……如上所述,關於神津島先生委託打造的鑰匙,至今從來沒有打過任何一把備鑰。只有爲每個房間分別打一把鑰匙,再加上一把萬用鑰匙而已。』
重新轉向玻璃塔模型,月夜的手機再次發出喀嚓喀嚓的快門聲。加加見朝那裹在西裝裏的纖瘦背影喊「喂」。
「所以,請讓我繼續拍照吧。」
以爲月夜又要提出反駁,遊馬朝坐在隔壁的她瞥了一眼。然而,她只是凝視着手機螢幕,似乎沒把加加見說的話聽進耳裏。
加加見皺眉靠近,視線往下看。遊馬和其他人也走到模型旁。
加加見這麼補充。「欸——」月夜像孩子般發出不滿的抗議聲。
倒完咖啡的圓香回答。左京歪着頭問:「窗戶?」
或許爲了營造用餐氣氛,餐廳裏除了包在天花板裏的空調外,還放置了幾臺石油暖爐,散發柔和的溫度。窗邊排列了幾個盆栽,裏面種的是楊樹,樹枝上有着層層棉絮。之前神津島曾說過,帶有棉絮的楊樹看起來就像樹上積雪,是他很中意的室內擺設。
月夜發出驚訝的聲音,像外國電影裏的演員那樣誇張聳肩搖頭。
「就算你說的有道理,清查案件現場仍是鑑識人員的工作。不能讓外行人破壞現場狀況,你給我安分點,在這裏等警察來。」
「你這個外行人拍了照片又能怎樣!」
「所以,就算不能碰,不能動手調查,至少得拍下照片,之後回頭纔有東西可以看。您意下如何?」
月夜豎起的食指左右搖擺,加加見瞪着她,心不甘情不願地保持沉默。
「那樣的話,豈不是很容易被兇手擦掉嗎?死者儘可能將死前留言寫成複雜的暗號,爲的是不讓兇手看出來。這是推理小說的基本。」
所有人走出壹之室,關上門後,加加見對酒泉這麼說。酒泉急忙應着「啊、好的」,一邊遞出刻有「零」字的萬用鑰匙。加加見接過鑰匙,插入門上的鎖孔。
「怎麼覺得從這間房間看出去,外面的景色特別美啊?」
「就是你了,你的姓氏縮寫就是『Y』。」
㊟
「以前老爺會在這裏做實驗,不過差不多一年前就停止了。原本我還得幫忙他進行各種實驗呢。」
「喔,幫忙做實驗嗎?你也不是那方面的專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很不容易呀。最辛苦的是照顧那些實驗動物。有的會大聲嚎叫,有的餵食起來很麻煩,做實驗的當下還會發狂掙扎。」
就在幾個人聊着這些事時,一直盯着手機螢幕看的月夜忽然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窗邊。
「喔!碧小姐也想觀摩一下雪景嗎?不錯喔。」
見月夜走向高達五公尺,勾勒出微微弧線的玻璃窗旁,左京這麼問。
「不、我是過來看腳印的。」
「腳印?」
「對,沒錯。從我們傍晚抵達這裏到現在,一直沒有再下雪。換句話說,要是有人在殺害神津島先生後逃離這座館邸,雪地上一定會殘留腳印。可是,至少從這邊看出去的範圍內,完全沒發現腳印。雖然還得從娛樂室那邊望出去,才能確認館邸周遭所有的雪地,要是確認過後完全沒有,就表示神津島先生死後,沒有任何人離開過這座館邸。」
「……難道,兇手殺害神津島先生後,還留在這座館邸中……?」
九流間這麼說,月夜重重點頭道「是的」。衆人一陣低聲騷動,面面相覷。好不容易輕鬆起來的氣氛,一口氣又變得沉重。爲了抑制顫抖的雙腿,遊馬死命抓住膝蓋,指甲都陷入肉裏了。
像是被慢慢包圍,即將走投無路的感覺,令遊馬打從內心發涼,湧現一股想當場逃離這裏的衝動。
在有刑警和名偵探的地方犯案果然太魯莽了嗎?可是,要想救妹妹,今晚是唯一的機會。
打算喝點咖啡鎮定心情,伸手把放在餐桌中央的玻璃糖罐拉到面前時,不由得皺起眉頭。糖罐底下的桌巾上,有個五百圓硬幣大小的咖啡色污漬。
是喫晚餐時弄髒的嗎?一邊這麼想,一邊從糖罐裏夾出大塊的方糖。這時,加加見猛地起身。
「不是叫你們別玩偵探家家酒了嗎!警察就快趕到了,在那之前都給我安分點!」
就在他發出怒罵的同時,餐廳門打了開,去報警的老田從大廳探頭進來。
「那個……加加見先生,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見老田鐵青着臉,加加見走過去問:「什麼事?」
「警方請我把電話轉給加加見先生您……」
夢讀緊咬塗上粉紅脣膏的嘴脣,一邊以怨毒的目光瞪着加加見,一邊坐回椅子上。這時,屋內響起一聲清脆的「啪」。
「那、那個……我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
「那是……我想讀取的時候你妨礙了我。」
「不管怎麼說,警方不會馬上趕來。既然如此,不如至少先將現狀釐清,大家討論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
「這樣啊,那我趕緊來連接。」
酒泉發出疑惑的聲音,月夜也不解釋,只說「很快你就會懂了」,又繼續往下說明。
「喔喔……這是門閂啊。」
這位名偵探到底察覺了什麼。她看穿了多少真相?感覺一陣呼吸困難,遊馬勉強擠出顫抖的聲音。
夢讀囁囁嚅嚅,像小學生辯解遲到理由似的。
「怎麼說好呢……與其用言語說明,不如直接看畫面比較好懂。老田先生,這間館邸內,有沒有能播放智慧型手機內影像檔的設備?」
