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呼——好累啊。」

總算處理完公務的我揉著肩膀，在走廊上嘆著氣。從先王那兒繼承的漆黑大氅比想像中的更加沉重，每天都讓我肩膀痠痛不已。

「我回來了～～」

我回到魔王宮的臥房，王妃正坐在沙發上，偏藍黑髮略顯凌亂，翹首等著我回來。

「咦？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嗎？」

「吶，老公，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沒關係啊，說說看吧。」

「那個啊，我想做新的禮服，所以想請裁縫師……」

回想起百般忙亂的這幾個月來的事，我心中有種針刺般的疼痛感。

自從即任成爲魔王以來，我就一直忙於工作，把王妃擱在一旁。她一定也覺得寂寞吧。

「當然可以啊。就把魔界最好的裁縫召進宮裏吧。」

「謝謝你，老公。」

如果能藉此稍微排解王妃的寂寥也不錯。我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隔天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房時，王妃又在沙發上等著我回來。

「吶，老公，我想請織布師進宮，因爲我想用最好的布料來縫製禮服，可以嗎？」

看樣子，她相當重視這次要做的禮服。

「沒關係，你就儘量做吧。」

連著兩天被索討，要說不覺得厭煩就是騙人的了。但是爲了轉移我的罪惡感，我還是笑著點頭同意妻子的要求。

又隔了一天。

「吶，老公，我想在禮服上縫很多漂亮的蕾絲，可以請蕾絲師傅來嗎？」

「我的眼睛？怎麼了嗎？」

「嗯，來看看你。」

「難道說你……在病倒前就已經發現生病的事了……？」

裁縫師以帶著深意的表情點頭後，急急忙忙地離去了。

「……什麼啊，已經送來了啦？」

「已經起來的話就回個一聲啊……等一下，你那眼睛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很想和你一起跳舞……」

我扔下工作，匆匆閬進寢室。

「……謝謝你，莎菲爾。」

「陛下……雖然這麼說頗爲僭越，但您似乎有所誤會。」

「媽媽的情況如何啊？」

王妃緩緩點頭，坐在牀上寧靜地微笑著。

但我進房時，王妃已經把剛完成的純白禮服緊緊抱在胸前了。

消瘦的臉頰略泛紅潮，妻子以凹陷的雙眼環顧房間。

「感冒？」

「不必解釋一般的情況！我妻子……我妻子還有得救嗎？」

她之所以要求召喚裁縫師等人進宮，不是爲了自身的享樂，全是爲了幫女兒製作禮服。

女兒眨著和母親如出一轍的藍眼，像小鳥般歪頭表示不解。

「以前，我們連一起跳舞的時間都沒有不是嗎？至少在這孩子長大之後，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快樂地跳舞。我希望未來能是那樣的世界。」

「咦？誤會……？」

「還沒好嗎？」「還差一點。」、「還沒好嗎？」「還差一點。」、「還沒好嗎？」「還差一點……」

由於我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莎菲爾驚訝地眨著眼睛：

青藍色的血管浮現在頸子上，手臂也枯瘦如柴。以現在這個模樣，就算穿上禮服應該也會直接從肩膀滑落吧。

「你來啦？」

「這樣可以嗎？伊歐俐特……」

「哦……早啊，莎菲爾。對不起，我剛睡醒。」

「是的。那件禮服是王妃大人在我們的教學之下，親自縫製給公主殿下的禮物。」

「一定可以的。未來一定會是那樣的世界……」

明明應該這樣纔對。可是，卻竟然……竟然……

小麥色的陽光從窗口射入牀上，我從漫長的盹睡中醒來。

妻子以乾柴般的手指碰觸著鼓起腮幫子的莎菲爾臉頰。

「你高興就好。不好意思，我覺得很累，要先睡了。」

可是她並不生氣，而是溫柔地笑著點頭。

莎菲爾擔心地蹙著眉，端詳著我的臉問道。

就如裁縫師說的，她的手指滿是被針刺傷的血跡。

我去寢室探病時，年幼的女兒正一臉納悶地端詳著發燒呻吟中的母親。

「吶，莎菲爾，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嘛——好啊，那種小事。而且我也剛好……有點想那麼做。」