「開始?開始什麼?」
「該怎麼說呢,是老爺特別中意的螢幕保護程式。老爺經常在這間視聽室裏看推理電影。」
「那棟房子是什麼?」
「什麼嚴重的事?」
「通常這種場景下,兇手不會只犯罪一次,通常都會發生連續殺人事件。隨着時間經過,出場的角色接連犧牲,有時甚至所有人都——」
左京這麼問,月夜抓了抓太陽穴。
「神津島先生真的是被殺的喔?」
「那就讓我們開始吧。」站在窗邊的月夜拍着手,用嘹亮的聲音這麼說。
「欸?哪裏不一樣?」
「真要說的話,你就是在電視上預測殺人事件兇手,信口雌黃的假通靈人士嘛。像你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出現在大衆媒體。」
「答案很簡單。是神津島先生故意弄壞的。」
「不要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那麼各位,請坐下吧。」
「一段時間是多久?」
「什麼?不來了?這是什麼意思?」夢讀從椅子上站起來。
語帶哀傷地說着,老田走到視聽室後方的投影機前。
「我是加加見,怎麼了?快點派機動搜查隊和鑑識……」
「死前留言?你是說寫在毀損的玻璃塔模型上那個字嗎?」
「遲一點?要等到三天後耶?等到那時候,或許會發生更嚴重的事。」
「啊、碧小姐,請等一下。」
「難道不是心肌梗塞……不是病死的嗎……?」
雙手抓着手機站立講了幾十秒的電話後,加加見用力嘖了一聲,結束通話。
這句話,瞬間動搖了屋內的氣氛。
「我纔不是假的!我真的感覺得到!我感覺到一股陰暗得近乎駭人的穢氣已經滲透這館邸。神津島先生會死,一定也和這個有關!」
「這意思是,你已經知道神津島怎麼死的了嗎?」
老田、加加見、夢讀和酒泉同時開口。其他人也紛紛對月夜提出質疑。月夜端整的臉上浮現優雅笑容,輕輕高舉右手。光是這樣,就讓所有人閉上嘴巴。現在這裏已經成爲名偵探獨領風騷的舞臺。
月夜開始說起不吉利的話,加加見大聲叱喝。月夜臉上霎時浮現驚訝的表情,接着便咳了幾聲說「失禮了」。
「或許吧……可是,那又爲什麼會這樣呢?」
老田略顯猶豫地回答。
「開什麼玩笑!」
接過手機,開始與另一頭通話的加加見,忽然瞪大眼睛喊:「你說什麼?」
「當然,神津島先生不是病死的,我想,應該是遭人殺害。」
「那代表什麼意思呢?神津島先生留下了什麼遺言?」
「警察不來了。」
九流間詢問。加加見將一頭油膩的頭髮搔得亂七八糟。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呢?」
「暴風雪山莊?孤島?」加加見皺起眉頭。
「這個嘛……比方說,釐清神津島先生的死因?」
加加見用拳頭敲打桌面,夢讀身子用力一顫。
在月夜的催促下,遊馬等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不想進入任何人視野的遊馬坐在最後一排。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還能觀察站在投影機旁的名偵探。
聽見圓香的聲音,遊馬一邊說「啊、抱歉」,一邊走出餐廳。背後傳來門關上時的沉重聲響。
「我之所以得知神津島先生的死因,是因爲解開了死前留言。」
「故意?所以是神津島先生把模型拿起來扯壞的嗎?」
加加見用輕蔑的語氣說。
一行人從一樓大廳走進視聽室。視聽室內約有二十來個座位,黑黑的空間裏,正面設置了將近三百吋大的螢幕。與其說是私人視聽室,更像一間小規模電影院。不知爲何,螢幕上映出一棟藍色的洋房。
「不是神津島先生痛苦掙扎時,不小心碰倒才壞掉的嗎?」
「喂,我從剛纔就說過很多次了吧,在警察——」
「聯繫這棟房子和鎮上的唯一通道因爲雪崩中斷,現在這棟房子可以說是座孤島。換句話說,這是典型的『暴風雪山莊』模式。」
加加見皺起眉頭,月夜在自己臉旁豎起食指。
「那你自己開車下山看看啊。聽說雪崩的範圍很大,車開不過去的時候,你就努力徒步下山吧。最好別凍死。」
「一條醫生,您不去嗎?」
「正確來說不是用扯的,是扭轉到變形了。」
「接着要請各位注意的,是寫在模型雪地部分的字母。一般來說,死前留言都以暗號的方式呈現。可是,這裏卻只寫着一個字母。」
「發生什麼事了嗎?」
遊馬低聲自言自語。旋轉的金屬棒碰到門上的突起物就會卡住,這麼一來,從大廳那邊便無法推開這扇門了。和內藏晶片的客房鑰匙比起來,這門閂簡直就像個玩具。大概只是打掃時不想讓客人進來,才設計了這樣的裝置。
「喂,不要隨便亂講話!」
月夜拿着手機操作了一番後,朝投影機伸手。正面螢幕上,傾倒的玻璃塔模型取代了原本的藍色洋房。
「我確實能夠運用靈能,感受到殘留在事件現場的被害人及兇手意念,從中獲得解決事件的線索……」
「什麼解決事件的線索?像你這種人隨口瞎說,不知道給我們警方帶來多少麻煩。搜查犯罪事件,是要四處奔走打聽到鞋底都磨平,如此一一搜集來的情報才叫解決事件的線索。如果你真的能通靈,那就告訴我們神津島氏是怎麼死的啊!你剛纔也去過案發現場,人才剛死還很新鮮,應該能充分讀取到所謂被害者的意念吧?」
老田追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了幾秒,也開始朝出入口移動。
踩着彷彿走在雲端的踉蹌腳步,遊馬一個人落在衆人最尾端。正要走出餐廳時,不經意發現門邊的牆上,有個上下一組的金屬零件。那是兩根棒狀的金屬,以將它們釘在牆上的鉚釘爲中心,兩根棒狀金屬可上下旋轉。遊馬朝拉開的門望去,和牆上金屬零件齊高的位置,有個釘狀突起物。
「預定通車時間,是三天後的傍晚。」
「你說老爺是遭人殺害?爲什麼……」
「在警察來之前,外行人安分點,對吧?」
「是的,當然。剛纔一看到案發現場,我就立刻察覺了。只是,那位刑警絲毫不打算把我的話聽進去,原本想等其他警官來再說而已。」
「視聽室,不錯耶。用大畫面看更有魄力,請務必讓我在那裏解說。」

「請仔細看,模型中央部分,墊在底座的紙從裏面破損了。如果只是傾倒時碰撞地面,不會產生這種破壞方式。」
「別大呼小叫的。連結這棟館邸的道路,因爲雪崩暫停通行了。目前正在搶修,但聽說還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通車。」
剎那間,沉默籠罩整個餐廳。然而很快地,衆人又如搗了蜂窩般騷動起來。
「神津島先生在這棟玻璃塔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換句話說,這座玻璃塔對他而言就是『家』,而他有必要把這個家扭轉到變形。」
「當然是推理啊。神津島先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起來推理吧。」
「陰暗?穢氣?用這種要怎麼解讀都行的詞彙唬人,分明是詐欺師的常見手段。」
「只要連接這臺機器,應該就能把智慧型手機裏的畫面投放在螢幕上了。」
圓香鐵青着臉問。月夜神情歡快地回答「是的」。
「好的,看到這一幕時,我最早注意到的,是模型損壞這件事。」
月夜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出入口,拉開門就出去了。
月夜又搖着手指說:「更何況,我不是外行人,是個名偵探。」
「我原本也想遵守的啊。想說等到腦筋不像你這麼死板的警察來了之後,再發表我的推理內容。可是現在,警察因爲雪崩來不了,既然如此,繼續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加加見指着螢幕問。
「喂!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面對九流間的提問,月夜毫不遲疑點頭。
酒泉這麼問,月夜回答「不是」。
她真的解開死前留言的意思了嗎?該不會直指我就是兇手吧?遊馬心想。
「三天後?」夢讀發出哀號。「說什麼傻話啊!我後天還要去錄電視節目呀!再說,要在死過人的屋子裏待上三天,我可受不了。」
「……警察又不是不會來,只是會遲一點。」
老田含混地說着,遞上自己的手機。
「怎麼還是講不聽?身爲外行人的你是能釐清什麼?」
月夜打斷加加見的話。
「看吧,果然是假通靈人士。」
「視聽室裏的投影機應該有這個機能。」
月夜的聲音在陰暗的視聽室內迴響。
「你說誰是假通靈!」即使臉上化着濃妝,也看得出夢讀臉頰漲得通紅。
螢幕上切換成另一張照片,映出以咖啡色粗線條寫成的大大「Y」字。看到這個,九流間說:
「只有一個字母,這樣不成暗號啊。再說,這個字怎麼看都是英文字母的『Y』。會不會是想寫一個以『Y』爲首的詞句當暗號,寫到一半就斷氣了呢?」
「我想不是的。如果寫到一半斷氣的話,神津島先生的遺體,應該倒在模型旁纔對。可是實際上,他倒地的位置離模型還有好幾公尺。可見,在佈置完死前留言後,神津島先生想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無力倒下。這麼想比較合理。」
不知不覺中,每個人都出神地聽起月夜條理分明的說明。
「再者,雖然只有一個字母,這個『Y』卻隱含着非常重要的資訊。」
「非常重要的資訊是指?」九流間看着月夜反問。
「這個字母的顏色,還有粗細。」
聽了月夜的話,在場所有人視線都朝螢幕上的字母投射。
「請仔細看。Y字以深咖啡色寫成,線條也很粗。請問,神津島先生究竟是用什麼寫下這個字母的呢?」
「什麼用什麼,不就是簽字筆那類的東西嗎?」
夢讀大聲這麼一說,螢幕上的照片又切換成另外一張。
「書桌上的筆筒裏,只有鋼筆和黑色簽字筆,沒有能寫下咖啡色的粗筆。我也檢查過地板,沒看見有筆掉在地上。」
「那不就寫不出來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不、沒那回事。加加見先生。」
聽見月夜叫了自己的名字,加加見不高興地回答「幹嘛」。
「能否請您將剛纔拍下的神津島先生遺體照片,投影在螢幕上。」