「那是從人界流傳過來的，名爲『感冒』的疾病。」

我抱起耍起脾氣的女兒，妻子覺得耀眼似地眯起眼睛。

「等一下尤金，你還在睡嗎！家庭教師竟然比學生還會賴牀，到底是想怎樣啊！」

「怎麼……會……」

克服了許多苦難，好不容易纔得到了和平。

「你……在哭耶？發生什麼事了……？」

「……吶，老公，過來抱抱這孩子吧？我們的孩子，『莎菲爾』。」

「拜託你了，迪亞曼……」

「我等已經盡全力了，但還是無法保證……」

等狀況更穩定一點之後，可以和妻子一起逛街購物，或者一起旅行……好好品嚐過去無法享受到的各種美好樂事。

「陛下！禮服完成了！」

沐浴在朝陽中嫣然微笑的那張臉，與不知在哪兒見過的，美麗女性的笑容如出一轍。

可是我卻什麼都不知道。我……我……

「唉呀，真是謝謝你了。話說回來那件禮服呢？我一直期待著它早點完成呢。」

聽了我的話，妻子臉上浮起安穩的笑容，滿是瘡痍的手從女兒臉頰滑落。

「————？」

「呵呵，還聽不懂我的話啊？」

我腳步蹌踉地後退，妻子看著那樣的我，抱歉似地垂下眼簾。

莎菲爾骨碌地轉動著她的大眼，以極爲惹人憐愛的眼神看著我。

「老公，對不起瞞著你這件事。可是，我已經沒辦法陪那孩子太久了。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身爲母親，可以爲孩子做些什麼。」

「竟然是這麼回事……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拜託你，快點把禮服完成吧。要多少錢我都出。要快點，快點讓我妻子高興纔行。」

長長的睫毛、端正到可怕的五官、如溼潤陶器般白皙的肌膚、豐腴的嘴脣就像剛摘下的果實般水嫩。

猛然接近的眸子，我不禁怦然心動。

「陛下，您找我嗎？」

我摸著眼角，透明的水珠從手背緩緩滑下。

「……哎呀？」

「什、什麼？是爲了公主……？」

雖然我口氣頗爲冷淡，可是我連留意這一點的心力都沒了，早早換完衣服便直接就寢。

聽到聲音而轉醒的妻子，憔悴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由於那模樣實在太令人目不忍睹，我走出房間後立刻把裁縫師叫來。

我知道這些話很莫名其妙。莎菲爾一定更加莫名其妙。

「莎菲爾，我覺得，我能被召喚到魔界成爲家庭教師，真的是太好了。」

連續三天的要求，我開始對妻子的言行產生明顯的厭煩之情。

我從牀上起身，站在從窗外射入，祝福似的陽光中，凝視著莎菲爾的雙眼。

見到我的臉，莎菲爾驚訝地呆住了。

我將目光放在躺在牀上的王妃手指上。

王妃伊歐俐特伸出枯瘦的手，慈愛地撫摸莎菲爾的頭髮。

「耶？可、可以啊……爲什麼突然……？（扭來扭去）///」

「咦……眼淚……？」

不知催促了多少回，我總算聽到期盼已久的話語。

接到妻子病倒的報告，是在那件事的幾天之後。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只是希望以後還能一起跳舞。穿著在初次亮相舞會時的那件白色的禮服跳……」

我本來打算親手把禮服交給王妃的，這些人真是不機靈。

「耶？拜、拜託？……怎怎怎、怎麼突然這樣啊///」

就在這時，莎菲爾砰！地一聲，大力推門闖入我房間。

儘管已經不記得夢境了，但我覺得那似乎是個非常悲傷……雖然如此，卻又十分溫暖的夢。生平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就算沒這件事，我也早因工作繁重而變得神經質了。這個月來每天的睡眠時間都不超過三小時。

「王妃！禮服完成了！」

從那天起，催促禮服早日完工就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功課。

「……吶，老公，這孩子到底會生活在什麼樣的未來中呢？」

我愣怔地張大了嘴，重重坐在王座上。

「是的。雖然對人類來說只是一種小病，可是魔族染病後會產生各種併發症，很容易一口氣惡化。」

「病、病倒了？爲什麼那麼突然……！」

就在我反射性地嘆氣時，站在牀邊的裁縫師戰戰兢兢地向我說道：