「啥?我爲什麼非得做這種事不可?恕我拒絕,我不想讓湊熱鬧的人看遺體的照片。」
「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雖然畫質有點差……」
說着,月夜再次操作手機,切換螢幕上的照片。這次投影上去的,是從稍遠處拍攝的神津島遺體。
「啊、你這傢伙,不是說了不準拍遺體嗎?」
「喂,管家,你心裏有數了是嗎?」
加加見說「囉唆,我當然知道」,將罐蓋打開。
「槍和子彈要分開保管,這不是使用槍枝的基本規矩嗎?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會請管轄的警署過來調查。總之,先快點把那罐子給我。」
月夜繼續饒舌地說:
夢讀指着玻璃櫃裏,身穿純白結婚禮服的人偶模特兒。
「好厲害!好厲害!真的太厲害了!」
要是沒有這個名偵探,誰也不會察覺下毒的事,還是很有可能以病死來處理。雖說遺體會送司法解剖,法醫也不可能調查所有毒物。再者,警察要三天後才能抵達,河豚毒素在這段時間內或許早就分解,檢驗不出來了。
(注:日文書名爲『扭曲變形的家』。)
九流間和左京同時發出「啊!」的驚呼。
沐浴在投影機放射的光線下,月夜張大雙臂。瞬間,遊馬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啊!」。
「那我們走吧。」
情況糟到了極點。一切都朝對自己不利的方向進展。遊馬低垂着頭,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月夜。
「那是一部知名的老推理電影《羅娜祕記》中用過的道具,也是老爺的收藏品之一。請放心,櫃子設置了電子鎖,管理得很嚴格。電子鎖的密碼只有老爺知道,櫃門用的也是強化玻璃,不容易被破壞。」
「你還不明白嗎?所以我才說,刑警先生你也應該讀點推理小說纔好。」
薄薄的嘴脣因嘲諷的笑容而扭曲,月夜伸手拍打螢幕。
「不是的、不是的,怎麼可能拿來做什麼呢。」老田縮着脖子又說:「只是加入老爺的收藏品裏而已。老爺說,他一直很想擁有九流間老師代表作《無限密室》裏用過的毒藥『河豚肝臟粉末』。」
「我們可不是來參觀博物館的!你說的那個毒藥在哪?」
「……阿嘉莎•克莉絲蒂《畸屋》
㊟
、艾勒裏•昆恩《Y的悲劇》,以及安東尼•柏克萊的《毒巧克力命案》。」
「答得好啊!沒錯,神津島先生想表達的,就是毒藥。」
「啊,裏面裝有劇毒,請千萬小心。」
聽了加加見的抗議,月夜皺着鼻子說:
遊馬輕輕點頭,說出那三本名著的書名。
「是的,這是拍攝《神探可倫坡》系列影集時實際使用過的一件風衣。不只這個,飾演可倫坡的彼得•福克抽過的雪茄和可倫坡的警徽都有。其他像是電視影集裏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大偵探白羅及金田一耕助等主角穿過的服裝,也都放在這裏保存着。還有,老爺還收藏了可倫坡的愛車,標緻403敞篷車。最近的話,應該就是電影《峯迴路轉》裏用過的小刀了吧。」
「所有房間的鑰匙,都能用來打開這扇門。」
「說到其他用了毒殺手段的知名古典推理小說,狄克森•卡爾的《燃燒的法庭》也是一例。神津島先生一定也曾想到這部作品吧。卡爾發表過許多出色的作品,雖然有些書評認爲沒有一本稱得上他的代表作,我倒覺得這本《燃燒的法庭》正可說是他的代表作。畢竟不管怎麼說……」
「那不是墨水。神津島先生是用手指沾了放在書桌上的其他東西,再用那個留下了這個『Y』。」
月夜這麼回答,坐在遊馬前面的老田忽然喃喃低語「毒藥……」。耳尖的加加見沒放過這聲低喃,猛地轉頭問:
從這座聳立玻璃尖塔最頂端的瞭望室望出去,眼前是一片絕景。月光下,白雪覆蓋的羣山峯峯相連,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邊。
加加見頤指氣使,老田只得慌忙起身答應,朝出入口走去。
露出強裝的笑容,遊馬內心暗吐怨懟之詞。
「請大家注意神津島先生的右手。」
看着兩人出去後,九流間嘀咕道「我們也去吧」。剩下的人雖然有些遲疑,但也紛紛站起來,開始朝出入口走。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老田移動到一個古董櫃前,打開玻璃櫃門,拿出其中一個標註「河豚肝」的咖啡色玻璃罐。
「這麼說來,那不是真的能射擊的槍嘍?」
「可是,碧小姐……」老田舉手發言。「老爺手邊應該沒有咖啡色的墨水啊。」
加加見盯着老田問:「那毒藥放在哪裏?」
不管怎麼看,這裏收藏的東西都太驚人了。遊馬望着屋內陳列的無數收藏品。還記得神津島第一次帶自己來這裏參觀時,激動得體溫都爲之上升。不過,現在只覺得好冷,全身不住地顫抖。很顯然的,並不只是因爲室溫太低的緣故。
「這裏太厲害了!」
然而,現在說這些已太遲。警方一定會徹底從神津島的遺體裏找出河豚毒素吧。同時,也會朝毒殺的方向來偵辦這起命案。身爲神津島專屬醫生,又有殺人動機的自己,肯定會成爲頭號嫌犯。那麼一來,被捕也只是遲早的事。
「也不算什麼心裏有數……其實上個月,該怎麼說好呢……老爺買了毒藥。」
「這就是解開死前留言的重要線索。明明書桌上就有筆,爲什麼要刻意用巧克力來寫呢?」
遊馬陷入強烈的糾結。如果說出自己察覺的死前訊息意義,就等於親口證實神津島不是病死。換句話說,原本完美犯罪的基礎將會崩潰。
可是……遊馬低着頭,只抬起眼神望向臺上的月夜。毫無疑問的,這個名偵探已經解開死前留言的意義了。就算自己不回答也改變不了什麼。既然如此,爲了多少消除一點嫌疑,倒應該從自己口中說明纔對。遊馬慢慢抬起頭。
螢幕上的照片放大。遊馬情不自禁喊了聲「啊」,月夜滿意地點頭。
「噯,這件禮服是什麼?好典雅,好精緻喔。」
說着,老田解開門鎖,把手放在門上。不知是否經年生鏽,門扉發出哀號般刺耳的聲音打了開。夢讀皺起眉頭,雙手捂住耳朵。一股冰冷得甚至刺痛皮膚的冷空氣,從門縫中竄出。
「巧克力……」
像是再也無法容忍,加加見終於站起來。月夜說「就是這個啊」,再次切換螢幕上的照片,並放大桌上的物品。
「重要的是,神津島氏是否真的遭人毒殺。你確定沒搞錯嗎?」
「雖然還需要經過司法解剖詳細檢查,但這可能性應該很高。至少,他想透過死前留言傳達的訊息一定是『自己喫了毒藥』。」
聽見自己的作品被提起,九流間表情顯得很不自在。
「……毒藥。」
「失禮了,就在這裏。」
「沒錯,就是巧克力。各位一定也有這種經驗吧,用手指拿取松露巧克力時,指腹難免沾上一點巧克力。仔細看,其中一顆巧克力被壓扁了。神津島先生就是用指腹沾了這顆巧克力,再在模型的雪地上寫下了『Y』。」
「話是這麼說,這間房間的門鎖,不管拿哪間房的鑰匙都能打開吧?未免太不當心了。難道那邊放置舊式霰彈槍的櫃子也沒上鎖嗎?神津島氏有打獵的嗜好?」
「不、我想應該可以。因爲旁邊還有子彈。」
「使用巧克力寫下這個字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大線索。別忘了,這是一個狂熱推理迷留下的訊息。扭曲變形的家、字母『Y』,還有巧克力。各位還沒察覺嗎?」
「欸?爲什麼要謝我……」
「不只《花斑帶探案》,所有刊載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短篇的斯特蘭德雜誌,老爺都蒐集齊全了。此外,包括柯南道爾、阿嘉莎和昆恩在內,許多知名推理作家代表作的初版也在這裏。這些都是老爺自豪的收藏品。」
加加見一抱怨,老田就惶恐地回應:
在加加見的怒吼下,原本說得興高采烈的月夜不滿地噘起嘴巴。
「沒錯。」月夜顯得很滿意。「只要是推理迷,沒人不知道這三部作品。正因如此,神津島先生纔會在倉促間做出暗示這三本書的死前留言。」
將照片切換回最初那張傾倒的模型,月夜緩緩移動到螢幕前方,輕快地跳上臺。老田倉皇制止「啊、請不要上去……」月夜卻毫不在乎,指着螢幕上的「Y」說:
九流間盯着放在玻璃櫃裏的風衣問。
老田惶恐回應,加加見嘴角抽動:
這個以巨大玻璃圓錐罩住的空間裏,擺滿神津島耗費巨資從國內外蒐集而來,各式各樣與推理相關的珍貴物品。
「其他的東西是什麼?不要賣關子了,快說!」
「這件風衣,該不會是可倫坡的吧?」
「啊、喔,那真是太好了。」
「搞什麼,怎麼這麼冷?」
「裏面是白色的粉末,他喫下的應該就是這個?」
將這詞彙從顫抖雙脣吐出那一瞬,名偵探笑容滿面。
老田這麼回答。正如他所說,櫃子的玻璃門上有着看似電子鎖的液晶面板和數字鍵盤。
書櫃前的左京發出驚呼,老田哀傷地瞇起眼睛。
「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三部作品的事啊。要是誰都沒察覺的話,我豈不是要一個人唱獨角戲了嗎?可是,拜一條醫生做出正確回答之賜,我才得以表現得像個名偵探。」
「不是阿宅,請稱呼我們爲推理愛好者或狂熱推理迷。這些作品堪稱高尚的古典文學,人人都該一讀,藉以培養良好的教養。真要說的話,推理小說這種東西……」
「帶我去看,快點。」
加加見憤怒的聲音在空間裏迴響。
「嗚哇,這該不會是刊載了《莫爾格街兇殺案》的初版《Tales》吧?喔!還有刊載了《花斑帶探案》的斯特蘭德雜誌!」
看到佔據整個螢幕的咖啡色球體,左京喃喃低語。
「剛纔多謝你了。」
從老田手中奪過玻璃罐,加加見伸手就要打開蓋子。
「你們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能不能做出不是推理阿宅也能聽懂的說明啊?」
「扭曲變形的房屋模型、字母Y,還有巧克力。這些分別指向不同的知名古典推理作品。沒錯吧,一條醫生。」
月夜興奮得雙頰泛紅,一邊用尖銳的嗓音驚呼,一邊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櫃間蹦跳。那模樣簡直就像爲了撿拾蟬殼到處跑來跑去的小學男生。
月夜踩着小跳步離開視聽室。遊馬拖着彷彿上了腳鐐的沉重步伐追上去。再次從一樓踏上不斷往上的玻璃螺旋階梯,經過壹之室前的樓梯間,繼續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後,階梯盡頭出現一扇門。
「喂,存放毒藥的櫃子竟然沒有上鎖嗎?」
遊馬呼出一口氣。寒徹骨的房間裏,連呼出的氣都像要凍成白色冰霜。
「那麼,老爺是……」圓香發出嘶啞的聲音。
「好吧。」月夜噘起嘴巴。「《畸屋》、《Y的悲劇》和《毒巧克力命案》,這幾部作品的共通點就是——都有關於毒殺的描寫。」
「那是BBC製作的電視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特別劇《地獄新娘》裏使用過的戲服。」
「各位應該發現了吧?神津島先生的右手拇指及食指上,沾着咖啡色的污漬。換句話說,神津島先生不是用筆,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手指寫下了那個『Y』。」
「瞭望室。老爺的收藏品全都放在那裏保管。」
加加見指着擺在另一個玻璃櫃裏的霰彈槍。
「非常抱歉,從前幾天起,瞭望室的空調就故障了……」
圓香愣愣地問,月夜彈響手指。
「沒錯,他喫了毒藥。爲了傳達這一點,纔會刻意扭轉模型加以破壞,再用巧克力寫下『Y』字,佈置出死前留言後,終於斷了氣。」
加加見正想站起來,「沒關係、沒關係啦」,一旁的九流間出言緩頰,他只好盤起雙手,再次坐回椅子上。
「買了毒藥?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想拿來做什麼?」
「夠了,快點說明!」
「等一下,爲什麼會跑出毒藥來?」加加見發出困惑的聲音。
一從樓梯間進入瞭望室,九流間便發出讚歎。
「是的。因爲平常只有老爺會出入這間瞭望室。」
「喔喔,一條醫生。」月夜指向遊馬。「你似乎已經察覺了呢,不愧是愛好推理小說的人,那麼,請說出答案吧。」
聽着加加見沒好氣地這麼說,遊馬暗自祈禱。希望就這樣不要發現。然而,祈禱只是徒勞。只見老田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一邊從加加見背後探頭去看罐子裏的東西。
「……變少了。我上次看到的時候,裏面的粉末是現在的兩倍。」
「被誰拿走了嗎?」
「應該是。」老田戰戰兢兢地點頭。
「這樣啊,這果然就是兇器。神津島氏是被人下毒殺害的。」
加加見興奮地嚷嚷,一旁的酒泉低聲嘟噥「是嗎」。加加見瞇起眼睛。
「罐裏的毒粉減少了啊,神津島氏肯定是遭人毒殺。」
「不、神津島先生或許確實服了這毒藥而死。但是,那真的是一起殺人事件嗎?」
「……你想說什麼?」
「不是啊,你們想想,剛纔壹之室的門是上鎖的吧?換句話說,神津島先生死的時候,房間裏沒有其他人。」
「這可不一定,或許用了什麼方法……」
加加見才說到這裏,月夜就高聲道「是密室詭計」。
「你別多嘴!」
加加見狠瞪月夜一眼,視線回到酒泉身上。
「真要說的話,如果使用的方法是下毒,殺害時兇手未必需要在房內。只要事先將毒下在神津島氏可能會喫的東西里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在三天後抵達的警方搜查那個房間之前,我們都不會知道毒被下在哪裏吧?因爲現在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啊。」
「……沒這回事。」儘管這麼說,加加見的神情仍有些遲疑。「調查知道這裏有毒藥的人和能潛入這裏偷走毒藥的人,從這些人裏過濾——」
「不、我想那不太可能喔。」
被打斷話頭的加加見氣得嘴歪眼斜,酒泉卻滿不在乎,繼續說道:
「因爲,神津島先生不管對誰都會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啊。連我這種對推理毫無興趣的人,也常被迫聽他炫耀。當然,我也聽他說過自己拿到那個毒藥的事。」
「讓各位捲入這樣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代替我家老爺,衷心向各位致上歉意。各位想必都很累了,不嫌棄的話,請回自己房間休息吧。館邸內儲備有充足的食物,這點請不用擔心。在道路搶通前,這三天我和巴,還有酒泉先生,我們三人仍會竭誠爲各位提供服務。」
「有什麼辦法,只能殺了他啊……」
「以現狀來說,還不能斷言是自殺或他殺,不是嗎?」
月夜像個少女般羞赧地抓抓頭。
「真是奇怪的組合,的確很像會出現在本格推理小說中的角色。」
這麼低喃的聲音嘶啞。
參之室……酒泉大樹 廚師
「就是這樣沒錯。不過,請放心。我們在瞭望室裏設置了內線電話,萬一真的發生被關起來的意外,馬上就能打電話通知外部。那麼,我先告退了。雖然事情演變得這麼嚴重,還請兩位在房間裏好好休息。」
「話是這麼說沒錯……」受到出乎意料的反擊,加加見不滿地嘀咕。
緊咬雙脣,用力得幾乎要滲血,遊馬慢慢走下樓。
「呃……那麼各位,我們就此解散,回各自房間休息吧?」
捌之室……九流間行進 小說家
女僕
以激動的語氣說完這串話,月夜又豎起食指說:「可是——」
「對,就是這起令人費解的事件啊!」月夜激昂地說。「死者不僅是個大富豪,還是世界知名的學者。這樣的一號人物,死於這棟奇妙館邸裏自己的房間中。而且,現場不僅是個密室,死者還留下了死前留言。這麼有魅力的事件,可不是輕易就能遇見的喔。」
什麼「吸引人的場景」,什麼「跌破眼鏡的真相」。怎能讓這種把破案當興趣的人揭穿我犯下的罪!我可是爲了救妹妹的命,懷着必死決心才執行殺人計劃的啊。
「你打算展開搜查嗎?難道你不認爲神津島先生是自殺的?」
圓香急忙跟着鞠躬,酒泉也點了點頭。
鏡中的男人面色鐵青,表情肌鬆弛無力。
酒泉環顧周遭衆人。這假設實在太背離世間常識,每個人都聽得一臉困惑,沉默不語。
眼前那個男人正盯着自己。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我說你啊……現在可是真的死了一個人耶……」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靠自殺留名青史?」加加見露出狐疑的表情反問。
「這樣難道就要自殺嗎?」
玖之室……左京公介 編輯
「所以我想,就算在場的所有人都聽神津島先生說過這毒藥的事也不奇怪喔。不只如此,大家也都有機會拿到毒藥。只要有客房鑰匙,誰都能進入這間瞭望室,大家抵達館邸後,各自在自己房間待了一兩個小時不是嗎?那時就能潛入這裏偷走毒藥了吧。」
說到這裏,月夜頓了一頓,促狹地眨眨眼。
「我懂你的心情!」月夜嗓門忽然大起來。「看到陳列着這麼多美妙的收藏品,心情就像在做夢吧?腦中自然浮現使用過這裏每一樣東西的作品,不知不覺沉浸在這個世界中。身爲推理迷,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雙手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這雙曾經拯救許多病患生命的雙手……犯下殺人禁忌的感覺變得具體,從背後壓了上來。遊馬駝着背,再次邁開腳步。再往下走半圈螺旋階梯,到達「貳之室」前的樓梯間。
「欸?這麼說來,要是人還在瞭望室裏,門卻鎖上的話,就會被關在裏面嘍?」
「自殺?」加加見皺起眉頭。「他沒有留下遺書,死前還打電話要人『救救我』耶。更別說用了那模型留下詭異的訊息。怎麼可能是自殺?」
「是啊。」
管家正氣凜然地做出這番宣言。加加見用力嘖了一聲,把頭轉開。
遊馬和月夜一起走向樓梯間。兩人一踏出去,老田就把門關上,鎖上門鎖。
遊馬謹慎發問。從她解讀死前留言,揭發神津島死於毒藥的功力看來,遊馬再也不懷疑這位名偵探是現在自己最該警戒的人物。
「我知道說這種話很放肆,但眼前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名偵探的血都沸騰了啊。無論如何也沒法控制……」
還差幾步就要抵達牀邊時,感受到不知來自何人的視線,使遊馬全身僵硬。一邊回頭,一邊反射性地採取戒備姿勢。定睛一看,卻不由得苦笑。
低着頭的遊馬停下腳步,不經意望向旁邊。刻有「壹」字的房門映入眼簾。
加加見用力搖頭,老田走向他。
酒泉說得很有道理,加加見苦着一張臉不說話。
恭敬鞠躬後,老田以看不出超過六十歲人的身手,快步走下階梯。只剩下遊馬和月夜還留在樓梯間。
月夜踩着輕快的腳步離開。確定她已經走得不見人影了,遊馬才握拳捶向玻璃牆壁。
「神津島先生五年前心臟病發差點死掉,從那之後,他就失去活着的力氣了。雖然在學術領域功成名就,也賺了很多錢,但他老是認爲自己一直不曾做過真正喜歡的事。總抱怨說自己浪費了人生,想在別的事情上留名。那類的話我聽他說過好多次,耳朵都要長繭了。」
「……什麼意思?」加加見沉着聲音問。
「這樣啊。我要再去一次娛樂室,確認屋外是否有腳印。只要確定沒有腳印,就表示這幾小時以來,沒有人離開過這棟房子。」
「更吸引碧小姐的東西?」
「事情就是這樣嘍,雖然依依不捨,也只能下次再來好好觀察這間瞭望室了。反正收藏品不會跑掉,別讓老田先生等太久。」
「爲什麼您能如此肯定呢?」
情不自禁發出乾笑。不知是殺了人的罪惡感,還是害怕被逮捕的恐懼感,使自己產生幻聽了吧。
名偵探
「還不到做出結論的階段,總之先儘可能蒐集資訊。」
嘴角上揚,遊馬走向掛在牆上的橢圓形鏡子。和「壹之室」一樣,鏡子下也有一個高度及腰,放滿日本推理小說的書櫃。
「隨便怎樣都好啦。總之,他絕對是想透過這種浮誇的表演,爲自己的生命劃下休止符,準沒錯。」
陸之室……巴圓香
……要是有什麼萬一,還派得上用場。
原本以爲已經無法避免朝殺人事件方向偵辦,沒想到拜酒泉之賜,風向似乎又有了轉變。就算確定神津島死於毒物,只要將結果導向自殺而非他殺就沒問題了。不枉費自己當初刻意把現場佈置成密室,又用了神津島上個月買的毒藥當兇器,就是爲了這個。
「比起這些美妙的收藏品,這棟館邸裏,有更吸引我的東西。」
九流間小心翼翼地提議。沒有人反對。
月夜立刻提出糾正。
伍之室……碧月夜
「這張臉是怎麼回事啊。」
鏡中的自己,有着冰冷的目光。
「你跟神津島先生不熟纔會這樣想啦。我啊,在這之前也被聘請來好幾次,所以我很清楚,這次的事完全就像神津島先生會做的事啊。」
肆之室……一條遊馬 醫師
這是真心話。持續暴露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身心都面臨極限了。要是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當場跌坐在地。
如此自虐低喃的瞬間,遊馬猛地轉頭。似乎聽見上方傳來微弱的腳步聲,不假思索地向上飛奔。可是,一路跑到樓梯盡頭,都沒看見任何人影。
「喂喂,你認真的嗎?這纔不是什麼自殺,是兇殺啊,兇殺。殺害神津島氏的兇手,一定就在這當中。」
「什麼爲什麼……」加加見一時語塞。
住這間房的,應該是……加加見吧。遊馬回想房間的分配。
貳之室……加加見剛 刑警
「是啊。蓋了這麼一棟莫名其妙的房子,特地找來特殊的毒藥,然後服毒自盡。之後還留下那個叫什麼來着……食前留言嗎?就是那個奇怪的暗號。」
「是啊,我累壞了,想早點休息。」
所以,冷靜下來吧,着急只會讓自己露出馬腳。正當遊馬這麼告訴自己時,忽然感覺身邊有人靠近。不假思索轉頭一看,月夜的視線就近在眼前。
老田滿是歉意地解釋,月夜眨了眨眼。
屍體就在這扇門後——被我殺死的神津島的屍體。
蓋上水箱蓋,走出廁所,離開盥洗室,搖晃着身體橫過房間。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只想一頭倒在牀上,睡到忘了一切。
「不只是單純自殺啊,他一定是想借此留名青史。」
「大家好像都回自己房間了呢。一條醫生也要回房了嗎?」
這就是殺人兇手的臉嗎?遊馬朝鏡子伸手,指尖滑過鏡面,傳來冰冷的觸感。
加加見一副氣憤難平的樣子,朝樓梯間走去。看到其他人也戰戰兢兢地跟着出去,遊馬吐出一大口氣。
老田再次面對賓客,深深低頭說道:
拾之室……老田真三 管家
「話說回來,在這麼奇妙的館邸中,留下死前留言的屋主死在密室裏。面對如此吸引人的場景,還以爲自己闖進了本格推理小說之中呢。都到這地步了,要是最後真相只是普通的自殺,未免教人大失所望。所以,我還是期待能夠迎來跌破眼鏡的真相。」
垂頭喪氣的遊馬,拖着腳步朝自己房間走去。打開「肆之室」的房門,走進房內,轉動門把鎖上圓筒鎖。進入盥洗室,穿過歐式浴室和脫衣處,直接走進最裏面的廁所。從口袋取出藥盒,裏面還裝有殺害神津島時使用的毒藥。遊馬原本打算將毒藥丟進馬桶,卻在放開藥盒的前一刻停止動作。
感覺氣溫急速下降,遊馬環抱自己的肩膀。
月夜努了努纖細的下巴。仔細一看,老田站在通往樓梯間的門口,正朝這邊看過來。看來,他是想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最後再把門鎖上。
「沒有啊,你不回房間嗎?你看,老田先生還在等喔。」
柒之室……夢讀水晶 通靈人士
「其實我根本就覺得神津島先生不是被殺,他應該是自殺的吧。」
「碧小姐、一條醫生,催促了兩位真是非常抱歉。其實,這間瞭望室的門在設計上有些失誤,一旦鎖上,從裏面就打不開了。」
腦中浮現淡定微笑的名偵探身影,遊馬爲自己可怕的思考而顫抖。打開馬桶水箱的蓋子,把藥盒丟進去。塑膠製的藥盒漂浮水面。
壹之室……神津島太郎 玻璃塔邸主人
「不是食前留言,是死前留言。食前留言不就變成喫飯前的留言了嗎?」
「喔喔,不好意思,我有點出神了……」
酒泉指着加加見手中的玻璃罐。
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遊馬只能不置可否地說「喔」。
「什、什麼事嗎?」難以承受她逼人的視線,遊馬輕輕將頭別開。
「既然如此,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警察抵達而已。在警方確定這次事件是殺人事件前,請您不要把衆位賓客和我們這些傭人視爲兇手。」
就算是爲了妹妹,也絕對不能被揭穿自己殺人兇手的事實。無論如何,都要令事件以神津島的自殺告終纔行。可是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那個名偵探發現真相呢?
現在丟掉還太早。既然現階段尚未斷定神津島死於他殺,搜索各人房間的可能性就很低。既然如此,應該先把這毒藥留在手邊。
「的確……」老田語帶猶豫地打破了沉默。「如果是我們老爺的話,做出這種異想天開的事也不奇怪。雖然像我這樣的凡人,永遠無法理解他的想法。說不定老爺舉行今晚的集會,就是希望各位客人解開他留下的死前留言,一旦各位破解他的留言,就等於『宣佈』了他服毒自殺這件『大事』……這種死法,確實很像老爺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